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靜默的風
「不對。」
「什麼不對?」
「風停了。」
「這有什麼奇怪的。」傑洛特甚至沒有抬眼，他的注意力依然放在前方通往內城的包鐵大門上，那雙豎瞳正在搜索任何可能的伏兵跡象，「正午前後，河風本來就會歇一陣。」
「不。」特莉絲搖了搖頭，紅色的髮絲此刻確實沒有像先前那樣飄動，「不只是風。」
她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因為她說不上來。作為一名受過正規教育的術士，她腦子裡有一整套關於如何描述「環境中魔力流向」的詞彙。但此刻，所有那些精緻的、屬於魔法學院高牆之內的詞，都像不合身的衣服一樣套不上眼前的東西。
她只是覺得——不對。
這種「不對」細微得幾乎無法描述。空氣的密度好像變了一點點，但又不多。皮膚上能感到的濕度降了一點點，但又不足以讓人打寒戰。就像你在自家廚房裡走了三十年，突然某一天發現鹽罐子被挪動了半寸，你說不上來具體哪裡變了，但你知道有人進過你家。
「基利亞姆。」傑洛特突然開口。他的語氣還是平的，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裡面多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緊繃，「你的徽章在動嗎?」
基里亞姆低下頭，手指隔著衣料按了按自己心口。
那枚蛇頭徽章，不是普通怪物接近時那種「嗡、嗡、嗡」的均勻震動，而是一種斷斷續續、仿佛在猶豫的顫動，像是徽章本身也分不清自己該不該報警。
「在動。」基利亞姆抬起頭看他，「你的呢?」
「一樣。」傑洛特說，「但不是食屍鬼那種動法。」
「也不是狂獵。」基利亞姆補了一句——他們倆都遇到過狂獵，狂獵經過時徽章是那種銳利、冰冷、幾乎要從皮肉里崩出來的刺痛，跟現在這種「猶豫的發燙」完全是兩種東西，就像是那東西還在很遠，但其強大的魔力已經穿越了空間傳導他們身上一樣。
「不像任何一種我知道的怪物，但確實有微弱的魔力在流動。」
「……」
基利亞姆這回是真的沉默了半秒。
傑洛特說「不像任何一種我知道的怪物」——這句話從一個活了近百年、經歷過狂獵、獵殺過上百種生物、甚至和真正的高等吸血鬼打過交道的白狼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警告都更令人背脊發寒。凱爾.莫罕的獵魔人手冊厚得能當板磚用，而他說裡面沒有這個東西。
「特莉絲？你不是剛剛才說這裡沒術士的？會不會是其他地方來的，尼弗迦德或瑞達尼亞，總之所有能得來術士卻又想泰莫利亞國王死的勢力。」他轉頭看向女術士，聲音里那點慣常的戲謔已經徹底壓平了。
「我也不知道，這不像是正常術士的感覺。」特莉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但是......」
她本來想說些什麼的，可話到一半，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基利亞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橋頭那座象徵公平的天平銅像，此刻站在它基座上的，原本應有幾隻聒噪的渡鴉。可那些渡鴉此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們既沒有像受驚那樣撲翅逃竄，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呱呱」地咒罵路過的生物。它們只是靜靜地，一隻接一隻，從雕像上悄悄起飛了。
沒有一聲鳴叫。
那群在北方傳說里被視為不祥之兆的黑色鳥類，此刻像一支不願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軍隊，安靜地、倉皇地、拼命地朝著龐塔爾河下游的方向撲棱而去，像是一群不願意參加某場葬禮的賓客，在葬禮正式開始之前就已經先行溜走。
基利亞姆聽見自己喉結動了一下的聲音。他猛然意識到，不只是風停了。
橋下那股本該永遠不肯停歇、晝夜不息地沖刷著石橋橋墩的龐塔爾河濤聲，此刻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截。不是完全消失，還能聽見水聲，但明顯地、詭異地、小了一截，像是河水本身也在屏著呼吸。
