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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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噠。

  江辰的筆尖還戳在白板上,末尾那個句號像一隻冷眼,沉沉凝望著在場所有人。

  「復仇?」蘇晚眉頭緊蹙,「報誰的仇?」

  江辰沒有立刻作答,轉頭看向老周:「周法醫,女死者身上那道剖腹產疤痕,大概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老周略一思索:「看疤痕癒合狀態和色素沉澱,大概是四到五年前。」

  「四到五年前。」江辰低聲重複,抬手在白板上寫下這個時間節點,「那個時候,城西職業學院還沒倒閉。李雨桐當時在學校做行政,也就是說,她懷孕生子,全都在任職期間。」

  「你是說,她的孩子和學校有關係?」蘇晚追問。

  「不一定是孩子。」江辰轉過身,眼神銳利,「關鍵是她的身份…未婚生子,單親媽媽。查得到的記錄里,李雨桐從來沒有登記過結婚。」

  「單憑這個,能說明什麼?」

  江辰走到電腦前,調出一頁塵封的舊新聞。

  頁面是五年前的報導,標題格外刺眼…《城西職業學院資金鍊斷裂,校辦工廠拖欠員工工資長達一年》。

  「學校倒閉看著是資金鍊崩了,可根子沒這麼簡單。」江辰往下滑動頁面,點開一篇深度調查。

  「報導里寫得很清楚,學校最核心的資產是校辦服裝廠,後來因為連年虧損被剝離。而服裝廠會走到虧損這一步,源頭是一筆來路不明的貸款。」

  「貸款?」蘇晚湊上前細看。

  「沒錯,三千萬。擔保人是學校本身,借款人是一家憑空冒出來的空殼公司。錢款一到帳,那家公司直接銷聲匿跡,三千萬徹底沒了蹤影。學校平白背上巨債,資金鍊一步步拖垮,最後只能關門倒閉。」

  蘇晚腦子飛速梳理線索:「這件陳年舊案,和李雨桐、劉強能扯上什麼關聯?」

  「目前還不能確定直接聯繫。」江辰坦然搖頭,「但我敢斷定,當年那家空殼公司的法人,或是實際操控人,必定和李雨桐、劉強其中一人有關係。」

  「太牽強了。」蘇晚並不認同,「三千萬的貸款詐騙,都是當年有頭有臉的人才能經手,怎麼會牽扯兩個普通年輕人?」

  「不是牽扯,是被人當成了棋子。」江辰豎起一根手指,「他們倆都在這所學校待過,李雨桐做過校內兼職,劉強是物流司機。你仔細想想,物流公司的運輸業務,會不會和校辦服裝廠有交集?」

  蘇晚默然不語。

  江辰梳理出的這條推理線,雖說還有不少缺口,但所有殘缺的碎片,都不約而同指向了同一個原點…城西職業學院。

  那座早已荒廢的舊校,像一個幽深黑洞,悄無聲息吞掉了當年所有人和事,時隔五年,終於吐出了兩具冰冷屍體。

  「蘇隊。」小張從門外探進腦袋,「周隊讓我問問,要不要去李雨桐的住處實地看看?」

  蘇晚抬眼掃了下手錶,上午十點二十分。

  「走。」

  建設路78號,城西職業學院附近鵬達老舊教師宿舍樓。

  車子停在樓下,蘇晚仰頭望向這棟灰撲撲的六層小樓。

  外牆塗料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濛濛的水泥底色。

  有的窗戶玻璃碎了,隨便糊著一層塑料布遮擋;

  還有的連窗框都朽爛脫落,黑漆漆的窗口像一隻只空洞無神的眼睛。

  樓下花壇荒草叢生,一輛鏽跡斑斑的舊自行車歪倒在地,藤蔓順著車架纏了滿滿一圈。

  整棟宿舍樓死氣沉沉,孤零零遺棄在城市角落。

  蘇晚推開車門,腳下水泥路面布滿細密裂紋,縫隙里鑽出野草,踩上去軟乎乎的。

  江辰跟著從后座下來,手腕上的手銬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小張拎著記錄本緊隨其後。

