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碎瓷相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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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台傾斜。

  張尋的右肩抵著水泥護欄,鏽跡蹭著外套。他背著白墨,後背滾燙,恍若一塊剛離火的炭,隔著布料炙烤他的肩胛骨。她的呼吸噴在後頸,帶著血腥味。右手死死拽著秦薇的手腕,她的脈搏在掌心裡狂跳,手指冰涼。

  「焊點要斷了。「白墨的聲音貼著耳朵,氣音。

  張尋低頭。欄杆底部的焊點正在開裂,一顆接一顆,紋路恰似乾涸河床的龜裂。風從領口灌進去。下方,屍群的手臂向上抓撓,灰白的手在黑暗中起伏,仿佛沸水裡翻湧的蛆蟲,灰白、粘稠,齊刷刷向上攢動。

  沒有箭矢。沒有火焰。更沒有那個單腿跪地的身影。

  「跳。「秦薇說。她的指甲摳進他虎口。

  張尋屈膝。白墨的手臂箍緊他的脖子,相機包的肩帶勒進鎖骨。他蹬地——

  欄杆斷了。

  金屬斷裂的脆響在耳邊炸開。失重感拽著胃往上頂。白墨的相機包帶抽在他臉上,尼龍織帶划過顴骨,火辣辣地疼。秦薇的手指從他掌心滑脫,指甲刮過虎口。黑暗吞沒了一切,他們往下掉,恍若跌進深井,耳邊只剩下風聲,以及下方越來越近的嘶吼。

  張尋猛然驚醒。

  店鋪一樓。黑暗。心跳在耳膜里炸開,砰、砰、砰。額頭全是冷汗,後頸的襯衫黏在皮膚上。他試圖吞咽,喉嚨幹得發疼,恍若塞了砂紙。

  他撐起上身。右手摸向摺疊墊旁的塑料杯。指尖剛碰到杯壁,手指就開始抖,越來越厲害。塑料杯脫手,掉在水泥地上,一聲悶響。溫水灑出來,在地面漫開。

  暗處,林小糖坐起。她從摺疊墊旁摸出一塊干布,走過來,蹲在張尋面前。她把布塞進張尋手裡。手指碰到他手背的冷汗,停留一秒,收回。全程無聲。

  水漬停止蔓延。

  張尋攥著干布,指節發白。林小糖退回暗處,抱著兔子玩偶,眼睛在黑暗裡發亮,注視著他。

  ---

  清晨六點二十分。

  張尋單膝跪在蘇念床沿。二樓窗簾緊閉,縫隙漏進一線青白色的天光,恰似刀刃般切在床單邊緣。他右手調整她膝下的墊枕,角度固定為十五度。指尖擦過繃帶,碘伏的澀感留在指腹,乾澀發黏。

  蘇念平躺著。左手原本垂在身側,忽然抬起——抓住了張尋的手腕。指腹壓在他的橈動脈上,跳得過快,密集地敲在腕骨上。

  張尋抬眼。蘇念看著他。她嘴唇微微張開,停了片刻,氣流擦過齒縫:「……樓下。「頓了頓,又說,「小心。「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

  張尋反手覆上去,握了一下。她的手冰涼,指節生硬。他鬆開,被抓住的手腕向下墜,她的指甲在他皮膚上留了印。他手指還在抖,脈搏的餘韻敲在腕骨上。

  蘇念鬆手。指腹擦過他手腕內側,緩緩收回。她抓住身側那張糖紙——昨天剩下的最後半顆水果糖,玻璃紙發出細碎的響。

  張尋起身。手腕上留著壓痕,五道月牙形的青白,跳疼。

  他背好箭囊,腰帶扣緊,走向樓梯。從二樓的微光沉入一樓的黑暗。

  腳步踏在台階上,發出輕微的吱呀。最後一級台階沒入完全的黑暗,腳下像踩空了半寸。

  一樓,捲簾門緊閉,木板封窗,黑暗濃稠,幾乎凝滯。張尋的瞳孔擴張,捕捉著僅有的微光——來自秦薇手中那支蠟燭,在貨架旁搖曳,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搖晃。

  摺疊床在樓梯口的陰影里。林小糖抱著兔子玩偶躺在那裡,呼吸輕淺,但節奏太規整了——醒著的人才會這樣數著呼吸。張尋經過時,膝蓋碰到床沿,金屬管發出一聲輕響。林小糖往牆根縮了縮,睫毛在黑暗中顫了一下,沒睜眼。張尋彎腰,把滑到她腰側的毯子往上拉,蓋住肩膀。兔耳朵掃過他的手背。

