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生在世須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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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擊不果,晉軍援兵大至。劉鄩不愧智將之名,別出一條奇策。」

  既然李存勖率主力在此,老巢必定空虛。劉鄩決定聲東擊西,率部穿越太行,揮師襲取晉軍根本,晉陽城!

  兩名孩童雖不甚懂兵法,聽父親這般說,頓覺劉鄩此人用兵十分厲害。

  奇襲之計說來簡單,實行卻極為不易。

  首先要瞞過近在眼前的晉軍,便是一樁難處。

  劉鄩縛旗於芻偶,使驢駝背負,循堞而行。從城外望去,惟見旗幟往來不休,不知兵去久矣。

  所幸晉軍將帥亦非庸俗,發現敵營斥候不出,煙火絕跡,有鳥止於壘上,於是遣騎覘視,立刻發現已是空營一座。

  李存勖識破詐謀,與左右親近言道:「我聞劉鄩用兵,一步百變,必以詭計誤我。」

  遂尋得城中羸老者詰問,雲梁軍去已二日。

  既而有亡卒自劉鄩軍至,言梁兵已趨黃澤。

  黃澤嶺相距晉陽,僅二百五十里路程,李存勖急忙派遣輕騎火速回援。

  敵境行軍,又是一件難事,若是中途被晉軍趕上,奇襲就成了一場笑話。

  「加速前進,攻下晉陽,便是不世之功!」

  對於劉鄩而言,不過重複一遍昔日襲取兗州的過程罷了。

  在他的心底留有一份遺憾。當年輕騎取兗州,也守住了葛從周的反攻,可惜諸路皆敗,最終還是無奈降敵。

  若能以同樣戰法,為晉梁爭霸一錘定音,足以彌補缺憾而有餘。

  可惜這一次,天命依然沒有青睞他。

  其時霖雨積旬,梁軍倍道兼行,皆患腹疾足腫,加以山路險阻崖谷泥滑,緣蘿引葛方得少進。一路顛墜岩坂,陷於泥淖而死者十之二三。

  劉鄩沿太行山麓北進,前軍行至樂平,糧秣將竭。恰聞李存勖率軍追躡於後,太原之眾在前,群情大駭。

  軍心動搖,即便搶在前頭趕到晉陽城下,也難以一舉攻克堅城。劉鄩只得放棄原定計劃,收合其眾還師,自邢州陳宋口渡漳水而東,駐於宗城。

  奇策雖然不成,對晉軍震撼不小。

  坐鎮幽州的首將周德威得報,親率五百騎馳入土門,回防老營。

  待聞知梁軍在樂平頓兵不前,繼而轉進宗城,周德威判斷其意必在臨清。

  臨清為晉軍糧草積蓄之所,鎮、定二州轉餉之路,亦為要地。周德威急趨南宮,十餘騎直逼劉鄩軍營。

  周德威亦為老辣宿將,手頭兵力不足,則生擒梁軍斥候斷腕,背上插入利刃,捆綁繫繩遣還,打擊對方士氣。

  劉鄩攻打臨清的計劃再次受阻,轉戰貝州、堂邑,最終屯兵莘縣。

  李存勖紮營於縣西三十里,一日數戰,互有勝負。

  你來我往,輾轉騰挪,若在地圖標註行軍路線,進退穿插,令人眼花繚亂。

  這場決定河北六州歸屬的大戰,梁晉雙方將領都展示出高超的用兵水準,宛如高手過招料在敵先,誰都沒有占到便宜,唯有以武力決勝。

  兩軍旦夕轉斗,輪到衝鋒陷陣的猛將登場。

  與戲台表演不同之處,真刀真槍的搏殺事關生死,即便驍勇無敵的猛將,每次上陣亦是存亡未卜。一記明槍、一支暗箭、一個無名對手,稍有不慎就可能丟了性命。

  某次兩軍交鋒,元行欽殺得性起,深入敵陣為梁兵追躡。敵方亦有驍勇軍校,亂戰之中手起一劍劈去,正中元行欽顏面。

  這一記勢大力沉,鐵製兜鍪登時砍出裂口,幸虧兜鍪擋了一下,元行欽及時後仰卸力,才不至於當場喪命。

  饒是如此,鋒利劍刃划過眉間鼻樑,皮肉翻開鮮血激涌,留下一道恐怖傷痕。

  元行欽吃痛,大吼一聲挺槍捅死那人,眼前景象迅速蒙上一層殷紅,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他不敢伸手去抹,傷口血流不止,很快又會遮蔽視線。鮮血揉入眼中,目不視物更是死路一條。

