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中鎮天下太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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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西斜,曙色微明,秋露漸重,霜寒遍地。

  易仲安沒有回房間休息,而是在室外坐了整整一夜,而瑩華也擔心他情緒波動,硬生生的陪著他一夜。因此第二天一早,其他人看到就是兩個發梢衣角還掛著寒霜,瞑目靜坐的少男少女。

  幾個人都是眉眼挑透的機靈人,看到兩人的樣子,加上一直形影不離的另外一位仙子此時蹤跡全無,心中大多有三分猜測。這些人里,薛懷安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不過早就忘記小兒女心態,也只有學問最好,又剛剛生了兒子的狄進在這方面稍微有點心得,只能站出來:「易郎君,瑩華娘子,有沒有什麼我們可以幫上忙的?」

  易仲安緩緩睜開眼睛,雖然滿身都是落拓寂寥,一雙眼睛卻依舊亮的嚇人,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心底。

  「狄參軍,不用為我擔心。」易仲安長身而起,晨風吹過,衣襟飄飛,吹落了一身寒霜,也吹走了一身的倦怠和思念,在眾人眼裡,他整個人都褪去了頹廢的外衣,重新變得明亮起來,芝蘭玉樹,朗月清風,仿佛這一夜裡,他的心靈也經歷了又一次重生。

  「三郡主因為我而受了傷,昨夜傷重,已經有媧皇廟的司花接去媧皇宮治療,我和瑩華沒事,時間緊迫,我們儘快出發。」

  看他沒事,薛懷安大喜,立刻召人準備朝食和洗漱。不過洗濯完畢,薛懷安先來辭行,「諸位,我是軹關副守,我的職權就是從邵原到軹關,從邵原向西,到鐵剎關,都是鐵剎關副通守的職責,雖然如今缺制,我也不好越俎代庖。這就要和諸位道別了。」

  他又轉向薛承弼:「十三叔,前面就是河東了,你莫要怪我多嘴,七太爺雖然輩分比我高,我們卻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一直拿他當做親大哥來對待。我聽人說,他最近身體不好,畢竟也是花甲之年了,想你的緊,此行若有時間,你不如回家看看,也全全孝心。」

  幾句話,也勾起了薛承弼的思鄉之情,河東就在眼前,他忽然也有些情難自已,「既然如此,易郎君,我們儘快出發吧,先截住那隻該死的老鼠,然後我請諸位去河東我薛家作客。」

  「好,」看易仲安點頭,狄進也笑道:「從這裡到鐵剎關不過百里,我們現在就出發,一路不停,到到橫嶺關歇晌,日暮時分就能到鐵剎關。只是這一路疾行,我們都有馬,錢將軍和孟將軍的親隨怕是要吃點苦頭了。」

  錢士雄和孟金乂相視而笑,「參軍說笑了,我們都是廝殺漢,早些年跟著上柱國韋大將軍守玉璧城,後來又跟著齊王伐偽帝高氏,曾經被人打得大敗,像兔子一樣被攆著跑,也曾經跟著齊王一日一夜奔襲三百里,這些苦頭,算得了什麼。」

  眾人都沒意見,接下來便是加速行軍,但是才到垣曲就被堵住了,只見一隊隊的黑甲騎兵源源而來,順著官道兩邊展開,交替警衛,所有的商隊都被驅趕到一邊,看到易仲安一行打著周軍的旗號,且認旗上還有將軍號,倒是沒有難為他們,讓他們就地駐紮等待。

  就這樣一直等到午後,眼看著都過去七八隊騎兵,忽然折安遠遠的看著隊伍中一個青年都督叫到,「若干菩提!」

  那個青年看到折安也是眼前一亮,「折叔,你怎麼在這裡,沒有跟著齊王?」

  「菩提,這位是柳通衡的高弟,我奉齊王令護送小先生東來,你這又是?」

  「我叔叔這次跟隨越王北伐大勝,如今我帳內也有五顆稽落胡首級了。」若干菩提給諸人行完禮笑道。

  「你小子,馬上名位就在我之上了,不錯,沒有給徐國公丟人。你們這是班師回潼州?」

  「我叔叔跟著齊王一起走蒲津渡回長安啦,我現在已經撥到越王麾下,跟著越王一起回洛州。對了,越王殿下就在後面,後面都是越王的儀仗和輜重,你們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不過越王馬上就到……」

