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拉.瓦雷第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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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瓦雷第城堡是一座緊靠著龐塔爾河而建造的城堡與城鎮的大型複合體。城堡與城鎮像兩隻相互啃咬的野獸,共同盤踞在斷崖之上。

  任何一個有點見識的貴族,只要領地臨近這條北方最繁盛的水上貿易要道,都會毫不猶豫地在岸邊修起一座堡壘。

  這不單是為了讓貨物在自己的轄區內流通能使莊園愈加繁華,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向每一艘路過的船隻徵收過路稅。奧倫、弗羅林、諾維格瑞克朗,什麼幣種都好,只要能沉甸甸地落進領主的金庫。

  而拉.瓦雷第城堡就是他們間的佼佼者,這座由黑曜石與花崗岩築成的龐然大物盤踞在龐塔爾河西岸的斷崖之上,十二座箭塔在晨光中投下鋸齒狀的陰影。

  作為連接龐塔爾河與雅魯加河貿易路線的咽喉要衝,即便是最保守的稅務官都承認,這座城堡每日經手的奧倫比起北方最大的城市——諾維格瑞,也絕對毫不遜色。

  為了保護這份內里的繁華,在徹底占領了作為外圍防禦設施的外城之後,擺在弗爾泰斯特軍隊面前的,是一條建在丘陵之上的長橋。橋身有一半懸在空中,宛如某種巨獸從斷崖里伸出的脊柱,連接著更為繁華的內城。

  這座為了保證運輸暢通的石橋表面布滿了商隊經年累月留下的纜繩凹槽,足夠八輛馬車並駕齊驅的橋面銘刻著繁榮時代的野心,此刻卻被兩側斷裂的護欄揭露致命本質。

  東側,浪濤在八十碼下方翻湧,水霧間浮沉著破碎的陶罐、貨箱殘骸、還有一具已經被河水泡得發白的、不知屬於哪方陣營的屍體,下半身卡在礁石縫裡,上半身則被河水拖著有節奏地擺動,像個被酒館老闆忘在門口的招牌。

  西側峭壁如同被剝去皮肉的肋骨,外城牆倒塌形成的岩錐上,還掛著去年商旅遇襲時遺留下來的馱馬鞍韉,皮革在風雨侵蝕下已經裂成一縷縷的,隨風抖動。

  正午的陽光將橋頭雕像的影子拉長成扭曲的柵欄——那是象徵公平的天平銅像,女神早已被苔蘚啃噬得看不清眉眼,如今秤盤裡積滿了渡鴉糞便,連帶著鏽跡一起,把「公平」這兩個字醃漬得發臭。

  若是在以往,這條石頭制的長橋會作為守護內城時最強大的防線。因為就算橋面再寬廣,也不足以鋪開一整個步兵方陣,雙方的人力都只能一批一批地填上去,這裡會成為攻守雙方的絞肉機,直到一方徹底敗退。多少次戰爭史冊上的攻城戰都告訴後人:一道好橋,勝過一千個好兵。

  只可惜,在弗爾泰斯特勢如破竹的攻勢下,加之領地領主的繼承人又被俘虜,男爵本人據說還被自己的妻子軟禁在了內堡深處,剩下的兵力都幾乎退到了城鎮的更深處。

  這讓剩下的守軍士氣低迷得像是一攤被踩爛的爛泥,連往橋面扔幾塊石頭都顯得心不在焉。

  自然也沒有任何兵力擋在這兵家的必爭之地中。

  「就算是邊境領地,作為一個男爵領,這座城堡的規模也實在是有些太大了。」基利亞姆一邊掂量著鋼劍的位置,一邊不咸不淡地開口,「我想我們那位敬愛的陛下也早就惦記著把這座城堡的所有權收回去了吧。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錢——每天都在從他口袋裡溜走。」

  「我沒想到獵魔人也會對政治這麼了解,你們不是自以為對國王的事情不關心嗎?」

  從另一邊進攻方向過來和他們匯合的特莉絲瞪了基利亞姆一眼,雖然弗爾泰斯特沒有像獵魔人一樣有著敏銳的聽覺,但她也不想出現任何可能會危及到她處境的事情發生。

  沒有國王會喜歡有人評價他的所作所為。

  「我們只是不願,卻不是笨。」基利亞姆微微聳了聳肩。

  「國王總是會猜疑...可能是他們天生的,又或者是坐在那個位置自動獲得的技能。」

  傑洛特發出沙啞的聲音,有些生硬的想轉變話題。他那雙琥珀色的瞳孔稍稍偏向一側,既沒有看基利亞姆,也沒有看特莉絲。他不想讓朋友和女術士的關係鬧僵,只能選了一個比較折衷的說法。

