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女術士之夜
「你想想，傑洛特。如果我今晚把他趕走了，會發生什麼？他離開這座營地之後，我還能追蹤他嗎？不能。我能知道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給誰寫了信嗎？不能。一個精通鍊金術和毒藥調配的蛇派獵魔人，在一場即將爆發的攻城戰附近自由地遊蕩，你覺得這種局面是我能接受的嗎？」
傑洛特沉默了片刻，第一次在今晚感到特莉絲不是在反對基利亞姆留下來，而是在解釋她為什麼讓他留下來。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某根繃緊的弦微微鬆弛了一點。
「而如果他留在這裡呢？」特莉絲繼續說道，聲音里出現了一種屬於策劃者的、幾乎帶著欣賞意味的冷靜，「他和你並肩保護國王。他的每一次巡邏都在御林軍的視線範圍內。他調配的每一劑藥水都會經過我的魔法感知，你別看我今天晚上脾氣不好，傑洛特，但我今天下午已經在他的臨時帳篷方圓三十英尺內布下了四道感應結界。他哪怕磨碎一顆曼德拉草種子我都能聞到。」
「你——」傑洛特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做的？」
「在你出去巡營的時候。」特莉絲輕描淡寫地說，嘴角甚至勾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幾分得意的弧度，「你不會以為泰莫利亞國王的王室顧問，真的只靠你一把劍來保護陛下吧？」
傑洛特盯著她看了好幾秒，最終低下頭，發出了一聲介於嘆息和苦笑之間的聲音。
「你們術士......」
「我們術士會活得比你們長，傑洛特。因為我們不會只靠信任來做事。」
特莉絲的語氣柔和了下來，只柔和了一點點，但足以讓傑洛特聽出來，這個女人已經從之前那種近乎失控的焦慮中走出來了，回到了她更習慣的、運籌帷幄的節奏里。
「讓基利亞姆待在你身邊，還有另一個更實際的原因。」她看著火苗，聲音里出現了一絲屬於深夜裡才會流露的、不設防的坦誠，「攻城戰一旦開始，弗爾泰斯特會親自登上攻城塔。我攔不住他，梅泰莉亞女神知道我試過，但這意味著在那個混亂的戰場上，你需要同時做三件事：盯著國王的安全，防備來自任何方向的刺客，以及——活著。」
她轉過身，天青石色的眼睛在藍色結界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深邃。
「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出色的獵魔人之一，傑洛特。但你不是神。在那種屍體堆成山、熱油從城牆上傾瀉而下、到處都是慘叫和濃煙的地方一個人不夠。哪怕那個人是白狼，也不夠。」
她的話說到這裡，聲音突然變得極輕，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事情。
「如果你對基利亞姆的判斷是對的——如果他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是一個有底線的、不會背叛同類的獵魔人，那麼在攻城戰最危險的那些時刻，他的劍會幫你分擔一半的壓力，當然你另一部分精力要防備來自他的劍，但明處的劍總比暗處的要好。「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心裡做著某種痛苦的權衡。
「而如果你對他的判斷是錯的——」
「不會。」
「讓我說完。」特莉絲的語氣里出現了一絲少見的、近乎溫柔的堅持，「如果，我說的是如果，你對他的判斷是錯的，那麼他就在你的劍距之內。在那個距離上，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蛇派獵魔人，能在你的劍落下之前完成他的目的。」
她說完這段話，帳篷里突然陷入了一種極其古怪的安靜。
傑洛特端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錫杯，沉默了很長時間。火光在他的獸瞳里跳動，明滅不定。他在消化特莉絲剛才說的每一個字。
她不是在反對基利亞姆。她從來就不是。
她是在接受基利亞姆的存在，但按照她自己的規則接受。
讓他幫你。但我盯著他。
如果他是好人，你多一條命。如果他不是，你多一個近距離解決問題的機會。
無論哪種情況，你都比一個人扛著要安全。
這是特莉絲.梅莉葛德的方式。不是用信任去賭，也不是用懷疑去賭，而是同時做好兩手準備，然後把所有的風險都控制在她能夠伸手觸及的範圍之內。
