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間離別情最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色已經大亮,自然不好再乘龍下山。不過好在在山裡三人的腳力都有加成,沒有什麼纖纖弱質,如風拂柳的嬌柔女子。一路快走,不過一個多時辰,就從天壇峰迴到軹關徑古道上面。而此時,折安和薛氏叔侄等人早就在天壇峰下等候。

  「昨夜山中有地龍翻身,我們還聽到山上夜裡有各種動靜,不過十三叔和狄參軍,折將軍都說易郎君有天人之姿,果然,是老夫見識小了。」薛懷安迎上去說。

  易仲安知道這老軍頭處事圓滑,八面玲瓏,這一句把所有人都夸到了,心裡也是好笑。

  倒是狄進奇怪的看了易仲安一眼,他覺得易仲安似乎和一天前有所不同,但是細看又似乎沒什麼區別。

  易仲安仿佛感應到他的目光,微微點頭微笑,卻沒有解釋的意思,

  寒暄了幾句,大家又一起踏上行程,一眾人里,薛懷安年紀最長,卻一點都不討人嫌,一邊管著兵馬,一邊鞍前馬後和大家說話,連昊明琳和瑩華都被他說的心生熨帖,戴著冪離都難掩笑容。

  邵原是群山之中的一片谷地,北有鰲背山,和王屋山月華峰相連,南邊是奔涌的大河,向西就是中條山,在這茫茫大山之中,就只有東陽西陽兩條河水夾出一片平地。

  「易郎君,此地就是邵原集,這裡有山有水,來往商旅多在此休息打尖,慢慢就形成了集市。過去這裡常駐一旅,如今天下太平了,只有一什鋪兵還駐守在這裡。」薛懷安笑道。

  作為并州土著的狄進接口說道:「邵原雖小,卻是晉洛鎖鑰,春秋時,召公就封在這裡,不僅如此,民間傳說,這裡就是女媧鍊石補天的地方。」

  「不算傳說,」昊明琳笑著說,「上古之時第一座媧皇祠就在此處,話本裡面,商紂王祭拜的媧皇廟也在此處。媧皇是上古聖人,化身千萬,這裡也確實是媧皇下降,人前顯聖的地方之一沒錯啦。而且由於媧皇遺澤,此地方圓百里之內,異類修行會格外的容易。」

  說完,昊明琳和易仲安都轉頭看向瑩華,瑩華這時正趴在東陽橋的橋欄上,用一絲龍氣釣小魚玩,若有感應回頭看向兩人,甜甜一笑。

  眾人都是失笑,薛懷安也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可以溯東陽水到月華峰下,給女媧娘娘上柱香。」幾個有官身的都詫異的看向他,這老傢伙是多不想上班啊。

  還是易仲安搖頭拒絕,「從河陽到現在,我們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萬一真叫那鼠精逃出雁門,我心難平。」

  「行,就聽易郎君的。不過今日天色已晚,我先去集子裡安排住宿,明日一早,諸君向西,我向東。」薛懷安笑道。

  邵原集雖然不大,但是空著的軍營卻有不少,打掃乾淨住的倒也舒適。月上中天,易仲安慣例來到營房前面空著的地坪中打坐,吐納月華。他靜靜沉下氣息,默思結璘奔月玉章,和之前明顯不同的是,每一呼一吸之間,身體裡面仿佛有潮汐漲落,吸氣的時候,好像整個世界都被吸入到身體裡面,呼氣的時候,整個世界又好像被緩緩展開,從虛無化為真實。

  就在這潮汐漲落之間,易仲安身體裡的雜質被緩緩排出,從澄澈的肌膚骨血之間,一點點極其細微的真氣從身體各處匯聚而來,匯入海底,又隨著呼吸從海底升起,沿著三關直上崑崙,在崑崙頂上盤旋三周,化作甘露灑落身體之中,蕩滌身中的濁氣,在身體裡面凝聚出一絲絲清輝,清輝薈聚成一點玉珠,又重新落回丹田之中。於是從肺部溢出一絲金氣,從肝部擷取一絲木氣,沉入丹田,迴風凝鍊,慢慢混合。

