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世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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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易揮舞著手中的斧子,就像往常一樣伐木,生活似乎從未改變。

  朝為弄棟放牧郎,暮穿戎裝從軍忙。

  不止是他,村里所有活下來的年輕人都來應徵,可惜天兵只要身強力壯者,被淘汰的同鄉也都自願留下修城。

  他們大都姓姚,相傳在很久以前,姚姓先祖是第一批來到這裡的開荒者,後來子嗣興隆,當地故城姚州。

  這裡是他們的祖地,世世代代先人都埋在這裡,南詔摧毀了他們的家園,但他們絕不後退。

  滿山遍野的將士中早已融入了大量姚姓年輕人,儘管他們並不強壯,但卻任勞任怨。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大樹轟然倒塌。

  姚易轉眸只見赤膊的雄壯巨漢猛然將砍倒的大樹抱住中段,一把扛在肩上。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此般比肩傳說的神跡了,心中的虔誠卻絲毫不減。

  他只知道那名為張嗣源的將軍也是雲南郡人,神勇的老鄉定是家鄉的天降守護神。

  張嗣源那扛起大樹的粗大臂膀賁起虬結的筋肉,宛如盤踞著一條條壯碩的蛟龍。

  姚易目睹其英姿雄魄,心底由衷覺得只有這等偉岸的體魄能具備超凡神力,並帶領天兵擊敗西戎遺種(南詔)。

  山野間的士卒皆同心戮力,主將親自下場幹活讓士氣高漲。

  張嗣源也並非只是作秀,他制定了嚴格的賞罰制度與任務細則,使整座軍城上下將士能各司其職。

  在這架戰爭機器能正常運轉後,他並沒有享受特權,而是自己也投入到要塞建設一線。

  兵家最主要的是立威,其次事權分明,將領只要做到賞罰公正,就足以保證這座戰爭機器能高效運轉。

  可他還是習慣與士兵同甘共苦,在基層待得久了,對特權也就沒那麼渴望了。

  而且名將們帶兵都有自己的習慣,有人能在維繫自身特權的情況下,將軍隊整治得有條不紊。

  自然也有人會在一線親力親為且不破壞自身威嚴,還能讓士兵更加敬畏。

  兵道無常,因人而異,不是循規蹈矩就能完美復刻先賢的豐功偉業。

  張嗣源只是在順應自己的內心,以身作則地盡力備戰。

  原本浮躁的軍心被他擎天白玉柱般的表現所安定。

  弄棟城忙碌著運轉起來,儘管人們大都隱約意識到前線出狀況了,但焦慮在忙碌中得到了撫慰。

  ……

  五月廿二,分兵後杳無音訊的劍南主力終於傳回了消息。

  數以千計的潰兵湧入姚州,準備從這片南中鎖鑰逃回蜀中。

  時隔多日,張嗣源再度見到了鮮于仲通。

  「再給我拿兩張胡餅!」灰頭土臉的鮮于仲通昔日儒帥的矜持不復,狼吞虎咽吃著胡餅乳酪。

  南詔對唐軍一路追亡逐北,屠殺將恐懼刻入了潰軍的靈魂深處。

  兵敗後,鮮于仲通沒有絲毫挽回頹勢的意願,也根本收攏不住潰兵。

  當初兵分三路,另一路偏師完全被放棄了,如果沒有張嗣源,想來姚州這一路也難逃棄子的命運。

  「嗝~」鮮于仲通打了個飽嗝,放下手中胡餅,毫無預兆地聲淚俱下道:「悔不聽嗣源之言!」

  張嗣源沒有說話,眼前這位無恥的節度使哪還有什麼下限可言。

  「嗣源,現在西南局勢到了傾覆之際,只有你這般英雄人物能力挽狂瀾,還請你為川蜀黎民百姓據敵於此,我回成都馬上招兵回來增援你。」

  鮮于仲通握住張嗣源的手,涕淚縱橫道。

  張嗣源看著他惺惺作態的樣子,只覺得噁心。

  無恥之徒自言要回成都搬兵,恐怕他一心想的是回去如何隱瞞戰敗的消息,如何給自己脫責才是他真心所想。

  「使君臨危不懼,仍心繫國家大事,張某佩服,還請使君暫授旌旗與生殺大權,號令兵馬扼守南中。」

  張嗣源請示道,他要讓這個無恥之徒發揮下餘熱,方便自己整治潰兵。

  他說什麼,鮮于仲通都答應得痛快,就是說到要暫留幾天,收攏潰兵,當眾宣布讓張嗣源統轄時,鮮于仲通猶豫了。


  鮮于仲通不是擔心張嗣源奪權,在他看來就是替死鬼而已,只是擔心多留幾日徒增危險。

  可這卻由不得他了,張嗣源也不顧他怎麼想,直接強留。

  鮮于仲通這個節度使做得也水,當了一年多,在軍中仍缺乏親信與中堅嫡系部隊,被扣下也無可奈何。

  他擔驚受怕數日後,等來了當眾宣布的日子。

  潰兵都是被抓回來的,兵敗後他們早已喪膽,常規根本不可能讓他們再度凝聚戰意。

  可是就算張嗣源不抓他們回來,他們也逃不出橫斷山區。

  南中山路崎嶇,當地人都可能迷路,潰兵要是進了橫斷山也無非給野獸加點餐。

  再說南詔差不多吃掉另一路偏師了,斷不會放過潰兵,山地追逐戰他們絕無生路。

  不過想要重振潰兵也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他們潰敗的意志處理不妥,將會像病毒一樣擴散。

  守軍把他們抓回來靠的是刀槍,唯有生死畏懼方能壓制另一股生死畏懼。

  故而鮮于仲通給予的名正言順很重要,不然平白行使生殺大權容易留下後患。

  在大唐做事,無論行軍打仗還是官場,最重要的是要符合律令禮制,和解?即按章程行事。

  鮮于仲通很配合,這廝場面做得極其氣派,全然不像一個即將捨棄三軍亡命而逃的將軍。

  歷史上,幾萬條人命扔在山南,他逃回成都,滿心只想著瞞報敗績。

  可就是如此無恥之徒,他講起家國大義卻甚是唬人,言辭間引經據典,慷慨激昂。

  講完場面話,他是一點時間也不想再耽擱了,當即帶上家奴跑路。

  完成權力交接後,張嗣源掂量著殘破的巨大旌旗。

  「蟲豸誤國!難怪世道每況愈下!」全程漠視鮮于仲通的安國臣,冷不丁出言。

  「此言差矣,使君冒死突圍給咱們請援,山野間儘是南詔猛士和豺狼虎豹,這難道還不能展現使君高義嗎?」

  張嗣源微笑反問,身側的黃奴兒也笑道:「將軍,南門城牆久被蟲豸,我帶人去修補。」

  「去吧,南國天氣炙熱,蟲豸常食人家門根基,故南人恨蟲豸不能除之後快,這門得修啊!」

  ………

  人往往不能預知自己的結局,特別是身居高位者,總覺得一切盡在掌握,可萬事無常。

  山野間死不瞑目的鮮于仲通至死也沒看到是誰殺了他,死前他開出了駭人的籌碼卻仍救不了自己。

  臃腫肥胖的鮮于仲通被肢解後塞入麻袋,堂堂天寶十節度的劍南道使君被如豬狗般宰殺。

  黃奴兒暢快無比地擦拭身上血跡,有時候死士需要的不是千金,而是人生意義。

  他這趟找的幾個劍南死士都是老實的兵農子弟,可事實證明老實人被逼急了更可怕。

  這世道似乎在變,他們這些賤民竟也有機會殺死高高在上的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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