「你在一個小時之內，把我罵了一頓、分析了整個北方的政治格局、然後又告訴我基利亞姆留在這裡其實是你的主意。」傑洛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屬於白狼的、半真半假的無奈，「你是想讓我佩服你，還是想讓我頭疼？」
「兩者皆是。」特莉絲嘴角微微上翹，但那個笑意幾乎是一閃而逝，隨即又被更深層的憂慮所吞沒。
她走到火爐旁，伸出雙手靠近那跳躍的火苗。火光在她的眼中映照出一種深深的、面對命運巨輪碾壓時的無力感。
「但這不意味著我不害怕，傑洛特。」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低，低到傑洛特幾乎要傾身向前才能聽清。那不再是王室顧問的聲音，不再是集會所精英術士的聲音。那是一個在深夜裡，面對太多她無法掌控的未知，終於在唯一信任的人面前露出一角脆弱的女人的聲音。
「我能布下結界、我能安插間諜、我能讓每一個進出國王營帳的人都經過三道魔法檢測，但這些都是我能做的。而我不能做的那些事情......」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傑洛特聽懂了。
我不能替你擋劍。
我不能在你和一個刺客面對面的那一秒鐘里，從這頂帳篷里跑到你身邊。
我能做的只有在事後趕到，然後看著你——
她沒有說出口的那個畫面，在兩個人之間沉默地懸浮著，比任何語言都要沉重。
「這就好比你在黑暗的森林裡聞到了強烈的血腥味。」特莉絲重新直起腰來，用力呼出一口氣，像是在把自己從那個不敢完成的念頭中拉回來。她選擇繼續說下去，因為她知道如果今晚不把一切都攤開，她今後的每一個夜晚都不會安寧。
「你拔出劍，以為面前那隻對你呲著牙、低吼的孤狼就是所有的威脅。你的注意力全在它身上。卻完全沒有發現，在你頭頂高高的樹冠上，在最深邃的陰影里，還潛伏著更致命、更安靜的東西。我總感覺有一張由鮮血、謊言和黃金編織的巨大蛛網，正在向我們、向整個泰莫利亞收攏。尼弗迦德的黑底金日旗幟雖然還沒有插在龐塔爾河的兩岸，但恩希爾那龐大而冰冷的影子，已經籠罩了這座營地。」
特莉絲的話語在被魔法結界死死封鎖的帳篷內迴蕩著，仿佛一句預示著毀滅的古老預言。周圍的溫度似乎都隨著她的話語下降到了冰點。
其實，特莉絲是絕對正確的。作為女術士集會所的精英，她那如同獵犬般敏銳的政治嗅覺，以及對毒蛇學派背景的深刻剖析，讓她精準無比地捕捉到了那根隱藏在暗處的致命引線。她感知到了那股足以顛覆整個北方諸國、讓成千上萬人流離失所的巨大危機。
她把基利亞姆留在營地里，從來就不是因為她真的被傑洛特說服了，儘管她對白狼的判斷力給予了真實的、並非偽裝的尊重。她留下他，是因為她用了一整個傍晚的時間，把所有的可能性像鍊金配方一樣逐一蒸餾之後，得出了一個冰冷的、純粹理性的結論:在眼前能看見的地方養一條蛇，遠比讓它消失在草叢裡要安全。而如果這條蛇碰巧真的只是一條蛇，那麼它的毒牙至少還能幫她咬退別的敵人。
但命運，或者說那個喜歡在酒館裡用灌鉛骰子和凡人玩擲骰子遊戲的殘酷神明，卻在此刻開了一個極其惡毒的玩笑——那條蛇，從來不是她以為的那條蛇。
「答應我，傑洛特。」特莉絲轉過身，快步走到白狼面前。她沒有顧忌獵魔人身上的泥水和汗味，伸出雙手，輕輕地、滿含深情地捧起了他那張布滿傷疤和歲月痕跡的臉龐。她的眼神中充滿了祈求，以及面對即將來臨的未知風暴的深深不安。
「接下來的幾天，攻城戰一旦開始，無論戰況多麼激烈，絕對、絕對不要離開弗爾泰斯特半步。讓基利亞姆替你分擔你能分擔的——你說他身手好，那就讓他去做他擅長的那些事。但你自己，要永遠站在國王最近的那個位置上。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基利亞姆表現得多麼像一個恪盡職守的僱傭兵，哪怕他剛剛救了你的命，都不要對他放鬆哪怕一秒鐘的警惕。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僅僅是一場可怕風暴的前奏。」
傑洛特低頭凝視著特莉絲那雙美麗的、充滿擔憂的眼睛。他能感受到她手心傳來的、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的溫度。他內心深處那股因為隱瞞了葉奈法往事而產生的愧疚感再次湧上心頭。最終，他只能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他伸出那雙常年握劍、布滿老繭的大手，覆蓋在了特莉絲的手背上。
「我會盯著他的。任何人想要傷害國王，都得先跨過我的屍體。」
