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特莉絲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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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吸飽了初春雨水的粗糙帆布門帘,被一隻包裹在手套里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掀開,隨後又隨著那個高大身影的離去而重重落下,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那一瞬間的縫隙,足以讓泰莫利亞軍營里那些令人作嘔的真實氣息倒灌進來——那是鮮血發酵的鐵鏽味、幾千個連續幾周沒有洗過澡的男人的酸臭汗味、戰馬排泄在泥濘中被靴子反覆踐踏的惡臭,以及廉價劣質的麥酒混合著嘔吐物的酸澀味。

  當然,還有冷酷的夜風,卷著拉.瓦雷第城堡方向飄來的、燒焦木頭與腐肉混合的氣味。

  當帆布帘子最終合攏,將那些屬於人類的、喧鬧而粗鄙的真實世界堪堪擋在外面時,那股獨屬於蛇學派的、猶如冷血爬行動物般在暗中游弋、帶著某種防腐劑與劇毒草藥混合的森冷氣息,才算被徹底隔絕在了這座溫暖的帳篷之外。

  特莉絲.梅莉葛德站在原地,像是一尊由諾維格瑞最頂尖的工匠用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精美雕塑。她靜止了足足半分鐘,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直到她敏銳的聽覺,女術士的感官總是經過魔法的強化,確認門外那陣腳步聲已經完全遠去。那腳步聲極輕,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若不是她事先就繃緊了全部神經,她甚至無法從混亂的營地噪音中將其剝離出來。

  直到此刻,這位美麗的女術士才不可察覺地長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那頭標誌性的、如同秋日烈焰般的紅髮,在帳篷中央那盆被施了永燃咒的青銅魔法火盆的映照下,閃爍著流火般明艷卻又帶著幾分焦躁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她身上特有的玫瑰與微酸櫻桃的香水味,這味道在往日總是能讓周圍的空氣變得旖旎而曖昧,但此刻,卻被一種近乎實質化的焦慮所沖淡。

  這位總是能在宮廷舞會上用一個慵懶的眼神就讓貴族們神魂顛倒的女術士,此刻的臉上卻尋不到半點從容。她的眉頭緊緊蹙起,在光潔的額頭上擠出了一道化不開的憂慮溝壑。

  特莉絲快步走到帳篷中央那張沉重的紅木桌前,動作急促得讓她那件昂貴的深綠色絲綢長袍下擺在波斯地毯上拖曳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條焦躁的蛇。

  她白皙且保養得宜的手指輕巧地拂過桌面,將幾枚暗紫色的、內部仿佛有星雲流轉的鍊金水晶以嚴格的五芒星陣型擺放在桌子邊緣。

  伴隨著她微微翕動的紅唇,一句句古老、晦澀、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古精靈語咒文從她口中低聲溢出。這聲音不屬於人類的聲帶所能自然發出的頻率,它更像是風穿過遠古遺蹟的空洞回音。一陣微弱的、猶如成千上萬隻群蜂同時振翅般的嗡鳴聲驟然在帳篷內響起,連空氣都開始因為魔力的匯聚而發生扭曲。

  緊接著,一道淡藍色的、表面流淌著符文光澤的魔法屏障如同水波般,沿著帳篷的內壁迅速蔓延開來。它悄無聲息地吞噬了外面的風聲、士兵的叫罵聲、戰馬的嘶鳴聲,將整個內部空間與外界的物理探測、甚至是最高階的魔法感知徹底隔絕成兩個互不干擾的世界。

  這絕不是什麼簡單的把戲。這是一種極度耗費混沌魔力的高級隔音與反偵察結界。在傑洛特的記憶中,通常只有在弗爾泰斯特國王召開涉及泰莫利亞國家存亡的最高機密軍事會議,或者那個隱秘且野心勃勃的「女術士集會所」在仙尼德島進行那些見不得光的內部密談時,才會動用如此高規格的防護。

  傑洛特慢悠悠地走到那張被當作臨時酒桌的矮几旁,伸出手拎起了那個粗糙的錫壺。壺身被人擦得發亮,但壺口已經被撞出了好幾個難看的凹痕。他隨意地給自己倒了半杯渾濁的麥酒,酒液落在錫杯底部發出沉悶的聲響。

  「有必要搞得這麼草木皆兵嗎,特莉絲?」他開口道,試圖緩和下氣氛「你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隻聞到了狐狸氣味的母雞。如果你一定要拿出這樣的陣仗,至少告訴我是不是連維瑟米爾在凱爾.莫罕放的那個響屁都能被你的水晶探測到。」

  在這個充滿魔法光輝和昂貴香水味的帳篷里,獵魔人本就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他那件沾著泥漿的皮甲,他靴子上結塊的血痂,他背部那兩柄在火光下閃著寒光的劍,以及他那雙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金色貓瞳,都與這頂帳篷的精緻格格不入。他像是一頭被陰差陽錯牽進宮廷沙龍的狼,帶著一身林間的泥土和曠野的風。