  店裡光線很暗。秦薇站在貨架旁,手持蠟燭,離他半步遠。蠟油滴在鐵盤裡,積成小小的山。

  張尋走過去,左手抬起,掌心向上——指腹上的傷口是昨夜銼箭時裂開的,結痂被撕開,滲著組織液,黏糊糊的。

  秦薇左手托住他右手腕,掌心燙。右手拿碘伏棉簽,在燭光里按進裂縫,轉了一圈。纖維摩擦皮肉,發出細微的澀響。

  張尋吸氣,嘶聲從齒縫漏出。手指僵直,指節發白,他卻把掌心翻過來,更穩地遞給她。

  「疼就記著回來。「秦薇低聲說。碘伏辛辣氣味浮在兩人之間,混著蠟燭芯燒焦的澀味。


  她扔掉棉簽,雙手整理他肩帶。指尖從鎖骨滑到後頸,停半秒,確認卡扣牢靠。金屬輕響。

  「兩小時。「她說,「不回來,我出去找你。「

  張尋點頭,轉身走向門口。他拉開後門的橫栓,推開門,天光猛地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風立刻灌進來,帶著巷口的腐味。

  他站在門檻外。二樓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硬紙片落在地板上的聲音。身後,一樓的黑暗裡,燭火搖曳,林小糖的呼吸輕淺可聞。

  他掌心灼燒,後頸還留著她的觸感。門在身後慢慢合下,隔絕了身後的黑暗與燭火,咔噠一聲。

  秦薇沒跟出來。

  ---

  社區醫院後巷的鐵門鏽死了。

  張尋沒走正門——那裡堵著兩輛撞在一起的救護車,玻璃碎了一地。他繞到後巷,翻過一道矮牆。牛仔褲左膝刮在碎玻璃上,嘶啦一聲裂開道口子,大腿外側火辣辣地疼。

  落地時他扶了一把牆面,掌心舊傷被蹭到,血滲出來,蜇得生疼。

  他靠在牆根喘氣,背包里的藥盒硌著脊柱。夕陽把巷子照成半明半暗的色調,風帶著腐味灌進來。

  不對勁。

  巷子太乾淨了。不是沒人來過,而是被清理過——地面上有輪胎壓過碎玻璃的軌跡,新鮮,不超過六小時。

  張尋蹲下,用袖口蹭了蹭輪胎印,粘著機油。

  他抬頭。對面二樓,破碎的窗戶後斜插著一塊鋼板,夕陽在那道切口上一跳,反光太直了,不像自然磕碰——是有人用工具切過。

  視線向左移。巷口離地十五厘米的地方,橫著一根幾乎透明的細線,連著牆縫裡什麼金屬片。那線忽然無風自動,輕輕顫了一下。

  張尋眯起眼:可能是鈴鐺,也可能是引線。

  陷阱。但不是捕獵用的,是預警用的——像蜘蛛在洞口拉的絲。

  他左手懸在身側,沒敢撐地,後背抵上牆。大腿的傷在滲血,血順著褲管流進靴子裡,溫熱黏膩,每走一步都牽著神經。

  更深處,一輛廢棄SUV的車底拖出幾根黑色電線,裸著銅絲纏著膠帶,接法看著就不對勁,像是要引火。

  有人在這附近,懂機械,而且就在最近。

  身後遠處,屍群的嘶吼突然拔高了調門——不是風聲,是活物在接近。

  張尋沒再看那根線,轉身擠進坍塌的圍欄缺口。鐵皮刮過右肩,外套又添一道裂口,是倉促間付出的代價。

  他回頭看了眼那扇帶鋼板的窗戶。夕陽在金屬邊緣又一跳,那鋼板的斜度好像和剛才不太一樣——之前是向左傾,現在似乎……更朝外了?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爬上後頸。張尋加快腳步,不是因為身後逼近的屍群,而是因為直覺——巷子裡有另一雙眼睛,正透過某個縫隙,冷冷地打量他。

  他攥緊背包帶,血順著指縫流到藥板上,沒敢回頭再看。

  ---

  張尋站在鐵門外,指節叩在鏽蝕的門板上——三下,停,再一下。

  門內沒有立刻回應。他等著,聽見貓眼被塑料片撥開的輕響,一道視線貼著門縫掃過他破損的衣褲,在他染血的左膝停留半秒。

  咔噠。門鎖從內部旋開,門被拉開一條縫,夕陽立刻把他的輪廓削成一道黑影,投在門檻內。

  秦薇堵在門口,手電筒光柱猛地打在他臉上,強光刺得他眯眼。光束下滑,掃過他脖頸、手腕——沒有抓痕,沒有咬痕。最後落在他左膝的破布上。

  「進。「

  她側身讓開。張尋往前一跨,幾乎是跌進門內。腳跟還沒站穩,身後就傳來咔噠一聲,門栓撞進卡扣,鎖死了。他後背順勢抵上冰冷的門板,順著那股勁兒慢慢滑坐下去。門內是安全的,緊繃了兩個小時的弦驟然鬆了,肌肉開始罷工。

  林小糖從摺疊床上坐起來——她根本沒睡。她跑到張尋面前,仰頭看他染血的褲腿,手指絞著衣角。她想去碰他的膝蓋,又縮回手,轉身跑去端水盆,跑得太急,水晃了一路。

  「兩小時零七分鐘。「秦薇說。她蹲下來,從醫藥箱底層翻出檢查手套,乳膠發出緊繃的脆響。她伸手去扶張尋的胳膊,指尖在他肘部停頓半秒,確認體溫正常,這才抓住他手腕,翻過來看掌心。掌心裡嵌著幾道鐵絲勒出的血槽,最深那道還糊著鐵鏽和泥,是抓握斷網翻牆時留下的。她皺了下眉,從醫藥箱裡捏起一把鑷子。


