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吟遊詩人學院
這一夜，陳默做了很多夢。
夢見自己還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裡，電腦屏幕上還亮著MOD管理器的界面。夢見自己按下了「開始遊戲」，畫面載入，熟悉的開場動畫——馬車顛簸，囚犯們沉默地坐著，遠處是白雪覆蓋的松林。
夢見自己真的在馬車裡，身邊坐著那個叫烏弗瑞克的男人，他的雙手被綁著，卻依然挺直脊背，目光望著遠方。
夢見馬車突然停下，一條巨大的黑龍從天而降，雙翼遮天蔽日，噴吐的火焰把整個世界點燃——
陳默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
深色的木樑、粗糲的木紋、鐵藝的燭台。
不是出租屋。
他慢慢坐起來，看著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灰白色光線。天亮了。他真的又醒來了。這個世界還在，他也還在。
陳默就那麼坐在床上，坐了很長時間。
恍如隔世。
此刻，當那些夢境的碎片在意識里慢慢消散，當現實的重量一點點壓回肩膀。
那個世界——那個有電腦、有泡麵、有刷不完的KPI和加不完的班的世界——已經回不去了。
這個世界——這個有龍吼、有死靈法師、有魔法和劍的世界——是他現在必須面對的現實。
陳默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站了起來。
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寒意從腳底竄上來，讓他打了個哆嗦。但這種真實的、讓人不舒服的感覺，反而讓他更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獨孤城在晨光中甦醒。
港口已經有船隻在移動，碼頭上人影綽綽。商業區的煙囪冒出炊煙，空氣中隱約飄來烤麵包的香氣。遠處的海面灰藍一片，波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泡沫。
這是天際省的首都。
這是他要活下去的地方。
陳默握緊拳頭，轉身下樓。
出門之前，陳默花了點時間把自己收拾得儘量像個本地人。
羊毛外套扎進褲腰，斗篷繫緊，劍掛在腰間，那把附魔台上撿的生鏽匕首別在腰後。他在腦海里回憶吟遊詩人學院的位置——從家出門左轉，沿著主路往上走，經過市場，看見一座帶尖頂的石樓就是了。
走出門，冷風撲面而來。
街上的人比他想像的更多。商販在擺攤，主婦在買菜，幾個小孩追逐著跑過，笑聲清脆。一個穿著帝國軍服的士兵站在街角，百無聊賴地看著來往的行人。
陳默儘量讓自己顯得自然，混在人流里往上走。
路過市場的時候，他忍不住放慢腳步看了幾眼。有賣魚的攤子，魚腥味沖鼻；有賣菜的，菜葉上還帶著露水；有個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爐火映紅了鋪子門口的石板地。
一個商販沖他吆喝：「上好的羊毛！從裂谷城運來的！看看唄？」
陳默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拐過一個彎，吟遊詩人學院出現在視線里。
那是一棟灰色的石樓，比周圍的建築高出一截，頂部有個小小的尖塔。正門的門楣上刻著七弦琴的浮雕，門半開著，裡面隱隱傳出人聲和樂器的聲音。
陳默在門口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學院的大廳比他想像中寬敞。高高的穹頂上垂下幾盞燭台，燭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而柔和。四周的牆壁上掛著畫像——大概是歷史上著名的吟遊詩人——畫像下面是一排排書架，擺滿了各種陳默看不懂的書籍。
大廳中央，兩個人正在交談。
一個穿著學生袍的年輕人——大概是這裡的學徒——正抱著一個詩琴，恭敬地面對著一個穿著灰袍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書，看起來像是學院的教師。
「你在準備著你的詩歌，關於天際的古典英雄，對吧？」
「是的，先生，格瑪尼教授！」他頓了頓，挺起胸膛，「這是一部關於佩林納爾精靈殺手和女王艾萊西亞的恩怨情詩！」
格瑪尼教授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很好。吟遊詩人的職責就是傳頌英雄的事跡，繼續努力。」
學徒激動地點點頭，抱著詩琴快步離開。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恍惚。
