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特莉絲的心思
特莉絲對這個前來破壞她和傑洛特難得獨處時光的同行沒什麼好感。
連日來，集會所的密信如同不知疲倦的信鴿，一封接著一封地飛進她的帳篷。
弗爾泰斯特的固執則像維吉瑪城牆上那些生了鏽卻拒絕鬆動的鉚釘，任憑她如何苦口婆心地陳述利害，那位陛下總能在最關鍵的環節上露出那種「朕意已決」的笑容。
再加上對傑洛特安全的擔憂，那個白髮的笨蛋總是習慣性地把自己推到離危險最近的地方，仿佛那裡才是他唯一感到自在的位置，這一切已經讓她心力交瘁。她甚至已經連續三天沒能好好休息，連梳妝鏡里的自己都顯得有些憔悴，眼瞼下那一抹淡淡的青色，再濃烈的薔薇油也遮不住。
所以當帳外的士兵稟報說「又有一位獵魔人」求見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皺眉。
她只以為帳外那個傢伙是個來軍營尋找生意的流浪者，或者更糟糕，是某個聽說皇家金庫即將因為一場攻城戰而大開方便之門，試圖從裡頭分一杯羹的投機者。這年頭，打著獵魔人旗號招搖撞騙的冒牌貨可不少，維吉瑪的貧民窟里就有人專門出售仿製的學派徽章，一枚銀的賣五個克朗，銅的兩個。
「別這麼苛刻，特莉絲。」
一頭白髮的傑洛特正倚在一扇鎏金屏風上，姿勢放鬆得像一頭正在假寐的狼。他刻意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背後的銀劍劍柄與胸甲碰撞出「咔噠」一聲輕響，這是獵魔人面對難以理喻的指責時，表示無奈的獨特方式——比嘆氣更克制，比反駁更省力，也更不容易在女術士面前引發新一輪的爭論。
他的琥珀色眼瞳在帳篷內昏黃的油燈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瞳孔因為光線微弱而擴張成接近圓形，只餘下最外圈那一圈金黃色的虹膜。那是獵魔人變異後的典型特徵，也是特莉絲少數幾次會從他臉上挪不開視線的原因之一。
「獵殺水鬼是一項值得敬佩且古老的工作。」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仿佛在給一個初入學院的學徒講課，「如果沒有人清理河道，拉.瓦雷第領地里的農民們都不敢去河邊打水。如果他們死了，來年那些用來給你們這些貴族製作精美糕點、給士兵製作黑麵包的小麥，該從哪裡長出來？水鬼一窩就是七八隻，冬天躲在冰層底下，春天出來的時候餓得連泡脹的馬屍都啃。上個月在瑪哈坎河下游，一個洗衣婦只是多彎了一下腰，孩子就沒了娘。」
「哦？」特莉絲挑起一邊眉毛，唇角浮現出一抹揶揄的弧度，「看來北方的鋼劍現在也學會在鍍金馬桶上刻上自己的學派徽章了？你現在滿嘴都會說些政客般的漂亮話了，傑洛特。再過幾個月，是不是該考慮去瑞達尼亞議會謀個席位？我聽說拉多維德最近正好缺一個懂得如何把屠宰工作包裝成民生事業的發言人。」
女術士轉過身，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傑洛特去年在仙尼德島之亂前贈予她的那條翡翠項鍊。那是從一個她早已忘記名字的死去商人的貨攤上隨手挑來的便宜貨，銀鏈已經有些發黑，翡翠的切工也粗糙得可笑，但她始終戴著它，哪怕集會所里任何一位同僚都會為此偷偷嘲笑她的品味。
混沌能量隨著她情緒的波動，在寶石表面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綠色漣漪，甚至讓空氣中響起了細微的靜電爆裂聲，帳篷角落那盞油燈的火苗被無形的氣流拂得左右搖擺，拉長的陰影在帆布牆上像是活過來一般扭動。
「你知道我擔心的根本不是一個喜歡殺水鬼賺幾枚可憐克朗的獵魔人......」特莉絲向前走了一步，絲綢長裙的下擺拂過波斯地毯，「還是說，弗爾泰斯特那個精明的腦瓜終於意識到，僱傭十個在泥地里打滾的獵魔人，也比養一個總是在他耳邊嘮叨的『蹩腳女術士』要划算得多？畢竟獵魔人不會在戰略會議上提出異議，也不會因為他決定把私生子賣給尼弗迦德人而摔門而出。他們只會拿錢、殺東西、然後消失。多完美的臣屬。」