  良久,易仲安輕輕低嘯,心中一輪明月升起,與天上明月交相輝映,月光如水,輕輕拂過身體,又消去三分煙火氣,增長三分神仙意。

  「好一尊人間佳公子,閬苑白玉樹。」忽然有一個聲音讚嘆道。

  易仲安抬起眼睛,只見月光下,遍地銀霜,一個絕色佳人裊裊而來,一身粉色羅裙,在月光下遍體生暈,搖曳生姿。隱隱約約之間,仿佛看見有多條毛茸茸的東西在她背後飛舞。

  「月華峰,媧皇宮,司花侍者塗山清雅,見過易司判。」

  易仲安不敢怠慢,急忙起身施禮:「不敢當,泰山易仲安,見過塗山司花。」

  塗山清雅優雅的還禮,然後望向另外一側的房間,「七公主,好久不見。」

  瑩華訕訕的從房間裡面出來,「清雅阿姨,好久不見。」

  塗山清雅一雙媚惑眾生的眼睛瞬間睜圓,「小瑩瑩,你膽子肥了,敢叫我阿姨,當心我把你綁成七八種花樣丟到大河裡去。」她伸手一指,六七道白光飛射而去,但是在瑩華身上旋轉了一圈,玉龍甲浮現,白光寸寸斷裂,變成一地的白色狐毛。


  「咦,小瑩華都有自己的法寶了,真是難得。」不過,看到她穿上戰甲,曲線玲瓏的樣子,又忍不住偷笑,「這法寶,有點意思。」

  瑩華整個臉幾乎紅成了蘋果,「清雅姐姐,我錯了,您放過我吧。」她雙手連擺,玉龍甲光華閃動,塗山清雅在背後連切幾個手訣都沒有效果,氣得從袖子裡面拉出一個綴著鈴鐺的紅色錦綾。

  易仲安看這錦綾光華奪目,知道不是凡品,看這司花侍者似乎有點分不清輕重,也是哭笑不得,「塗山司花,遠道而來,不知道有什麼吩咐要給小兆。」

  塗山清雅看了他一會,原本調笑的眼神慢慢平靜下來,很優雅的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髮絲,嘴唇輕抿,「易司判,是奴家失禮了。」她指指瑩華,捂嘴淺笑,「都是她的錯。」

  看到瑩華一臉委屈,她反倒開心起來:「不過易郎君放心,我這次來不是要帶小瑩華走,而是為了你另外那位紅顏知己來的。」

  「三郡主?」易仲安詫異的說,「三郡主怎麼了?」這時他忽然發現,原本此時早就應該出來的昊明琳,她的房間安靜如常,甚至連燈光都沒有亮起。

  「易郎君,可不敢這麼魯男子。」塗山清雅笑道,「金天王他老人家說,下山之人,便是應劫之人,您不會不知道吧?」

  「應劫,應什麼劫?」易仲安愣住了。

  「方今天下大亂,人道難昌,正是三百年人天大劫之期。尤其是地祗,久在人間,有很多還是人間英雄豪傑升任,在這人天大劫中受到影響最多。無數名臣大將都在這次浩劫中隕落,包括這王屋山神,也在偽漢南下時候被伐山破廟,當場隕落。要不是西城王君出手,收走了山神權柄,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大亂子呢。」

  說著塗山清雅走到昊明琳門口輕輕一指,房門洞開,月光透入,微塵浮起,就看見昊明琳盤膝坐在床上,身上的袍服裙裳,頭上帶的金釵花鈿,都帶著一絲灰暗和古舊,塗山清雅身上再次亮起銀白色的光暈,光影交錯中,可以看到昊明琳清麗明艷的臉上,也被一層鉛灰色所籠罩。

  「清雅姐姐,琳姐姐這是怎麼了?」瑩華跟進來,看到房間內的景象大吃一驚。只是一會的工夫,昊明琳原本烏黑油亮的發尾出現了一點分叉和枯卷。

  易仲安面色凝重,他聞到空氣中有一絲淡淡的腐臭味道,「死氣?」

  「易司判很敏銳,小瑩華你也不好好學著點人家,白白浪費你一身的天賦。」塗山清雅輕嗔道,她走到昊明琳面前,俯身看著昊明琳,「這就是人天大劫,就算尊貴如華山三郡主,也難逃天人五衰。那隻殭屍,號稱不死神君,活著的時候可是大大的有名。」

  塗山清雅手指連彈,數十道各種顏色的丹丸彈到昊明琳身上,直接撞了進去。「他是上古之時,金仙五嶽丈人寧封子的大弟子,姓陶,名永,曾跟隨黃帝先爭版泉,後伐涿鹿,有鼎定華夏的莫大功德。但是因為殺伐太重,不能登真,便由寧封子親自護送轉世,轉為大梁信陵君。可惜,他沒有渡過天仙心劫,在定中迷了心智,最後身死魂消。」

