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亞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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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拉.瓦雷第家的士兵完全不是弗爾泰斯特帶來的士兵的對手,國王在身旁帶來的士氣加成,讓他們勢如破竹擊敗了守在城牆上的任何士兵,然後歡呼著推下城牆,嘲笑他們變成了一灘不可辨認的肉泥。

  基利亞姆的鋼劍正往下滴落鮮紅的血液。他在一瞬間斬落了兩個守軍的喉嚨,動作快得連旁邊的騎士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那些騎士有那麼一瞬間停住了戰鬥,用一種類似敬畏又類似憎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對手身上。

  基利亞姆的劍鋒微偏,指向城牆某處。

  「你的小崇拜者眼睛都快粘在你身上了。」他朝傑洛特珞說,語氣輕鬆得仿佛是在評價酒館裡的女招待,「看看那眼神,沒想到你在男性里這麼受歡迎。」

  傑洛特轉身時,晨光正好照亮亞利安.拉.瓦雷第的鎧甲。

  那是符合泰莫利亞高階貴族標準的隼鷹紋章鎧,肩甲處本該鑲嵌藍寶石的位置被粗糙替換成綠玻璃。年輕人深褐色的捲髮壓在隼鳥翼盔下,幾縷髮絲被汗水粘在額前,翡翠色瞳孔正因劇烈情緒而收縮。

  如果弗爾泰斯特的紋章官在此處,一定能認出這個年輕人身上屬於拉.瓦雷第家族的純粹血脈。

  「白狼!「亞利安的吼聲突然撕裂戰場喧囂。年輕貴族甩開纏鬥的士兵,隼鳥翼盔下的捲髮被汗水浸透,胸甲上手工雕刻的狼首圖案在劇烈起伏中忽明忽暗。他的鋼鐵長劍劃破戰場上繚繞的煙霧,劍尖直指傑洛特咽喉:「與我一戰!」

  傑洛特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旋身避開突刺,鋼劍在掌心轉出半輪冷月。

  亞利安的劍就那麼輕鬆地脫手飛出,深深釘入攻城塔包鐵外壁,劍柄還在嗡嗡顫抖。想突然襲擊一個感知敏銳、精通劍術的獵魔人只憑藉一把劍顯然是行不通的。

  年輕貴族踉蹌後退時,傑洛特的劍尖已抵住他護頸甲縫隙:「你老師沒教過情緒會殺死劍士?」

  「七歲那年我徹夜難眠時,奶媽總會講述獵魔人斬殺黑日之女倫芙芮的故事。「亞利安說這話的時候的手還在在顫抖,似乎完全承受不住來自於獵魔人的巨力,「她說白狼獨自走進利維亞的營地,鋼劍斬落十五個匪徒頭顱時,血珠在月光下像紅寶石般飛濺...」

  「哦。」基利亞姆挑了挑眉,「這段怎麼沒在丹德里恩的詩歌里聽過?」

  「因為這不是什麼好故事,基利亞姆。」傑洛特簡短地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絲他很久沒有在別人面前流露過的疲憊。那是一整段他不願意被任何詩人吟唱的歲月,是一個獵魔人在一座小鎮上落下了「屠夫」這個綽號的日子。

  他緊緊地盯著這個已經手無寸鐵的年輕貴族,他似乎能感覺到對方很崇拜自己。那是一種只有少年才有的、近乎偶像式的、甚至帶有幾分虔誠的崇拜。這種東西在一個已經穿了鎧甲、拔了劍、為自己家族而戰的年輕人身上出現,是一種最殘忍的東西。它意味著這個男孩的腦袋裡其實裝著兩個靈魂,一個崇拜傑洛特,一個必須殺死傑洛特。

  「而你現在卻為玷污我母親的暴君揮劍!」亞利安撿起地上掉落的一把劍,這次他的突刺帶著一絲獵魔人的影子,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學來的,可惜憤怒扭曲了步伐。