「我敢打賭，弗爾泰斯特的財政總管確實在深夜裡認真算過這筆帳。」傑洛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離開屏風，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並且得出了結論，十個獵魔人的佣金，剛好夠買下足夠分量的纈草藥劑，好讓他的術士顧問能安靜地閉嘴三天。不過他大概也算過了另一筆帳——十個獵魔人湊在一起，能把他的酒窖喝到見底，能把他廚房裡的醃肉吃個乾淨，還會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裡因為某隻食屍鬼的分配問題在演武場上打起來。所以最終他還是會選擇養一個女術士。經濟學，特莉絲，可是門深奧的學問，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隨時問我。」
「怪不得軍營西南角的食屍鬼最近不再只吃死屍，反而開始收集長官帳篷里的鍍金餐具了。或許它們在為覲見我們偉大的陛下排練宮廷禮儀？」特莉絲冷冷地笑了幾聲，她甜美的尾音裡帶著冰錐般的譏諷，毫不留情地刺向獵魔人，「或許它們在為覲見我們偉大的陛下排練宮廷禮儀？下周的軍議上，它們應該就能穿著偷來的將官制服、用沾著腐肉的爪子敲打桌面，莊嚴地宣布對尼弗迦德的宣戰決議了。想來這群怪物在你們獵魔人身上學會了不少在宮廷里生存的東西。」
「我只是偶爾會拿走一些貴族們不怎麼用的東西，你知道的，有時候他們的報酬給的不夠。」傑洛特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無奈地嘆了口氣，「一個用來裝菸草的銀盒子，或者一把花紋繁複到不實用的餐刀。他們的衣櫃裡塞滿了這種東西，拿走一兩件，連管家都不會注意到。至於食屍鬼......它們比貴族誠實，至少它們的貪婪是寫在臉上的，不用藏在笑容後面。」
他的語氣平淡，近乎陳述事實，但特莉絲知道那背後的東西，獵魔人的報酬確實時常被剋扣。僱主們總是習慣在怪物的屍體被拖回來之前慷慨許諾，而在屍體擺到面前時，又突然發現契約上的某個條款「需要重新解釋「。傑洛特已經為此在至少三個領主的黑名單上留了名。
「不過言歸正傳，」特莉絲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認真且嚴厲，「我建議你還是讓衛兵把他趕走。現在軍營里的氣氛已經夠糟了，羅契的藍衣鐵衛隊昨晚剛抓了兩個被懷疑是尼弗迦德線人的傳令兵，今早處決台上的血還沒幹透。這種時候，一個陌生的獵魔人堂而皇之地走到國王首席術士的帳篷外，你覺得會不會有人起疑？除非......你打算讓弗爾泰斯特相信，這位新來的獵魔人有足夠的能力接替你皇家保鏢的位置，好讓他大發慈悲地放你走。」
「我本來就可以走了，特莉絲。」傑洛特放下酒杯，走到女術士面前，直視著她充滿擔憂的眼睛。近距離下，他能看到她虹膜里那些細微的金色光點，那是所有高階女術士在長期使用魔法後眼底會出現的特徵，像是混沌能量在她們身體裡留下的印記。
「等這場該死的圍城戰結束，等弗爾泰斯特奪回他的私生子，我們的陛下就會讓我離去。這是我們說好的契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帳篷入口的方向，語氣緩和了一些：「不過，既然同類已經找上門來了，說不定可以聊一下。我們這行的人已經不多了。整個北方能數得出名字的獵魔人，加起來不會超過兩隻手。凱爾.莫罕每年冬天都會空出幾張床位，而且再也沒人來填補了。」
傑洛特搖搖頭。他知道特莉絲只是對突然被打擾感到不滿，加上對未知的危險過度警惕，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惡意。在傑洛特看來，特莉絲在所有女術士中的性格已經算得上是非常溫和且通情達理的了。但有些東西，對於所有掌握魔法的女人來說都是共通的，比如.......
