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購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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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怕花錢。

  錢這種東西,在香江這種地方,說到底只是門檻。

  真正麻煩的是,錢花下去以後,這地方值不值得立,立起來以後守不守得住。

  黃守拙見他半天不說話,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要不……先別想那麼大?先把門檻抬了,把漏風的地方補了,院裡排水通一通,香案換一張,先把門臉撐起來再說。反正街坊現在都知道你有本事,三玄觀這塊牌子也算立住一半了。」

  陳青河搖了搖頭。

  「門臉能撐一時,撐不了根。」

  他抬手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把帳本和那張舊紙一起推開,轉身把剛拿回來的三玄舊譜重新攤開。

  黃守拙一愣。

  「不是算錢嗎?怎麼又看舊譜了?」

  「錢要算,地也要看。」陳青河低頭翻頁,聲音很平,「修觀不是砌牆,先看格局,再談銀錢。地方不對,花二十萬也是白搭。」

  舊譜前半本記的是師門舊法,後半本則是李正風這些年在香江四處走動留下來的批註。

  陳青河先前只顧著看永昌營造、金福樓那條線,這會兒靜下心來重新翻,才發現李正風除了記偏門手段,還零零散散記了不少「觀地」的法子。

  翻到一頁角落發皺的舊紙時,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頁上畫的不是宅局,也不是鋪面,而是一條很窄的巷子。

  巷前狹,巷中折,巷尾有一處小院,旁邊還標了兩筆水路殘痕。

  陳青河盯著那圖看了兩眼,忽然把冊子往前一推。

  「你過來看。」

  黃守拙連忙湊過去,眯著眼認了半天,才遲疑著道:「這……像福安里?」

  「就是福安里。」

  圖旁邊有一行極小的字,是李正風的手筆。

  「巷窄氣急,可借不可守。小院藏身尚可,立觀不足。」

  黃守拙念完,臉色頓時一垮。

  「完了,連師叔都這麼說,那這地方真不能久待了。」

  「不是不能待,是不能當根基。」陳青河把冊子翻到下一頁,「福安里適合落腳,不適合開門。這裡能藏人,能避事,能讓三玄觀先喘口氣,但想把牌子真正立起來,地方還得換。」

  黃守拙眼睛都瞪大了。

  「換地方?你不是吧?修觀已經夠費錢了,你還想直接搬?」

  「不是現在搬。」陳青河語氣很穩,「是先做兩手準備。」

  他拿起筆,在舊紙上重新劃了兩道。

  第一道,修現在這個院子。

  第二道,找新地方。

  「福安里這邊先把最要命的地方修好,門檻、排水、前殿、後院,先把氣收住,至少別人再想盯著這裡,不能一腳就踩穿。與此同時,去找合適的地。真找到能立觀的地方,再決定是擴院,還是遷觀。」

  黃守拙聽得腦門發緊。

  「說得輕巧,哪有那麼好找?你要的這種地方,既不能太偏,也不能太鬧,還得前闊後穩,附近不能有沖煞。香江現在地皮一天一個價,輪得到咱們撿漏?」

  陳青河沒接話,只低頭繼續翻舊譜。

  又翻了幾頁,李正風在一處空白邊角上單獨記了一段話。

  「立觀不爭繁華,爭的是藏風聚氣。近市而不臨街,見人而不見吵,後有靠,前有轉,左邊能收水,右邊不受壓。若得舊倉、舊祠、舊院改作,勝過平地起樓。」

  陳青河看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動。

  「舊倉、舊祠、舊院……」

  黃守拙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一定非得買空地。」陳青河把冊子合上一半,抬頭看他,「買地最貴,買現成的舊院、舊倉,反倒有機會。」

  黃守拙愣住了。

  「可這種地方誰會賣?」

  「會賣。」陳青河淡淡道,「只要主人急著脫手,就會賣。」

  黃守拙剛想說哪有這麼巧,話到嘴邊忽然一頓,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等等,后街那間舊染坊?」


  陳青河看向他。

  黃守拙一下來了精神,連燒鵝腿都顧不上了。

  「就福安里後面那條巷,再往西拐,有間廢了兩年的舊染坊,前頭是鋪面,後頭帶一整塊院子,院裡還有口枯井。那地方本來是姓梁的一家人開的,後來欠了賭債,鋪子關了,人也跑了,現在掛在一個牙行手裡。街坊都嫌那地方晦氣,說以前染坊死過人,沒人敢接。」

  陳青河眉頭一挑。

  「死過人?」

  「不是兇案,就是病死了個夥計。」黃守拙連忙擺手,「反正街坊越傳越邪,後來誰都不願意碰。可你不是最不怕這些風言風語嗎?」

  陳青河沒立刻說話。

  舊染坊,後院,帶井,離福安里不遠,現成舊院,主人又急著脫手。

  這條件,已經很像樣了。

  「你去過那地方沒有?」

  「白天在門口瞄過幾眼,裡面沒進。」黃守拙說到一半,又縮了縮脖子,「主要是門口那口井黑黢黢的,看著怪滲人。」

  陳青河直接把舊譜合上。

  「那就先看那間。」

  黃守拙一怔:「現在?」

  「明早。」

  他低頭把桌上的帳本重新拉過來,筆尖在空白處飛快寫下幾項。

  現銀多少。

  可動多少。

  霍家那邊的人情暫時不能再用。

  蘇玉蓮和霍青棠送來的錢,只能算周轉,不能指望她們一直填。

  顧成岳那條線還要留心,但不能急。

  一項一項寫完,陳青河的心反倒定下來了。

  窮不是最麻煩的。

  沒路子才麻煩。

  眼下至少路子已經有了。

  黃守拙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那舊譜里別的呢?不是說師叔的死和那幫人有關係嗎?你不繼續看了?」

  陳青河把舊譜翻到最後幾頁,目光落在那幾行殘字上。

  「看,也要看。但現在先不順著這條線往裡扎。」

  「為什麼?」

  「因為師叔當年就是太急了。」

  黃守拙頓時閉嘴。

  陳青河手指壓在那道被撕掉一半的紙邊上,聲音很淡。

  「他查到了永昌營造,查到了鱗紋,也查到了後頭有人。可那時候三玄觀已經敗了,身邊沒人,手裡沒勢,查出來也護不住自己。」

  「我不能走他的老路。」

  這句話說得很輕,分量卻很重。

  黃守拙站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

  過了片刻,他才小聲問:「那咱們現在……就是先賺錢,先修觀,先找地方?」

  「對。」

  「然後呢?」

  陳青河把舊譜包好,重新放回案下最穩妥的地方,抬頭看了一眼門外那塊斑駁舊匾。

  「然後等他們覺得三玄觀只是個破招牌,不值一提的時候,把這塊牌子重新立起來。」

  「等它能擋風,也能壓人的時候,再去找那條線。」

  外頭天已經徹底黑了。

  巷口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遠處還有賣宵夜的吆喝聲。院子不大,風一灌進來,還是顯得空。

  陳青河走到門口,又看了一眼院牆和後頭那片擠出來的窄地,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明天要怎麼看那間舊染坊,先量哪一面,先看哪一個水口,井還能不能用,後院牆能不能拆。

  煩惱還在。

  但煩惱已經不是沒路可走的煩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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