  張尋右手去掏背包側袋,想給她看抗生素,手指卻僵得不聽使喚。盒蓋磕開,一板藥滑出來,掉在他腳邊的水泥地上。他想去夠,指尖卻只往前挪了半寸就脫力垂下來,指節泛白。他只好把手裡的藥盒遞給秦薇,手一直在抖。

  門邊,白墨坐在藤椅上。那椅子被她挪到了離門很近的地方,近得能聽見張尋粗重的喘息。藥掉在她藤椅邊不到半尺的地方,她沒立刻去碰,先朝他看過來,目光在他染血的左膝和開裂的右肩之間快速切了一個來回。肩膀沉了半寸,像是鬆了口氣。她沒彎腰,只是用鞋尖將藥板輕輕勾到藤椅邊緣,手指垂落一捻便撿了起來,指腹抹掉鋁箔上沾的水泥灰,對著蠟燭光慢慢轉動。

  秦薇接過張尋手裡的藥盒,沒立刻打開,先用手背貼了一下他額頭,動作很快,像是不經意擦過。然後才打開盒子檢查數量,鋁箔板在她手裡發出細碎的響。「沒有咬傷。「她低聲說,肩膀跟著那口氣鬆了半分。

  林小糖端著水盆跟過來,把盆擱在張尋腳邊,浸濕毛巾,手抖得厲害,去擦他小腿上的血污。毛巾碰到傷口時,張尋只是眼皮跳了一下——連嘶聲的力氣都沒了。

  他抬了抬眼。

  白墨膝上攤著本撕掉封皮的筆記本,燭光在紙頁上晃了晃,「右肩那道口子,「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往常輕了一度,「深得見內襯了。下次換條路。「

  張尋沒力氣回應,只是從喉嚨里滾出一聲含糊的嗯。

  白墨似乎想站起來看他的腿傷,左腳剛觸地就皺了下眉,手指死死摳住藤椅扶手,又緩緩坐回去。最終只是把手裡的筆記本翻了一頁:「你快休息吧。「

  二樓傳來一聲輕響——指甲刮過金屬欄杆的澀聲,短促。

  張尋在門檻內仰頭。

  蘇念半靠在二樓欄杆邊,一條腿還打著繃帶,上半身撐著探出來。光線太暗,張尋看不清她臉上的血色,只覺得她的目光很利,像是從高處往他右肩的裂口裡戳。

  「沒正面接觸?「她問。聲音很輕,帶著忍痛的氣音。

  「沒有。「張尋搖頭,動作遲緩,仿佛頸椎生了鏽,「血是翻牆刮的。但社區醫院附近有人占了地——防禦工事,焊工,懂電路。沒見到本人。「

  藤椅那邊,白墨翻筆記本的指尖頓了一秒。

  蘇念點點頭,指甲不再刮擦,但張尋聽見她繃帶收緊的窸窣聲。她緩緩縮回欄杆後,身影沒入二樓的昏暗。床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張尋收回目光,後腦勺抵著牆。

  秦薇低頭給他清理掌心的傷口,鑷子尖挑出最後一粒鐵鏽屑。她放下鑷子,一圈一圈纏上繃帶,把那隻顫抖的手掌纏進靜止的白色里。她纏得很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最後一圈時卻多停了一秒,怕弄疼他似的。

  窗外,夕陽徹底沉下去,黑暗從門縫底下滲進來,漫過門檻,吞沒了地上的水漬和繃帶剪斷的線頭。

  ---

  蠟燭芯燒到盡頭,火焰縮成一點藍光。一樓暗下來。

  秦薇盤腿坐在地板上,膝蓋抵著醫藥箱。她翻找繃帶,鋁盒裡發出叮噹碰撞。指尖碰到箱底一個硬物。

  是那排玻璃瓶。最右邊那個,瓶身有道劃痕,是2018年在急診樓前磕在台階上留下的。

  她沒拿出來,只用指腹擦過那道凹凸。然後手指探進衣服口袋——那張便簽還在,摺痕處磨出了毛邊,是半年裡每天掏口袋確認是否還在時摩挲出來的。

  張尋寫的。2025年她喝醉那晚,她把這行字當成護身符帶在身上,帶了整整半年。

  「按壓頻率每分鐘100-120次,我的頻率是每八年一次。「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今日替他處理傷口時,這雙手在抖。碘伏棉簽按進他掌心裂縫時,她才發現他也是碎的。不是錨,不是支點,是另一個攥著背包帶、掌心開裂還要出門找藥的人。

  秦薇把瓶子貼在胸口停了三秒。玻璃很涼,裡面沙沙響。原來她要的從來不是錨,是另一個也帶著裂痕、卻還要替她擋住風的人。然後她抬手摸向後頸,指腹按在今日替他整理肩帶時觸碰過的位置。那裡還留著一點餘溫。

  她合上醫藥箱,咔噠一聲。

  櫃檯旁,張尋的呼吸沉重緩慢。秦薇坐在黑暗裡,聽著那聲音,沒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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