  「哦!就像你一樣傑洛特,青草試煉後我想讓你的某項技能也得到不錯的發展。」基利亞姆沒放過這個難得能取笑對方的機會,他們此時正在弗爾泰斯特的後方,國王正在重整士兵們的陣列,準備著下一場進攻,那雙藏在王冠型頭盔的耳朵可沒這麼容易聽到他們說話。

  「我想這個冬天我一定要去凱爾.莫罕取取經,研究一下你們學派的突變藥劑到底有什麼『副作用』,希望維瑟米爾會歡迎我。」

  聞言,特莉絲不禁朝傑洛特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挑了挑眉,然後以一副對凱爾莫罕極為熟悉的語氣說道:「維瑟米爾會歡迎你的,他總是抱怨那座城堡太冷清。只是有些東西,不是去了就學得到的......那還得看天賦。」


  基利亞姆愣了一下,他一時間竟分不清這是女術士在附和他的玩笑,還是真的在暗示什麼。可他很快就沒機會想下去了。

  鑄鐵鉸鏈的嘶吼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內城包鐵橡木門緩緩升起的陰影里,藍衣鐵衛的鎖子甲泛著寒鴉羽毛般的冷光。他們像是從城門的陰影里一個一個滲出來的,腳步聲整齊得可怕,即便走在滿是瓦礫與灰燼的甬道上,也沒有一個人發出多餘的響動。

  顯然,除了正面進攻的部隊,弗爾泰斯特這位十分擅長戰爭場面的國王並沒有把所有賭注都壓在同一張牌上。

  從硝煙散盡的城門陰影里,首先走出的是一名身穿藍白相間軍服的男子。他頭頂著一頂看起來布滿油污的帽巾——那東西沒有任何防禦力,卻非常適合藏東西,藏匕首、藏毒藥、藏某些你永遠想不到的東西。

  誰知道?

  而來者的身形看起來相當矯健,雖然體格上不如獵魔人健壯,但那緊繃著的肌肉卻在顯露著內里不俗的爆發力。

  左肩的皮製肩甲上有道新鮮的劈砍痕跡,只是卻沒有滲出任何血液,要麼是傷得不重,要麼是流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血。他那條一看就經常使用的武裝帶上斜插著一把標準的泰莫利亞制式武裝劍,然後背部居然還背著一把半劍。如果這個人不是打算扮演獵魔人,那就一定是從事著某種特別的工作——需要在狹窄處捅人,也需要在開闊地砍人的那種工作。

  不過令基利亞姆印象更深刻的,是他那雙第一時間鎖定住獵魔人的銳利眼睛。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敬意、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尋常人對獵魔人那種下意識的迴避。

  有的只是不信任,濃得化不開的不信任,像是在看待叛徒中的一員。

  「以百合花之名起誓,城門已破,陛下。」

  羅契的嗓音像是兩柄鐵劍在石板上拖曳,他轉身向他的君主撫胸行禮時,皮革護手與胸甲碰撞出短促的金屬聲,「叛徒亞利安的投降讓我們的進攻變得更加迅速了,但恕我直言,陛下——」

  他那鷹隼般的目光突然再次掃過習慣站在陰影里的基利亞姆,停留了足足有兩秒鐘之久。

  「接受叛徒的投降等於給毒蛇第二次咬人的機會,如果交給我,我保證能把所有支持拉.瓦雷第家族發動這場叛亂的人全部揪出來。從男爵的馬夫到他的奶媽,一個都不會漏。」

  「羅契!我的藍衣鐵衛。」弗爾泰斯特抬了抬手,語調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意,就像一個已經為了家務事處理過無數次類似糾紛的家長,「幹得不錯。但我要糾正的是,如果路易莎願意投降的話,那她的兒子就不一定是叛徒。最大的叛徒只有老拉.瓦雷第。」

