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舊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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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福安里巷口的早點攤才支起鍋,黃守拙還打著哈欠,陳青河已經把羅盤、捲尺和舊譜都收進了布包里。

  黃守拙還是去找了梁中人做介紹。

  梁中人一大早就過來了,站在巷口等了半天,一見陳青河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陳師傅,您倒是利落。我原本還以為您要再想兩天。」

  陳青河沒和他寒暄,開門見山道:「地方要先看清楚。你只說那舊染坊帶院子,到底多大,前後是什麼格局,周邊又挨著什麼,我總得自己過一遍。」

  梁中人笑道:「那是自然。做買賣嘛,先看貨。您放心,這地方別的不說,寬敞是真寬敞。就是因為寬敞,所以價格才咬得住。若不是空了兩年,一般人還真碰不上。」

  黃守拙在旁邊小聲嘀咕:「就怕寬敞歸寬敞,是個爛攤子。」

  梁中人聽見了,也不惱,只回頭笑了一句:「黃師傅,做中人的最怕你這種一開口就拆台的。」

  黃守拙把脖子一縮,乾脆不吭聲了。

  三人一路往后街走。

  福安里這一帶本就不是什麼闊氣地方,街巷擠,樓挨樓,門臉也都舊。可越往西拐,人聲就越淡,走到一處拐角時,前頭忽然開出一片寬闊地方,像是本來擠得嚴嚴實實的氣口,被人硬生生切開了一塊。

  舊染坊就立在那兒。

  前頭是一排兩開間的舊門臉,木門掉漆,招牌斜掛,上頭「德昌染坊」四個字已經褪得只剩一半痕跡。

  門臉雖然舊,格局卻不小,左右兩邊牆面都很寬,門前還空出一小片石地,足夠停兩輛板車。

  再往裡看,前鋪後院,院後還有一排低矮平房,算下來,比現在的三玄觀大了不止一倍。

  黃守拙一眼看過去,眼睛就亮了。

  「這地方……還真不小。」

  梁中人抬手把門推開,邊走邊道:「裡頭原本是前頭做買賣,後頭染布晾布,再後面住人。那家人做的是祖傳營生,早些年也算紅火,可惜後來家道敗了,賭債纏身,鋪子抵來抵去,最後就落到了債主手裡。債主又嫌晦氣,不願自己收著,這才托牙行放出來。」

  陳青河沒接話,只站在門口先看了一眼。

  做風水的人,看地方從來不是一頭扎進去,而是先看門,再看氣。

  這舊染坊的門臉雖然舊,卻不窄。前頭街口並不正沖,斜斜讓出一道餘地,沒有路沖,也不犯反弓。左右兩側鋪面高低差不多,不至於一邊壓一邊翹。最關鍵的是,這塊地方不在主街正面,鬧中帶靜,既不算偏,也不算吵。

  光是這一眼,陳青河心裡就已經有了幾分數。

  「進去看看。」

  他邁步進門,黃守拙連忙跟上。

  前頭鋪面空空蕩蕩,地上還殘留著幾隻舊染缸搬走後留下的圓印,梁木發暗,牆角有返潮痕跡,但主梁沒歪,承重也還穩。陳青河沿著牆根走了一圈,抬手在柱子上輕輕一敲,聽了聽回音,又抬頭看屋頂開口和採光。

  黃守拙跟在後頭,越看越覺得心癢。

  「這地方要真買下來,前頭直接改成香堂兼待客廳都夠了。後頭再隔一間靜室,一間書房,還能騰出地方給街坊上香。」

  陳青河淡淡道:「前頭是前頭,關鍵看後面。」

  三人穿過前鋪,到了後院。

  這一進院子,視線就一下開了。

  院子是長方形,比一般民居後院深出不少,四邊圍牆雖然舊,卻圍得整齊。

  院角有一口老井,井口用石圈圍著,旁邊還留著舊排水槽。西邊靠牆搭過曬布架子,現在只剩幾根木柱,東邊則是一溜平房,門窗都在,但年久失修,得重新整。

  晨光斜斜照進來,把整座院子照得很透。

  黃守拙忍不住吸了口氣。

  「這地方真夠大。別說做觀了,就是再養十來個道童都夠。」

  梁中人笑道:「所以我才說,您二位先別急著嫌。老地方歸老地方,可格局擺在這裡。香江這種地界,能在油麻地找到這麼大一塊前後連著的舊院,不容易。」

  陳青河這時已經把布包打開,從裡面取出了羅盤。

  梁中人眼神一動,識趣地退開兩步,不再多話。


  黃守拙也立刻閉了嘴。

  陳青河站在院子中央,先定中線,再扶羅盤。他的動作很穩,拇指壓盤,目光垂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羅盤針輕輕顫了幾下,慢慢定住。

