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帳篷里的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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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洛特張了張嘴,舌頭舔過乾裂的嘴唇,最終只是把那句到了嘴邊的、充滿力量的辯護生硬地咽了回去,化作了一聲乾澀、甚至顯得有些無力的敷衍:

  「聽著,特莉絲。我相信他。他不是那種會在營地里惹是生非的人。獵魔人不殺國王,那不符合我們的規矩。」

  「規矩?生存?」特莉絲髮出一聲尖銳的冷笑,她繞過沉重的紅木桌子,快步走到傑洛特面前,那雙美麗的眼睛此刻如同兩團燃燒的火焰,灼灼地盯著白狼的眼睛。

  「傑洛特,你太善良了。不,你是太固執了!你總是用你們凱爾莫罕那一套雖然嚴苛、老派,但卻保有某種可笑底線的標準,去衡量世界上所有的同類!維瑟米爾教導你們,在人類的政治紛爭中要保持絕對的中立,你們的主要工作是狩獵水鬼、在泥沼里斬殺獅鷲、保護那些連一枚銅板都掏不出來的平民不被食屍鬼啃食。那是你們狼學派的浪漫!」

  特莉絲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在腦海中快速梳理著那些錯綜複雜、常人觸之即死的恐怖情報網絡。作為曾經的弗爾泰斯特國王的首席顧問,以及那個試圖在幕後將整個世界的王權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術士集會所的核心成員,她所能接觸到的黑暗秘密,遠超一個只會在樹林裡追蹤怪物腳印的獵魔人的想像。

  「但蛇學派不同!傑洛特,你比我更清楚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你只是不願意承認!他們在南方,在尼弗迦德的腹地!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特莉絲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語速越來越快,「他們的聚集地格斯維德,早在幾十年前就在暴民的怒火和帝國軍隊的鐵蹄下化為了焦土!失去家園後,他們失去了約束,行事作風越來越極端。」

  「你是不是把他們和貓學派的那些瘋子搞混了?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他們跟帝國應該是有血海深仇才對。」傑洛特皺起眉頭,仰起頭將杯中渾濁的麥酒一飲而盡。酒精的灼熱感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卻絲毫沒有驅散他心頭那股越來越濃重的陰霾。他試圖用冷幽默來化解緊張的氣氛,「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他脾氣不好,這也並不能證明他對弗爾泰斯特國王有任何實質性的威脅。別忘了,他現在是在幫我們。」

  「那是你沒有看到整盤棋局,傑洛特!你只盯著眼前的這一步棋!」特莉絲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湊近傑洛特,近到傑洛特能清晰地聞到她呼吸中那股微弱的玫瑰香氣,。她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知道尼弗迦德帝國最近在南方的動向嗎?恩希爾.恩瑞斯,那個被稱作『在敵人墳頭跳舞的白焰』的獨裁皇帝,那個冷酷無情的暴君!他從來不做沒有政治目的的事情。從來不!只要利益,就算是敵人也可以成為朋友。」

  特莉絲停頓了一下,仿佛接下來的話語帶有某種詛咒的力量。

  「集會所的情報網在半個月前捕捉到了一些非常隱秘、極其危險的資金和人員流動線索——帝國的情報機構,特別是那個老狐狸瓦提爾.迪.李道克斯手下的那群像黑死病一樣的黑衣間諜,正在暗中頻繁地接觸一些流亡的獵魔人。而他們重點接觸的對象,正是那些在南方邊境線上遊蕩的、像孤魂野鬼一樣的蛇學派殘黨!」

  傑洛特放下酒杯的手驟然懸停在了半空中。

  「你怎麼知道的?」

  帳篷里的空氣似乎因為這句話而瞬間變得凝固、粘稠起來,仿佛被灌滿了鉛水。魔法火盆里的木柴發出一聲清脆的爆裂聲,火星四濺,卻無法驅散此刻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刺骨寒意。傑洛特的金色瞳孔在火光下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特莉絲捕捉到了他眼神的變化,她緊咬著嘴唇,拋出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籌碼。