佩林納爾·精靈殺手。那是上古捲軸歷史中的傳奇英雄，據說曾單槍匹馬屠殺無數精靈，最後在一場史詩般的戰役中隕落。學徒要寫的英雄，大概就是他了。
但是，佩林納爾和奴隸女王艾萊西亞的感情史，這是什麼野史啊？莫里豪斯同意了嗎？
牛頭人震怒啊！
他收回思緒，開始打量大廳的布局。
正對大門是一座寬大的樓梯，通往二樓。樓梯兩側的牆上掛著更多的畫像，還有一些展示櫃，裡面陳列著古舊的樂器和發黃的樂譜。
陳默沿著樓梯往上走。
二樓比一樓安靜得多。一條走廊延伸向深處，兩側是緊閉的木門，門上釘著銅牌，寫著「檔案室」、「樂譜室」、「教授辦公室」之類的字樣。
走廊盡頭是一個開放式的廳堂，擺著幾張桌椅，像是給學生自修用的地方。
就在那裡，靠近窗戶的位置，坐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綠色袍子，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他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面前一本碩大的書，右手握著一支羽毛筆，時不時在書上寫著什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默停住腳步。
心跳忽然加快。
是他。
班傑明·杜恩。
那個他打過無數次交道的MOD隨從。那個嘴上不饒人、法術精準、滿嘴垃圾黃色笑話的老混蛋。
遊戲裡的班傑明是個話癆，每次對話都會蹦出各種騷話。但此刻，這個真實版本的班傑明安靜地坐在那裡，專注於自己的書寫，像一個普通的老學者。
陳默忽然有點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在班傑明的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人抬起頭。
那雙眼睛是灰藍色的，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渾濁，卻又透著一股銳利。他打量著陳默，目光從陳默的臉移到腰間的劍上，又移回來。
然後他開口了。
「我不會輕易忍受傻瓜。」
陳默愣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燦爛，笑得眼眶都有點發熱。
就是這個語氣，這個調調，就是這張損死人不償命的嘴。
「班傑明·杜恩教授？」他說，「我叫陳默。我想和你談談。」
班傑明挑了挑灰白的眉毛，把手裡的羽毛筆放下。
「談談？」他上下打量著陳默，「你想談什麼？詩歌？歷史？還是那些酒囊飯袋寫的『龍與少女』的靡靡之音？」
陳默的笑容更深了。
「我想請你見證一場冒險。」他說，「罪惡的女王從地獄中歸來，最後的皇室重歸天際，這個故事怎麼樣？」
班傑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才的矜持完全不同——帶著點痞氣，帶著點玩世不恭，還有一點點老狐狸般的狡黠。
「有意思。」他把面前的大書合上，雙手交疊在書封上，「一個陌生人，一大早就闖進吟遊詩人學院，敲我的桌子，說要請我見證一場偉大的冒險。」
他歪著頭看著陳默：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
「因為你是班傑明·杜恩。」陳默說，「一個技藝精湛的法師，一個文字的傳播者和古代智慧的守護者，一個——用你自己的話說——『不會輕易忍受傻瓜』的人。」
班傑明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你知道我？」
「聽說過。」
「聽誰說的？」
陳默笑了笑：「一個朋友。」
班傑明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審視、探究，像是要把陳默看穿。
然後他忽然站起身。
他比陳默想像中矮一點，但站得很直。灰袍子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
「詳細說說吧。」
陳默心頭一松，知道自己大概是穩了。
他沒有著急，拉著班傑明坐下，取過一旁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邊喝水一邊道：
「你知道最近發生在狼頭骨洞穴的怪事嗎？」
班傑明沒皺著眉頭靠回椅背，手指在書封上輕輕敲著。
「狼頭骨洞穴。」他重複了一遍，「我確實聽說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陳默接著道：「大家都傳言，那裡最近發生了很多行人失蹤的事件、而且到了晚上還會出現奇怪的光。」
班傑明看著陳默：「這麼說，你知道其中的原因？」
陳默沒有賣關子，他點了點頭，對班傑明道：「你應該知道波特瑪女王的故事吧。」
班傑明的手指停在書封上，一動不動。
