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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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

  快門的聲響在冰冷的解剖間裡迴蕩。

  無影燈把整個房間照得慘白,不鏽鋼解剖台上,六塊人體組織已經按照人體結構,重新拼合。

  縫合線像蜈蚣一樣蜿蜒在蒼白的皮膚上,針腳細密整齊,是法醫老周的招牌手藝。

  蘇晚站在解剖台邊,胃裡翻湧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進解剖室,但每一次,那種混合著福馬林、腐敗氣息和金屬味道的空氣,都會讓她有種反胃感。

  老周摘下橡膠手套,發出「啵」的一聲。

  他把手套扔進生物危害垃圾桶,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蘇隊,初步結果。」老周的聲音沙啞,「女死者,年齡二十五到二十八歲,身高一米六二,體重大約四十五公斤。死亡時間大約四十八小時前,也就是說…」

  「前天晚上。」蘇晚接過話。

  「對。」老周拿起文件夾翻了翻,「死因是機械性窒息,頸部有明顯的勒痕,兇器應該是細繩類的軟物。分屍用的是專業的骨鋸,切口平整,沒有猶豫的痕跡。」

  「沒有猶豫?」蘇晚皺眉。

  「就是說,下手的人很熟練,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老周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而且…分屍是在死者死亡之後進行的,沒有生前分屍的跡象。」

  蘇晚鬆了一口氣。

  至少,死者沒有遭受那種痛苦。

  「還有什麼發現?」

  老周翻開下一頁:「死者生前有過剖腹產手術,肚臍下方有一道約十厘米的橫向疤痕。子宮內有節育環,說明她生過孩子之後採取了長效避孕措施。」

  「另外…」老周手指點著,「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輕微的繭,位置比較特殊,不是干粗活的繭,更像是長期握筆或者操作滑鼠磨出來的。」

  蘇晚在心裡快速勾勒出死者的畫像:二十多歲的女性,生過孩子,做過剖腹產,上過節育環,坐辦公室或者還在上學。

  「身份能確認嗎?」

  老周搖頭:「沒有隨身物品,沒有手機,沒有身份證。指紋已經送資料庫比對了,但目前還沒有匹配結果。DNA至少需要三天。」

  蘇晚嘆了口氣,轉身看向解剖台…不,是看向那六塊重新拼合的身體。

  她的目光落在死者的臉上。

  年輕的臉,即使失去了生命的血色,依然能看出生前的清秀。

  眉毛修得很細,是那種前兩年很流行的一字眉。

  耳垂上有兩個耳洞,但沒有戴耳環。嘴唇上還有殘留的口紅痕跡,是豆沙色。

  這個女孩死前化了妝。

  也就是說,她出門之前,是準備去見人的。

  「老周,能提取到她臉上的化妝品樣本嗎?」

  「能。你想比對品牌?」

  「不。」蘇晚搖頭,「我想知道,她是在哪裡化的妝。」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通過化妝品的銷售渠道,倒推她的活動範圍?」

  蘇晚點頭。

  這是江辰昨天在審訊室里提到的一個思路…「每一個死者都是一本書,她的衣服、鞋子、化妝品、手機里的APP,都在告訴你她是誰。」

  她當時覺得這個比喻有點矯情。

  但現在,她開始覺得這個思路是對的。

  嘩啦…

  解剖室的門被推開,小張探進半個身子,臉色不太好看。

  「蘇隊,那個……江辰來了。」

  蘇晚一愣:「誰讓他來的?」

  「張局。說讓他參與屍源調查,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線索。」

  蘇晚咬了咬牙,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讓他進來。」

  噠、噠、噠。

  腳步聲由遠及近。

  江辰走進解剖室的時候,蘇晚注意到他的臉色白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他就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仿佛他走進的不是停著屍體的解剖室,而是咖啡館。


  「蘇警官,又見面了。」江辰晃了晃手上銬著的鏈子,「你們張局真是用人用到極致,連嫌疑人都要當苦力。」

  「少廢話。」蘇晚側身讓出位置,「過來看看。」

  江辰走到解剖台邊,低頭看著那具縫合好的遺體。

  沉默了片刻。

  「她的指甲。」江辰突然說。

  蘇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死者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沒有破損,沒有殘留的皮屑或血跡。

