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英鎖蛟改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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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懷德沒想到老者隨口一問,竟然如此氣勢逼人,把燕雲十六州和至尊寶座擺到了桿秤兩端稱量。

  高家祖籍媯州,即為十六州之一。涉及故土家鄉,高懷德不敢輕忽,正色答道:「為一己之私,慷他人之慨,壯敵國之勢。誰敢如此行事,必成千古罪人!」

  老者追問道:「強弱不敵,割地求和,此乃自古常事,為何獨獨苛責此舉?」

  高懷德雖然年幼,失去那麼大一塊領土,北方門戶洞開,契丹南下再無屏障,直抵黃河飲馬的道理還是懂的,肅然答道:「豈有開門揖盜之理。幽燕向為漢地,胡族得此根基,從此勢大難制,罪莫大焉。」

  「還有呢?」

  「如此一來,置北方漢人於何地?」

  高懷德斬釘截鐵下了結論:「若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喪華夏千年以來威風,必定遺臭萬年!」

  「說得不錯。」

  老者對這個答案頗為認可,頷首道:「胡氛漸濃,華運日衰,胡虜無百年之運的規矩被打破,以至於能夠入主中原坐穩江山,源頭實起於此。這一問你答得很對。」

  按照約定,老者應該給出一樁高行周煩惱之事的對策,高懷德倒要聽聽他接下來怎麼說。

  老者微微一笑:「節帥當面之敵為夏州定難軍,党項李氏羽翼未豐,取之不難。」

  高懷德撇撇嘴,這老者大言不慚,口銜燈草說得倒是輕巧。

  定難軍如果容易對付,去年朝廷怎會鎩羽而歸,父親又怎會因此煩惱?

  老者不以為意,輕描淡寫道:「節帥經營本州,聯結鄰鎮的大略已定,只是尚缺點睛之筆。」

  接著便說出了一番話,聽得高懷德半信半疑。

  「對付李氏容易,難在逆天改命。今日布下三英鎖蛟陣,若想鎖住七十年後出世的那條惡蛟,須坐鎮延州至少三年。」

  「屆時高家占據西北十州之地,足以立國稱王,天下大勢亦會因此改變。」

  此時少女和幼弟也來到塔頂,老者隨即閉口不再多言。

  高懷德陪姊弟看了會兒風景,說些閒話,見天色不早,準備打道回府。

  少女臨行對老者行個叉手禮,微微屈膝道個萬福,為打攪他酣眠抱歉。

  老者看著少女離去背影,目光微露憐憫。

  天命難違,觀音菩薩捨身渡人,然而殄民賣國的大奸大惡之輩,豈是一介女子可以渡化。

  ……

  高懷德歸來見到父親,說有要事稟報。

  高行周素知這個兒子不務正業,午後沒聽完自己教誨就跑出門,溜達一圈能有什麼要事了,聞言並不放在心上。

  哼了一聲問道:「又看中了什麼?缺錢找你母親要去,公家錢可不能給你拿去私用。」

  「不是討零花錢啦。」

  高懷德被父親嘮叨慣了,聞言也不氣餒,鸚鵡學舌般把老者的話複述了一遍。

  高行周原本沒指望聽到什么正經事,誰知越聽越是心驚,追問道:「何人教你這些話?」

  高懷德說出九重寶塔遇到老者之事。

  「鄉野村夫,居然知道為父要對付定難軍?」

  高行周頗感詫異,聽兒子的描述,這老者並非官宦之身。其時消息閉塞,百姓只能通過官府榜文略知一二政事,能夠猜測到朝廷降旨用兵夏州,已是極有見識。

  更何況……

  「隨為父來。」

  高行周帶著兒子來到白虎堂,站在輿圖前端詳良久,擊掌讚嘆道:「一語點醒夢中人,此老果非等閒也。」

  他指向輿圖上的一處方位解釋道:「你看,為父意欲聯合慶州和府麟二州,正苦於不知從何處著手。你方才轉述老者所言,恰好切中戰略之要。」

  「夏州之北、麟州之南有橫山,溝壑縱橫水草豐美,可牧可農,散居著不少蕃族部落,亦是振武軍轄地的最南端。若在此立寨築堡,招納蕃人蓄養馬匹,平日居高臨下以窺動靜,戰時作為前沿兵站,夏州必定坐立難安。」

  「李彝超尚未注意到橫山的重要性,若被定難軍得了此地,後世不知要費多少功夫才能奪回。」(注1)

  高行周的手指下移,指向另外一處。

  「宥州之南、慶州之北有方渠鎮。百餘年前,吐蕃強盛屢犯邊境,方渠、合道、木波皆當敵之要路,前代邠寧節度使楊朝晟分鎮軍為三,一月築就三城,拓地三百里。」(注2)


  「築城之時,軍吏曰方渠無井,不可屯軍。師次方渠,有青蛇降險下走,視其跡,水從而流,築防環之,遂為深潭。朝廷得聞降詔置祠,泉曰應聖。」

  「如今恢復方渠舊鎮,用以防備党項,豈非天意?」

  高行周越看越覺得此處落子極妙,只需寫信提醒符彥卿,他定能發現方渠鎮的重要性。

  橫山、方渠,加上之前自己想到的寬州,如同三道鐵鎖,東南北三個方向封死定難軍,彼此聯絡支援,四州合圍的戰略由此畫龍點睛,整盤棋就此走活了。

  築城圈地不僅可以占據地利,更可招納生蕃熟戶,補充財源兵力。

  老者指出,党項內部分支眾多,居於慶州隴山之東的東山部,綏延二州為主的六府部,細封、費聽、往利、房當等其他七姓,未必服膺平夏部的拓跋氏。

  於三處要所就近招攬豪酋,以為爪牙耳目,此消彼長,待天時至,何愁夏州李氏不平?