「波特瑪。」他慢慢重複這個名字，「上個紀元的狼女王。」
「是的，狼頭骨洞穴里的事，不是普通的死靈法師在搗亂。」陳默說，「有一夥不知天高地厚的亡靈法師，他們正在準備一場復活儀式。」
班傑明的眉頭皺得很深。
「你是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人想復活狼女王？」
「不止。」陳默搖頭，「他們覬覦狼女王的力量，想要趁著波特瑪復甦的虛弱期，徹底地奴役她。」
班傑明的身子忍不住往後靠了靠，似乎是在消化這個信息，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陳默：「你怎麼知道的消息？」
陳默並不解釋：「消息的來源我不能告訴你，你只需要知道這消息絕對可靠就行了。」
他看著班傑明，語氣變得蠱惑：
「你譏諷現在的吟遊詩人只會寫『龍與少女』的奢靡歌曲——因為那些東西是假的，是編出來的，是為了取悅聽眾而捏造的。」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也可以成為英雄故事的一部分？」
班傑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場真正的冒險。」陳默說，「不是坐在壁爐邊聽別人講故事，而是自己走進去。不是寫那些已經死去的人的事跡，而是活生生地、用自己的雙手去阻止一場災難。」
陳默的目光直視著班傑明的眼睛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才的矜持完全不同——帶著點痞氣，帶著點玩世不恭，還有一絲只有老人才有的、看透了世事卻又依然不甘心的複雜。
「你小子，」他說，「嘴皮子倒是厲害。」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麼。
「偉大的冒險……」他喃喃道，「我都這把年紀了，你跟我說偉大的冒險。」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書。
「像我這樣的老頭子，本來也沒有幾年好活頭，安安穩穩寫我的書才是應該做的事。」班傑明的聲音平緩地說道。
陳默安靜地聽著。
「有一件事你說的對。」班傑明忽然抬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寫了這麼多年，我確實……有點想親眼看看。」
他站起身。
「什麼時候出發？」
夢見自己還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裡，電腦屏幕上還亮著MOD管理器的界面。夢見自己按下了「開始遊戲」，畫面載入，熟悉的開場動畫——馬車顛簸，囚犯們沉默地坐著，遠處是白雪覆蓋的松林。
夢見自己真的在馬車裡，身邊坐著那個叫烏弗瑞克的男人，他的雙手被綁著，卻依然挺直脊背，目光望著遠方。
夢見馬車突然停下，一條巨大的黑龍從天而降，雙翼遮天蔽日，噴吐的火焰把整個世界點燃——
陳默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
深色的木樑、粗糲的木紋、鐵藝的燭台。
不是出租屋。
他慢慢坐起來，看著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灰白色光線。天亮了。他真的又醒來了。這個世界還在，他也還在。
陳默就那麼坐在床上，坐了很長時間。
恍如隔世。
此刻，當那些夢境的碎片在意識里慢慢消散，當現實的重量一點點壓回肩膀。
那個世界——那個有電腦、有泡麵、有刷不完的KPI和加不完的班的世界——已經回不去了。
這個世界——這個有龍吼、有死靈法師、有魔法和劍的世界——是他現在必須面對的現實。
陳默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站了起來。
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寒意從腳底竄上來，讓他打了個哆嗦。但這種真實的、讓人不舒服的感覺，反而讓他更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獨孤城在晨光中甦醒。
港口已經有船隻在移動，碼頭上人影綽綽。商業區的煙囪冒出炊煙，空氣中隱約飄來烤麵包的香氣。遠處的海面灰藍一片，波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泡沫。
這是天際省的首都。
這是他要活下去的地方。
陳默握緊拳頭，轉身下樓。
出門之前，陳默花了點時間把自己收拾得儘量像個本地人。
羊毛外套扎進褲腰，斗篷繫緊，劍掛在腰間，那把附魔台上撿的生鏽匕首別在腰後。他在腦海里回憶吟遊詩人學院的位置——從家出門左轉，沿著主路往上走，經過市場，看見一座帶尖頂的石樓就是了。
