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至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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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滇池,古城滇南澤,亦稱昆明湖。

  海鷗落滿了滇池湖畔,它們也不怕澄川寨軍民,就靜靜看著水邊人們洗衣做飯。

  遼闊湖澤沿岸各族人民和睦共處,土流融合,語言多樣。

  澄川寨里的漢人是後來者,在他們之前上千年間居住著楚人遺民。

  昔年楚頃襄王派大將莊蹻南征,一直打到滇池,但秦軍反擊切斷了他的退路,於是他就留在滇池湖畔。

  莊蹻帶來了楚國的文化與先進技術,開墾了這片群山環繞間的宜居濕地,並與當地民族融合,建立了滇國,史稱「莊蹻入滇」。

  後來中原戰亂,百姓流離失所,漢人流民來到了這片土地,土流交融中爨氏崛起,統治了這片土地。

  直到澄川寨建立,大唐的軍隊開入這片肥沃的濕地,楚人、漢人都成了大唐子民,爨氏子孫做了昆州刺史。

  天寶年間,大唐想進一步擴張,建安寧城,爨氏不願從羈縻州變成實控州,發動叛亂,結果便宜了南詔。

  昆州大量地盤也落入了南詔手中,澄川寨成為了附近大唐子民的最後聚居地。

  今年朝廷終於打回來了,嶺南也發兵收復了安寧城,澄川寨不再是一座孤城。

  百姓們懸著的心也微微有了著落,洗衣做飯時還不忘唱著民謠小曲,一派寧靜祥和模樣。

  啪塔啪塔~

  馬蹄踏碎白波,驚起一行飛鳥。

  「吁!」

  那高大騎士勒住戰馬,向岸邊洗衣的婦人們道:「前線有加急戰報,快帶我去見此地守將。」

  澄川寨的婦人們常年處在邊塞,對此軍情也是見慣不怪,不一會就喊來了個老兵帶路。

  「我是幢主張保寧,從這到澄川寨還有二里路,煩請健步(傳令兵特稱)受累隨我而來。」

  張保寧說完,拉上自家老驢與那信使一度策馳山林間。

  「敢問信使此來有何急事?」張保寧好奇又小心地問道。

  「我奉平戎軍軍史張嗣源將軍所命前來,多的不要問。」信使滿臉疲憊,卻仍十分謹慎。

  「好好…」張保寧陪笑道,突然表情凝滯,疑惑道:「張嗣源?平戎軍軍史?」

  「都說了多的不要問。」信使只怪自己多嘴,不該和這老頭閒扯,要是泄漏軍機,自己可是按律當斬。

  張保寧卻全沒有此前那般圓滑模樣,又追問道:「小兄弟,老頭子耳朵不好使了,可否再說說你家將軍名字。」

  「這倒不是什麼秘密,我們將軍張嗣源可是當世神將……好了,你們這窮鄉僻野的地方沒聽過也正常,好好帶路吧。」

  信使搖了搖手,讓老兵快些帶路。

  張保寧懵了,他家五郎也叫張嗣源,可是五郎去年傳回來的家書不是說人在長安嗎?