「比如什麼？」
「你對我用了讀心術？」
「看你的臉我就知道你想什麼了。」
「也許我就是看起來太冷靜了，這本身就是一種暴露。」他小聲嘀咕道。
見到傑洛特這副懷疑自己的樣子，特莉絲不由得勾起了嘴角，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疲憊退去了不少。
「也許是艾斯凱爾聽到我在這裡的消息，打算來看看我死了沒有。」傑洛特走到帳簾前，隔著厚重的布料感受著外面的氣息，「你知道的......那傢伙就喜歡在大型戰役的軍營附近接關於食屍鬼和腐食魔的任務。滿地的屍體，這讓他的錢包總是收穫頗豐。他有一次跟我說，戰場是獵魔人最可靠的僱主，因為貴族們從不會在屍體堆積的問題上討價還價。」
傑洛特聳了聳肩，並不打算放棄接見這個已經找上門來的獵魔人同行。他絕不會因為自己陰差陽錯地成為了國王的座上賓客，能夠與高貴的女術士近距離交談，就自大地以為自己成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階級。他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深色胸甲雖然是弗爾泰斯特宮廷鐵匠的手藝，但底下那件亞麻襯衫依然是他從凱爾.莫罕帶出來的舊物，領口處磨損的痕跡比劍鞘上的劃痕還要多。
在這個時代，獵魔人就像秋天的落葉一樣稀少，如果能認識一個新的朋友，或者僅僅是交換一下怪物的情報，也是不錯的事情。也許對方知道一些關於北方最近出現的新變種夜魔的線索，或者能帶來一些關於其他獵魔人的消息。
「艾斯凱爾？」特莉絲冷哼了一聲，轉身走回她的占星儀旁，「艾斯凱爾會在聽到『國王也在這裡』這個消息的瞬間，只會騎著他那匹用意外律得來的快馬，頭也不回地跑開。他躲避王權的反應比躲避獅鷲還要快。算了，隨你的便吧……」
特莉絲本想繼續表達，不是所有獵魔人都像你一樣，會莫名其妙地捲入王室的權力鬥爭，會在明明可以轉身離開的時候選擇留下，會一邊抱怨著貴族的虛偽一邊替他們解決最棘手的麻煩。
大多數獵魔人會小心提防每一個靠近的人，像野獸一樣保持著對人類世界的警戒距離，而你偏偏要一次次地把自己推向漩渦中心。但當她回過頭，看到傑洛特那專注而認真的眼神後，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感到有些頗為無趣地站起身，在傑洛特的注視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長裙。裙擺上別著的那枚小小的胸針是她今天早上特地選的，一顆藍寶石鑲嵌在銀制的鳶尾花上，也不知道視覺敏銳的獵魔人有沒有注意到。
她帶著一陣香風走進了帳篷深處的屏風後，那股淡淡的鳶尾和沒藥混合的香氣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痕跡，然後她不再言語，將空間留給了這兩個獵魔人。
只是在走進屏風之前，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咕噥了一句：
「唉……木頭腦袋。」
連日來，集會所的密信如同不知疲倦的信鴿，一封接著一封地飛進她的帳篷。
弗爾泰斯特的固執則像維吉瑪城牆上那些生了鏽卻拒絕鬆動的鉚釘，任憑她如何苦口婆心地陳述利害，那位陛下總能在最關鍵的環節上露出那種「朕意已決」的笑容。
再加上對傑洛特安全的擔憂，那個白髮的笨蛋總是習慣性地把自己推到離危險最近的地方，仿佛那裡才是他唯一感到自在的位置，這一切已經讓她心力交瘁。她甚至已經連續三天沒能好好休息，連梳妝鏡里的自己都顯得有些憔悴，眼瞼下那一抹淡淡的青色，再濃烈的薔薇油也遮不住。
所以當帳外的士兵稟報說「又有一位獵魔人」求見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皺眉。
她只以為帳外那個傢伙是個來軍營尋找生意的流浪者，或者更糟糕，是某個聽說皇家金庫即將因為一場攻城戰而大開方便之門，試圖從裡頭分一杯羹的投機者。這年頭，打著獵魔人旗號招搖撞騙的冒牌貨可不少，維吉瑪的貧民窟里就有人專門出售仿製的學派徽章，一枚銀的賣五個克朗，銅的兩個。
「別這麼苛刻，特莉絲。」
一頭白髮的傑洛特正倚在一扇鎏金屏風上，姿勢放鬆得像一頭正在假寐的狼。他刻意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背後的銀劍劍柄與胸甲碰撞出「咔噠」一聲輕響，這是獵魔人面對難以理喻的指責時，表示無奈的獨特方式——比嘆氣更克制，比反駁更省力，也更不容易在女術士面前引發新一輪的爭論。
