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那些認識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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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

  房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

  門外正踮著腳往屋裡張望的老太太猝不及防,嚇得慌忙往後退了兩步,腳下步子一亂,踉蹌著差點坐倒在地,堪堪扶住樓道牆壁才穩住身形,心口砰砰直跳。

  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花白頭髮挽在腦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圍裙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麵粉。手上橡膠手套滴著水漬,明顯正在廚房洗碗,聽見隔壁動靜太大,忍不住過來探頭查看。

  蘇晚快步上前,伸手扶了老人一把:「大媽,您沒事吧?沒摔著吧?」

  老太太擺了擺手,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顧不上平復呼吸,一雙渾濁的眼睛直直落在房間裡戴著手銬的江辰身上,嘴唇微微發顫。

  「警……警察同志,隔壁小劉……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

  蘇晚沒有正面回應,穩妥地把老人扶到客廳那張老舊破沙發上坐下,遞過一瓶礦泉水,語氣放緩,帶著分寸感。

  「大媽,我們就是過來例行問話,您別緊張。先坐會兒緩一緩。」

  老人指尖發顫擰開瓶蓋,小口喝了兩口,才算壓下心底的慌亂,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厚重鼻音,格外謹慎。

  「也算不上多熟,就是做了快兩年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

  「那您平時看劉強,是個什麼樣的人?」蘇晚順勢問道。

  老人垂著眼,目光掃過茶几上散落的外賣盒和空啤酒罐,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拿捏得很有分寸,不肯多說半句閒話。

  「這孩子,不好不壞,看著挺精神,嘴也甜。平日裡見了我一口一個大媽,偶爾買了水果也會順手送我兩個,逢年過節還會在我門口掛個小燈籠,說是圖個喜慶。」

  話音稍頓,老人下意識往樓道外瞟了一眼,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幾分,透著獨居老人獨有的忌憚。

  「但他這屋裡,從來就沒真正安生過。」

  「怎麼個不安生法?」

  「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門敲門,砸得震天響。」老人眉頭緊鎖,語氣越發謹慎,「我偶爾開門透氣,總能看見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堵在門口,也不跟鄰里搭話,就冷冷瞪我一眼,接著接著猛砸小劉的房門。」

  她刻意放低音量,生怕隔牆有耳。

  「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壯著膽子問他們來意。領頭一個光頭叼著煙,態度蠻橫得很,說劉強欠了他們老闆的錢,是上門要帳的。說話間菸灰隨手彈落,直接在我門口地墊上燙出一個黑窟窿。」

  老人抬手指了指門口那塊灰撲撲的舊地墊,邊角處果然留著一塊焦黑圓點,格外刺眼。

  「那劉強有按時還錢嗎?」蘇晚追問。

  「偶爾會還。」老人點頭,「有時候隔天就結清,有時候要拖上好幾天。錢一給,那幫人立刻就走,能消停一陣子。可過不了多久,照樣再來鬧。」

  「這麼頻繁,您就沒想過報警?」

  老人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苦笑,眼底藏著深深的無奈和害怕。

  「哪敢啊。之前實在吵得沒法休息,我偷偷打了110。警察過來調解,那幫人油滑得很,只說是私人談生意,沒打沒砸,只是上門溝通。警察也只能口頭教育幾句就走。」

  說到這兒,她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到耳邊。

  「警察一走,那幫人轉頭就來敲我家門,話裡帶著威脅,讓我別多管閒事,免得半夜有人上門找麻煩。」

  蘇晚指尖微微一緊,心底沉了下來。

  「我一個孤老婆子,獨自住在這兒,兒子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來一次。」老人眼眶泛紅,滿是無助,「我實在惹不起這幫人,從那以後,只能裝作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不敢再多摻和半句。」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廚房裡沒關緊的水龍頭滴答作響,節奏緩慢,像敲在人心上。

  江辰一直靜靜站在一旁,沒有插話觀察著老人的神情,這時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不帶半點壓迫感。

