第14章 九重寶塔遇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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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行周還想順勢再說教幾句,高懷德眼珠一轉,趕忙推說約了姊姊出門,須得恪守時刻。

  早先女兒稟報過禮佛上香之事,去處離牙城不遠,又有隨從同行,高行周並不擔心安全,已答應了她。

  「唔,萱兒難得出門一趟,不要讓她久等,你二人趕緊去吧。」

  高懷德使個眼色,趕忙拉上弟弟走了。

  故事不妨聽完,訓話敬謝不敏,叫上姊姊,出門耍子去也。

  ……

  二騎當先而行,隨後一輛馬車駛出府衙,十餘名隨從前呼後擁,簇擁著去往城外寶塔山。

  寶塔山於隋代名為豐林山,一條小路從山下蜿蜒通至州城,又因山丘頂上聳立著一座九層寶塔,故而得名。

  高懷德年紀雖小,騎術頗為精熟,松松提著韁繩,隨著胯下白馬行進一晃一晃,甚是悠然自得。

  另一騎則是那名少女,她換了一身輕便裝束,穩穩控馬前行。

  「萱姊,陪我坐車嘛。」

  年幼孩童從車裡探出頭,不滿意的嚷嚷道。

  「亮弟,坐車多憋屈。天氣正好,讓萱姊放鬆一下嘛。」

  「哼,你們欺負我年紀小,還沒到學習騎馬的年紀。」

  次子高懷亮今年六歲,縮回車中,一個人生著悶氣。

  不一會兒,少女坐上了車,柔聲道:「亮弟,我來陪你便是。」

  頓了一頓,她安慰道:「你也不必著急,明年父親定會許可,那時候我們姊弟就可以並騎出遊了。」

  高懷亮聞言大喜,要和少女勾手指:「萱姊,說好了的,一言為定。」

  高懷德一騎在前,寶塔山距牙城不過十餘里路程,策馬揚鞭無需一刻便到,只不過姊姊和弟弟坐在身後的車中,他也只能耐著性子慢行。

  兩名親隨催馬跟上。

  年初,高懷德獲授衙內兵馬都指揮使的藩鎮要職,高行周安排二人在兒子身邊服侍,代為打理諸多事務。(注1)

  一人喚作陸謙,年紀在五旬上下。人如其名,謙謙君子端方持重,里外各項事宜總能安排得妥妥噹噹,且因通曉文墨,兼做教授高懷德讀書認字的先生。

  另一人名叫富安,目不識丁,四十出頭的壯年,窮苦出身,卻起了個貴氣的名字。

  富安體格壯實,卻長得一副畏縮怕事模樣,左掌少了一根手指,自承是為了戒賭自己切的;耳朵缺了半片,據說是婆娘跑路時咬的。

  他平日負責鞍前馬後跑腿打雜,凡事不辭辛苦,外號不怎麼好聽,渾名喚作「干鳥頭」。

  高懷德曾經問是甚麼意思,富安正要細細解釋,陸謙笑罵打斷:「不是什麼好話,衙內休要聽他的。」

  「辛苦半輩子還是打光棍,干鳥頭一根,派不上用場。」

  富安的自嘲,高懷德聽了渾然不解。

  瞅見主家小娘子坐回車裡,陸謙輕咳一聲:「衙內可知這寶塔山的由來?」

  高懷德最愛聽故事,讓他從速說來聽。

  陸謙湊到近前,壓低聲音,繪聲繪色說了起來。

  「話說兩百年前,這延州地面出了個婦人,膚色白皙,頗有姿貌,約摸二十四、五歲的成熟年紀。她自稱孤身流落此地,實在可憐可嘆啊。」

  陸謙摸著兩撇髭鬚,搖頭晃腦:「本州年少子弟,悉數與之游耍,狎昵薦枕,全無所拒。」

  高懷德粗通文墨,不懂便問:「什麼叫狎昵薦枕?」

  「哈哈,衙內不妨認為是一種有趣遊戲,日後便知。」

  陸謙口中說著香艷傳說,表情卻是一本正經,嘆息道:「誰知這般快活日子沒過上數年,這女子就死了。州人莫不悲惜,湊錢置辦喪具,為之葬焉。因其無家可依,遂葬於道左路邊。」

  「衙內,你猜這些州人,為何會莫不悲惜呢?」

  高行周府中不乏侍女歌姬,高懷德雖年幼懵懂,猜到不外乎男女間那點事,讓陸謙休要賣關子,只管道來。

  「直到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大曆年間,有個胖大胡僧自西域來,見到婦人之墓,結跏趺坐,具禮焚香,圍繞讚嘆數日。」