  為數眾多的梁兵圍了上來,任誰都看出元行欽已經身負重傷,只須纏戰片刻,定能取得敵將項上人頭。

  元行欽如同一頭掉入陷阱的受傷猛獸,掄動掌中鑌鐵長槍,阻止梁兵靠近。

  他雖負隅頑抗,禁不住傷勢嚴重,招式逐漸散亂,眼看危在旦夕。


  「當時為父恰在附近,發現情形不對,招呼數騎一併去救。」

  衝破敵軍阻攔,高行周揮舞銀槍左右連刺,貫穿兩名毫無防備的梁兵。

  圍殺元行欽的梁兵背後遭到突擊,包圍圈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高行周毫不猶豫策馬直入。

  困在中央的元行欽滿面血污,染得雙目赤紅,形狀極為恐怖。

  他隱約見到梁兵陣勢分開,一騎疾馳奔來,以為是來取自己首級的敵軍將領,心想拼死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惡狠狠一槍搠去!

  「啊!」

  年幼孩童驚呼出聲,明知父親無事,仍然嚇出一身冷汗。

  高行周沒想到元行欽不分敵我,猝不及防之下,匆忙側身閃避。

  鋒利槍尖貼著腰肋擦過,鎧甲表面帶起一溜火花,差點死得不明不白。

  亂戰之中無暇解釋,高行周殺死一名來襲梁兵,元行欽總算認出友軍,二人聯手合力,從敵軍薄弱處破圍而出。

  回到本陣,高行周攙扶搖搖欲墜的元行欽下馬,召喚醫官為其療傷。

  元行欽方才辨認出方才救助脫困的來援之將,居然是舉族差點被自己率軍圍死在武州的高行周,不禁微感愕然。(注1)

  他點頭示意致謝,自去醫治傷勢不提。

  「征戰河北之前,晉王選拔各部驍健置之帳下。元行欽因屢從征討,常臨敵擒生,必有所獲,由此名聞軍中。李存勖提出索要,先帝不得已而遣之。」

  兩名孩童聽到這裡不樂意了:「阿耶你的武藝與元行欽不分上下,晉王為何單單取他?」

  「李存勖先挑的是元行欽,為父應該覺得慶幸才對。」

  高行周不禁嘆息,此事成為二人今後命運走向的分水嶺,不得不感慨人生際遇之巧合。

  如果當年李存勖最初索要的是自己,彼此的結局是否會截然不同呢?

  ……

  元行欽身為晉王麾下愛將,差點歿於陣中,幸得高行周相救,此戰廣受關注,連同當年兩人劇斗八陣不分勝負的事跡也被重新翻了出來。

  李存勖當即動了愛將之癖,召高行周入見,撫諭賞勞。眼神和話語透出賞識,招攬之意溢於言表,最終還是沒有宣之於口。

  「已經從李嗣源帳下奪了元行欽,再把自己收去,即便作為主君也說不過去吧。」

  高行周暗暗想道,結束了覲見。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了結。

  當晚,一人秘密來到高行周帳中,報上身份,乃是晉王身畔親信,蒼頭朱守殷。

  高行周問其來意,內心多少有了些猜測。

  朱守殷沒有直接回答,只管盛讚晉王功績。

  李存勖自幼深受李克用鍾愛,十一歲從行征討。入覲獻捷,迎駕還宮,唐昭宗因賜鸂鶒酒卮、翡翠盤,稱讚「此子可亞其父」,故號「李亞子」。

  二十四歲那年,李克用去世,李存勖嗣王位於晉陽。

  次月即伏甲誅殺季父,典握兵權的蕃漢馬步都知兵馬使、振武節度使李克寧,奪得兵權在手,隨即擊敗梁國兵馬,解圍被困已久的潞州。

  李克用的經年宿敵朱溫聞敗,懼而嘆曰:「生子當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諸子乃豚犬爾。」

