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隔牆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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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點十分。天青白,露水沒幹。

  張尋站在後巷鐵門內,左手握把,右手虛抵門扇。他臉色發白,額角滲著冷汗——掌心傷口裂了,血浸透繃帶,昨兒找藥時劃的。焊工走那會兒,巷口晃過三隻感染者,他沒敢出去。後來蘇念膝蓋腫得發亮,抽液、退燒,一忙到天黑。倒下就昏過去,沒力氣爬起來看門外留了啥。

  凌晨三點驚醒,再沒敢合眼。熬到今晨。

  他側頭貼向門板,聽外面的動靜。鞋底摩擦柏油路面,隔著鐵皮,恍若砂紙打磨骨頭。等那聲音移向隔壁街,他才右手發力。

  鉸鏈澀響,門縫向外擴到半肩寬,冷風卷著腐味灌進來。張尋沒有探身,先右臂探出門縫,五指張開虛劃半圈,確認死角無人,才側身貼住門框,讓上半身探出去。

  指尖觸到門軸上方那塊鋼板,觸手冰涼。斜焊十五度,邊緣發黑,表面凝著露水,像一層薄汗。張尋指腹擦過焊點,感受焊縫的深淺——焊得紮實,不是虛焊,是專業活。可這年頭,誰會給陌生人加固門窗?

  他的目光順勢往下一落,門檻邊的牆根處,一道粉筆箭頭被露水暈開,正穩穩指向門軸。

  他縮回手,餘光掃向門檻外地面:兩樣東西排得整齊。昨兒天黑沒看清,今晨才見真章:一塊變形的塑料,一根細長的金屬條。

  張尋沒猶豫,反手朝身後輕輕一壓,示意屋內的人原地不動。隨即矮身滑出門檻,後背抵住牆根,左眼緊盯巷口,右手飛快將地上兩件東西撈進掌心。

  他沒有多停留半秒,立刻轉身退回。

  白墨在門內早已扶住門扇,張尋一入門檻,她便卸了力道,鐵門借著自重輕輕合攏。

  咔噠。

  晨光被隔絕在外,只剩門檻縫隙里一道細線,晃了晃,滅了。

  屋內燭火微弱。張尋攤開掌心,把兩件東西放在腳邊的布片上。

  林小糖撿起那塊塑料,邊緣毛糙,中心有網格紋。她用氣音輕聲說:「這是……鍵盤帽?」

  秦薇拾起那根金屬條,手指緩緩摩挲。一端磨得發亮,另一端卻裹著層發硬的灰皮,像是燒剩的藥殼。「不是鐵棍,」她頓了頓,「是焊條。用過很多次的。」

  「不是工具,」張尋開口,聲音啞,手裡接過那根焊條,「隨身帶的。這人把焊條當念珠盤。」

  他聲音壓得極低:「外面焊的是加固,不是破壞。有個箭頭,指向門軸,意思應該是——封好了。」

  白墨靠在門內陰影里,眼睛仍盯著門板縫隙,像是要把巷子看穿。她忽然伸手,從張尋掌心拿過那根焊條,指腹擦過磨圓的頂端,又翻過來看金屬芯上的劃痕。

  「焊條是舊的,「她氣音極輕,「用了很久。箭頭是新的,今早畫的。兩樣東西,兩個時間。「

  就在這時,秦薇忽然抬手,食指豎在唇前。

  所有人立刻靜止。

  巷口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鞋底碾過碎玻璃,咔啦,咔啦。一步,停,兩步,更近了。

  張尋緩緩轉頭,目光鎖住門板方向。

  那腳步聲在巷口停住,傳來抽氣聲,嘶——嘶——,像破風箱在抽這邊的空氣。張尋渾身繃緊:今早露水重,風往巷裡灌,他們身上的藥味恐怕蓋不住。

  五秒。十秒。

  腳步聲終於又動了,朝著另一個方向拖沓遠去,漸漸被風吹散。

  屋內一片安靜,只有燭火輕輕搖晃。

  ---

  上午九點,晨光斜切進店鋪一樓角落,落在地板上積著的那層薄灰上。

  林小糖跪坐在白墨身前,醫藥箱敞開在旁。她手指捏住繃帶邊緣,血痂粘連,撕開時發出輕微的剝離聲。白墨小腿肌肉繃緊,腳趾在地面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碘伏瓶傾斜。液體滴落,暗黃色,在鑷子夾著的棉球上洇開。林小糖手抖,鑷尖在傷口上方晃了晃,沒敢按下去。