  「李趙拓跋三家姓,元昊曩宵皆嵬名。方渠清澗鎖橫山,西夏惡蛟不得出。」

  高行周念誦塔中老者的偈句,只覺其中包含數點謎題。

  第一句當指夏州李氏原姓拓跋,大唐賜姓為李,趙姓又是誰家?

  第二句的嵬名以部族為姓氏,即指拓跋。元昊、曩宵又是何人?

  第三句無疑是圍困定難軍的戰略,只是清澗之名從何而來?

  第四句為何會稱夏州李氏為西夏呢?

  玄妙深奧,殊不可解,老者定是隱逸高人,高行周登時起了招攬之心。

  身為一鎮節度使,若貿然輕身前往拜訪則顯唐突,高行周當即命人準備各色金帛禮品,隨高懷德前往致謝。若老者有意出仕,便請來府上敘談。

  高行周不禁又想起阿三的來信,這件煩心事若是也被說中,此老就堪稱當世活神仙了。

  高懷德沒想到父親對老者的建言如此重視,看來此人確有真知灼見,被託付結交此人的重任,感到頗為興奮。

  須臾禮品齊備,高懷德再次前往寶塔山。這次一干人等縱馬馳騁,無需片刻便到。

  一口氣登上寶塔九層,看到老者還在原處,高懷德不由放下了心。

  他揮揮手,從人奉上托盤,襯底綢緞鋪疊整齊,其上擺著數緡錢串,圍住中間一枚銀鋌。

  「錦緞一匹,為先生做身新衣。銅錢十貫,奉先生日常所用。銀鋌一枚,供先生閒來賞玩。」

  高懷德照著陸謙所教的話學說一遍,他已然知曉老者乃奇人異士,說書人口中的臥龍鳳雛之流,舉止恭敬而有禮。

  老者並不訝異高懷德去而復返,拿起一串銅錢,入手沉甸。

  一千文錢,重六斤四兩。

  「武德開元,大唐開國所鑄,三百餘年流傳至今。」

  老者看著錢幣上的開元通寶四個字,感慨道:「錢文由歐陽詢書寫,他父親乃是南陳的廣州刺史歐陽紇,因謀反全家被誅,歐陽詢年幼逃得一死。南朝最終滅亡,鐘王書法卻通過這枚錢幣流傳下來。」

  放下銅錢,老者又拿起銀鋌。那是形制一掌長短的長條,細腰高翅,兩端寬闊,上面刻了字跡。

  「彰武節度使延州刺史高行周進呈。」

  老者翻過來看了看:「五十兩課鹽銀,節度使大人破費了。」

  此時白銀已作為貨幣流通,不過這種大額銀兩在市面極為罕見,主要為府庫收藏之用,是以有賞玩一說。

  禮品價值不到百貫,然而足供平民家庭兩、三年開銷,既不顯得寒酸輕慢,亦不至於豪奢過度,作為初次的見面禮恰如其分,一如高行周推崇的中庸之道。

  老者把銀鋌放回盤中,拒絕高懷德的邀請:「老夫閒雲野鶴,不能跟你回去,否則以後怕是睡不著好覺。」

  高懷德還想繼續勸說,老者止住他:「節帥還有另外一件隱憂,如今一併告知於你,權且當作相識一場的緣分。」

  高懷德不敢怠慢,趕忙用心記憶。

  「王思同舞文弄墨之輩,藥彥稠殘暴好殺,張虔釗貪功偏狹,軍中的口碑聲望遠不及自幼跟隨先帝,沙場征戰三十載,素為將士服膺的潞王李從珂。」

  「藥彥稠、張虔釗必定威壓將佐,催逼士卒。若潞王以情動之,以利誘之,消磨戰意,客軍必亂,庶可得保無事。節帥不必為他人擔憂,只需專注當面之事即可。」


  高懷德記下幾個名字,打算回去轉告父親。

  之後老者又講了幾句玄之又玄,五迷三道的話,完全不知所云。

  高行周臨行曾叮囑過,奇人異士必有個性,若勸不動不必強求,彼此結下善緣即可。

  高懷德也不勉強,請教老者姓名,詢問今後是否有緣再見。

  老者莞爾一笑:「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老夫道號扶搖子,俗家姓陳,單名一個摶字,四百年前陳霸先之後也。」

  說完,竟然縱身從寶塔九層一躍而下!

  高懷德急忙趕去欄邊,暮色深沉已然不見人影蹤跡,空中只留餘音飄裊:「天高難問,來日方長,以後還有第二問、第三問等著你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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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橫山:今陝西省榆林市橫山區

  方渠:今甘肅省慶陽市環縣環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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