魔法火盆里的木柴又「啪」地爆裂了一聲，火星短暫地升騰又熄滅。帳篷外，遠處傳來一陣號角聲，沙啞、疲憊、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潮濕回音。
傑洛特沉默了片刻，第一次在今晚感到特莉絲不是在反對基利亞姆留下來，而是在解釋她為什麼讓他留下來。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某根繃緊的弦微微鬆弛了一點。
「而如果他留在這裡呢？」特莉絲繼續說道，聲音里出現了一種屬於策劃者的、幾乎帶著欣賞意味的冷靜，「他和你並肩保護國王。他的每一次巡邏都在御林軍的視線範圍內。他調配的每一劑藥水都會經過我的魔法感知，你別看我今天晚上脾氣不好，傑洛特，但我今天下午已經在他的臨時帳篷方圓三十英尺內布下了四道感應結界。他哪怕磨碎一顆曼德拉草種子我都能聞到。」
「你——」傑洛特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做的？」
「在你出去巡營的時候。」特莉絲輕描淡寫地說，嘴角甚至勾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幾分得意的弧度，「你不會以為泰莫利亞國王的王室顧問，真的只靠你一把劍來保護陛下吧？」
傑洛特盯著她看了好幾秒，最終低下頭，發出了一聲介於嘆息和苦笑之間的聲音。
「你們術士......」
「我們術士會活得比你們長，傑洛特。因為我們不會只靠信任來做事。」
特莉絲的語氣柔和了下來，只柔和了一點點，但足以讓傑洛特聽出來，這個女人已經從之前那種近乎失控的焦慮中走出來了，回到了她更習慣的、運籌帷幄的節奏里。
「讓基利亞姆待在你身邊，還有另一個更實際的原因。」她看著火苗，聲音里出現了一絲屬於深夜裡才會流露的、不設防的坦誠，「攻城戰一旦開始，弗爾泰斯特會親自登上攻城塔。我攔不住他，梅泰莉亞女神知道我試過，但這意味著在那個混亂的戰場上，你需要同時做三件事：盯著國王的安全，防備來自任何方向的刺客，以及——活著。」
她轉過身，天青石色的眼睛在藍色結界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深邃。
「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出色的獵魔人之一，傑洛特。但你不是神。在那種屍體堆成山、熱油從城牆上傾瀉而下、到處都是慘叫和濃煙的地方一個人不夠。哪怕那個人是白狼，也不夠。」
她的話說到這裡，聲音突然變得極輕，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事情。
「如果你對基利亞姆的判斷是對的——如果他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是一個有底線的、不會背叛同類的獵魔人，那麼在攻城戰最危險的那些時刻，他的劍會幫你分擔一半的壓力，當然你另一部分精力要防備來自他的劍，但明處的劍總比暗處的要好。「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心裡做著某種痛苦的權衡。
「而如果你對他的判斷是錯的——」
「不會。」
「讓我說完。」特莉絲的語氣里出現了一絲少見的、近乎溫柔的堅持，「如果，我說的是如果，你對他的判斷是錯的，那麼他就在你的劍距之內。在那個距離上，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蛇派獵魔人，能在你的劍落下之前完成他的目的。」
她說完這段話，帳篷里突然陷入了一種極其古怪的安靜。
傑洛特端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錫杯，沉默了很長時間。火光在他的獸瞳里跳動，明滅不定。他在消化特莉絲剛才說的每一個字。
她不是在反對基利亞姆。她從來就不是。
她是在接受基利亞姆的存在，但按照她自己的規則接受。
讓他幫你。但我盯著他。
如果他是好人，你多一條命。如果他不是，你多一個近距離解決問題的機會。
無論哪種情況，你都比一個人扛著要安全。
這是特莉絲.梅莉葛德的方式。不是用信任去賭，也不是用懷疑去賭，而是同時做好兩手準備，然後把所有的風險都控制在她能夠伸手觸及的範圍之內。
「你在一個小時之內，把我罵了一頓、分析了整個北方的政治格局、然後又告訴我基利亞姆留在這裡其實是你的主意。」傑洛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屬於白狼的、半真半假的無奈，「你是想讓我佩服你，還是想讓我頭疼？」
