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共犯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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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四十分。

  一樓昏暗。秦薇蹲在醫藥箱旁,鋁盒敞著。她左手托住他右手腕,掌心燙。碘伏棉簽按進他掌心裂縫,纖維摩擦皮肉,發出細微的澀響。

  張尋吸氣,手指僵直,指節發白。

  她扔掉棉簽,雙手整理他肩帶。指尖從鎖骨滑到後頸,停半秒,確認卡扣牢靠。金屬輕響。

  「四十分鐘。」

  張尋點頭,轉身走向後門。他拉開橫栓,天光湧進來,刺得他眯眼。

  風卷著腐味灌進門檻。他跨出門檻,反手帶上門,鉸鏈澀響。回頭瞥了一眼門軸上方那塊鋼板。露水凝在焊縫上,鋼板觸手冰涼,邊緣發黑的焊點沁著潮氣。他縮回手,沒多停,轉身走進晨霧裡。

  秦薇沒跟出來。

  張尋背好箭囊,腰帶扣緊,腰後別了把匕首,刀柄纏著防滑膠帶。右手去摸後腰的火柴盒,拇指頂開盒蓋,又合上。手指在抖。他把掌心抵進大腿舊傷,指甲掐進去,疼意竄上來,手指穩了。回頭瞥了一眼,店鋪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又靜了。

  白色 SUV停在巷口,保險槓左側凹進去一塊,漆皮翻卷。他繞過去,貼著斷牆走。

  街道空蕩。兩隻感染者在前方路口晃蕩,他繞進側面的斷牆缺口,從斜坡旁的貨運通道潛下去。

  斜坡盡頭,光線驟暗。霉味混著汽油味湧上來,濃得發膩。他站在陰影里,沒立刻往前走。右手垂在身側,指節發白。耳膜在震,細密的嗡鳴從顱底爬上來。

  他走向入口。捲簾門壞了半扇,風往裡灌。地上有新鮮的黑色血痕,拖拽痕跡從崗亭一直延伸到暗處。通風管深處傳來嘶吼,比剛才更近了。斜坡上方有拖沓的腳步聲,但還沒下來。

  老六站在廢棄收費崗亭旁,油膩的摺疊桌,三根蠟燭,發霉的壓縮餅乾。他轉著鐵核桃,眼神閃爍:「張老闆。這邊。」

  張尋走過去。身後十米,三輛報廢麵包車陰影里蹲著四個人,鋼管和砍刀的輪廓在暗處晃了一下。

  老六壓低聲音:「九姐等你半天了。」

  張尋抬眼。

  改裝皮卡後斗邊緣坐著一個女人。雙腿懸空,高跟靴一下下踢著輪胎。手裡轉著Zippo,咔噠、咔噠。她沒下車,居高臨下地看著張尋。

  濃香水混著抗生素溶液的味道從停車場深處飄過來。

  張尋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側,後頸繃緊了一瞬,又鬆開。他把掌心抵進大腿舊傷,壓穩。胡九兒從皮卡後斗跳下來。高跟靴踩地,咔噠一聲。她沒看張尋的臉,張尋卸下背包擱在桌沿,她先拿起側袋的抗生素鋁箔,對著蠟燭光斜過來,看鋁箔壓紋的反光,又颳了點粉末在指間搓了搓,確認顆粒細度。她還湊近聞了聞,頭孢特有的苦澀味衝上來。確認不是假貨後,才抬眼。

  「張老闆,別演了。」她聲音不高,像砂紙打磨金屬,「我的人看到你背著那個女人上了車。白色SUV,國道方向。她現在在你店裡,是不是?」

  張尋右手垂在摺疊桌邊緣,手指在抖。他把掌心抵進大腿舊傷,指甲掐進去,疼意竄上來,手指穩了。

  「是,我背她上車。」他說,「但我不是去找她的。」

  他像在報一筆壞帳,聲音平穩,沒有波動:「4月14號凌晨,我店裡那個特警膝蓋爛了,秦薇說西郊倉庫區可能有市政儲備的頭孢。我開車去淘貨,在C-14倉庫避屍潮時撞見她,躲在通風管里,左腳被鐵片夾了,高燒說胡話。她看見我,第一句話是:『我手裡有ZF的儲備點坐標,背我出去,我分你三個。』」

  店鋪二樓,揚聲器里傳出張尋的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白墨坐在摺疊床尾,剪刀尖抵著左腳膿痂,挑到一半。她沒停手。

  「我背了。結果她騙我——給我看了半頁破紙,上面幾個字被血糊了,屁用沒有。我說『坐標呢?』她說『先背我到安全地方』。我背到國道上,屍群圍了平台,困了將近兩天。她燒到四十度,左腳爛得生蛆,哭著求我別扔下她。」

  店鋪二樓,搪瓷盤裡的膿痂堆成一小撮。白墨的剪刀滑了一下,刺進肉里。血珠冒出來,她沒出聲,拇指抹掉刃上的血,繼續挑下一處。

  秦薇背對揚聲器,手裡的縫合線崩斷一根,線頭彈在醫藥箱鋁殼上。

  「第二天凌晨她從平台上摔下去,掉進了屍群里。」張尋的語氣沒有起伏,「屍群被血腥味引過去,平台下面的密度散了些。我順著排水管爬下來,開車衝出來的。國道上撞了兩隻感染者,保險槓凹了,您的人要是眼尖,應該看得見。」


  林小糖抱著兔子玩偶,耳朵貼在揚聲器邊,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三」時,漏了一拍。