  「如果是窒息死亡,死者會掙扎,指甲里應該會留下兇手的皮膚組織或者衣物纖維。」江辰佩佩而談,「但她的指甲很乾淨。」

  老周湊過來,點了點頭:「確實。我們檢查過了,指甲縫裡沒有提取到任何外源性物質。」

  「這說明什麼?」蘇晚問。

  江辰直起身,看著她:「說明她死的時候,沒有掙扎。要麼是來不及掙扎,要麼是…她認識兇手,沒有防備。」

  蘇晚的眉頭擰了起來。

  認識兇手。沒有防備。化了妝。晚上出門。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

  「她約了人。」蘇晚說。

  「對。」江辰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寫下幾個關鍵詞。

  他現在已經習慣了在審訊室和臨時辦公室的白板上寫寫畫畫,雖然這個地方不是審訊室,但張局已經默許他把這裡當成臨時指揮部。

  「女死者,二十五到二十八歲,剖腹產史,節育環,辦公室或學生,化了妝,約了人,沒有掙扎。」

  「這些信息能告訴我們什麼?」

  蘇晚想了想:「她是個母親,但不打算再生孩子。她注重外表,經濟狀況應該不錯。她約的人很可能是熟人,至少是她信任的人。」

  「還有呢?」江辰追問。

  蘇晚又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江辰轉過身,在白板上寫下了兩個字…

  約會。

  「她化了妝,晚上出門,去見一個她信任的人。」江辰分析著,「這聽起來像什麼?」

  蘇晚的瞳孔微微收縮。

  「像……約會。」

  「對。但不是普通的約會。」江辰在「約會」下面畫了一條線,「一個生過孩子的年輕女人,晚上出門見人,沒有帶孩子,化了妝…她見的人,很可能是她的男朋友,或者曖昧對象。」

  「也就是說,兇手可能是她的男友?」

  「或者…假裝是她男友的人。」江辰放下記號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是誰,就不知道她男友是誰。不知道她男友是誰,這個案子就只能等DNA比對,三天起步。」

  「你有什麼辦法?」

  江辰沉思片刻說。

  「她的手機。現場沒有找到手機,對吧?」

  蘇晚點頭:「沒有。」

  「兇手拿走了她的手機。為什麼?」

  「怕我們通過手機定位到她的人際關係。」

  「對。但兇手也犯了一個錯誤。」江辰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拿走手機,恰恰說明手機里有重要信息。而這些信息,不一定只在手機里。」

  蘇晚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雲備份?」

  「聰明。」江辰笑了,「現在的智慧型手機,大部分都會自動備份通訊錄、照片、簡訊到雲端。只要我們找到她的帳號,就能在伺服器上恢復數據。」

  蘇晚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技術部門的電話。

  三分鐘後,她掛斷電話,表情有些複雜。

  「技術部門說,可以嘗試通過手機號碼反向查找雲帳號。但我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

  「不需要號碼。」江辰說。

  「那需要什麼?」

  「IMEI。手機串號,每一台手機都有唯一的串號,不管插什麼卡都不會變。兇手拿走了手機,但他不一定知道…或者不一定在乎…手機包裝盒上印著串號。」

  蘇晚的眼睛亮了:「你是說,找到她買手機的記錄?」

  「對。

  根據郵箱裡的照片,她用的是一部粉色手機,型號是去年上市的某款國產機。

  這個型號的市場價大約三千塊,不算便宜,也不算太貴,定位是中端偏上,目標用戶是年輕女性。」

  江辰走到電腦前,快速搜索了幾下,調出一張手機包裝盒的圖片,指著側面的一串數字。

  「IMEI就在這裡。只要查到這部手機的銷售記錄,就能找到購買者的身份信息。」

  「但全國賣這個型號手機的店有幾千家,怎麼查?」蘇晚覺得這個工作量太大了。

  「不需要全國查。」江辰放大圖片,指著手機後蓋上的一個細節,「看到這個了嗎?」

  蘇晚湊過去看,那是手機後蓋上一個小小的貼紙,上面印著一行小字:XX通信城。

  「XX通信城是城西的一個手機賣場,規模不大,主要輻射周邊幾個街區。」江辰說,「她能在那裡買手機,說明她的生活半徑大概率在城西。結合服裝廠的線索,我們可以把搜索範圍縮小到城西職業學院周邊五公里。」

  蘇晚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半天,然後抬頭看向江辰。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江辰聳了聳肩:「寫小說的,每個細節都要查。我去年寫過一段主角買手機查案的劇情,專門研究過這個。」

  蘇晚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但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

  「小張!」她朝門外喊了一聲。

  小張推門進來:「蘇隊?」

  「去城西XX通信城,查這部手機的銷售記錄。」蘇晚把手機型號和IMEI寫在便簽上遞給他,「越快越好。」

  「是!」小張轉身就跑,腳步聲在走廊里咚咚咚地遠去。

  解剖室里安靜下來。

  老周不知什麼時候點上了那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

  「小伙子,」老周看著江辰,「你不是警察吧?」

  江辰搖頭:「寫小說的。」

  「寫小說的知道這麼多刑偵門道?」老周眯著眼睛,「我在法醫這行幹了三十年,見過的刑警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的思維方式,不像寫小說的,倒像個老刑偵。」

  江辰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蘇晚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個疑問越來越重。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嗶嗶嗶…!