  「謀嬴奮駭,雷動北疆的信陵君?」易仲安真的驚異了。

  塗山清雅沒有理他,而是非常仔細的盯著昊明琳,「其實,不來救她也沒事,三郡主是天生地祗,秉華山地氣所生,最終也就是回歸華山,金天王自然可以重新將她衍化出來,只是會失去之前的一切記憶而已。」

  易仲安很吃驚,「這是什麼毒,這麼猛烈?」

  「信陵君活著的時候就是九世修行人,如果不是被大爭之世迷了心智,現在也是天上的仙人了。他死後,寧封子把他的屍體從大梁的墓里移到這太行山中,希望他能藉助龍脈地氣,太陰鍊形,重續修行之路。不過很可惜,信陵君神智早迷,又酒色傷身,早就沒有了登仙的可能,結果寧封子只能把他的元神攝出,重新送入輪迴。結果這個老混蛋就把這具已經太陰鍊形三遍的身體留在山中。結果天長地久之後,這具軀體自己生出靈智,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塗山清雅憤憤地說。「這具身體早就不是凡胎,半仙之體入魔成妖,生出的屍毒自然格外猛烈,加上他日常吞噬這山中的生靈和藥草,這毒也就越來越厲害了。」

  「既然這殭屍這麼兇惡,娘娘不管,清雅姐姐你也不管?」瑩華天真的問。

  塗山清雅苦笑:「娘娘為何不管,妾可不敢多問。姐姐我是真打不過他,這傢伙刀槍不入,萬法不侵,跑得快逃得也快,哪裡這麼容易。只能說,三郡主是這隻屍王命定的克星,而屍王也是三郡主命定的劫數。」

  塗山清雅笑吟吟的轉身看向易仲安,「易少君,易司判,小易真人?奴家請問,您是選擇讓三郡主重歸華岳,渡劫重生,還是讓她保留這段回憶,繼續沉淪劫中呢?」

  三個人忽然都安靜下來,連瑩華都收斂聲氣,認真地看著易仲安。

  遍地月華如霜,風中蟲鳴織織,易仲安心中翻江倒海,又似乎有柔絲百轉。華山上莽撞的少女,華陰城外低徊侷促的道歉,漢山上的持錘矗立的佼佼英姿,偃師城外的笑顏如花,以及一路走來,那雙始終系在自己身上的秋水瞳眸。

  一面是百轉千回,纏綿悱惻;而另外一面則是華岳巍峨,仙道蒼茫,心中無數念頭,翻來覆去,看起來是一瞬之間,實則已是萬水千山。

  在塗山清雅和瑩華的眼中,易仲安身上的氣息先是迅速的波動起來,漲漲落落,時而混亂高漲,時而平靜低落。先是被驚醒的吳余從他袖子裡跳出來,緊接著,金印,令旗,還有一堆符籙,都從他身上彈出來。一道清氣從他鹵頂升起,氣息中正平和,堂皇悠遠,落在塗山清雅眼裡,輕輕「咦」了一聲。

  但是這中和之氣堂皇卻又十分微弱,慢慢的,幾度盤旋,在他身上,丹田,胸口,眉心,又各升起一道氣息,環繞在中和之氣之上,既是鎖住,同時也支撐住這道中和之氣,四道氣息交織到一起,又緩緩回落,沉入他的身上。他原本有些混亂的氣息,漸漸平復下來,睜開雙眼,眸子亮如晨星。

  「塗山前輩,在小子看來,修行譬如人行大道,有艱難,有波折,有荊棘滿地,也有一路生花。如果鮮花之美不懂欣賞,荊棘之痛只敢逃避,那又怎麼能窺見大道。所謂天行有常,不以堯存,不以桀亡,吾智也短,惟願以此身此心,奮勇向前,但求無愧無悔,求證大道,永朝玉京!」

  看似什麼也沒有講,但是這番表明心跡,又把所有都說明白了。易仲安深深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塗山清雅掩嘴竊笑,卻也不敢受全禮,側身避開,「郎君無需多禮,娘娘去火雲洞之前已經留下法旨,一切以易郎君所願為準,妾身可不敢貪天之功。既然易郎君已經想定,三郡主我就帶走了。這毒不是凡間毒藥,因此只有去到小有洞天,借洞天之中的先天清氣才能祓除。易郎君,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我也不知道三郡主什麼時候能在出山,也許就在半月一月,也可能是十年百年,還請易郎君勿忘勿棄,他日終能相會。」

  易仲安起身又是一拜,「塗山前輩,拜託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