走出門，冷風撲面而來。
街上的人比他想像的更多。商販在擺攤，主婦在買菜，幾個小孩追逐著跑過，笑聲清脆。一個穿著帝國軍服的士兵站在街角，百無聊賴地看著來往的行人。
陳默儘量讓自己顯得自然，混在人流里往上走。
路過市場的時候，他忍不住放慢腳步看了幾眼。有賣魚的攤子，魚腥味沖鼻；有賣菜的，菜葉上還帶著露水；有個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爐火映紅了鋪子門口的石板地。
一個商販沖他吆喝：「上好的羊毛！從裂谷城運來的！看看唄？」
陳默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拐過一個彎，吟遊詩人學院出現在視線里。
那是一棟灰色的石樓，比周圍的建築高出一截，頂部有個小小的尖塔。正門的門楣上刻著七弦琴的浮雕，門半開著，裡面隱隱傳出人聲和樂器的聲音。
陳默在門口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學院的大廳比他想像中寬敞。高高的穹頂上垂下幾盞燭台，燭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而柔和。四周的牆壁上掛著畫像——大概是歷史上著名的吟遊詩人——畫像下面是一排排書架，擺滿了各種陳默看不懂的書籍。
大廳中央，兩個人正在交談。
一個穿著學生袍的年輕人——大概是這裡的學徒——正抱著一個詩琴，恭敬地面對著一個穿著灰袍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書，看起來像是學院的教師。
「你在準備著你的詩歌，關於天際的古典英雄，對吧？」
「是的，先生，格瑪尼教授！」他頓了頓，挺起胸膛，「這是一部關於佩林納爾精靈殺手和女王艾萊西亞的恩怨情詩！」
格瑪尼教授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很好。吟遊詩人的職責就是傳頌英雄的事跡，繼續努力。」
學徒激動地點點頭，抱著詩琴快步離開。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恍惚。
佩林納爾·精靈殺手。那是上古捲軸歷史中的傳奇英雄，據說曾單槍匹馬屠殺無數精靈，最後在一場史詩般的戰役中隕落。學徒要寫的英雄，大概就是他了。
但是，佩林納爾和奴隸女王艾萊西亞的感情史，這是什麼野史啊？莫里豪斯同意了嗎？
牛頭人震怒啊！
他收回思緒，開始打量大廳的布局。
正對大門是一座寬大的樓梯，通往二樓。樓梯兩側的牆上掛著更多的畫像，還有一些展示櫃，裡面陳列著古舊的樂器和發黃的樂譜。
陳默沿著樓梯往上走。
二樓比一樓安靜得多。一條走廊延伸向深處，兩側是緊閉的木門，門上釘著銅牌，寫著「檔案室」、「樂譜室」、「教授辦公室」之類的字樣。
走廊盡頭是一個開放式的廳堂，擺著幾張桌椅，像是給學生自修用的地方。
就在那裡，靠近窗戶的位置，坐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綠色袍子，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他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面前一本碩大的書，右手握著一支羽毛筆，時不時在書上寫著什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默停住腳步。
心跳忽然加快。
是他。
班傑明·杜恩。
那個他打過無數次交道的MOD隨從。那個嘴上不饒人、法術精準、滿嘴垃圾黃色笑話的老混蛋。
遊戲裡的班傑明是個話癆，每次對話都會蹦出各種騷話。但此刻，這個真實版本的班傑明安靜地坐在那裡，專注於自己的書寫，像一個普通的老學者。
陳默忽然有點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在班傑明的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人抬起頭。
那雙眼睛是灰藍色的，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渾濁，卻又透著一股銳利。他打量著陳默，目光從陳默的臉移到腰間的劍上，又移回來。
然後他開口了。
「我不會輕易忍受傻瓜。」
陳默愣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燦爛，笑得眼眶都有點發熱。
就是這個語氣，這個調調，就是這張損死人不償命的嘴。
「班傑明·杜恩教授？」他說，「我叫陳默。我想和你談談。」
班傑明挑了挑灰白的眉毛，把手裡的羽毛筆放下。
「談談？」他上下打量著陳默，「你想談什麼？詩歌？歷史？還是那些酒囊飯袋寫的『龍與少女』的靡靡之音？」
