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疲憊的傑洛特
三晝夜的冥想讓基利亞姆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當第一波震動從地底傳來時，他盤坐在帳篷中央的身軀紋絲未動，連那條垂在肩頭的黑髮都沒有因呼吸而顫動一下，但皮膚下突變的神經早已將震顫轉化為清晰的信號。
那不是馬蹄，不是鼓點，而是某種來自地平線另一端的、被巨木撞擊夯土所累積的悶響。拉.瓦雷第的城牆正在被啃噬。第二波震動接踵而至，相隔整整十二個心跳。
他在心裡計算著那個間隔——投石機。至少二十架。弗爾泰斯特在這場內戰里顯然沒有省著用他國庫里的那點奧倫。
獵魔人特有的垂直瞳孔在黑暗中收縮成兩道金線，鼻腔里充斥著行軍帳篷特有的霉味與劍油揮發的刺鼻氣息。
帳篷外突然爆發的喧譁印證了他的判斷。三匹戰馬正在東南方向疾馳，鐵蹄踏碎晨露的脆響混雜著傳令兵甲冑的碰撞聲。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匹馬的左後蹄鐵略松，釘子在土中發出的聲響與其餘三隻蹄子略有不同。
「大師！陛下召見！」
年輕士兵的聲線在顫抖，基利亞姆能清晰聽見對方喉結滾動的聲音。他故意放慢繫緊護腕的動作，讓皮革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帳篷里格外清晰。好讓外面的人知曉他沒和一隻沒有人型的怪物在說話。
就連隔著帳篷基利亞姆似乎也能感受到門外那士兵的恐懼，他猛然掀開帳簾，清晨的冷空氣裹挾著焦油燃燒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
士兵踉蹌著後退半步，幾乎把自己絆倒在一捆潮濕的稻草上。晨光中那雙暗金色豎瞳如同毒蛇的信子，一瞬間定格在他布滿青春痘的臉上。傳言中獵魔人都是一群只會殺人的怪物似乎是真的，而如今陛下為了平定叛亂終於是要使用出這張底牌了。
「帶路。」
基利亞姆開口，聲音低沉，沒有任何多餘的音節。士兵僵硬地點了點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轉身。他的手在脖子上畫了個梅里泰莉女神的祝福圖案，動作小心翼翼，好像不希望被身後那位蛇派大師看見。
基利亞姆當然看見了。他只是沒出聲。他不會沒有因為這種小動作而生氣了，畢竟他又不是真的怪物。
軍營開闊的平地前面，此時早已放滿了一座座巨大的重型投石機。
當他們的靴子踏過泥濘的訓練場時，二十架巨型投石機正在發出駭人的咆哮。那不是什麼詩意的咆哮，而是木頭在應力下呻吟、鑄鐵鉸鏈因巨大扭矩而尖嘯、幾百條被繃緊的繩索同時嗡鳴所構成的混響。每一次發射之前，整座營地仿佛都會屏住呼吸半秒鐘。
基利亞姆駐足觀察這些戰爭巨獸。每台機器需要四十名壯漢拉動絞盤，他們赤著上身，儘管天氣寒冷，汗水仍在背脊上流淌成溝，在晨曦中蒸騰出白氣。鐵木結構的扭力臂上纏繞著浸泡過松木油的纜繩，這會讓其變得結實又有韌性。油脂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一層沒洗乾淨的舊血。
隨著工程師揮動紅色令旗，五百磅重的粗壯石頭彈丸呼嘯著撕裂空氣，在拉.瓦雷第城堡的城牆上炸開漫天石雨。每當一顆石彈擊中牆體，就會有一小片塔樓的雕花從視野里消失，隨後是城牆另一側某處傳來極其微弱、但基利亞姆依然能聽清的慘叫聲。那些參差不齊的石彈落點在晨霧中累積，像是被某個巨獸反覆啃咬留下的齒痕。
這些重型投石機的一頭放置著從附近開採而來的沉重石塊，不需要經過仔細打磨。這些有稜有角的石塊在旁邊士兵用力地往扳機位置敲打之後，便會化作毀滅的象徵撞在城堡的牆上。工程師們顯然對所謂美學不感興趣，他們要的只是破壞。
一旦石塊轟擊在拉。瓦雷第的城堡中，未經打磨的石塊無法在落地後通過持續的滾動對城堡或人員造成更大的傷害，但那坑坑窪窪被啄得面目全非的城牆顯然展示了其破壞力並沒有被減弱多少。那些參差不齊的切口能在城牆上製造出更多攀爬支點，甚至會讓守軍產生被猛獸撕咬的錯覺。