  話音未落,後面一列輝煌的儀仗滾滾而來,豹尾戟,金瓜,門旗,一隊隊的過去,然後是護衛的禁軍,金甲羽翎。金甲之後就是一騎純黑色的高頭大馬,一個面色冷毅,方面無須的青年招搖而來。他遠遠的就看見若干菩提和折安站在一起,又看到折安背後的一群人,叫停了儀仗。

  沒有打亂隊形,他匹馬而來,目光在易仲安和瑩華面上停留了許久,笑道:「這位就是王兄說的小易先生吧,如今看來,果然是一表人才,王兄說你們要去嵩山,怎麼到了河東?」

  易仲安行禮如儀,然後將這一路的追緝娓娓道來。越王宇文盛越聽越怒,「駭人聽聞,多虧小易先生,不然孤還不知道關中也有這些藏污納垢的所在。等孤交接了軍務,回去關中,一定和王兄一起,把這些魑魅魍魎一掃而空,還這天下百姓一個朗朗乾坤,方能上不負天子,下不負黎庶。」


  想了想,他取出一面令旗遞給折安,「折安,你持本王教令,等本王本隊過去,後續輜重到達時候,你們便直接穿過去,這樣至少可以為你們節約一日一夜的時間。」

  雖然有了齊王教令,但是本隊人馬成千上萬,還是走了大半天,眾人無奈只能在垣曲又休息了一晚,等到第二天後續輜重上來之後才磕磕絆絆的在第二天天黑時分趕到鐵剎關,到的時候才發現,還有大堆輜重堆在鐵剎關沒有起運,幾個人只能認倒霉,又連夜趕了20餘里到柏壁城,總算在城外的驛站安頓下來。

  月上中天,忽然驛站周圍陰風捲地,易仲安披衣出門,就看見一個金甲神將在半空中現身,「本地夜遊神見過上吏。」夜遊神行禮道,「易司判,本府城隍已經接到金天王的鈞令,全力搜捕鼠精灰十六,大約十五日前,有鬼卒撞見一隻灰鼠精,平陽都城隍已下令封鎖平陽,新絳,南汾州一線,再向北就是太岳中鎮山,都城隍命小神來稟報司判,請司判留意義寧,上黨方向。」

  第二天,易仲安分享了消息,狄進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上黨有滏口徑,太行徑和白徑,若是真被這鼠精穿過,麻煩就大了,幾人顧不上休息,一路疾行了三天,才趕到平陽。到此錢,孟二將及其部署確實有點扛不住了,眾人原定在平陽修整半天,沒想到當天中午,就有人來請。

  跟著來使,幾人一頭霧水的被引入刺史府,二堂之上,一個身材高大雄偉,穿著一身緋袍,鬚髮花白的老者當堂而立。易仲安才行禮,身後就傳來參見的聲音,「越王府行參軍狄進,洛州假司馬薛承弼,威烈將軍,折衝府前軍假都督折安,見過郕國公。」

  北周上柱國,郕國公,晉州刺史梁士彥看著他們,哈哈大笑,「諸位都是一時俊彥,不必多禮。你們人還沒有到平陽,齊王,越王的札子都已經到了老夫這裡。另外,錢士雄那小子今日早上來倒換軍書,對你們也是讚不絕口。老夫一時興起,就想看看,到有些冒昧了。」