  他看起來只是一隻單純發泄怒火的野獸,顯得混亂而毫無章法。

  基里亞姆挑了挑眉,沒有去打擾這場屬於傑洛特的戰鬥,名聲在外雖然能成為國王的座上賓,但在他看來壞處卻要更多。

  如果是他可能就沒這麼多耐心陪一個貴族在戰場上放水了。一柄劍,一個心跳,然後丟下屍體繼續去接下一個委託。一般來說,他可沒心思對想去自己性命的人仁慈。

  他靈活地跳上了城牆上的箭塔,將最有威脅的弩手全部剪除後,這場戰鬥的勝利就已經幾乎毫無爭議了。他出手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刀都切在對手尚未來得及反應的預判路徑上,那些弩手甚至沒有足夠的時間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什麼。等他跳下箭塔時,原本還在零星射擊的弩炮方陣已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幾根沒有射出去的弩矢躺在血泊里。

  亞利安的劍術還不錯,但卻抵擋不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月的獵魔人。當那把足以輕鬆割下他頭顱的鋼劍再次橫在這位男爵領的第一繼承人身上時,就連護衛著他的騎士都開始勸說他投降。

  「少爺,別再打了。」一位年長的騎士跪在血泊里,他的左臂在剛才的混戰中被砍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還是抬起右手比了個懇求的手勢,「您母親不會希望您死在這裡的。」

  亞利安瞪了那位騎士一眼,眼圈已經微微發紅。


  然後他突然扯開左臂甲,露出內側用紅漆描繪的拙劣圖案:戴狼首盔的騎士斬殺六臂怪物。「這是我十歲那年偷溜進紋章院畫的...「他嗓音里突然浸滿少年般的委屈,「他們罰我抄寫三個月紋章學,卻不知道每頁邊緣都畫滿了吊死鬼之樹的簡筆畫!那些圖都是我照著丹德里恩唱的獵魔人故事畫的。我還畫了你用劍劈開海怪的那一段,儘管我的海怪看起來更像是一條發怒的鲶魚。「

  蛇學派獵魔人將劍轉了個圈,將血液撒向地面,他轉頭看向同伴:「看來你在孩子睡前故事裡的形象比現實可愛得多,要我說,丹德里恩的詩歌里最應該記錄的是這場戰鬥。『白狼痛擊他最後的小粉絲』,聽起來會在女性貴族裡非常有市場。」

  傑洛特走上前來將年輕貴族的劍卸下,然後按在了地板上,等待著泰莫利亞的國王來給予他最後的審判。他按住年輕人肩膀的動作其實相當克制,既沒有讓對方感到屈辱,也沒有給對方任何反抗的可能。

  「我不會向玷污我母親的人投降,放開我!」阿利安掙扎著,「想不到作為北境最強的劍士,著名的利維亞的傑洛特也會墮落到這個地步。」

  「少爺,您喝醉了。」那位受傷的老騎士又說了一遍。

  「我沒有醉!」

  「夠了,放開他吧傑洛特。」弗爾泰斯特的到來帶著鐵與血的氣息,他擺了擺手,示意鬆開對亞利安的控制。

  他走上來時,城牆上已經幾乎沒有了站著的拉.瓦雷第士兵。他每走一步,腳下的血就被他的鐵靴踩成一朵暗紅色的小花。

  「拿開他的頭盔,他的國王要看清楚他的臉。」

  亞利安是個看起來相當年輕的傢伙,嘴角刻意留著裝作成熟的鬍鬚,但實際的年齡卻並不大,在剛剛的戰鬥他甚至不止一次表現對傑洛特的崇敬之情還有對傑洛特居然幫助弗爾泰斯特而感到失望。

  弗爾泰斯特凝視著那張年輕的臉。

  他沉默了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久的一段時間。城頭的風從龐塔河方向吹過來,把國王胸甲上沾著的血沫吹乾在他脖子上的皺紋里。基利亞姆甚至能聽見遠處攻城塔底下士兵搬運屍體的聲音,一袋一袋地,像搬運糧食。

  「哦......」弗爾泰斯特端詳著亞立安的臉好一會兒後才說道,「雖然看起來和老拉.瓦雷第年輕時很像,但確實有路易莎的血脈,特別是你這份倔強的模樣。」

  亞立安咬緊著牙憤恨地盯著弗爾泰斯特,基里亞姆在一旁看著都有些擔心這個沒有被束縛住的年輕人會不會突然站起來給自信的國王來一拳。

  「你想怎麼樣!」

  「無所謂,」國王說,「亞利安,我並不會殺你,你是路易莎的兒子,而我不想讓她傷心,只要你願意向我投降,我就赦免你的罪行。」

  「你讓我的母親人盡可夫的消息傳遍整個國家,而你居然想讓我投降!?」

  「啪。」清脆的掌聲在吵鬧的戰場上響起,亞利安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弗爾泰斯特。那一掌打在他臉頰上,留下一道與他胸甲上粗糙的狼首圖案幾乎對稱的紅印。