  ……

  益州成都,劍南節度使治所。

  喧囂繁華的成都中節度使幕府正處在一片詭異的寧靜中。

  李宓的臉色很差,手指不住敲打著桌上的地圖。

  「李公,當下使君不知所蹤,前線敗績,只有您能主持大局,力挽狂瀾。」

  府中幕僚共同請求道,前線兵敗的消息已經傳回來了,但鮮于仲通沒有回來。

  當下眾人都將李泌視為主心骨,幕府中李泌是最了解南詔的了,其擔任過數載姚州都督,主持了步頭路修建。

  「南中山勢險峻,使君只怕是迷路了,但現在國事要緊,我也只能越俎代庖,暫代使君向朝廷匯報。」

  李泌沒辦法只得同意,現在暫代節度使行事實在不是好差事。

  遠征南詔大敗帶來的政治影響足夠在劍南官場掀起滔天巨浪,總得有人為戰敗擔責,可鮮于仲通不知所蹤。

  李泌不是沒想過取代滿腦子文章的鮮于仲通,可按他所想是鮮于仲通兵敗後,再由他出來力挽狂瀾,接任節度使。

  可是現在鮮于仲通不知所蹤,大概是死了,還帶走了劍南全部兵力,如何向朝廷交代成了一個難題。

  「當下張嗣源帶領剩餘的部隊駐紮在姚州,是否讓他撤回來?」

  眾人推舉李泌主事後,立馬就討論起來怎麼收拾局面。


  「不可,南詔騎兵數量不少,且熟悉山地地勢,放棄守城只會死得更快。」李泌當即否決。

  他在姚州那些年深入了解過南詔,清楚知道那個靠著山地遊獵崛起的部族具備反常識的山地騎兵,且數量不少。

  「可現在益州空虛,若是閣羅鳳趁虛而入,我等如何是好?」

  「勿慌!你們不了解閣羅鳳,此人做事小心謹慎,且有分寸。他此時重在消化戰果,侵吞南中,不會做蛇吞象的事。」

  李泌回想往昔,給出判斷道。

  閣羅鳳了解大唐實力,打敗南征軍是一回事,可攻打蜀中就不一樣了。

  川蜀天府之國是重要的產糧區與賦稅區,若是攻打蜀中,大唐絕不會善罷甘休。

  與其浪費時間激怒帝國,以李泌對閣羅鳳的了解,他將會務實地鞏固南中根基,預防嶺南從東路中部地區捅穿側翼。

  「可姚州能挺住嗎?」

  這是所有幕府官員的心聲,姚州陷落,這次就是全軍覆沒了。

  這關係到他們如何向朝廷匯報戰況,如果姚州能挺住,那是戰事不利,比起全軍覆沒要好上許多。

  「儘快向朝廷匯報吧,然後向各州郡募兵,府庫里的財貨都拿出來,辦好事方能將功贖罪。」李泌鄭重道。

  「諾!」眾人領命。

  …………

  姚州天色如墨,隱隱預示著暴雨將至。

  弄棟城城門口,高高懸掛著無數首級。

  新編的士兵們站在校場上竊竊私語,望著被掛起的逃兵首級,脖子痒痒的。

  一道巍峨的身影自轅門下走出,瞬間吸引了校場上所有人的注意,看向軍中說一不二的男人。

  「諸位將士,我知道你們經歷了一場艱難的鏖戰,不想再戰也不認為我們能打贏,不知道我們守在這還有什麼意義?」

  張嗣源登上將台,聲音洪亮,傳遍校場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的竊竊私語都消散了,將士們都在聆聽聲若洪鐘的宣言。

  「他們就要來了,你們什麼時候才會明白,頭懸虎口,豈可避也?唯有向死求生!」

  張嗣源喊得有些破音,離他近些的士卒似乎被震得有些耳鳴。

  大多數士卒都不是主觀捲入這場不義戰,可是上了戰場就沒有退路了,這個時代還沒有什麼人道主義。

  「同為末路者,但別忘記我們是大唐天兵,諸位中不乏南征北戰的猛士,何等強敵沒見過?

  起碼我們還有軍糧還有高大的城牆,身後就是嶺南道的援軍,萬不可灰心喪志。

  再說了南詔並非不可戰勝的惡魔,我請為諸君破敵!若能得勝,還請諸君日後與我並肩作戰。」

  張嗣源激昂道,他要去親自擊碎敗兵心中的夢魘。

  校場上的士卒聽說不用他們一來就頂上去,不約鬆了口氣,眼中殺氣騰騰的張嗣源也變得複雜起來。

  張嗣源則看向遠方,在天際盡頭與地平線的交點,龐大的南詔軍團仿佛正藏在濃重的烏雲後,緩緩壓來。

  一切到了至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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