  朱守殷絮絮叨叨誇耀一番:「如晉王這等明主,世所罕見。」

  朱守殷說的並無誇張,高行周亦頗為認同。

  李存勖這位與自己和阿三的同齡人身居高位,剽悍勇猛,常以大王之尊親臨前陣,確為武人楷模。

  朱守殷見他認可,愈發說得熱切。

  「如今朱溫因強占兒媳,為子朱友珪所弒。朱友珪又被部將所殺,其弟朱友貞繼位,梁國漸有衰敗氣象,正是晉王抬頭之時。」

  趁著梁國內亂,李存勖吞併幽燕,聯合河朔,勢力大張,局面相較於李克用被壓制之時大為改觀。

  此番梁主急於分割二鎮,魏博軍生變,正是把河北六州收入囊中的大好機會。

  「當下正是英雄用武之際。」

  朱守殷連說三個正是,終於道出目的:「大王深愛將軍武勇,恐傷總管之意,不便開口索要。假使將軍主動提出投奔,總管不能阻攔,大王必以高官厚祿相報。」


  果然是這套說辭,高行周內心升起一絲厭惡。

  李存勖愛將不假,但那是一種小兒收集玩具的癖好,並非好漢豪傑惺惺相惜的平等論交。

  若是選擇主君,高行周覺得成熟穩重、慷慨豪邁的李嗣源更合適自己,何況解救全族,臨陣援護的救命之恩,豈可相背。

  朱守殷見高行周沒有接茬,努力勸說道:「李嗣源雖貴為兵馬副總管,亦不過晉王一臣下。將軍武藝過人,僅授偏裨牙將,有甚的出息?」

  「將軍不妨看元行欽,自從轉投晉王,恩寵有加,一路飛黃騰達啊。」

  朱守殷舉出例子,元行欽獲賜姓李,改名紹榮,授散員軍都部署,麾下軍士來自成德、魏博二鎮選拔的驍勇善戰之士,將來前途無量。

  高懷德依舊不為所動。

  朱守殷見高行周仍是單身,又說晉王身邊不乏絕色女子,只要將軍有意,必定不吝下賜,美女配英雄,豈不快意哉。

  儘管他鼓動唇舌,說得口乾舌燥,高行周絲毫沒有動搖之意,委婉推辭道:「總管用人亦為國家,事總管猶事王也。余家昆仲脫難再生,承總管之厚恩,忍背之乎!」(注2)

  說到此處,高行周忽然發問:「德兒,為父當初請馮學士給你起這個名字,可知何意?」(注3)

  今天高行周想講的其實不僅是戰事,更想傳授兒子為人處世的道理。

  長子性情頑劣不守常規,如果走上歪路,一步錯,步步錯,前途只會越走越窄,直到步入絕境難以回頭的地步。

  亂世之中類似的事例,高行周見得多了,元行欽就是其中之一。

  臨陣援救昔日仇敵,毅然拒絕主君拉攏,高行周講這個故事的用意十分明白。

  再怎麼不喜歡讀書,自家名字的含義總還是知道的。

  年長孩童背書般熟極而流答道:「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出自《論語》里仁篇,父親是希望孩兒胸懷道德操守,不要像那小人一般貪戀眼前。」

  這一年,彰武軍節度使高行周之子高懷德未滿十歲,他的人生註定與安逸無緣。

  至於胸懷世間尋常的道德操守?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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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黃澤嶺:今山西省晉中市左權縣境內

  樂平:今山西省晉中市昔陽縣

  宗城:今河北省邢台市威縣

  南宮:今河北省邢台市南宮市

  臨清:今河北省邢台市臨西縣倉上村東,因臨古清河得名,並非山東聊城的臨清

  莘縣:今山東省聊城市莘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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