遠處投石機陣地上，那幾個負責絞弦的士兵原本嘻嘻哈哈的打罵聲，此刻也莫名其妙地靜了下來。沒有人下令他們住嘴，但他們就是停下了，人類最古老的那部分本能，在文明為他們建起一整套盔甲、一整套軍紀、一整套語言之前，就已經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了。
「陛下。」羅契低聲說，他的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按在了武裝劍的劍柄上，「請退後半步。」
「什麼?」
「請，退後半步。」
弗爾泰斯特是個經過戰陣的國王，他沒有多問，身經百戰的君主懂得一件事，當你最信任的軍官用這種語氣說話時，你應該先照做，再問原因。他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搭上了自己那柄鑲嵌著紋飾的佩劍劍柄。
「......不對勁。」基利亞姆喃喃地說道。
他低頭再看自己的徽章——那塊原本只是「輕微顫動」的金屬，此刻已經開始發熱。不是那種不痛不癢的發熱，而是一種幾乎要灼穿衣物的、實實在在的燙。
「等下!」
獵魔人經過特殊工藝製造的徽章是在過於接近自己的混沌魔力時發出預警。畢竟，雖然他們會使用法印，但經過突變後的獵魔人卻無法主動感應混沌魔力，這也是那些具有術士天賦卻不幸變成了獵魔人的孩子，永遠無法用出一個真正魔法的原因。徽章，是他們額外的「第六感」。
只是，引起徽章震動的來源卻與基利亞姆想像中的術士完全不同。
基利亞姆臉色大變，心口的獵魔人徽章發出清脆的金屬震動聲，透過的衣服滲透出過分的熾熱。金屬灼燒的熱度透過兩側皮革直抵胸口，這讓他想起第一次遇到狂獵的時候所同時帶來的強大混沌魔力，只是如今的感覺卻要更加熾熱的多。
他猛地抬頭看上天空。
天空，變了。
不是漸漸變的，而是一瞬間。
原本那片晴朗得近乎無辜的藍天，在頭頂某一處，像被人用一把燒紅的匕首劃開了一道口子。雲層自那道裂口向外瘋狂翻卷，漩渦狀的雲洞迅速擴張，邊緣翻騰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紫黑色。
整座拉.瓦雷第城堡，連同城堡外的軍隊、石橋、龐塔爾河的浪濤，都在一瞬間陷入了那片詭異的陰影之下。
正午的陽光被徹底遮蔽。
然後——
「什麼不對?」
「風停了。」
「這有什麼奇怪的。」傑洛特甚至沒有抬眼，他的注意力依然放在前方通往內城的包鐵大門上，那雙豎瞳正在搜索任何可能的伏兵跡象，「正午前後，河風本來就會歇一陣。」
「不。」特莉絲搖了搖頭，紅色的髮絲此刻確實沒有像先前那樣飄動，「不只是風。」
她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因為她說不上來。作為一名受過正規教育的術士，她腦子裡有一整套關於如何描述「環境中魔力流向」的詞彙。但此刻，所有那些精緻的、屬於魔法學院高牆之內的詞，都像不合身的衣服一樣套不上眼前的東西。
她只是覺得——不對。
這種「不對」細微得幾乎無法描述。空氣的密度好像變了一點點，但又不多。皮膚上能感到的濕度降了一點點，但又不足以讓人打寒戰。就像你在自家廚房裡走了三十年，突然某一天發現鹽罐子被挪動了半寸，你說不上來具體哪裡變了，但你知道有人進過你家。
「基利亞姆。」傑洛特突然開口。他的語氣還是平的，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裡面多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緊繃，「你的徽章在動嗎?」
基里亞姆低下頭，手指隔著衣料按了按自己心口。
那枚蛇頭徽章，不是普通怪物接近時那種「嗡、嗡、嗡」的均勻震動，而是一種斷斷續續、仿佛在猶豫的顫動，像是徽章本身也分不清自己該不該報警。
「在動。」基利亞姆抬起頭看他，「你的呢?」
「一樣。」傑洛特說，「但不是食屍鬼那種動法。」
「也不是狂獵。」基利亞姆補了一句——他們倆都遇到過狂獵，狂獵經過時徽章是那種銳利、冰冷、幾乎要從皮肉里崩出來的刺痛，跟現在這種「猶豫的發燙」完全是兩種東西，就像是那東西還在很遠，但其強大的魔力已經穿越了空間傳導他們身上一樣。
「不像任何一種我知道的怪物，但確實有微弱的魔力在流動。」
「……」
基利亞姆這回是真的沉默了半秒。
傑洛特說「不像任何一種我知道的怪物」——這句話從一個活了近百年、經歷過狂獵、獵殺過上百種生物、甚至和真正的高等吸血鬼打過交道的白狼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警告都更令人背脊發寒。凱爾.莫罕的獵魔人手冊厚得能當板磚用，而他說裡面沒有這個東西。