  不過狼總是嗅覺靈敏,他太了解特莉絲了。那個極其消耗精力和魔力的藍色結界,絕不僅僅是為了防備帳篷外那些滿腦子只有劣質麥酒和營妓的士兵。那更像是特莉絲內心某種極度不安、缺乏安全感,甚至是對某種未知恐懼的外化表現。在諸神的棋盤上,一個真正鎮定的棋手是不會把自己的每一枚棋子都翻過來反覆檢查的。

  ——而在帳篷的另一側,特莉絲一邊低頭撥弄著桌上的水晶,一邊用那雙被長睫毛半掩著的天青石色眼睛,飛快地、幾乎是偷偷地掃了傑洛特一眼。


  她在觀察他是否注意到了。

  不是觀察他是否注意到了結界,而是觀察他是否注意到了她。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自然,自然到特莉絲自己都沒有立刻意識到它的存在。但它就是在那裡,和那些關於蛇學派、關於尼弗迦德、關於刺客的冰冷推演並排擺在她心裡,占據著一個她不願承認、卻又不肯清除的角落。

  她布下這麼大的結界,有一半是真的,她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空間來和傑洛特談論接下來的話題。但另一半呢?另一半是她希望傑洛特看到她在布陣時的嚴肅,看到她手指微微發抖的緊張,看到她今晚甚至沒有心情用那些慣常的調情手段來活躍氣氛。

  她希望他擔心她。

  就像她擔心他一樣。

  「如果是為了基利亞姆,大可不必浪費你的魔力。」傑洛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獵魔人之間的維護,儘管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或者在評論馬廄里哪匹馬的蹄鐵該換了。

  「他是個獵魔人,特莉絲。他不是那些喜歡躲在掛毯後面偷聽政客們竊竊私語、或者靠販賣幾個名字就能在瑞達尼亞換取封地的迪科斯徹手下的間諜。他只對三樣東西感興趣,他的委託、他的劍,以及如何保住他那條命。政治陰謀?那對他來說比水鬼的排泄物還要無趣。」

  聽見這句話,特莉絲心裡最柔軟的那一小塊地方被刺痛了一下。

  他在維護那個蛇派獵魔人,維護得比維護她還要自然。

  「無趣?」特莉絲用一種近乎咬碎牙齒的聲音重複了這個詞,仿佛傑洛特剛才說的是某種不堪入耳的褻瀆之詞。「傑洛特,你說的可是一個能用一把抹了蔓德拉草毒液的短刃,在三個心跳之內讓一位伯爵在自己的晚宴餐桌上永遠合上眼睛的男人。你管這叫無趣?那你告訴我,什麼叫有趣?」

  傑洛特聳了聳肩,「他不會做那種事情的,他也狩獵怪物,就和我從馬里波那個胖乎乎的村長手裡接下清理磨坊里女夜魔的委託一樣。區別只在於可能是他的客戶穿綢緞,我的客戶穿麻布。」

  「不,傑洛特。是你不明白。或者說,是你潛意識裡拒絕去明白,不是所有獵魔人都像你一樣。」

  特莉絲猛地轉過身,雙手用力撐在沉重的紅木桌面上,身體前傾。她豐滿的胸口因為情緒的劇烈起伏而顫動著,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此刻交織著對未知風暴的深深擔憂,以及一種屬於深謀遠慮的政治家特有的、猶如刀鋒般的敏銳。

  這讓傑洛特的視線不禁往白皙上移了移。

  「你們凱爾莫罕培養出來的那些人,不管脾氣多麼乖戾,心裡頭總還留著維瑟米爾用木劍抽打出來的那麼一小塊乾淨地方。」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嘆息「而你總是用那塊乾淨地方去丈量別人。這是你的優點,傑洛特,也是你最要命的缺陷。」

  「那你不妨告訴我,特莉絲,你究竟防的是什麼?」傑洛特把錫杯放到桌上,金屬與木頭碰撞發出一聲鈍響。「你如此大費周章,不僅僅是因為一個路過營地的蛇派獵魔人。我們倆相識了多少年了?我認識的特莉絲.梅莉葛德,不會因為陰影里多了一條蛇就急著把整個房間燒掉。」

  這句話讓特莉絲愣了一下。

  她知道她的白狼話里的意思,他在問她到底怎麼了。他在用他那種笨拙的、不會說好聽話的方式,問她是不是在害怕什麼、擔心什麼。

  如果是平常的夜晚,她或許會就著這個台階走下去,讓自己投入那雙寬厚的手臂里,讓那些政治陰謀和蛇學派的幽靈在酒精和體溫中暫時消散。但今晚不行。今晚她的恐懼是真的,她的擔憂是真的——而真正讓她無法承受的是,她的恐懼和擔憂的核心,正是站在她面前、喝著劣質麥酒的這個男人。