  州人詫異不解:「此乃一放縱女子,人盡可夫,和尚何敬邪?」


  胡僧答曰:「非檀越所知,此乃觀世音菩薩化身,來度世間凡俗輩歸於正道也。」

  時值動盪亂世,武將殺得人多,經常崇敬禮佛,以求消解冤孽。只是高懷德搞不懂那名女子遊戲風塵,怎麼就度人於正道了。

  「呵呵,衙內有所不知。」

  陸謙模仿胡僧語氣,贊曰:「觀其容貌,無不傾倒,一與交接,欲心頓淡,因彼有大法力故也。」

  「然後呢,和寶塔山又有什麼關係?」

  「胡僧聲稱如若不信,可破土觀之,其形骸必有奇異。眾人開墓破棺,視其遍身之骨,鉤結如鎖狀,色如黃金,果然不同凡人。於是造了這座塔供奉黃金鎖子骨菩薩法相,此山也就改名寶塔山啦。」

  陸謙說了一大通,高懷德似信非信,質疑道:「你上次還說距今不滿百年,正值唐武宗會昌滅佛,誰會給菩薩立塔,休要欺我年少無知。」

  他言辭稍厲,即有上位者的威壓。

  陸謙趕忙陪笑,解釋並非自己胡編亂造,乃是轉述百年前嶺南節度使李復言所著《續玄怪錄》的記載。

  高懷德心想這節度使當得倒是悠閒,居然有閒情逸緻著書收集這等奇譚怪論,想來嶺南這地方適合養老,有機會倒要去看看。

  說了一會兒閒話,很快到了寶塔山下。

  姊弟三人開始登山,沿途高懷德把陸謙講的故事,鸚鵡學舌般轉述了一遍。

  少女聽了贊道:「觀音菩薩捨身渡化惡人,有大慈悲。」

  弟弟卻道:「我聽聞子曰:食色,性也。這菩薩泯滅人慾,居心不良。」

  少女蹙眉責備道:「休要褻瀆神明。再說了,食色性也乃告子與孟子辯論時提出,可別扣在至聖先師頭上。」

  高懷德趁機落井下石:「哈,亮弟肯定是先生授課時不認真聽講。」

  弟弟立刻反唇相譏:「總比你藉口練武,逃課溜出去聽戲要好。」

  「好了好了,一個個在父親面前裝得乖巧,出了門就原形畢露。」

  一邊鬥嘴一邊爬山,寶塔山苦不甚高,男孩腿腳靈便快捷,少女步履娉婷裊娜,用不了半個時辰就已登頂。

  到了山頂那座九層高塔前,少女逐層瞻仰禮拜。高懷德不耐,蹬蹬蹬直接登上了塔頂最高一層,發現有一人鼾聲如雷,正在呼呼大睡。

  富安正準備叫醒此人,高懷德吩咐不必管他,自顧自的眺望遠方。

  放眼望去,延州全城風光盡收眼底,令人心懷大暢。高懷德忍不住長嘯一聲,隨即聽到身後一聲幽幽嘆息。

  「你這娃娃一生不愁榮華富貴,為何要摻和攪亂天機?」

  高懷德驀地轉身,那人不知何時已醒,盤腿坐了起來,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看他年紀在六旬上下,伸了個懶腰感嘆道:「三百多年前青龍白虎相鬥,好不容易重回正軌,眼看著又要出現異數,還讓不讓人安心睡覺哪。」

  高懷德不明所以,什麼青龍白虎,遇到神棍了吧。

  「天數使然啊。」

  老者站起身,踱步就要走到他身邊。

  富安擋在中間隔開二人,老者也不介意,指著延州城說道:「本來要到百餘年後,才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賢人出鎮此地。」

  繼而指向西方:「戰國名將吳起率魏武卒屯兵於此,大勝秦軍,故名吳起鎮。千年之後,一群仁人志士不遠萬里長征至此,再度以延州為根基,救亡圖存。」

  老者接著指向東北,高行周若在此,必然驚訝老者和自己所想築壘之處不謀而合。

  「節度使選中那處設鎮,可謂目光如炬。」(注2)

  老者最後指向南方的一道山脈:「可知他們為何能成大事?因軒轅黃帝陵寢在此,華夏氣數本源之所在也!」

  高懷德聽他指點四方地理,本還覺得有些意思。繼而說起什麼百年、千年後未來之事,心想這年頭神棍吹起牛來,真是越來越離譜。

  老者彷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你這娃娃必定以為老夫是騙子,不妨和你做個賭賽。方今困擾節度使的心事,若能回答一個問題稱心滿意,老夫就告知答案如何?」

  高懷德聽他口氣甚大,心性好奇,反正聽一聽也無妨,就讓老者儘管發問。

  「聽好了。」

  老者神情莊重肅穆,正色問道:「割讓燕雲十六州,換來至尊寶座,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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