「兩者皆是。」特莉絲嘴角微微上翹，但那個笑意幾乎是一閃而逝，隨即又被更深層的憂慮所吞沒。
她走到火爐旁，伸出雙手靠近那跳躍的火苗。火光在她的眼中映照出一種深深的、面對命運巨輪碾壓時的無力感。
「但這不意味著我不害怕，傑洛特。」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低，低到傑洛特幾乎要傾身向前才能聽清。那不再是王室顧問的聲音，不再是集會所精英術士的聲音。那是一個在深夜裡，面對太多她無法掌控的未知，終於在唯一信任的人面前露出一角脆弱的女人的聲音。
「我能布下結界、我能安插間諜、我能讓每一個進出國王營帳的人都經過三道魔法檢測，但這些都是我能做的。而我不能做的那些事情......」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傑洛特聽懂了。
我不能替你擋劍。
我不能在你和一個刺客面對面的那一秒鐘里，從這頂帳篷里跑到你身邊。
我能做的只有在事後趕到，然後看著你——
她沒有說出口的那個畫面，在兩個人之間沉默地懸浮著，比任何語言都要沉重。
「這就好比你在黑暗的森林裡聞到了強烈的血腥味。」特莉絲重新直起腰來，用力呼出一口氣，像是在把自己從那個不敢完成的念頭中拉回來。她選擇繼續說下去，因為她知道如果今晚不把一切都攤開，她今後的每一個夜晚都不會安寧。
「你拔出劍，以為面前那隻對你呲著牙、低吼的孤狼就是所有的威脅。你的注意力全在它身上。卻完全沒有發現，在你頭頂高高的樹冠上，在最深邃的陰影里，還潛伏著更致命、更安靜的東西。我總感覺有一張由鮮血、謊言和黃金編織的巨大蛛網，正在向我們、向整個泰莫利亞收攏。尼弗迦德的黑底金日旗幟雖然還沒有插在龐塔爾河的兩岸，但恩希爾那龐大而冰冷的影子，已經籠罩了這座營地。」
特莉絲的話語在被魔法結界死死封鎖的帳篷內迴蕩著，仿佛一句預示著毀滅的古老預言。周圍的溫度似乎都隨著她的話語下降到了冰點。
其實，特莉絲是絕對正確的。作為女術士集會所的精英，她那如同獵犬般敏銳的政治嗅覺，以及對毒蛇學派背景的深刻剖析，讓她精準無比地捕捉到了那根隱藏在暗處的致命引線。她感知到了那股足以顛覆整個北方諸國、讓成千上萬人流離失所的巨大危機。
她把基利亞姆留在營地里，從來就不是因為她真的被傑洛特說服了，儘管她對白狼的判斷力給予了真實的、並非偽裝的尊重。她留下他，是因為她用了一整個傍晚的時間，把所有的可能性像鍊金配方一樣逐一蒸餾之後，得出了一個冰冷的、純粹理性的結論:在眼前能看見的地方養一條蛇，遠比讓它消失在草叢裡要安全。而如果這條蛇碰巧真的只是一條蛇，那麼它的毒牙至少還能幫她咬退別的敵人。
但命運，或者說那個喜歡在酒館裡用灌鉛骰子和凡人玩擲骰子遊戲的殘酷神明，卻在此刻開了一個極其惡毒的玩笑——那條蛇，從來不是她以為的那條蛇。
「答應我，傑洛特。」特莉絲轉過身，快步走到白狼面前。她沒有顧忌獵魔人身上的泥水和汗味，伸出雙手，輕輕地、滿含深情地捧起了他那張布滿傷疤和歲月痕跡的臉龐。她的眼神中充滿了祈求，以及面對即將來臨的未知風暴的深深不安。
「接下來的幾天，攻城戰一旦開始，無論戰況多麼激烈，絕對、絕對不要離開弗爾泰斯特半步。讓基利亞姆替你分擔你能分擔的——你說他身手好，那就讓他去做他擅長的那些事。但你自己，要永遠站在國王最近的那個位置上。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基利亞姆表現得多麼像一個恪盡職守的僱傭兵，哪怕他剛剛救了你的命，都不要對他放鬆哪怕一秒鐘的警惕。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僅僅是一場可怕風暴的前奏。」
傑洛特低頭凝視著特莉絲那雙美麗的、充滿擔憂的眼睛。他能感受到她手心傳來的、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的溫度。他內心深處那股因為隱瞞了葉奈法往事而產生的愧疚感再次湧上心頭。最終，他只能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他伸出那雙常年握劍、布滿老繭的大手，覆蓋在了特莉絲的手背上。
「我會盯著他的。任何人想要傷害國王，都得先跨過我的屍體。」
魔法火盆里的木柴又「啪」地爆裂了一聲，火星短暫地升騰又熄滅。帳篷外，遠處傳來一陣號角聲，沙啞、疲憊、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潮濕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