  「沒人確切地知道恩希爾皇帝到底許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承諾。但我們都能猜到。」特莉絲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猶如雷鳴般在傑洛特耳邊炸響,「對於一群失去了家園的流浪漢來說,什麼才是最致命的毒藥?是重建。是給他們一片土地,給他們金錢,給他們重建格斯維德堡壘、延續學派的希望,你不得不承認這點,傑洛特,這對於帝國的皇帝來說輕而易舉。」

  傑洛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太知道那種渴望了。那是印刻在獵魔人骨血里的詛咒。當凱爾.莫罕在多年前那場暴民的瘋狂圍攻中化為殘垣斷壁,當那些年輕的學徒倒在血泊中;當老維瑟米爾日復一日地獨自守著那座空蕩蕩、漏風的城堡,在寒冬的夜晚對著爐火感嘆著獵魔人末日的降臨時......每一個狼學派成員的心中,都有一道永遠無法癒合、只要一碰就會流出黑血的傷疤。

  如果現在,就在這一刻,有一個擁有無上權力、坐擁半個世界的帝王走到他面前,告訴他:只要你去殺幾個人,不管那是國王還是乞丐,只要你完成任務,就能讓凱爾莫罕恢復往日生機勃勃的榮光,讓獵魔人的傳承不再斷絕......


  傑洛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即使是他自己,這個被吟遊詩人傳頌為「利維亞的屠夫」、自詡看透了世俗權力的獵魔人,也不敢向諸神保證,自己的內心深處不會有那麼一瞬間的動搖和瘋狂。

  但他猛地搖了搖頭,像是一頭試圖甩掉附骨之疽的野獸,強行把這個極其危險的同理心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基利亞姆......我觀察過他。」傑洛特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份近乎執拗的堅持,「他很冷酷,對俗世漠不關心,但又有著一份難得的善良。但他有自己的原則。他不像是那種會為了恩希爾的一張空頭支票,就心甘情願淪為帝國政治刺客,去給皇帝當狗的人。他不信任尼弗迦德人。」

  「我沒有說他一定是那個該死的刺客!」特莉絲的聲音急促起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她猛地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了傑洛特那穿著鎖子甲的手臂。她修長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甲甚至掐進了皮革縫隙里。

  「但我不能不往最壞的方向去推演,傑洛特!這是政治,這是關乎成千上萬人性命的戰爭!你用你的那雙敏銳眼睛好好看看現在的局勢!拉.瓦雷第男爵的叛亂讓整個泰莫利亞動盪不安。年輕的貴族們在觀望,鄰國的君主們像禿鷲一樣盤旋。弗爾泰斯特急於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血腥的手段平息內亂,以此來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領主。所以他帶著泰莫利亞的主力軍隊傾巢而出。」

  特莉絲鬆開手,開始在帳篷里煩躁地來回踱步。她的影子在結界的淡藍光芒和火盆的血紅火光交織下,投射在帆布上,顯得扭曲而焦灼,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傑洛特沉默地看著她。

  他太了解特莉絲了,了解到他知道,當這個女人的步伐從急促變為緩慢的時候,才是她真正開始說正事的時候。之前所有的激烈、所有的憤怒、所有近乎失控的情緒傾瀉,對她來說都只是前奏。一個在仙尼德島的陰謀泥潭裡存活至今的女術士,絕不可能靠發脾氣來做決定。

  發脾氣是表象。

  而特莉絲真正的底牌,永遠藏在發完脾氣之後。

  果然,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特莉絲在火盆前站定了,雙手籠在身前,那件深綠色長袍的袖口在火光中投下柔和的陰影。她沒有轉身面對傑洛特,而是看著跳動的火焰,聲音終於從之前那種尖銳的高音里沉澱下來,變得低沉而緩慢,像是一個棋手在確認了對手的所有可能性之後,開始擺出自己真正的棋路。