  「大媽,您平時有沒有見過劉強的前女友過來找他?」

  老人抬眼打量了江辰一番,目光在他手腕的手銬上短暫停留,隨即飛快移開,心裡有所顧忌,卻還是如實回道。

  「你說小李啊?見過,前前後後來過好幾次。」

  「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看著文文靜靜的,長得秀氣,說話輕聲細語,性子溫柔。」老人神色柔和了幾分,「每次過來都會幫小劉收拾屋子、洗衣做飯。我在樓道偶遇過幾次,每次都客客氣氣喊我大媽,待人很和善。」

  她頓了頓,像是回憶起一件印象很深的事,卻明顯有所保留,不願細說。

  「後來有好長一陣子沒見她再來。有天晚上我下樓倒垃圾,碰巧在小區門口撞見她,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實的小孩,孤零零站在路邊。我隨口問了句是不是來找小劉,她只搖了搖頭,淡淡說只是路過,轉身就走了。」

  老人抬手比劃了一下孩子的大小:「看著剛會走路,步子還站不太穩。」

  江辰和蘇晚悄然對視一眼。

  孩子。李雨桐的孩子。

  目前已知,劉強並不是孩子的親生父親,那張塗抹掉人臉的照片早已印證這點。可他和李雨桐分手後依舊有牽扯,常年給對方點外賣,筆記本上還記著一筆筆帳目。

  那些流水裡,有很大一部分,都悄悄流向了李雨桐。

  若不是因為親子關係,那背後又藏著什麼?

  是愧疚補償?是內心不甘?還是……他無意間撞破了某些不能曝光的秘密?

  「大媽,多謝您配合我們問話。」蘇晚適時起身,語氣客氣合規,「方便留個聯繫方式嗎?後續案情若有需要,我們可能還會再跟您核實幾句。我們不會打擾您正常生活,也會做好保密。」

  老人本就怕惹麻煩,見警察態度穩重,便不再推脫,抖著手從圍裙口袋摸出老舊老人機,慢慢報出號碼。一旁的小張立刻拿出筆錄本,規範登記下來,做好備註。

  送走老太太后,江辰站在劉強家門口,望著走廊盡頭緊閉的樓道門,沉默佇立了許久。

  「這位大媽心裡還藏著事,沒敢全說出來。」他忽然開口。

  蘇晚看向他:「你看出來了?」

  「她說那姑娘只是路過時,下意識抬手蹭了下臉頰,是典型的自我掩飾、心口不安的微動作。」江辰語氣平靜,「她在刻意隱瞞實情,只是出於害怕,不敢多說。」

  蘇晚深吸一口氣。

  她早已習慣江辰遠超常人的觀察力,只是依舊難免感慨…這般精準的細節洞察,偏偏落在一個涉案在押的小說家身上,實在不合常理。

  城西物流園,飛達物流公司。

  離開劉強住處,蘇晚驅車直接趕往這裡。

  時值午後,天色灰濛濛一片,厚重雲層低壓天際,像一塊隨時會傾覆下來的鉛板。物流園內貨車往來穿梭,引擎轟鳴、倒車提示音此起彼伏,混雜成嘈雜的工業聲響。

  滴滴滴…倒車。滴滴滴…倒車。

  聲響不絕於耳。

  蘇晚把車停在一棟灰白色二層小樓前,樓頂立著鏽跡斑斑的鐵皮大字「飛達物流」,常年風吹雨淋,第二個字殘缺大半,遠遠望去格外破敗。

  劉強生前,就在這家物流公司做貨車司機。

  小張提前打過招呼,公司負責人早已在門口等候。男人四十出頭,名叫錢勝利,是飛達物流的老闆。皮膚常年暴曬黝黑,脖子掛著粗金鍊,手上套著兩枚金戒指,一身市井生意人打扮,圓滑世故寫在臉上。

  「哎呦,警察同志辛苦了,可算把你們盼來了。」錢勝利老遠就迎上來,滿臉堆笑,主動伸手打招呼,「小劉這事出得太突然,我到現在都沒緩過神來。」

  蘇晚禮貌握手,沒有多餘寒暄。

  錢勝利熱情領著兩人走進辦公室。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寬大辦公桌占了小半空間,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旁邊一盆綠蘿蔫蔫耷拉著枝葉,早已快要枯死。