  「我想我有資格可以替你母親教訓你,而你說得也沒錯,但你莽撞的英雄主義並不會使你部下的死變得正義。我以國王的名義宣誓,如果你不投降我將會殺光你的部下,現在放下你的武器!」

  亞利安睜大了眼睛,不甘與憤怒在他的眼底里醞釀,但又緩緩平淡下去,他發現自己居然開始欣賞這股霸道,認為確實很有作為王者的風範。

  弗爾泰斯特...身先士卒,不計前嫌...這身影是何等的偉岸。這樣的人是在他城堡里錦衣玉食的一生所沒遇到過的,連自己的父親也做不到。

  老男爵曾經驕傲地告訴過他:「一個真正的貴族永遠不會被國王嚇倒。」可是此刻,亞利安意識到自己的父親或許從來沒有真正見過一個國王,真正的國王。老男爵只見過宮廷里那個端著酒杯、撫摸著情婦大腿的弗爾泰斯特。他沒有見過城牆上這個剛剛踩著三十具屍體走過來的身先士卒的國王。

  亞利安突然抬起頭,認真地盯著弗爾泰斯特的眼睛問道。

  「你為什麼敢站在我身前,難道你剛剛沒看到我與獵魔人戰鬥時的劍術嗎…你身邊舉著盾牌的騎士不會是我的一合之敵。」

  基里亞姆有些汗顏地低下頭用腳碾了了碾地板,又撇了一眼傑洛特那並無變化的撲克臉,對方看起來沒有因為亞立安的話而感到一絲尷尬。

  不過要不是傑洛特放水了,磨鍊了上百年劍術的白狼怎麼會和二十多歲的貴族糾纏了幾個來回。


  這位狼派的大師放起水來也是有自己的風格,既讓對方相信自己是在真刀真槍地較量,又讓對方最終的失敗顯得理所當然。基利亞姆暗暗記了這一筆,準備下次遇到瑟瑞特的時候嘲諷他一下,畢竟瑟瑞特放水的方式一向是把人打斷三根肋骨再冷嘲熱諷。

  不過顯然弗爾泰斯特很了解傑洛特的劍術,他撫摸著劍柄反而再次上前了一步,以更靠近亞立安。

  「哈!作為國王為什麼要害怕他的臣子,而且…」

  弗爾泰斯特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當年你出生沒多久時,就抓住了木劍的模型,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會是個好劍士,是我連夜叫來了牛堡的工匠,送了你母親一把用天鵝絨包裹的劍刃。你母親還把那把劍藏起來過,怕你傷到自己的手指。但你五歲那年的夏天,自己翻出了那把劍,然後用它把自己右手虎口切開了一道口子。你哭著跑到你母親懷裡,卻仍然不肯把劍丟掉。」

  亞利安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套覆蓋著那裡,但他知道那裡有一道小小的、早已蒼白的舊疤。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道疤的來歷,因為他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你怎麼......」

  弗爾泰斯特頓了一下,似乎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結束這句話。他只是繼續往下說。「我是那個送你第一把劍的人,這就足夠了,現在像一個真正的騎士,向你的國王盡忠。」

  雖然基里亞姆覺得這說不定是弗爾泰斯特為了討好亞立安母親的一種行為,但顯然從亞立安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已經越發動搖了。

  最終隨著城門被轟開後的歡呼聲驟然響起,這名年輕的貴族低下了頭。

  「以梅里泰莉之心為證...」年輕人以泰莫利亞貴族傳統的投降姿勢單膝跪地,覆甲膝蓋壓碎了半片染血的自己家族的紋章,「我,亞利安.拉.瓦雷第向我的國王投降…請善待我的母親。」

  弗爾泰斯特仰著頭走過他身邊,外城的所有拉.瓦雷第的士兵都隨著他們領主繼承人的投降而放下了武器,而弗爾泰斯特就這樣以他們扔在地上的武器為橋走了過去。

  他的鐵靴踩在那些劍、斧、狼牙棒上,發出與剛才完全不同的、清脆的金屬摩擦聲。被鐵腥味染滿的空氣中只留下了國王淡淡的一句話。

  「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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