  「你手比秦醫生重。「白墨說,聲音平穩。

  「疼要說,別忍。「林小糖聲音發緊,鑷子把棉球攥得更緊。

  白墨沒接話。她的視線忽然從林小糖肩頭越過,釘在窗框底部——窗簾縫隙里,一道極細的亮絲閃了一下,是金屬般的冷光。那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垂落,仿佛被暗處的什麼重量拽著,一寸一寸縮回窗縫底下,三秒後徹底消失,只在積灰的木紋上留下一道嶄新的擦痕,細若髮絲。


  白墨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右手本能地摸向相機包,指尖觸到硬殼,又強行停住。她沒有撲過去,沒有轉頭看窗,甚至沒有眨眼。

  「說了就不疼了嗎?「她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目光仍停留在林小糖臉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林小糖沒察覺。她盯著暗黃色的碘伏在地板磚上暈開,鑷尖懸在半空:「...不說,我更疼。「

  繃帶一圈圈繞上去,鬆了,拆了重纏。林小糖盯著繃帶結,沒抬頭:「你會一直留下嗎?「

  白墨的右手在相機包上緩緩收回,指尖在包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她抬眼,視線落在林小糖身後的牆面上,仿佛那裡有什麼值得看的東西。

  「等我能跑過你的時候。「她說,語氣輕鬆得像在開玩笑,但左手已經悄悄按在了受傷的小腿上,指節發白。

  林小糖打好結,「嗯「了一聲。

  白墨收腳,深灰風衣蓋住繃帶。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伸手撣了撣窗框下方的灰塵,動作自然,指尖在那道新痕上方一厘米處掠過。

  窗外麻雀啄了一下玻璃,又飛走。

  那道細痕靜靜躺在積灰木紋里,像一道剛被劃開的傷口,細若髮絲,帶著金屬的冷意。

  ---

  下午兩點。捲簾門緊閉。一樓昏暗,門底滲入的一線天光薄而鋒利,像刀刃橫在地面。

  篤。篤。篤。

  規律輕叩從捲簾門底傳來。停了兩秒。又是篤、篤、篤。

  不是撞擊,不是抓撓。是指節在金屬上叩門,像在數拍子。

  張尋後背肌肉瞬間繃緊。感染者不會停兩秒再敲三下。這是人。

  他蹲下,膝蓋壓進水泥地面的裂縫,碎石硌進髕骨。

  那篤篤聲讓他想起金屬砸在骨頭上的悶響。又像是心跳鼓點,敲在耳膜上。

  右手開始抖,掌心滲冷汗,指節抵著地面,發白。

  他強迫自己不後退,額頭抵住膝蓋,呼吸粗重。

  白墨單腿撐到二樓平台,手死死抓著欄杆,身體向外探出。

  前街空無一人,陽光刺眼。地面一根細鋼絲正從門底迅速縮回,擦著水泥地沙沙作響,向街角退,最終消失在陰影里。

  張尋從門縫底看出去。鋼絲極細,地面只留一道擦痕,沙沙聲還沒斷。

  他盯著那道鋼絲,直到末端消失。心跳漸緩,掌心還濕著,手指不再抖。不是攻擊,是試探——有人在摸這邊的底。

  他鬆開拳頭,指節上留著青白的印子,是剛才抵著地面壓出來的。

  捲簾門底只剩一線天光。水泥地留著極細擦痕,從門縫延伸到街角,像有人用鉛筆在地板上畫了道省略號。

  張尋還蹲著,膝蓋發麻。掌心冷汗幹了,留下黏膩的鹽漬。

  樓上蘇念呼吸平穩,沒被驚醒。白墨從平台處退開,單腿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

  像從未有人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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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五點四十分,暮色沉降。

