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和女王的夜談
「顧問先生對歷史的研究很深呢。」艾利西弗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事情。」
陳默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紅山之戰是晨風的歷史，是丹莫和矮人的歷史，是諾德人遠征失敗的歷史。
對天際的諾德人來說，那是一段遙遠的、模糊的、和他們沒有太大關係的往事。
天際和晨風的距離遙遠，諾德和精靈之間的種族隔閡嚴重，
普通的天際居民對那段歷史的了解，大概僅限於「我們諾德在紅山打過一仗，輸了」這個層面。
而他說出來的那些細節——杜馬克和深精靈領袖的私人關係，總工程師的蒙蔽，造神計劃中後期的種族大勢裹挾——這些不是諾德人口口相傳的故事，這是學者才會知道的、埋藏在歷史深處的、需要翻閱大量矮人文獻和丹莫手稿才能拼湊出來的細節。
他撓了撓頭。「只是閒暇的時候有些研究。」
艾利西弗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她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看著她的時候，沒有平民對王族的那種敬畏。
那種敬畏她太熟悉了，是一種混合了恐懼和討好的、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他也沒有立場不堅定者對至高女王這個位置的懷疑——那種懷疑她更熟悉，是一種藏在禮貌背後的、像針尖一樣的試探。
他看她的時候，目光是平的。
而且不只是看她。
她見過他和班傑明說話的樣子，見過他在工作室里對著那些劍附魔的樣子。
他面對所有人，都有一種——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勉強準確的詞
——審視的疏離感。
像一個人站在河岸上，看著河水從面前流過。
他知道這條河從哪裡來，知道它要往哪裡去，知道它會在什麼地方拐彎，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泛濫。
他在注視著某條命定的河流向前流淌。
這種感覺讓艾利西弗覺得新奇。
她本想只是坐坐就走。
藍宮裡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佛可還在等著她簽字，明天還有一個貴族會議要開，烏弗瑞克的風暴斗篷最近又在東境鬧事。
她的肩膀被這些東西壓著，壓得她有時候覺得呼吸都是重的。
但此刻，坐在這間簡陋的工作室里，喝著甜絲絲的蜂蜜果酒，她的肩膀好像輕了一些。
「你相信命運嗎？」她忽然問。
陳默看了她一眼。「命運？」
「我是說——」她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你有沒有覺得，有些事情是註定的？不管你怎麼努力，都改變不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那顆星星，想起波特瑪的夢，想起那道手背上的紅色紋路。
他想起遊戲裡的艾利西弗——那個在默認劇情線里坐在至高女王的位置上，被佛可保護著，被圖留斯利用著，被所有人當成一面旗幟，但從來沒有人把她當成一個人的女人。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艾利西弗會不會走上同樣的路。
但他知道，他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改變。
也許改變不了什麼大事，也許改變不了命運的河流。
但至少，此刻，他坐在這裡。
「我不信。」他說。
艾利西弗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夕陽又沉了幾分，光線從橙紅色變成了玫瑰色，工作室里的影子幾乎拉到了牆上。
「為什麼？」她問。
「因為如果命運是註定的，」陳默說，「那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和女王陛下喝果酒。」
艾利西弗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經過訓練的標準笑容，不是那種在藍宮裡展示給貴族們看的、得體的、完美的笑容——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里湧上來的、帶著一點點少女氣的笑。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嘴角翹起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臉頰上甚至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也許是果酒的作用。
「你說得對。」她說，聲音比之前輕快了一些，「如果命運是註定的，那我應該還在藍宮裡看文件。」
「那才是命運的常態。」陳默說，「偶爾偷懶，才是對命運的反抗。」
艾利西弗笑出了聲。
很輕，很短。
他們繼續聊。
從紅山之戰聊到矮人的消失，從矮人的消失聊到鍛莫的遺蹟，從鍛莫的遺蹟聊到天際各地的古諾德墳墓。
艾利西弗說起她小時候曾經偷偷跑進獨孤城附近的一個古墓，被佛可發現後拎著後領子拽出來，罵了整整一個時辰。
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懷念的、溫暖的柔軟。
那時候她還不是至高女王，只是托依格的未婚妻，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年輕女孩。
那時候佛可還不是藍宮總管，只是托依格的侍衛隊長，一個脾氣暴躁、說話難聽、但會在她跑進古墓的時候第一個衝進去找她的年輕人。
陳默聽她說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他發現她說話的時候，表情比坐在藍宮那張長桌後面時生動得多。
