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張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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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陸沉就帶著趙博出了門。

  陸沉把襯衫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往前走。趙博跟在後面,嘴裡叼著半個包子,含糊不清地問:「你到底怎麼認識這個人的?」

  「我不認識。」

  趙博嚼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不認識你去找人家?」

  陸沉說,「但我知道他就行了。」

  趙博沒再問。

  兩人在表導樓停下。陸沉沒有直接去找張松文,而是先去了系辦公室。

  「老師,請問張松文老師在嗎?」

  辦公室里的行政老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你找張老師?他今天沒課,應該在排練廳那邊幫忙。」

  「幫忙?」

  「他幫進修班的匯報演出做場記,在一樓進門左側排練廳。」行政老師說完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找他上課,他周二周四上午在。」

  陸沉道了謝,帶著趙博往排練廳走,推開門就能聽到裡面有人在念台詞。

  燈光昏暗,幾排摺疊椅擺在角落,中間空地上十來個學生在排練一個片段。

  陸沉掃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張松文。

  他坐在摺疊椅上,膝蓋上放著一個破舊的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正在記錄什麼。

  三十歲不到的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毛衣,領口裡面露出一件更舊的格子襯衫。頭髮剪得很短,臉上沒什麼表情。

  台上一個女生在演一段獨白,情緒不到位,反覆卡殼。旁邊一個男生在給她搭戲,節奏也不對,兩個人越演越緊。

  張松文放下鉛筆,站起來走到台上。

  他沒有直接說哪裡不對,而是說:「你剛才那句台詞,再說一遍。」

  女生重複了一遍。

  「你這句話想表達什麼?」

  「我……我想表達憤怒。」

  「不對。」張松文的語氣很平,不急不慢,

  「你是在表達我想讓你看到我憤怒了。這兩個東西不一樣。憤怒是從里往外的,你現在只有表面。」

  女生愣了一下。

  「再來一次,這次不要想我要演憤怒,你就想他憑什麼這麼對我。」

  女生深吸一口氣,重新來了一遍。

  這一次不一樣了。

  她的聲音沒有刻意提高,從我在表演變成了我真的很生氣。

  「對,就是這個。」

  張松文點了點頭,回到摺疊椅上坐下,繼續記筆記。

  陸沉看著這一幕,心裡想:就是這個。

  上輩子他做製片人,合作過的演員和表演指導不下百人,但能把表演講得這麼清楚、這麼簡單的人,屈指可數。

  張松文不是在教技巧,他是在幫演員找到自己。

  這東西教不出來,只能靠天賦和積累。

  排練間隙,陸沉走過去。

  「張老師。」

  張松文抬頭看他,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你是?」

  「導演系的陸沉。」

  張松文想了一下:「拍短片那個?」

  「對。」

  「你那個片子我看了。」張松文說,「節奏不錯,但表演太生硬了。」

  趙博在後面差點笑出聲。陸沉的短片被誇了無數次,這是第一次有人上來就說表演太生硬。

  陸沉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所以才來找您。」

  張松文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張老師,能借一步說話嗎?」

  兩人走到排練廳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很窄,牆上貼著歷屆學生的演出海報,燈光發黃。

  陸沉開門見山:「張老師,我想拍一部電影,需要一個人幫我調教演員。我想請您。」

  張松文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地說:「你一個大二學生,要拍電影?」

  「對。」

  「錢呢?」


  「正在籌。」

  「團隊呢?」

  「正在組。」

  張松文看著他,露出恰當微笑:「你什麼都沒有,就來找我?」

  「因為我有的那些東西,您都不缺。」陸沉說,

  「您缺的不是才華,是機會。」

  張松文沒有說話。

  陸沉繼續說:「我看過您拿全國大學生戲劇節最佳表演一等獎的錄像。」

  「《霸王別姬》,您演程蝶衣。那段我本是男兒郎,眼神從迴避到對峙再到崩潰,三個層次一氣呵成。」

  張松文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但您現在在做什麼?」陸沉的聲音清晰,

  「場記,統籌,幫進修班做場記。教了三年表演,連自己都養不活。」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張松文靠在牆上,低頭看著地面。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些發黃的海報上。