  張尋單膝跪在平台欄杆旁,右手掌心貼水泥地。低頻震動從地面爬上來,無數鞋底同步摩擦,像遠處有台巨大的發動機在怠速運轉。他手指收緊,指節壓進水泥裂縫。

  望遠鏡貼眼。ZF大樓方向,黑壓壓一片,屍群沉默,有方向地向街區遷移。沒有嘶吼,只有鞋底沙沙聲匯成潮聲,貼著暮色漫上來。灰藍天光缺了一塊,被黑色填上。

  「多遠?「秦薇在他沙發上仰頭問,聲音壓著。

  「五六條街外。速度不快,但不停。沒嘶吼,全在走。「

  秦薇手指敲醫藥箱蓋,三下,五下:「按這個速度。明天傍晚。到樓下。「

  屋內,蘇念的氣音直飄過來:「不是遷徙。是驅趕。有人在後面趕。震動節律太整齊。自然屍群不會這麼走。「

  沉默三秒。

  張尋轉頭。白墨靠在門框邊,左腳虛點地,重心壓在右腿上,手死死撐著窗框才站穩。她沒看屍群,看的是樓下街角。

  「上午,「白墨忽然說,「窗縫有光。細線尾端縮回。有人窺視。「

  她頓了頓,又道:「午後。鋼絲敲門。從門底伸進來,又縮回街角。不是攻擊。是試探。「

  張尋右手摸進口袋,指腹擦過那根磨圓的焊條,金屬冰涼:「那人昨夜幫我們加固了後門。焊工手藝。「

  秦薇停下敲箱蓋的手:「所以。門外有個人,一個或者幾個。他先窺視,再敲門,再焊門。現在門外又來了一群感染者。「

  「屍潮路線,「張尋直起身,走到欄杆邊,手指摸窗框細痕,「正對著我們這條街。樓下是必經之路。「

  林小糖抱著兔子玩偶,聲音發緊:「那個人……是在提醒我們嗎?焊門,敲門,現在屍群來了……「

  沒人回答。只有遠處沙沙聲,像潮水漫過第一條街區拐角,貼著地面爬上來。

  「上午窺視,午後敲門,昨夜焊門,「白墨盯著上午閃光處,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不是善意,也不是標記。是測試。看我們會不會跑。看我們有什麼。「

  床墊咯吱一聲,蘇念在翻身:「跑不了。我臥床。白墨腳傷。帶兩個人,跑不過屍群。「

  張尋把望遠鏡擱欄杆上,鏡片反射最後一絲天光:「那就只能守。或者,等那個焊工再出現。「

  他看向窗外黑壓壓的輪廓,又緩緩轉向樓下,視線在兩者之間停住,指節泛白。

  暮色沉下來,店鋪里的空氣變得沉重,像一塊被夾進鉗子裡的鐵,正慢慢升溫。

  門外,鋼絲擦痕還在水泥地上,從門縫延伸到街角。

  ---

  蠟燭燃盡,青煙散盡,櫃檯面只剩殘芯,餘溫在黑暗中慢慢消退。窗外屍潮拖沓腳步聲隱約可聞,像潮汐拍岸,浪頭時高時低。

  兩人挨坐櫃檯邊,肩距一拳,氣音交談,聲音顆粒感混著窗外沙沙聲。

  白墨側身,身體前傾,左腳伸直,風衣蓋著繃帶。她推了推眼鏡,膠布擦過眉骨。手在抖,從風衣內袋摸東西時,指節磕到鋁盒邊緣,發出極輕的響。

  「B-17那個硬碟,「她開口,聲音比氣音還啞,「還在地下。你記得。「

  窗外腳步聲突然變大,像浪頭打近,地面低頻震顫。白墨手指懸在半空,張尋呼吸壓到最低,指節抵住櫃檯木沿。三秒後聲遠,白墨才繼續。

  她從內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指間攥了一下,酒漬暈開鉛筆線。紙在她手裡顫,像被風吹的枯葉。