  「小劉在我這兒幹了快兩年了,一直負責城西到城南的貨運專線,主要拉建材。」錢勝利一邊倒茶一邊主動介紹,茶湯渾濁,顯然是反覆沖泡過,「平日裡幹活本分,從不遲到早退,交代的任務都辦得妥妥帖帖。」

  「工作態度一直都這麼安分?」蘇晚問道。

  「大體挺好。」錢勝利把茶杯推過來,笑容收斂了幾分,「就是近半年,請假次數明顯變多了。有時候打電話說身體不適上不了班,有時候乾脆失聯不來,電話也不接。等他回來我難免說他兩句,他也不頂嘴,就低著頭應著,性子看著挺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暗自感慨。

  「說實話,眼下物流行業不好招人,不然以他這半年的狀態,我早就打算換人了。」


  「他和同事之間相處得怎麼樣?」

  「還算合群,但不算熱絡。」錢勝利依舊拿捏著分寸,「不抽菸不應酬,私下也不和同事扎堆擼串喝酒。你別看他屋裡堆著不少啤酒罐,也就是下班自己小酌兩杯解乏,從不摻和外面的飯局應酬,年輕人各有各的性子,我向來不多約束。」

  「那您知不知道,劉強在外有欠債糾紛?」江辰適時開口。

  錢勝利下意識看向江辰,目光在他手銬上頓了頓,神色略顯詫異,又很快掩飾過去,轉頭看向蘇晚,帶著幾分試探。

  「這位是?」

  「案件特聘技術顧問,協助我們排查線索。」蘇晚說辭沉穩自然,合乎辦案流程,不突兀。

  「哦哦,顧問同志。」錢勝利收起疑慮,臉上笑容變得微妙,語氣也謹慎起來,「欠債這事,我隱約聽過一點風聲。之前有陌生人開著車來公司堵他,我讓門衛給攔在了門外。事後小劉跟我解釋是私人糾紛,讓我別插手。」

  「來找人的是什麼模樣?」

  「一輛黑色帕薩特,下來兩個高壯男人,一個光頭,一個平頭,一身黑衣,看著就不像安分人。」錢勝利壓低聲音,透著市井生意人特有的消息靈通,「我後來托道上朋友打聽了,那光頭外號鐵頭,是城西馬哥手底下的人。」

  「城西馬哥?」

  「這片沒人沒聽過。」錢勝利用眼神示意,語氣隱晦,「表面開了好幾家馬哥燒烤連鎖店,做正經餐飲生意,背地裡門路深著呢。」

  他抬手做了個捻錢的手勢,意思不言而喻。

  「馬哥燒烤的總店在建設路。」江辰淡淡接了一句。

  錢勝利點頭附和,臉上的圓滑笑意慢慢褪去,露出幾分真切的感慨。

  「顧問同志,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小劉這人本性不壞,甚至有點太實誠。」

  「怎麼說?」

  「有一回我安排他拉貨,貨主約定晚上八點收貨,他七點就趕到倉庫門口等著。」錢勝利語氣動容,「大冬天零下好幾度,他也不找地方避風,就老老實實守在貨車旁乾等一小時。貨主看他實在,特意給了一百塊小費,他回來還樂呵呵跟我顯擺,跟個單純孩子似的。」

  說著說著,錢勝利眼底莫名泛起紅意,連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端起茶杯猛灌一口。

  「多老實本分一個小伙子,怎麼就突然出了這種橫禍……」

  辦公室陷入短暫安靜。

  牆外貨車倒車提示音不斷傳進來,一聲疊著一聲,刺耳又沉悶。

  「錢老闆。」江辰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劉強最後這段時間,有沒有表現得反常?比如神色慌張、疑神疑鬼,或是跟您交代過什麼奇怪的話?」

  錢勝利愣了愣,皺眉仔細回想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大概一個多星期前,他來上班的時候臉色慘白,毫無血色,看著特別憔悴。我問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只說沒睡好,不肯多講。」

  「然後呢?」

  「緊接著就跟我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錢勝利模仿著劉強當時低沉的語氣,「『錢哥,往後要是有人過來打聽我的事,你就說什麼都不清楚。』」

  「我當時還調侃他神神叨叨,以為是欠了網貸怕被催收找上門。他只是勉強笑了笑,沒再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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