  「幾樓?」蘇晚開口問道。

  小張翻看手裡的登記信息:「四樓,402室。李雨桐租的房子,月租八百。」

  八百塊。

  蘇晚心裡暗自掂量,這片城區正常月租起碼一千五,這個價位的住處,條件可想而知。

  樓道里昏暗幽深,像鑽進了山洞。

  踏踏踏…

  江辰跟在蘇晚身後,腳步聲在狹窄樓道里一遍遍迴蕩,悶沉沉響個不停。


  牆面牆皮成片脫落,斑駁紅磚裸露在外。樓梯扶手鏽跡斑斑,隨手一碰滿手鐵鏽味。

  每層拐角都堆滿雜物,破舊家具、發霉紙箱、落滿灰塵的舊車子,全都堆在角落,被時光慢慢侵蝕,靜靜腐朽。

  三樓通往四樓的轉角牆面上,紅漆噴著幾個刺眼大字:欠債還錢。

  蘇晚駐足看了幾秒。

  「這樓里現在還住著多少人?」

  小張翻出走訪記錄:「不到十戶,基本都是經濟拮据的租戶,實在找不到合適住處才會落腳這兒。」

  蘇晚點了點頭,抬腳繼續往上走。

  四樓。

  402室是老式防盜門,表層漆皮翻卷翹起,像一層層蛻落的蛇皮。

  門框四周貼滿層層疊疊小GG,疏通下水、回收家電、辦證借貸,密密麻麻摞在一起,看著格外壓抑。

  小張從物業拿到備用鑰匙,插進鎖孔輕輕擰了兩下。

  咔噠。

  鎖開了,房門卻紋絲不動。

  咔嘰…

  江辰上前伸手輕輕一推,木門發出一陣悠長吱呀聲。

  門開了。

  一股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沒有刺鼻腐臭,只是封閉兩天後悶沉的空氣味道,裡面裹著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浮塵氣息,還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

  蘇晚率先邁步走進屋內。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約莫四十平米。客廳擺著一張老式布藝沙發,沙發套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茶几上放著一隻馬克杯,杯底還留著淺淺咖啡漬。

  江辰緩步跟進來,目光緩慢掃過屋內每一處角落。

  他沒有急於翻找線索,只是靜靜站在原地,閉上眼睛緩緩吸氣。

  「你在做什麼?」蘇晚疑惑發問。

  「感受這裡的生活痕跡。」江辰睜開眼,「一間屋子的氣味,能拼湊出主人日常的模樣。」

  「聞出什麼了?」

  「薰衣草味平價洗衣液,都是超市最常見的款式。屋裡飄著淡淡的煙味,不是屋內人抽的,應該是樓道串進來的。還有…」

  江辰走到茶几旁,拿起那隻馬克杯湊近鼻尖輕嗅。

  「廉價速溶二合一咖啡,不加糖。」

  蘇晚挑眉看他:「你這鼻子也太靈了。」

  江辰沒接話,放下杯子徑直走進臥室。

  臥室空間更小,一張單人床靠牆擺放,淺藍色床單洗得微微起球。

  枕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不是閒書小說,是《會計從業資格考試教材》。

  蘇晚拿起書本隨手翻看,書頁夾層夾著一張鉛筆寫的紙條:10月15日,面試,帶身份證、畢業證。

  今天已經是10月17日。

  那場規劃好的面試,李雨桐終究沒能赴約。

  江辰蹲下身看向床底,拖出一隻紙箱,裡面整齊疊放著幾件衣物,款式普通樸素,沒有一件名牌,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衣物底下,壓著一個相框。

  他拿出相框,輕輕拂去表面灰塵。

  照片裡一共三個人。

  年輕幾分的李雨桐眉眼彎彎,笑得溫柔。她身旁站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男人懷裡抱著一個襁褓嬰兒,粉色包裹里,只露出一張小小的皺臉。

  只是男人整張臉,都被馬克筆塗得漆黑一片,半點五官都辨認不出。

  蘇晚湊過來看到這一幕,眉頭緊緊擰起:「她很恨這個男人。」

  「也有可能是…」江辰把相框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小巧便簽,字跡娟秀清秀,「怕這個人被別人認出來。」

  蘇晚輕聲念出便簽上的字:「對不起,寶寶。媽媽沒能留住他。」

  屋內瞬間陷入寂靜,靜得仿佛能聽見浮塵緩緩飄落的聲響。

  江辰把相框放回紙箱,起身繼續仔細排查房間。

  衣櫃、抽屜、簡易書架,每一處角落都認真查看。

  李雨桐的日子,清清楚楚擺在眼前,通篇就兩個字:拮据。


  身上衣物全是舊款,最貴那件三百塊的大衣,吊牌還沒捨得拆,一直靜靜放著。抽屜里一沓繳費單據,水電、物業、話費,每一筆金額都不大,卻幾乎每張都標註著逾期。

  書架上擺著好幾本育兒書籍,《0-3歲嬰幼兒護理》《單親媽媽的心理建設》《如何回答孩子「爸爸在哪」》。

  江辰抽出那本心理建設的書,隨手翻開。

  扉頁一行淡淡的鉛筆字映入眼帘:

  為了寶寶,我必須堅強。可很多時候,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字跡淺淡,像是寫完就想抹去,卻又忍不住落筆傾訴。

  江辰合上書,輕輕放回原位。

  「有發現什麼有用線索嗎?」蘇晚問道。

  江辰輕輕搖頭,正要轉身走出臥室,目光無意間掃過床頭櫃。

  檯燈底座下面,壓著一張名片。

  他抽出來細看。

  名片上印著:城西區社會救助中心…心理諮詢師…王建國。

  名片背面手寫一行小字:每周二下午,免費諮詢。

  原來李雨桐一直在悄悄關注心理諮詢。

  蘇晚接過名片:「她確實很需要心理疏導。」

  「獨自帶著孩子,失業無穩定收入,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江辰慢慢細數,「層層壓力堆在一起,難免熬得身心俱疲。」

  「可她明明有免費渠道,卻一次都沒去過。」蘇晚指著背面字跡說道。

  江辰沉默片刻,拿出手機搜了下名片上的地址。

  「救助中心在城西區民政局三樓,開放時間每周二下午兩點到五點。今天周一,明天正好是接待日。」他收起手機,「明天我們去一趟這裡問問情況。」

  「等等。」蘇晚伸手攔住他,「你現在身份還是在押人員,不是外勤警員,沒資格安排調查行程。」

  江辰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笑意里藏著幾分無奈,幾分調侃,還有一絲認真。

  「蘇警官,我手上還戴著銬子,哪敢安排任務?我只是給你們提個建議,幫你們多找一條破案思路而已。」

  蘇晚定定看了他兩秒,終究移開視線。

  「出發,去劉強住處。」

  劉強住在城西另一端的陽光家園老舊小區。

  名字聽著敞亮,實際樓間距窄得可憐,整日都照不進多少陽光。

  五層紅磚老樓,外牆翻新過一次,卻蓋不住牆根常年滲水留下的暗沉水漬和裂縫。

  樓下停著幾輛電動車,長長充電線從各家窗口垂落,歪歪扭扭懸在半空。

  劉強租的是一樓房源,門口堆著不少廢棄快遞箱,裡面塞滿泡沫填充物。門上舊春聯早已褪色發白,邊角卷翹,一直沒撕下來。

  小張拿出備用鑰匙打開房門。

  呼…濃重煙味撲面而來,嗆得蘇晚忍不住輕咳兩聲。

  劉強的住處,和李雨桐那邊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模樣。

  客廳茶几上堆滿外賣餐盒、空啤酒罐、滿滿一缸菸蒂。

  沙發上隨意扔著幾件換下來的髒衣服,地上襪子東一隻西一隻,散落在電視櫃和沙發底下。

  電視機沒關,藍屏待機畫面透著幽幽冷光。

  空氣里混雜著煙味、汗味、泡麵陳味,還飄著一股淡淡的男人才懂的腥臭氣息。

  沒有女人打理的單身居所,大抵都是這般雜亂模樣。

  蘇晚皺著眉,抬手輕輕扇了扇身前空氣。

  江辰倒是神色如常,徑直走到餐桌旁。

  桌上放著一台合上的筆記本電腦,電源指示燈還在一閃一閃。他雙手戴著手銬不方便操作,小張上前幫忙掀開電腦。

  屏幕亮起,直接跳出微信聊天窗口,劉強的帳號還處於登錄狀態。

  江辰瞳孔微微一凝。

  「小張,把所有聊天記錄全部截圖留存。」他語速陡然加快。

  小張立刻拿出手機,逐頁拍照存檔。

  江辰快速瀏覽記錄,最新一條消息停留在前天下午,發送人備註是「老馬」。


  強子,那批貨你什麼時候拉?客戶一直在催。

  這條消息後面,沒有劉強的任何回復。

  再往上翻,是劉強和另一個人的對話。對方頭像是普通風景照,暱稱叫:笑看風雲。

  前期聊天都是日常閒話,吃飯作息、邀約小聚,看著平平無奇。

  直到翻出三天前的記錄。

  笑看風云:你知道李雨桐最近在忙什麼嗎?