  他抬頭看門,低頭看盤,又轉身朝井口走去,隨後沿著院牆四角一一測過。測完後院,又回前頭門臉,站到門檻外重新看了一遍街勢和來路。

  黃守拙雖然只學了點皮毛,可跟著看了半天,也隱隱看出幾分門道。

  「前頭納人氣,後頭蓄地氣,左邊巷口還有一點活水痕,這地方是不是能聚財?」

  陳青河收起羅盤,道:「不止能聚財。」

  黃守拙一愣:「那還能聚什麼?」

  「香火。」

  這兩個字一出,連梁中人都不由抬了抬眼。

  陳青河站在門檻前,看著整座舊染坊,語氣平靜,卻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定意。

  「前頭不臨正沖,來氣不急,進門有緩。後院夠深,能收得住,不是一腳進門一眼看穿的淺堂。西邊舊架拆了,可以放青龍位;東邊平房整出來,正好做靜室和庫房,不壓主位。那口井雖老,但井眼沒死,疏通之後,能當活水眼用。最難得的是,這地方鬧中帶靜,香客上門不嫌遠,住在裡頭又不至於被車馬人聲衝散氣。」

  黃守拙越聽眼睛越亮。

  「就是說,這地方真能拿來立觀?」

  陳青河點了點頭。

  「可以立。而且比福安里那個小院強得多。」

  這話說得不重,可落在黃守拙耳朵里,卻比什麼都痛快。

  福安里的三玄觀,說白了就是一個勉強落腳的破院子。

  能遮風,能掛匾,卻撐不起真正的門面。可眼前這間舊染坊不一樣。

  它大,深,前後完整,氣路也順。只要把舊染坊原先雜亂的舊氣清掉,再把門、井、前殿、靜室的位置重新定下來,真能做出一座像樣的觀來。

  梁中人一聽這話,臉上的笑都真了幾分。

  「陳師傅是內行人,一眼就看出好了。我昨天還怕您看不上,眼下既然您覺得合適,那咱們就可以往下談了。」

  陳青河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又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細。

  井口邊緣有沒有崩,牆腳返潮返到什麼程度,前鋪和後院之間那道門該不該拆,西邊那幾根舊木柱還能不能留,後排平房哪間適合做靜室,哪間適合堆法器和木料,甚至連以後香案放哪兒、祖像供在哪個方向,他都已經在心裡過了一遍。

  越看,他心裡越穩。

  這地方,是能做三玄觀新根基的。

  師叔當時選址在福安里落腳,肯定也有他的考量。

  陳青河能看得出來,福安里這處地方雖然破舊,但確實藏龍的地方。

  眼下新三玄觀如果真的能夠在這邊立起來的話,不見得是壞事。

  黃守拙站在一旁,見陳青河神色越來越定,也不由得跟著緊張起來。他知道,陳青河一旦露出這種神情,就說明這地方已經不是「看看」,而是真動心了。

  果然,陳青河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梁中人。

  「這地方,現在是誰做主?」

  梁中人忙道:「債主那邊托給牙行了,具體是我來跑。陳師傅若是真有心,我可以替您壓一壓價。」

  「壓價先不說。」陳青河看著他,語氣很直,「我只問一句,若是想把這處地方整個買下來,要花多少錢?」

  這句話一出,院子裡忽然靜了一下。

  梁中人臉上的笑意沒散,眼神卻明顯認真了幾分。

  他上下打量了陳青河一眼,像是在重新掂量這位年輕道士到底有多大底氣。

  黃守拙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這不是租,也不是借。

  是買。

  買下這麼大一處前鋪後院,在油麻地這種地方,絕不是小數目。

  梁中人沉默了兩息,才緩緩豎起兩根手指。

  「若按對外放的價,至少這個數。」

  黃守拙眼皮一跳:「二十萬?」

  梁中人搖了搖頭,看著陳青河,一字一句道:

  「二十八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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