他的琥珀色眼瞳在帳篷內昏黃的油燈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瞳孔因為光線微弱而擴張成接近圓形，只餘下最外圈那一圈金黃色的虹膜。那是獵魔人變異後的典型特徵，也是特莉絲少數幾次會從他臉上挪不開視線的原因之一。
「獵殺水鬼是一項值得敬佩且古老的工作。」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仿佛在給一個初入學院的學徒講課，「如果沒有人清理河道，拉.瓦雷第領地里的農民們都不敢去河邊打水。如果他們死了，來年那些用來給你們這些貴族製作精美糕點、給士兵製作黑麵包的小麥，該從哪裡長出來？水鬼一窩就是七八隻，冬天躲在冰層底下，春天出來的時候餓得連泡脹的馬屍都啃。上個月在瑪哈坎河下游，一個洗衣婦只是多彎了一下腰，孩子就沒了娘。」
「哦？」特莉絲挑起一邊眉毛，唇角浮現出一抹揶揄的弧度，「看來北方的鋼劍現在也學會在鍍金馬桶上刻上自己的學派徽章了？你現在滿嘴都會說些政客般的漂亮話了，傑洛特。再過幾個月，是不是該考慮去瑞達尼亞議會謀個席位？我聽說拉多維德最近正好缺一個懂得如何把屠宰工作包裝成民生事業的發言人。」
女術士轉過身，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傑洛特去年在仙尼德島之亂前贈予她的那條翡翠項鍊。那是從一個她早已忘記名字的死去商人的貨攤上隨手挑來的便宜貨，銀鏈已經有些發黑，翡翠的切工也粗糙得可笑，但她始終戴著它，哪怕集會所里任何一位同僚都會為此偷偷嘲笑她的品味。
混沌能量隨著她情緒的波動，在寶石表面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綠色漣漪，甚至讓空氣中響起了細微的靜電爆裂聲，帳篷角落那盞油燈的火苗被無形的氣流拂得左右搖擺，拉長的陰影在帆布牆上像是活過來一般扭動。
「你知道我擔心的根本不是一個喜歡殺水鬼賺幾枚可憐克朗的獵魔人......」特莉絲向前走了一步，絲綢長裙的下擺拂過波斯地毯，「還是說，弗爾泰斯特那個精明的腦瓜終於意識到，僱傭十個在泥地里打滾的獵魔人，也比養一個總是在他耳邊嘮叨的『蹩腳女術士』要划算得多？畢竟獵魔人不會在戰略會議上提出異議，也不會因為他決定把私生子賣給尼弗迦德人而摔門而出。他們只會拿錢、殺東西、然後消失。多完美的臣屬。」
「我敢打賭，弗爾泰斯特的財政總管確實在深夜裡認真算過這筆帳。」傑洛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離開屏風，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並且得出了結論，十個獵魔人的佣金，剛好夠買下足夠分量的纈草藥劑，好讓他的術士顧問能安靜地閉嘴三天。不過他大概也算過了另一筆帳——十個獵魔人湊在一起，能把他的酒窖喝到見底，能把他廚房裡的醃肉吃個乾淨，還會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裡因為某隻食屍鬼的分配問題在演武場上打起來。所以最終他還是會選擇養一個女術士。經濟學，特莉絲，可是門深奧的學問，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隨時問我。」
「怪不得軍營西南角的食屍鬼最近不再只吃死屍，反而開始收集長官帳篷里的鍍金餐具了。或許它們在為覲見我們偉大的陛下排練宮廷禮儀？」特莉絲冷冷地笑了幾聲，她甜美的尾音裡帶著冰錐般的譏諷，毫不留情地刺向獵魔人，「或許它們在為覲見我們偉大的陛下排練宮廷禮儀？下周的軍議上，它們應該就能穿著偷來的將官制服、用沾著腐肉的爪子敲打桌面，莊嚴地宣布對尼弗迦德的宣戰決議了。想來這群怪物在你們獵魔人身上學會了不少在宮廷里生存的東西。」
「我只是偶爾會拿走一些貴族們不怎麼用的東西，你知道的，有時候他們的報酬給的不夠。」傑洛特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無奈地嘆了口氣，「一個用來裝菸草的銀盒子，或者一把花紋繁複到不實用的餐刀。他們的衣櫃裡塞滿了這種東西，拿走一兩件，連管家都不會注意到。至於食屍鬼......它們比貴族誠實，至少它們的貪婪是寫在臉上的，不用藏在笑容後面。」
他的語氣平淡，近乎陳述事實，但特莉絲知道那背後的東西，獵魔人的報酬確實時常被剋扣。僱主們總是習慣在怪物的屍體被拖回來之前慷慨許諾，而在屍體擺到面前時，又突然發現契約上的某個條款「需要重新解釋「。傑洛特已經為此在至少三個領主的黑名單上留了名。