  劉強:你問她做什麼?

  笑看風云:就是隨口問問,聽說她在找工作,想著能不能幫她搭個門路。

  劉強:不用了,我們早就分手了,她的事和我沒關係。

  笑看風云:那你知不知道,她那個孩子現在在哪?

  劉強回覆:不清楚,大概是她母親幫忙帶著。

  這條之後,劉強就再沒有回過消息。

  江辰盯著這段對話沉默十幾秒。

  「這個人不對勁。」他指著笑看風雲的頭像,「他打聽李雨桐的近況,問得太過細緻。而且他說的是『那個孩子』,不是『你們的孩子』。」

  「這話是什麼意思?」

  「能看出來,他刻意把自己和這件事摘得乾乾淨淨,和劉強也算不上熟絡親近。」

  江辰點開對方頭像進入資料頁。

  微信號是一串雜亂字符,沒有任何規律。頭像就是一張普通湖面落日圖,朋友圈封面是山水布景,個人簽名寫著: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

  從頭到尾,找不到半點能確認身份的線索。

  「把這個微信號提交給技術組,儘快核查身份。」江辰對小張說道。

  小張看向蘇晚,得到應允後,立刻拍下資料傳回局裡。

  江辰轉身走進劉強的臥室繼續排查。

  臥室比客廳還要凌亂,被子揉成一團堆在床上,枕面上留著明顯的頭油痕跡。床頭柜上擺著半瓶二鍋頭,旁邊還有一瓶開封的降壓藥。

  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居然常年高血壓。

  拉開床頭櫃抽屜,裡面放著一個鼓鼓的牛皮信封。江辰抽出來,裡面是一沓現金。

  粗略數了數,三千二百塊,全是流通已久的舊紙幣,皺皺巴巴。

  怕是遇上了急用錢的難處,錢還沒來得及動用,人就已經出事了。

  現金下面壓著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社保卡,實名都是劉強。

  江辰原樣把信封放回抽屜。

  「臥室有什麼發現?」蘇晚在客廳問道。

  江辰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黑色封皮筆記本,本子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是劉強記錄的東西。」蘇晚接過來翻看。

  裡面不是日記,密密麻麻記著全是帳目。

  3月5日,借馬哥5000,利息500。

  4月12日,還馬哥2000。

  5月20日,借馬哥8000,利息800。

  6月,無力償還,馬哥應允暫緩。

  7月,馬哥開始頻繁催帳。

  8月,馬哥放話,再不還款就上門找人。

  蘇晚一頁頁往下看,臉色越來越沉。

  一目了然,劉強一直在借高利貸。

  「這個馬哥是誰?」蘇晚抬頭詢問。

  江辰指了指茶几上散落的外賣包裝袋,其中一個印著城西馬哥燒烤的店鋪信息。

  「大概率就是這位燒烤店老闆,私下放高利貸,這種灰色營生,不算少見。」

  「李雨桐會不會也借了錢?」蘇晚眉頭緊鎖。

  「暫時沒法確定。但劉強借來的錢,有一部分應該花在了李雨桐身上。」江辰拿起一沓外賣單據快速翻看,「你看,三個月前他經常點雙人份餐食,配送地址全是建設路78號,就是李雨桐住的地方。」

  蘇晚接過單據核對,備註欄一行小字格外清晰:放門口就行,別敲門,寶寶在睡覺。

  明明已經分手半年,劉強還在默默照顧李雨桐和孩子,私下一直沒有斷了聯繫。

  「他們兩個人的關係,遠比我們表面看到的複雜。」蘇晚沉聲說道。

  江辰點頭認同。何止是複雜,李雨桐、劉強、倒閉的城西職院、五年前失蹤的三千萬、照片上被塗黑的男人、神秘網友笑看風雲,所有人和事,都纏繞交織在一起。

  他們兩個,就像是整張迷網的交匯點。

  無數線索在這裡聚攏,又在這裡莫名中斷。

  咔嚓…

  一聲細微輕響,突兀傳入耳中。

  聲音不是屋內發出的,來自門外走廊。

  江辰猛地轉頭望去。

  他們進來時關好的房門,此刻悄悄裂開了一道細縫。

  「有人。」江辰壓低嗓音提醒。

  蘇晚瞬間抬手按住腰間槍套,全身緊繃。

  三人同時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道門縫。

  昏暗縫隙里,一隻眼睛,正悄無聲息地盯著屋內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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