  「是…我的陛下。」

  羅契低下頭,他與只是被僱傭過來的獵魔人不同,藍衣鐵衛是只屬於國王的特種部隊,他們的忠誠無可辯駁,國王的話語就是命令。

  雖城門已開,但通往內城的石橋兩邊有著足以讓身手最好的獵魔人也會跌落至死的高度。

  石橋的一邊沿著丘陵向下延伸,半包圍著的外城城牆像一條蜷縮的蟒蛇,另一邊則直接臨著龐塔爾河那洶湧的河水。

  河水此刻呈現出一種說不出的鉛灰色,既非清晨的碧藍,也非傍晚的墨綠,而是某種沉甸甸的、仿佛裡面摻進了鉛塊的顏色。

  基利亞姆感受著龐塔爾河吹來的洶湧河風,過於濕潤的水汽讓他覺得內里的襯衣已經開始變得濕漉漉的。

  他不著痕跡地舔了舔嘴唇,風裡的味道不太對。不是河水應有的那種略帶魚腥的清涼氣味,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暴雨前夕那種壓抑,又像是遠方某處有什麼在燃燒,但煙味還沒真正傳過來。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頭頂。天空依然晴朗,正午的陽光甚至有些刺眼。沒有雲,沒有雨,龐塔爾河西岸的天穹藍得乾淨,藍得讓人莫名不安。

  「我猜泰莫利亞的國王不會願意等他親愛的特種部隊清光路上所有的敵人再前進......」

  基里亞姆略帶輕鬆地搖了搖頭,這場攻城戰似乎比預想中要簡單不少。弗爾泰斯特看起來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消耗士氣擊毀城牆的投石機,正面進攻的重型裝甲部隊,再加以潛入作戰用的藍衣鐵衛。

  他覺得弗爾泰斯特或許是打算把這場叛亂當成一次大練兵,好為下一次抵禦甚至反攻尼弗迦德做準備。

  「看看這筆直又高送的石橋,我敢打賭,如果男爵領有個術士,當他看到國王居然敢經過這樣的地方,肯定要樂死了......」


  「幸好他們沒有。」特莉絲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拉.瓦雷第請不來術士。」

  「請不來?」基利亞姆挑了挑眉,「就這座城堡一天能過的船,足夠養活諾維格瑞一整條街的術士了。」

  「錢不是問題。」傑洛特說,「可術士願不願意來,是另一回事。」

  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基利亞姆一想,也是——作為邊境男爵領,拉.瓦雷第家固然有錢,可對於那些身披銀紋長袍、把學院視為「永恆之家」的傲慢傢伙們來說,錢從來不是他們願意屈尊駕到某位土頭土腦的北方男爵身邊的首要理由。

  他們更看重靠近王權中心、看重能夠參與政治、看重自己的名字能被寫進哪座首府的編年史。而一座守著河道只會收過路稅、連一場像樣的宮廷舞會都叫不齊貴族的邊境城堡——充其量只能請到幾個走江湖的半桶水占卜師,或者一些被學院逐出來的、連魔法都打不利索的落魄術士。

  像特莉絲這種級別、真正在術士議會裡說得上話的人,是絕對不會願意到這種地方來浪費自己壽命的。

  嗯,一般來講是這樣的。但這個世界永遠不缺意外,只是可惜這份幸運的意外目前沒降臨到我們的老男爵手中。

  「嘖,所以說到底還是那群穿長袍的傢伙太挑。」基利亞姆搖搖頭,一邊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羅契正恭敬侍立的弗爾泰斯特,「不過話說回來,我不認為泰莫利亞的陛下會比他強到哪裡去。你看看那頂王冠型頭盔——那玩意兒打一隻野豬都會先把自己絆倒,更別說打仗了。」

  特莉絲從鼻子裡哼出了半聲冷笑,沒接話。她倒不是不想接,是職業本能讓她意識到,這種話題她多說半個字都可能以後變成某位線人寫給國王耳邊侍從的密報。她只是非常隱蔽地、用一根手指按了按自己太陽穴附近的髮際,那是術士在不方便放出魔法時,下意識試圖讓自己更敏銳的一個小動作。

  基利亞姆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卻沒多想。他只是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怎麼,女術士小姐,連你也覺得這風有點怪?」

  「......」特莉絲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她抬起頭,看了看龐塔爾河的方向,又看了看天。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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