  「我手裡只有這個,「她說,「包工頭喝醉後畫的,檔案館地下二層。鉛筆線,酒漬,沒有尺寸,沒有通風管直徑。他原圖有,我抄的時候漏了。「

  她把草圖推過櫃檯。張尋接過,指腹擦過酒漬,黏膩,像未乾的血。

  「那個體檢項目,「白墨頓了頓,像在從混亂的記憶里打撈詞句,「護士說十五到二十五歲,簽保密協議。但我沒拍照,沒錄音。口說無憑。可能根本不存在,可能是我記混了。「

  她又停住,右手按住左手腕,想止住抖,但沒止住。

  「還有個線人,發郵件。全球節點,四月一號,異常調動。我只有三張截圖。沒有時間戳,沒有IP,拼不出圖。「

  她抬眼看張尋,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我腦子裡的全是碎片。全是問號。硬碟里是我一年前的原始素材——可能有資金流水,可能有掃描件,可能有我沒見過的東西。但我沒整理完,沒打開過。末日前也沒回去過。「

  屍潮聲又近,地面微震。兩人屏住呼吸,等那聲音卷過門板,漸遠,白墨才重新開口。

  「兩邊都在找我,「她聲音更低,「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只知道他們建實驗室,建撤離通道。別指望任何房子能擋住他們設計的東西。「

  張尋把草圖對摺,再對摺,塞進口袋,貼著心口。沒看白墨,聲音壓得更低:「人先走,硬碟後取。你活著,證據才有用。「

  蠟燭殘芯徹底冷了。白墨把空水杯擱回櫃檯,塑料底磕出極輕一響。窗外屍潮腳步聲又近,張尋側耳,白墨也不再說話。

  他能感覺到草圖在胸口口袋裡,貼著心跳,摺痕硌著肋骨。上面沒有今天,也沒有明天。只有一堆鉛筆線和酒漬,和一個她拼不出來的問號。

  ---

  深夜。一樓絕對黑暗。捲簾門緊閉。

  張尋蹲坐,背靠貨架。右膝抵著水泥地,鈍痛清晰。左手垂在膝間。遠處屍潮腳步聲拖沓,時近時遠,像潮汐在街區外圍徘徊。


  他本該睡的。眼睛盯著門縫底那一線更深的黑,盯了很久,眼皮發沉。

  右手指節忽然抬起來。

  不是他想的。是手指自己曲起,骨節抵上門板,敲了——

  咚。咚。

  兩聲。很輕。

  張尋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敲擊後的姿勢,像那隻手不屬於自己。

  三十秒。沒有回應。遠處屍潮聲還在,和他的呼吸重疊。

  然後,鋼絲從門縫底緩緩探入。極細,在黑暗中閃著冷冽的微光。末端輕碰門板內側。

  叮。

  一聲脆響。像蓋章。像簽收。

  張尋盯著那根鋼絲。嘴唇動了動。那句話不是從腦子裡出來的,是從喉嚨里直接滑出來的,氣音擦過齒縫:

  「……收到。「

  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眉心皺了一下,像是剛從一個短暫的夢裡驚醒,但夢已經做完了。

  鋼絲停頓一秒。緩緩縮回,擦著地面沙沙作響,從門縫底消失。

  死寂重新合攏。

  張尋還蹲在那裡。指節慢慢收回,掌心抵上膝蓋。那裡還殘留著「叮「一聲傳來的細微震顫,從金屬門板一直爬進骨頭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應。也不知道對方是誰。

  但剛才那兩聲敲門,和那句「收到「,確實是他做的。

  遠處屍潮腳步聲又近了。張尋把臉埋進膝蓋,閉上眼睛。指節抵著眉心,那裡在跳。他忽然覺得,剛才那三十秒,自己像被什麼東西短暫地借走了。

  現在那東西還回去了。他卻不知道借走他的是誰。只知道在那一聲「叮「里,在鋼絲末端碰上門板的脆響里,在他說「收到「而對方停頓的那一秒里——黑暗中有另一個存在。不是腳步聲,不是嘶吼,不是感染者拖著腿走路的拖沓。是某種有節奏的、帶著意圖的觸碰。

  張尋沒再睜眼。膝蓋上的震顫慢慢淡了,變成皮膚下一點模糊的餘溫。他靠著貨架,在屍潮的沙沙聲里,竟慢慢沉進一種極淺的睡眠。夢裡全是黑暗,和黑暗中那一線閃著微光的鋼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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