陳默的笑容更深了。
「我想請你見證一場冒險。」他說，「罪惡的女王從地獄中歸來，最後的皇室重歸天際，這個故事怎麼樣？」
班傑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才的矜持完全不同——帶著點痞氣，帶著點玩世不恭，還有一點點老狐狸般的狡黠。
「有意思。」他把面前的大書合上，雙手交疊在書封上，「一個陌生人，一大早就闖進吟遊詩人學院，敲我的桌子，說要請我見證一場偉大的冒險。」
他歪著頭看著陳默：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
「因為你是班傑明·杜恩。」陳默說，「一個技藝精湛的法師，一個文字的傳播者和古代智慧的守護者，一個——用你自己的話說——『不會輕易忍受傻瓜』的人。」
班傑明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你知道我？」
「聽說過。」
「聽誰說的？」
陳默笑了笑：「一個朋友。」
班傑明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審視、探究，像是要把陳默看穿。
然後他忽然站起身。
他比陳默想像中矮一點，但站得很直。灰袍子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
「詳細說說吧。」
陳默心頭一松，知道自己大概是穩了。
他沒有著急，拉著班傑明坐下，取過一旁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邊喝水一邊道：
「你知道最近發生在狼頭骨洞穴的怪事嗎？」
班傑明沒皺著眉頭靠回椅背，手指在書封上輕輕敲著。
「狼頭骨洞穴。」他重複了一遍，「我確實聽說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陳默接著道：「大家都傳言，那裡最近發生了很多行人失蹤的事件、而且到了晚上還會出現奇怪的光。」
班傑明看著陳默：「這麼說，你知道其中的原因？」
陳默沒有賣關子，他點了點頭，對班傑明道：「你應該知道波特瑪女王的故事吧。」
班傑明的手指停在書封上，一動不動。
「波特瑪。」他慢慢重複這個名字，「上個紀元的狼女王。」
「是的，狼頭骨洞穴里的事，不是普通的死靈法師在搗亂。」陳默說，「有一夥不知天高地厚的亡靈法師，他們正在準備一場復活儀式。」
班傑明的眉頭皺得很深。
「你是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人想復活狼女王？」
「不止。」陳默搖頭，「他們覬覦狼女王的力量，想要趁著波特瑪復甦的虛弱期，徹底地奴役她。」
班傑明的身子忍不住往後靠了靠，似乎是在消化這個信息，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陳默：「你怎麼知道的消息？」
陳默並不解釋：「消息的來源我不能告訴你，你只需要知道這消息絕對可靠就行了。」
他看著班傑明，語氣變得蠱惑：
「你譏諷現在的吟遊詩人只會寫『龍與少女』的奢靡歌曲——因為那些東西是假的，是編出來的，是為了取悅聽眾而捏造的。」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也可以成為英雄故事的一部分？」
班傑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場真正的冒險。」陳默說，「不是坐在壁爐邊聽別人講故事，而是自己走進去。不是寫那些已經死去的人的事跡，而是活生生地、用自己的雙手去阻止一場災難。」
陳默的目光直視著班傑明的眼睛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才的矜持完全不同——帶著點痞氣，帶著點玩世不恭，還有一絲只有老人才有的、看透了世事卻又依然不甘心的複雜。
「你小子，」他說，「嘴皮子倒是厲害。」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麼。
「偉大的冒險……」他喃喃道，「我都這把年紀了，你跟我說偉大的冒險。」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書。
「像我這樣的老頭子，本來也沒有幾年好活頭，安安穩穩寫我的書才是應該做的事。」班傑明的聲音平緩地說道。
陳默安靜地聽著。
「有一件事你說的對。」班傑明忽然抬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寫了這麼多年，我確實……有點想親眼看看。」
他站起身。
「什麼時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