「不過言歸正傳，」特莉絲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認真且嚴厲，「我建議你還是讓衛兵把他趕走。現在軍營里的氣氛已經夠糟了，羅契的藍衣鐵衛隊昨晚剛抓了兩個被懷疑是尼弗迦德線人的傳令兵，今早處決台上的血還沒幹透。這種時候，一個陌生的獵魔人堂而皇之地走到國王首席術士的帳篷外，你覺得會不會有人起疑？除非......你打算讓弗爾泰斯特相信，這位新來的獵魔人有足夠的能力接替你皇家保鏢的位置，好讓他大發慈悲地放你走。」
「我本來就可以走了，特莉絲。」傑洛特放下酒杯，走到女術士面前，直視著她充滿擔憂的眼睛。近距離下，他能看到她虹膜里那些細微的金色光點，那是所有高階女術士在長期使用魔法後眼底會出現的特徵，像是混沌能量在她們身體裡留下的印記。
「等這場該死的圍城戰結束，等弗爾泰斯特奪回他的私生子，我們的陛下就會讓我離去。這是我們說好的契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帳篷入口的方向，語氣緩和了一些：「不過，既然同類已經找上門來了，說不定可以聊一下。我們這行的人已經不多了。整個北方能數得出名字的獵魔人，加起來不會超過兩隻手。凱爾.莫罕每年冬天都會空出幾張床位，而且再也沒人來填補了。」
傑洛特搖搖頭。他知道特莉絲只是對突然被打擾感到不滿，加上對未知的危險過度警惕，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惡意。在傑洛特看來，特莉絲在所有女術士中的性格已經算得上是非常溫和且通情達理的了。但有些東西，對於所有掌握魔法的女人來說都是共通的，比如.......
「比如什麼？」
「你對我用了讀心術？」
「看你的臉我就知道你想什麼了。」
「也許我就是看起來太冷靜了，這本身就是一種暴露。」他小聲嘀咕道。
見到傑洛特這副懷疑自己的樣子，特莉絲不由得勾起了嘴角，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疲憊退去了不少。
「也許是艾斯凱爾聽到我在這裡的消息，打算來看看我死了沒有。」傑洛特走到帳簾前，隔著厚重的布料感受著外面的氣息，「你知道的......那傢伙就喜歡在大型戰役的軍營附近接關於食屍鬼和腐食魔的任務。滿地的屍體，這讓他的錢包總是收穫頗豐。他有一次跟我說，戰場是獵魔人最可靠的僱主，因為貴族們從不會在屍體堆積的問題上討價還價。」
傑洛特聳了聳肩，並不打算放棄接見這個已經找上門來的獵魔人同行。他絕不會因為自己陰差陽錯地成為了國王的座上賓客，能夠與高貴的女術士近距離交談，就自大地以為自己成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階級。他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深色胸甲雖然是弗爾泰斯特宮廷鐵匠的手藝，但底下那件亞麻襯衫依然是他從凱爾.莫罕帶出來的舊物，領口處磨損的痕跡比劍鞘上的劃痕還要多。
在這個時代，獵魔人就像秋天的落葉一樣稀少，如果能認識一個新的朋友，或者僅僅是交換一下怪物的情報，也是不錯的事情。也許對方知道一些關於北方最近出現的新變種夜魔的線索，或者能帶來一些關於其他獵魔人的消息。
「艾斯凱爾？」特莉絲冷哼了一聲，轉身走回她的占星儀旁，「艾斯凱爾會在聽到『國王也在這裡』這個消息的瞬間，只會騎著他那匹用意外律得來的快馬，頭也不回地跑開。他躲避王權的反應比躲避獅鷲還要快。算了，隨你的便吧……」
特莉絲本想繼續表達，不是所有獵魔人都像你一樣，會莫名其妙地捲入王室的權力鬥爭，會在明明可以轉身離開的時候選擇留下，會一邊抱怨著貴族的虛偽一邊替他們解決最棘手的麻煩。
大多數獵魔人會小心提防每一個靠近的人，像野獸一樣保持著對人類世界的警戒距離，而你偏偏要一次次地把自己推向漩渦中心。但當她回過頭，看到傑洛特那專注而認真的眼神後，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感到有些頗為無趣地站起身，在傑洛特的注視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長裙。裙擺上別著的那枚小小的胸針是她今天早上特地選的，一顆藍寶石鑲嵌在銀制的鳶尾花上，也不知道視覺敏銳的獵魔人有沒有注意到。
她帶著一陣香風走進了帳篷深處的屏風後，那股淡淡的鳶尾和沒藥混合的香氣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痕跡，然後她不再言語，將空間留給了這兩個獵魔人。
只是在走進屏風之前，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咕噥了一句：
「唉……木頭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