  所以她只能選擇更鋒利的一面示人。

  「我防的不僅僅是隔牆有耳,傑洛特。我防的是某種我們可能根本無法掌控的、正在地底深處瘋狂涌動的暗流!你難道真的以為,一個活生生的、受過極其嚴苛訓練的蛇學派獵魔人,在這個整個北方都像是個一觸即發的火藥桶的節骨眼上,就這麼碰巧出現在了弗爾泰斯特國王的御林軍營地里?你真的以為這是一場單純得不能再單純的巧合嗎?哪怕是最蹩腳的游吟詩人,都不敢寫出這麼拙劣的劇本!」

  傑洛特原本準備去拿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指僵硬了大約一秒鐘,隨後才極其自然地握住了那個缺了一個口的錫制酒杯。粗糙的指腹摩擦著冰冷的金屬表面,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他有他的理由。我們都一樣,特莉絲。我們都接委託,為了幾枚沾著血和泥巴的奧倫,在臭水溝里和那些連你們術士的書籍里都不屑於記載的噁心玩意兒打滾。」傑洛特垂下眼帘,看著杯子裡渾濁的麥酒,語氣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我在路上遇到過他。我們並肩作戰過,對付過一些......非常棘手的麻煩。我知道他的身手,我也知道他的底線。」


  我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我也知道他曾為我做過什麼。傑洛特在心裡默默地、沉重地補充了一句。

  一瞬間,白狼的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無視了帳篷里的溫暖與香水味,被一股來自記憶深處的極寒風暴粗暴地拽回了南方。拽回了那片被戰火燒焦的土地,拽回了那個連他自己都感到絕望與窒息的時刻。

  那是狂獵。

  天際線被極光撕裂,刺骨的白霜凍結了河流與鮮血。那些騎著骷髏戰馬、穿著厚重冰霜盔甲的幽魂騎士,像是一場無法逃避的噩夢,在他們身後緊追不捨。傑洛特閉上眼睛,仿佛還能聞到空氣中那種預示著世界末日的臭氧和冰雪的氣味。

  他想起了葉奈法。在狂獵的無盡追殺和空間折躍的折磨下,變得無比虛弱。她像個受驚的、脾氣暴躁的孩子,魔力枯竭,甚至連站立都成了奢望。

  那是傑洛特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刻。當他在絕望的深淵中,甘願向那個戴著骷髏面具的狂獵之王低下頭顱,用自己那充滿傷痕的靈魂和永恆的奴役,去換取葉奈法的自由時......是誰接過了那個燙手的山芋?是誰在那個瘋狂的世界裡,護住了那個隨時可能死去的女人?

  是蛇學派。是雷索,是奧克斯,是瑟瑞特,還有基利亞姆。

  那幾個眼神冷酷、行事狠辣,被世人唾棄為「冷血殺手」的蛇學派獵魔人。傑洛特至今都清楚地記得基利亞姆當時的眼神,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里沒有憐憫,只有對麻煩的厭惡和絕對的實用主義。基利亞姆曾用最粗魯的南方口音抱怨著女術士就是個會帶來厄運的累贅,甚至提議把她丟在路邊自生自滅。

  可是,在隨後的那段日子裡,在危機四伏的尼弗迦德帝國邊境線上,在無數次面對帝國巡邏隊和怪物的襲擊時,是基利亞姆那柄淬了致命毒藥的鋼劍,一次又一次地擋在了葉奈法的前面。是他們用那些帶著濃烈腥味的解毒劑和粗糙的草藥包,硬生生地從死神手裡搶回了葉奈法的命。

  對於一個孤傲、甚至有些憤世嫉俗的狼派獵魔人來說,這是一種比藍山還要沉重的恩情。獵魔人從不虧欠別人,尤其是這種關乎生命的債務。傑洛特寧願相信自己明天就會被一隻最普通的食屍鬼咬斷喉嚨,也不願去相信,一個曾經拼死保護過葉奈法、在最絕望的時刻守住了承諾的男人,會淪為一個毫無底線、被政客像牽著狗一樣使喚的政治刺客。

  但他能把這些告訴眼前的特莉絲嗎?

  傑洛特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貓眼深深地看了一眼特莉絲。此刻的女術士,正為了他的安全、為了泰莫利亞那搖搖欲墜的局勢而焦頭爛額、殫精竭慮。在這個被藍光籠罩的帳篷里,在這個充滿焦慮的時刻,提起「葉奈法」這個名字,提起他曾經為了另一個女人,甚至不惜將靈魂出賣給狂獵,並因此與蛇學派結下了無法斬斷的生死羈絆......

  那會擊潰她。

  勇敢的白狼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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