只是看了那麼一小會兒，基利亞姆就意識到弗爾泰斯特在攻城的水平上絕對稱得上出色。這個像是個冷靜的屠夫，一刀一刀地把獵物拆開，懂得每一處關節在哪裡。
在那被震動得塵土飛揚的地面上，傑洛特早已經等候了有一會兒了。
狼學派獵魔人正倚著半截斷裂的旗杆，那根旗杆大約是被流矢削斷的，斷口上的木刺還很新。他右手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在幾個晝夜不見後，他看起來似乎有些莫名的疲憊。胡茬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寸，顯然沒怎麼打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去接了什麼獵魔委託，還是昨晚有人讓他沒睡好。基利亞姆對兩種可能都感到好笑，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流露。
與基利亞姆的裝備幾乎一樣，傑洛特身後也背著兩把劍，一把銀劍斬鬼除魔，一把鋼劍斬殺比妖魔更加邪惡的人類。在整個大陸上，只有一種人會以這種方式背劍，那就是他們兩個所屬的這個正在凋零的行當。
狼學派是個很傳統的學派，他們既不像熊學派一樣喜歡穿著一身沉重的鎧甲，活像某個男爵麾下的騎士。也不會像貓學派一樣為了保證靈活，穿著僅像是象徵意義的皮甲。
深靛藍色的鞣製牛皮外套垂至大腿中部，肘部拼接的灰色凱德拉革在潮濕空氣中泛著啞光，再加上防護著身體要害位置裝甲板，就是傑洛特防護裝備的全部了。這樣的裝備既保留了一定程度的防禦力又不至於太過影響靈活。
基利亞姆朝著傑洛特點點頭，他的身高與對方差不了多少，甚至還略高一點，這足以讓他輕鬆平視到那雙金色的眼睛。他能看到對方有些發黑的眼圈，似乎是並沒有睡得太好。而那位有著紅色長髮的女術士並不在傑洛特身邊，可能是無法接受過早的起床吧。
「你的女術士呢？」基利亞姆開口，「我以為她會像蠶繭繞著幼蟲那樣跟著你。」
傑洛特調整劍帶的手指停頓了半拍，「特莉絲在檢查防護結界，你知道的，女術士總是很忙的。」
當第一波震動從地底傳來時，他盤坐在帳篷中央的身軀紋絲未動，連那條垂在肩頭的黑髮都沒有因呼吸而顫動一下，但皮膚下突變的神經早已將震顫轉化為清晰的信號。
那不是馬蹄，不是鼓點，而是某種來自地平線另一端的、被巨木撞擊夯土所累積的悶響。拉.瓦雷第的城牆正在被啃噬。第二波震動接踵而至，相隔整整十二個心跳。
他在心裡計算著那個間隔——投石機。至少二十架。弗爾泰斯特在這場內戰里顯然沒有省著用他國庫里的那點奧倫。
獵魔人特有的垂直瞳孔在黑暗中收縮成兩道金線，鼻腔里充斥著行軍帳篷特有的霉味與劍油揮發的刺鼻氣息。
帳篷外突然爆發的喧譁印證了他的判斷。三匹戰馬正在東南方向疾馳，鐵蹄踏碎晨露的脆響混雜著傳令兵甲冑的碰撞聲。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匹馬的左後蹄鐵略松，釘子在土中發出的聲響與其餘三隻蹄子略有不同。
「大師！陛下召見！」
年輕士兵的聲線在顫抖，基利亞姆能清晰聽見對方喉結滾動的聲音。他故意放慢繫緊護腕的動作，讓皮革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帳篷里格外清晰。好讓外面的人知曉他沒和一隻沒有人型的怪物在說話。
就連隔著帳篷基利亞姆似乎也能感受到門外那士兵的恐懼，他猛然掀開帳簾，清晨的冷空氣裹挾著焦油燃燒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
士兵踉蹌著後退半步，幾乎把自己絆倒在一捆潮濕的稻草上。晨光中那雙暗金色豎瞳如同毒蛇的信子，一瞬間定格在他布滿青春痘的臉上。傳言中獵魔人都是一群只會殺人的怪物似乎是真的，而如今陛下為了平定叛亂終於是要使用出這張底牌了。
「帶路。」
基利亞姆開口，聲音低沉，沒有任何多餘的音節。士兵僵硬地點了點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轉身。他的手在脖子上畫了個梅里泰莉女神的祝福圖案，動作小心翼翼，好像不希望被身後那位蛇派大師看見。