她會皺眉，會撅嘴，會用手比劃，會在說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來。
她像一朵在夕陽下慢慢綻開的花。
不是那種被擺在宮殿裡供人觀賞的花，是那種長在野地里、被風吹過、被雨淋過、但依然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開出來的花。
夜色慢慢地深了。
窗外的天空從玫瑰色變成深紫色，再從深紫色變成深藍色。
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幕上。艾利西弗放下手裡的杯子，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陳默。
她的表情里有一種——不舍。
「我先回去了，陳默先生。」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陳默也站起來。「好的，女王殿下慢走。」
艾利西弗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金色頭髮染成了銀白色。
她看著陳默，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一下。
「今天很高興。」她說。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謝謝你。」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月光落在她淺灰色的長裙上，把她的背影勾勒成一道纖細的、銀白色的輪廓。
她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獨孤城的夜色里。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愣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杯還沒喝完的蜂蜜果酒，又看了看桌上那隻空杯子——杯沿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淡紅色的唇印。
然後他抹了抹額頭。
有一層薄薄的虛汗。
「這女人來幹嘛的？」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純粹的困惑，「真就是聊天啊？」
他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下的獨孤城安靜而溫柔，藍宮的尖塔在夜色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他想起她說「今天很高興」的時候，聲音里的那種輕。
像一個在深水裡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浮上來，吸了一口氣。
他搖了搖頭，重新坐回附魔台前。
拿起一枚新的靈魂石，放在檯面上，左手覆蓋上去。
紋路在黑暗中亮起來。
陳默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紅山之戰是晨風的歷史，是丹莫和矮人的歷史，是諾德人遠征失敗的歷史。
對天際的諾德人來說，那是一段遙遠的、模糊的、和他們沒有太大關係的往事。
天際和晨風的距離遙遠，諾德和精靈之間的種族隔閡嚴重，
普通的天際居民對那段歷史的了解，大概僅限於「我們諾德在紅山打過一仗，輸了」這個層面。
而他說出來的那些細節——杜馬克和深精靈領袖的私人關係，總工程師的蒙蔽，造神計劃中後期的種族大勢裹挾——這些不是諾德人口口相傳的故事，這是學者才會知道的、埋藏在歷史深處的、需要翻閱大量矮人文獻和丹莫手稿才能拼湊出來的細節。
他撓了撓頭。「只是閒暇的時候有些研究。」
艾利西弗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她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看著她的時候，沒有平民對王族的那種敬畏。
那種敬畏她太熟悉了，是一種混合了恐懼和討好的、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他也沒有立場不堅定者對至高女王這個位置的懷疑——那種懷疑她更熟悉，是一種藏在禮貌背後的、像針尖一樣的試探。
他看她的時候，目光是平的。
而且不只是看她。
她見過他和班傑明說話的樣子，見過他在工作室里對著那些劍附魔的樣子。
他面對所有人，都有一種——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勉強準確的詞
——審視的疏離感。
像一個人站在河岸上，看著河水從面前流過。
他知道這條河從哪裡來，知道它要往哪裡去，知道它會在什麼地方拐彎，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泛濫。
他在注視著某條命定的河流向前流淌。
這種感覺讓艾利西弗覺得新奇。
她本想只是坐坐就走。
藍宮裡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佛可還在等著她簽字，明天還有一個貴族會議要開，烏弗瑞克的風暴斗篷最近又在東境鬧事。
她的肩膀被這些東西壓著，壓得她有時候覺得呼吸都是重的。
但此刻，坐在這間簡陋的工作室里，喝著甜絲絲的蜂蜜果酒，她的肩膀好像輕了一些。
「你相信命運嗎？」她忽然問。
陳默看了她一眼。「命運？」
「我是說——」她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你有沒有覺得，有些事情是註定的？不管你怎麼努力，都改變不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那顆星星，想起波特瑪的夢，想起那道手背上的紅色紋路。