「特莉絲？你不是剛剛才說這裡沒術士的？會不會是其他地方來的，尼弗迦德或瑞達尼亞，總之所有能得來術士卻又想泰莫利亞國王死的勢力。」他轉頭看向女術士，聲音里那點慣常的戲謔已經徹底壓平了。
「我也不知道，這不像是正常術士的感覺。」特莉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但是......」
她本來想說些什麼的，可話到一半，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基利亞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橋頭那座象徵公平的天平銅像，此刻站在它基座上的，原本應有幾隻聒噪的渡鴉。可那些渡鴉此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們既沒有像受驚那樣撲翅逃竄，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呱呱」地咒罵路過的生物。它們只是靜靜地，一隻接一隻，從雕像上悄悄起飛了。
沒有一聲鳴叫。
那群在北方傳說里被視為不祥之兆的黑色鳥類，此刻像一支不願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軍隊，安靜地、倉皇地、拼命地朝著龐塔爾河下游的方向撲棱而去，像是一群不願意參加某場葬禮的賓客，在葬禮正式開始之前就已經先行溜走。
基利亞姆聽見自己喉結動了一下的聲音。他猛然意識到，不只是風停了。
橋下那股本該永遠不肯停歇、晝夜不息地沖刷著石橋橋墩的龐塔爾河濤聲，此刻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截。不是完全消失，還能聽見水聲，但明顯地、詭異地、小了一截，像是河水本身也在屏著呼吸。
遠處投石機陣地上，那幾個負責絞弦的士兵原本嘻嘻哈哈的打罵聲，此刻也莫名其妙地靜了下來。沒有人下令他們住嘴，但他們就是停下了，人類最古老的那部分本能，在文明為他們建起一整套盔甲、一整套軍紀、一整套語言之前，就已經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了。
「陛下。」羅契低聲說，他的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按在了武裝劍的劍柄上，「請退後半步。」
「什麼?」
「請，退後半步。」
弗爾泰斯特是個經過戰陣的國王，他沒有多問，身經百戰的君主懂得一件事，當你最信任的軍官用這種語氣說話時，你應該先照做，再問原因。他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搭上了自己那柄鑲嵌著紋飾的佩劍劍柄。
「......不對勁。」基利亞姆喃喃地說道。
他低頭再看自己的徽章——那塊原本只是「輕微顫動」的金屬，此刻已經開始發熱。不是那種不痛不癢的發熱，而是一種幾乎要灼穿衣物的、實實在在的燙。
「等下!」
獵魔人經過特殊工藝製造的徽章是在過於接近自己的混沌魔力時發出預警。畢竟，雖然他們會使用法印，但經過突變後的獵魔人卻無法主動感應混沌魔力，這也是那些具有術士天賦卻不幸變成了獵魔人的孩子，永遠無法用出一個真正魔法的原因。徽章，是他們額外的「第六感」。
只是，引起徽章震動的來源卻與基利亞姆想像中的術士完全不同。
基利亞姆臉色大變，心口的獵魔人徽章發出清脆的金屬震動聲，透過的衣服滲透出過分的熾熱。金屬灼燒的熱度透過兩側皮革直抵胸口，這讓他想起第一次遇到狂獵的時候所同時帶來的強大混沌魔力，只是如今的感覺卻要更加熾熱的多。
他猛地抬頭看上天空。
天空，變了。
不是漸漸變的，而是一瞬間。
原本那片晴朗得近乎無辜的藍天，在頭頂某一處，像被人用一把燒紅的匕首劃開了一道口子。雲層自那道裂口向外瘋狂翻卷，漩渦狀的雲洞迅速擴張，邊緣翻騰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紫黑色。
整座拉.瓦雷第城堡，連同城堡外的軍隊、石橋、龐塔爾河的浪濤，都在一瞬間陷入了那片詭異的陰影之下。
正午的陽光被徹底遮蔽。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