  「傑洛特,你聽我把話說完。」

  她的語氣不再激動。不再急促。不再像之前那樣試圖用情緒的洪水來衝垮傑洛特的固執。那些都過去了。現在她站在火盆旁邊,背對著他,聲音里只剩下一種冷靜的、令人後脊發涼的清醒。

  「你以為我今晚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趕走基利亞姆?」

  傑洛特微微一愣。

  「你不就是這個意思?」

  「如果我想趕走他,我在他走進這個帳篷的第一秒就會做,別忘了我現在是國王的術士顧問。「特莉絲緩緩轉過身,天青石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東西,那是一個活了將近一百年的女人才會擁有的、對人性的複雜瞭然。「就算不叫士兵,一個傳送術就夠了。把他扔到特雷托戈的港口去,讓他自己去找他的商船,儘管會耗盡我大部分的魔力。或者更乾脆一點,一道昏睡咒,然後在弗爾泰斯特面前告他一個『身份可疑,形跡不明』的罪名。王室顧問的權力足以做到這些,不需要你的同意,甚至不需要你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注視著傑洛特的臉色變化。白狼的眼神確實暗了一瞬,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你敢。

  「但我沒有這麼做。「

  這句話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落在帳篷里。

  「為什麼?」傑洛特問道。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手指不自覺地離開了酒杯,搭在了膝蓋上。

  特莉絲終於走回到傑洛特面前。她沒有坐下,而是微微彎腰,讓自己的視線和坐在矮凳上的白狼平齊。她的頭髮從肩上滑落,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道流火色的簾幕。

  「因為你信任他。」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特莉絲的表情非常平靜。

  「利維亞的傑洛特,他的名聲在北方諸國之間流傳了半個多世紀。你知道這些年來,有多少人試圖買通你、利用你、操縱你嗎?國王、男爵、術士、間諜——每一個都失敗了。不是因為你多麼聰明,傑洛特,諸神知道你在政治上笨得令人心碎。是因為你有一種......」


  她搖了搖頭,似乎在尋找一個精確的詞。

  「一種對人的判斷力。一種極其固執的、不講道理的、但在過去這麼多年裡幾乎從來沒有出過致命差錯的直覺。你信任的人,丹德里恩、佐爾坦、蘭伯特、艾斯卡爾——他們當中沒有一個最終背叛過你。不是因為你運氣好。是因為你的那雙眼睛,那雙諸神見證的眼睛,在看人的時候,能看到某種連我們術士的千里眼咒都看不透的東西。」

  傑洛特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番話,這不像是特莉絲在討好他,也不像是在示弱。這更像是......一個談判者在把所有的底牌掀開之前,先承認了對手手裡確實握著一張好牌。

  「所以我不會無視你的判斷。「特莉絲直起腰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做出最終決定時的沉穩,「你說基利亞姆有底線,你說他不會背叛同類。好。我選擇在這一點上,傑洛特,注意我說的是『這一點上』——給你的直覺一個暫時的信任。」

  她走到桌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那幾枚暗紫色的鍊金水晶,結界的藍色光芒在她修長的手指上流轉。

  「但一個優秀的王室顧問,絕不會把整個泰莫利亞的賭注,全部押在一個獵魔人的直覺上——哪怕那個獵魔人是你。「」

  她再次抬起頭,目光像一柄磨到最鋒利狀態的銀劍。

  「所以我讓他留下來了。不是因為我被你說服了,傑洛特。是因為讓他留下,對我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傑洛特微微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與其讓一個蛇派獵魔人帶著他那滿肚子的蛇毒和刀法消失在營地的黑暗裡去我看不見的地方,不如讓他待在你身邊。待在我的眼皮底下。「

  特莉絲走回火盆旁,伸出雙手靠近那跳躍的火苗,聲音低了幾分,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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