  手機響了,是周國平打來的。

  「蘇隊,男死者的身份確認了。」周國平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興奮。

  「這麼快?」

  「他身上的編織袋裡有一個錢包,裡面的身份證雖然被血浸了,但還能辨認。姓名劉強,二十六歲,城西本地人。」

  「職業呢?」

  「在一家物流公司當司機。公司說他已經兩天沒來上班了,電話打不通。」

  蘇晚在心裡快速做著排除法…物流公司司機,和服裝廠、職業學院有什麼關聯?

  「查一下他的社會關係,尤其是和城西職業學院有沒有交集。」蘇晚說。

  「已經在查了。」周國平頓了頓,「還有一件事。」

  「什麼?」

  「劉強的手機也不見了。但他手上戴著一塊智能手錶,兇手沒摘。」

  蘇晚的心跳驟然加速:「手錶里有數據?」

  「有。心率、步數、睡眠記錄,還有…」周國平的聲音壓低了,「最後一條心率記錄,是前天晚上九點十三分,從陡峭下降歸零。也就是說,死亡時間精確到分鐘。」

  「GPS定位呢?智能手錶通常都有GPS。」

  「有。前天晚上八點以後的數據被刪除了。」

  蘇晚深吸一口氣。

  被刪除了。又是兇手。

  但刪除本身,就是一種信息。

  「周隊,把智能手錶送到技術部門,看能不能恢復被刪除的數據。」蘇晚說。

  「已經在路上了。」

  咔嗒。蘇晚掛斷電話,看向江辰。


  江辰已經聽到了全部內容,他站在白板前,筆尖懸在半空中,像是在猶豫該寫什麼。

  「物流公司司機。」他喃喃自語,「和女死者有關係嗎?」

  「還不知道。」蘇晚說。

  「查一下劉強的車牌號,調取案發當晚的交通監控,看他最後出現在哪裡。」江辰的語速很快,「另外,查他的通話記錄和社交軟體,看最近和誰聯繫密切。」

  蘇晚點了點頭,正要安排,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小張。

  「蘇隊!查到了!XX通信城去年賣出的這部手機,購買者是一個叫李雨桐的女人,二十四歲!」

  蘇晚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地址呢?」

  「購機時留的地址是…城西區建設路78號,城西學校附近鵬達教師宿舍樓!」

  咔嗒。

  蘇晚的手機差點滑落。

  城西職業學院。又是城西職業學院。

  所有的線頭,都指向那個已經倒閉五年的學校。

  江辰聽到這個消息,表情沒有任何意外。他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名字。

  李雨桐。劉強。城西職業學院。

  然後用線連起來。

  「如果我沒猜錯,李雨桐和劉強之間,應該有一層關係。」江辰說,「查到劉強的社會關係了嗎?」

  話音剛落,蘇晚的手機又響了。周國平的消息來得又快又急。

  「查到了。劉強的前女友,叫李雨桐。兩個人半年前分手。李雨桐曾在城西職業學院讀書,畢業後留校當了一年行政人員,學校倒閉後失業,靠打零工為生。」

  滴滴滴滴…蘇晚的手機同時收到了李雨桐的照片。

  她低頭看去,心跳停了一拍。

  照片上的年輕女人,眉眼清秀,一字眉,豆沙色的口紅,耳垂上兩個耳洞…

  和解剖台上那張臉,不說一模一樣,也能說八九不離十。

  謎題解開了。下一個謎題又出現了。

  李雨桐是劉強的前女友。

  兩個人分手半年,卻在同一天晚上,被同一種方式殺害,拋屍在同一地點。

  是巧合?還是刻意?

  蘇晚看向江辰。

  江辰的眼睛亮得像是黑暗裡的兩點燭火。

  「我知道了。」他說。

  「知道什麼?」

  「這個組織為什麼選中他們。」

  蘇晚屏住呼吸。

  江辰轉過身,面對白板,拿起記號筆,在最上方寫下了一行字。

  「城西職業學院倒閉案…五年前的真相。」

  筆尖戳在白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

  嗒。

  「不是隨機殺人。」江辰的聲音低沉,「是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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