他想起遊戲裡的艾利西弗——那個在默認劇情線里坐在至高女王的位置上，被佛可保護著，被圖留斯利用著，被所有人當成一面旗幟，但從來沒有人把她當成一個人的女人。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艾利西弗會不會走上同樣的路。
但他知道，他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改變。
也許改變不了什麼大事，也許改變不了命運的河流。
但至少，此刻，他坐在這裡。
「我不信。」他說。
艾利西弗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夕陽又沉了幾分，光線從橙紅色變成了玫瑰色，工作室里的影子幾乎拉到了牆上。
「為什麼？」她問。
「因為如果命運是註定的，」陳默說，「那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和女王陛下喝果酒。」
艾利西弗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經過訓練的標準笑容，不是那種在藍宮裡展示給貴族們看的、得體的、完美的笑容——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里湧上來的、帶著一點點少女氣的笑。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嘴角翹起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臉頰上甚至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也許是果酒的作用。
「你說得對。」她說，聲音比之前輕快了一些，「如果命運是註定的，那我應該還在藍宮裡看文件。」
「那才是命運的常態。」陳默說，「偶爾偷懶，才是對命運的反抗。」
艾利西弗笑出了聲。
很輕，很短。
他們繼續聊。
從紅山之戰聊到矮人的消失，從矮人的消失聊到鍛莫的遺蹟，從鍛莫的遺蹟聊到天際各地的古諾德墳墓。
艾利西弗說起她小時候曾經偷偷跑進獨孤城附近的一個古墓，被佛可發現後拎著後領子拽出來，罵了整整一個時辰。
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懷念的、溫暖的柔軟。
那時候她還不是至高女王，只是托依格的未婚妻，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年輕女孩。
那時候佛可還不是藍宮總管，只是托依格的侍衛隊長，一個脾氣暴躁、說話難聽、但會在她跑進古墓的時候第一個衝進去找她的年輕人。
陳默聽她說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他發現她說話的時候，表情比坐在藍宮那張長桌後面時生動得多。
她會皺眉，會撅嘴，會用手比劃，會在說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來。
她像一朵在夕陽下慢慢綻開的花。
不是那種被擺在宮殿裡供人觀賞的花，是那種長在野地里、被風吹過、被雨淋過、但依然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開出來的花。
夜色慢慢地深了。
窗外的天空從玫瑰色變成深紫色，再從深紫色變成深藍色。
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幕上。艾利西弗放下手裡的杯子，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陳默。
她的表情里有一種——不舍。
「我先回去了，陳默先生。」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陳默也站起來。「好的，女王殿下慢走。」
艾利西弗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金色頭髮染成了銀白色。
她看著陳默，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一下。
「今天很高興。」她說。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謝謝你。」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月光落在她淺灰色的長裙上，把她的背影勾勒成一道纖細的、銀白色的輪廓。
她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獨孤城的夜色里。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愣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杯還沒喝完的蜂蜜果酒，又看了看桌上那隻空杯子——杯沿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淡紅色的唇印。
然後他抹了抹額頭。
有一層薄薄的虛汗。
「這女人來幹嘛的？」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純粹的困惑，「真就是聊天啊？」
他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下的獨孤城安靜而溫柔，藍宮的尖塔在夜色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他想起她說「今天很高興」的時候，聲音里的那種輕。
像一個在深水裡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浮上來，吸了一口氣。
他搖了搖頭，重新坐回附魔台前。
拿起一枚新的靈魂石，放在檯面上，左手覆蓋上去。
紋路在黑暗中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