基利亞姆當然看見了。他只是沒出聲。他不會沒有因為這種小動作而生氣了，畢竟他又不是真的怪物。
軍營開闊的平地前面，此時早已放滿了一座座巨大的重型投石機。
當他們的靴子踏過泥濘的訓練場時，二十架巨型投石機正在發出駭人的咆哮。那不是什麼詩意的咆哮，而是木頭在應力下呻吟、鑄鐵鉸鏈因巨大扭矩而尖嘯、幾百條被繃緊的繩索同時嗡鳴所構成的混響。每一次發射之前，整座營地仿佛都會屏住呼吸半秒鐘。
基利亞姆駐足觀察這些戰爭巨獸。每台機器需要四十名壯漢拉動絞盤，他們赤著上身，儘管天氣寒冷，汗水仍在背脊上流淌成溝，在晨曦中蒸騰出白氣。鐵木結構的扭力臂上纏繞著浸泡過松木油的纜繩，這會讓其變得結實又有韌性。油脂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一層沒洗乾淨的舊血。
隨著工程師揮動紅色令旗，五百磅重的粗壯石頭彈丸呼嘯著撕裂空氣，在拉.瓦雷第城堡的城牆上炸開漫天石雨。每當一顆石彈擊中牆體，就會有一小片塔樓的雕花從視野里消失，隨後是城牆另一側某處傳來極其微弱、但基利亞姆依然能聽清的慘叫聲。那些參差不齊的石彈落點在晨霧中累積，像是被某個巨獸反覆啃咬留下的齒痕。
這些重型投石機的一頭放置著從附近開採而來的沉重石塊，不需要經過仔細打磨。這些有稜有角的石塊在旁邊士兵用力地往扳機位置敲打之後，便會化作毀滅的象徵撞在城堡的牆上。工程師們顯然對所謂美學不感興趣，他們要的只是破壞。
一旦石塊轟擊在拉。瓦雷第的城堡中，未經打磨的石塊無法在落地後通過持續的滾動對城堡或人員造成更大的傷害，但那坑坑窪窪被啄得面目全非的城牆顯然展示了其破壞力並沒有被減弱多少。那些參差不齊的切口能在城牆上製造出更多攀爬支點，甚至會讓守軍產生被猛獸撕咬的錯覺。
只是看了那麼一小會兒，基利亞姆就意識到弗爾泰斯特在攻城的水平上絕對稱得上出色。這個像是個冷靜的屠夫，一刀一刀地把獵物拆開，懂得每一處關節在哪裡。
在那被震動得塵土飛揚的地面上，傑洛特早已經等候了有一會兒了。
狼學派獵魔人正倚著半截斷裂的旗杆，那根旗杆大約是被流矢削斷的，斷口上的木刺還很新。他右手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在幾個晝夜不見後，他看起來似乎有些莫名的疲憊。胡茬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寸，顯然沒怎麼打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去接了什麼獵魔委託，還是昨晚有人讓他沒睡好。基利亞姆對兩種可能都感到好笑，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流露。
與基利亞姆的裝備幾乎一樣，傑洛特身後也背著兩把劍，一把銀劍斬鬼除魔，一把鋼劍斬殺比妖魔更加邪惡的人類。在整個大陸上，只有一種人會以這種方式背劍，那就是他們兩個所屬的這個正在凋零的行當。
狼學派是個很傳統的學派，他們既不像熊學派一樣喜歡穿著一身沉重的鎧甲，活像某個男爵麾下的騎士。也不會像貓學派一樣為了保證靈活，穿著僅像是象徵意義的皮甲。
深靛藍色的鞣製牛皮外套垂至大腿中部，肘部拼接的灰色凱德拉革在潮濕空氣中泛著啞光，再加上防護著身體要害位置裝甲板，就是傑洛特防護裝備的全部了。這樣的裝備既保留了一定程度的防禦力又不至於太過影響靈活。
基利亞姆朝著傑洛特點點頭，他的身高與對方差不了多少，甚至還略高一點，這足以讓他輕鬆平視到那雙金色的眼睛。他能看到對方有些發黑的眼圈，似乎是並沒有睡得太好。而那位有著紅色長髮的女術士並不在傑洛特身邊，可能是無法接受過早的起床吧。
「你的女術士呢？」基利亞姆開口，「我以為她會像蠶繭繞著幼蟲那樣跟著你。」
傑洛特調整劍帶的手指停頓了半拍，「特莉絲在檢查防護結界，你知道的，女術士總是很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