  「梁公太客氣了。」易仲安再次行禮。

  梁士彥走下堂來,把住易仲安,「易道長方外之人,不必多禮,我已經在廊下準備了午食,煩擾小道長為我好好說說這一路的故事。」

  這一餐吃了近一個時辰,梁士彥還有些意猶未盡:「所以,你們準備從義寧去上黨?那老夫差一旅人,好為諸位壯行色。」

  「不敢當,梁公好意心領了。」易仲安婉拒道,「這一路過去要趕時間,軍中行止自有方略,山中路險,還是我們幾人來得方便。」

  「話雖如此,從義寧到上黨這一路久經征伐,人煙稀少,山中豺狼虎豹,常見不鮮,多些軍士,這些野物也不敢造次。」

  一旁的薛承弼接口到,「梁公放心,我和狄兄都經歷過戰場,還有這位折都督,更是齊王愛將,有我們護送小先生,您只管放心就是。」

  梁士彥見此也不強求,只是又贈送了一行人三匹備馬,一百貫足陌足銅,一袋子行軍乾糧。

  出了平陽,幾人一路疾馳向義寧郡。義寧本地沒有城隍,也缺少土地值守,因此五人也不停留直接闖入太岳山。進入太岳之後,山內山外就明顯的不同,山外戰事方止,除了驛道和軍鋪,其他滿目瘡痍。但是太岳山中卻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哪怕已經是秋暮冬初,山林之間依舊生機勃勃,尤其是樹木,變幻出各種不同的顏色。楓樹的紫色,楊樹的黃色,松柏的綠色,層林盡染,讓人心曠神怡。

  易仲安深深的吸了口氣,「安叔,狄兄,薛兄,到了這裡,我還真有一些望峰息心,歸隱山中的遐思了。」

  「不要說易少君,連我都想捨去官職,在此長住了。」薛承弼笑道。

  「這山里要啥沒啥,也就你們這種貴人,吃飽了撐的才會想來山里隱居。帶上十幾個僮僕,拉上幾十車糧食和布匹,再建些亭台,築些館閣,頂上鋪上些茅草就算草廬,真是好隱居也。」一個粗獷的聲音戲謔的說。

  幾個人轉頭看去,只見一條大漢靠在一棵大樹下面。手長腳長,穿著一身麻布短衫,敞著胸襟,腰上還插著一把長斧。嘴裡叼著根青草,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隨隨便便用個布幞紮起,紫紅色的方臉上濃眉大眼,卻滿是嘲諷的神色。

  薛承弼聽他說的難堪,正要反唇相譏,被易仲安攔住了。「這位大哥說的有道理,東山也是宰相捷徑,不想草莽之中也有大哥這樣的奇人。」

  那大漢對他翻了個大白眼:「什麼東山西山,俺這裡是太岳霍山。俺只不過是早些年見過那些高家的大臣,常來這山里建別墅,見多了而已。」

  「如此,那叨擾了。」易仲安不以為意,笑著拱手,正要走,沒想到那大漢上來就薅住他的袖子。


  「這位郎君,既然知道是叨擾,那就這麼隨口一說便罷了?」

  一旁的狄進縱使脾氣再好,這時候也有些生氣了,「你這漢子,無緣無故插話已是無理,怎麼還得寸進尺?你要多少銀錢,五十文夠不夠?」

  那漢子不理他,只看著易仲安,易仲安心中一片平靜,臉上的笑容也紋絲不變,「這位老兄,你想在下做什麼,只管說便是,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這漢子這才露出微笑:「這才是好男兒的樣子嘛,爽快。我看諸位都背著刀劍,應該都有不差的武藝。這山中最近來了一隻吊睛白額大虎,已經傷了不少附近的山民,我也想為民除害,奈何能力有限。老虎這玩意,近戰那是找死,我看幾位都帶著弓箭,不如與某一起除此大害,也算是給附近的山民,留一線生機。」

  「易郎君,所謂虎據百里,真要打虎,別說薛司馬和折都督,狄某自問也不落人後。但若是要耽擱時日,尋覓虎蹤,萬一教那灰十六逃入河北,甚至遁出關外……」

  「是啊,」一旁的薛承弼也勸道,「小慈乃大慈之賊,郎君莫要因小失大。」

  易仲安搖了搖頭,「狄參軍,薛司馬,還有折叔,且聽小子一言。我殺灰鼠,既不是為了自身利害,也談不上什麼大慈大悲,只是眼見這妖物,率獸食人,干犯綱紀,心中有這一點不平之氣,欲為這些默默無聞的生,又默默無聞死去的黎民,申此大義,好教人知道,人命關天,不可玩忽。

  但是,眼前之人,當下之事,既然知道有虎傷人,還有人因此被殺傷,若視而不見,則形同縱虎傷人,有違心中之仁。如果因義而害仁,又怎麼可以稱作義?」

  狄進和薛承弼一時默然,良久,兩人很有默契的一起拱手,「謹受教!」

  瑩華的眼睛裡則都是粉紅色的小星星,已經把易仲安看到骨子裡面去了。折安則完全不曉得他們在說啥,只管按著刀,反正小先生說了砍誰,砍便是了。

  那漢子眼中的笑意更濃,「既然如此,我來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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