  「你到底想拍什麼?」他問。

  「一個低成本喜劇。黑色幽默,多線敘事,講一群人因為一塊石頭鬧出的烏龍事。」陸沉說,「預算控制在三百萬以內,但回報率可能超過想像。」

  張松文抬起頭,「你哪來的自信?」

  當然是因為上輩子我親眼看過啊,不到300成本,2300萬票房,回報率近十倍。但這又沒法直接告訴他。

  只好另尋藉口,

  「因為這種類型的片子目前市場上沒有。不是觀眾不需要,是沒人敢做第一個。」

  張松文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質疑一個大二學生憑什麼,他只是在認真地想這件事的可能性。

  「你給我什麼?」張松文問。

  「百分之五的票房分紅。」

  「沒有片酬?」

  「沒有。」

  張松文又沉默了。

  百分之五的票房分紅,如果片子賺了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片子賠了,就是零。

  他現在接一個場記的活,一天還能賺個一兩百塊。

  陸沉沒有催他。

  「你說的那個片子,」張松文終於開口了,「你劇本寫了嗎?」

  「寫了大綱,細節還在完善。」

  「給我看看。」

  「明天給你。」

  張松文點了點頭,然後做了一件讓陸沉意外的事。他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遞給陸沉。

  「去食堂買兩個盒飯,我還沒吃午飯。」

  陸沉看著那十塊錢,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來笑了。

  「張老師,您這是在面試我?」

  「我這是在請你吃飯。」

  張松文說,「你請我入伙,我請你吃盒飯,誰也不欠誰。」

  陸沉去食堂買了兩個盒飯,兩瓶礦泉水,一共花了十四塊,自己貼了四塊。

  兩人坐在排練廳外面的台階上吃盒飯。

  十月底的風已經涼了,張松文把毛衣領子往上拉了拉,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

  「我十三歲那年,我媽走了。」張松文突然說,

  「癌症晚期,從確診到走,不到三個月。」

  陸沉沒有接話。

  「後來我做過很多工作,印刷廠、飲料銷售、空調安裝、酒店服務員、飯店經理、導遊。」

  張松文用筷子戳了戳米飯,「導遊做得最好,拿過粵省省最佳導遊。」

  「然後呢?」

  「然後我二十四歲考進了北電。」張松文說,

  「別人十八歲進大學,我二十四歲才來。比別人晚了六年,但比他們多活了六種人生。」

  他抬起頭看著陸沉:「你知道這六年給了我什麼嗎?」

  「閱歷。」

  「對。」張松文點了點頭,

  陸沉看著他,心想:這個人跟自己一樣,窮得只剩下才華和骨氣。


  「張老師,」陸沉放下筷子,「我沒辦法保證這部片子一定能成。但我可以保證,如果你跟我干,你不用再做場記了。」

  張松文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

  「劇本給我看。看完再說。」

  「行。」

  吃完盒飯,張松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準備回排練廳。

  「對了。」他回頭看了陸沉一眼,「你那個短片的表演確實生硬,但不是演員的問題,是你導的問題。你太想讓他們演好了,反而把他們演死了。」

  陸沉愣了一下。

  「下次拍戲,別告訴他們怎麼演,告訴他們怎麼想。」張松文說完,推門進了排練廳。

  陸沉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句話。

  回宿舍的路上趙博終於忍不住了:「陸哥,你真覺得這個人靠譜?」

  「靠譜。」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看了我的短片,和你一樣不是誇我,第一句話說的是表演太生硬。」陸沉說,

  「所有人都在誇我,而他說了真話。這種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真懂。」

  「那他是哪種?」

  「真懂的那種。」

  回到宿舍,陸沉坐在書桌前,把《鑽石》的大綱從筆記本里翻出來。

  張松文的話在他腦子裡轉:別告訴他們怎麼演,告訴他們怎麼想。

  這句話比任何表演教材都有用。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張松文,表演指導加四眼。

  然後又寫了一行:寧皓,副導演。

  拼圖正在一塊一塊地浮出水面。現在,他需要找到寧皓。

  他要和寧皓一起把劇本完善。

  陸沉翻出之前筆記本里記下的信息:寧皓,北電攝影系學生,去年憑學生電影拿了北平大學生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現在在拍MTV。

  他拿起手機,翻到楊琳的電話。

  「楊老師,我想問一下,攝影系有個叫寧皓的,您有他的聯繫方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寧皓?你找他幹什麼?」

  「想跟他聊聊。」

  「我幫你問問吧。」

  「謝謝楊老師。」

  掛了電話,陸沉靠在椅背上。

  王岩借了台電腦在上網,趙博在上鋪看書,一切看起來跟往常一樣。

  但陸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今天他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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