  張尋把藥盒往桌沿推了半寸:「死之前為了讓我埋她,吐了兩個坐標出來——虎頭山北麓防空洞,紡織廠地下車庫C區。虎頭山那個確實存在,大門電磁鎖,斷電後手動開關在通風管後面——她燒糊塗前說的。我沒進去,但從門縫看見裡面有堆積的紙箱,印著市政儲備標識,還有淨水片的包裝反光。紡織廠那個感染者太多,我只爬到入口坡道就退回來了。」

  胡九兒沒立刻接話。她轉著Zippo,咔噠、咔噠。目光在張尋臉上颳了一圈,又落回抗生素鋁箔上。她沒信,但也沒立刻拒絕。利益在她眼睛裡快速換算。

  老六在旁邊轉著鐵核桃,咔啦一響,沒插嘴。

  胡九兒突然合上Zippo,金屬脆響。她偏了偏頭。身後陰影里跨出一個打手,鋼管在張尋後腰上猛地一推。張尋踉蹌半步,膝蓋撞在摺疊桌的鐵腿上,右手本能地撐向地面。胡九兒俯身,高跟靴碾住他撐在地上的右手背,用力一碾。

  張尋疼得皺眉,但笑得像談砸了一筆生意:「九姐,我圖她腦子裡的坐標。她騙我說有三個,結果到死只吐出來兩個,第三個她說『到了安全地方再告訴你』——我沒拿到最值錢的東西,所以還需要活著。」

  店鋪二樓,揚聲器里爆出一聲被麥克風放大的悶哼,短促,像骨頭被捏響。蘇念躺在床上,腿上架著複合弓,手指猛地拉滿弦,又鬆掉。空弦發出一聲鈍響。

  張尋左手往後腰一護,指腹擦過防水袋裡的酒精瓶,拇指頂開火柴盒蓋——只開一條縫,又停住。B2層空間封閉,半瓶酒精潑出去燒不出缺口,只會把火引到自己身上。點火不是生路,是提前自殺。

  胡九兒沒有松腳,反而俯身,Zippo的火焰幾乎燎到張尋眉毛:「她真死了?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把她藏在店裡二樓,等著拿坐標跟我換抗生素,再拿我換她活命?」

  張尋面不改色,右手被碾著,後頸的肌肉猛地繃緊,牙關咬死,腮幫子鼓起一道硬棱。耳鳴從顱底爬上來,Zippo的咔噠聲在耳膜里放大。他把掌心抵進大腿舊傷,指甲掐進去,疼意竄上來,讓他聲音穩住:「九姐,我店裡的人要是知道我背了個ZF記者回來,會先殺了我。秦薇最討厭ZF的人,我帶她回來就是等死?我圖什麼?」

  揚聲器里,張尋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放大的氣音。白墨的指節死死扣住剪刀,力道幾乎嵌進指甲縫裡。她沒低頭看自己的左腳。

  「我店裡那三個人,秦薇救人但不養閒人,她前夫死在隔離區,ZF的人她見一個煩一個。蘇念腿上爛著,腦子沒爛,她看得出白墨是記者還是特工。我要是真帶個活人回去,秦薇不會殺我——她會帶著我攢的抗生素和淨水片連夜走。團隊散了,我這兩個月攢的家底就全沒了。九姐,我圖什麼?圖一個燒到四十度、左腳爛得生蛆、只會用廣播招屍群的女人?」

  秦薇捏著碘伏棉簽的手停在半空,棉球上的暗黃色液體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她沒動。

  張尋喘了口氣,手上的壓力讓他額頭滲汗,但他沒縮手:「我要是真跟她是一夥的,我要是真想護著她,我為什麼會一個人來?我店裡的人根本不知道我背了她——所以我只能一個人來,偷偷把坐標賣了換東西。我賣的是坐標,不是人。人已經死了,坐標可以賣很多次。」

  停車場安靜下來。只有通風管深處傳來極微弱的嘶吼,像某種背景音。

  胡九兒盯著他,Zippo在指間轉了一圈,火焰燎過他眉骨,又移開。她在算。那一秒很短,像刀片在磨刀石上擦了一下。

  胡九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興,是刀刃刮過骨頭的聲音。

  「廣播裡她可不像你說的那麼『生硬』啊。」她Zippo敲了敲皮卡車門,金屬脆響,「『你那時候還能背人家走幾個小時,不知道現在行不行』——這種語氣,像是只給了坐標就讓你背十五公里的關係?」

  張尋的血液凍住了。

  耳鳴從顱底炸開,Zippo的咔噠聲、高跟靴踢輪胎的悶響、停車場裡迴蕩的尾音,全部擰成一根鐵絲,捅進耳膜。他右手還被碾著,左手垂在腿邊,手指開始不受控地痙攣。他想去摸後腰的防水袋,拇指剛蹭到火柴盒邊緣——

  胡九兒俯身,火焰幾乎燎到他眉毛。

  張尋後腦勺猛地往後一仰,別在衣領上的對講機線被扯動,耳塞撞上車門。一聲刺耳的靜電噪音從線路里爆開,然後歸於死寂。

  店鋪二樓,揚聲器里只剩沙沙的白噪音,像蛇蛻皮。


  張尋沉默了兩秒。嗤笑一聲,笑得厭煩,像談砸了一筆生意還要強打精神收尾:「九姐,你聽過快死的人說話嗎?人在燒到四十度、知道自己活不過今晚的時候,會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會撒嬌,會裝可憐,會說『你背過我,你得負責』。她那句『背人家』,不是跟我熟,是在廣播裡給我戴銬子。」

  他語氣冷下來,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她故意在公共頻道說那種話,就是為了讓所有聽到的人都以為她是我的人。這樣一來,我就不能把她扔在C-14等死;二來,如果以後有人找到她,會以為她背後有我這張護身符。她在利用我,九姐。她那種語氣不是親近,是綁票。」

  張尋後腦勺離開車門,衣領一沉,耳塞式對講機被線墜著滑回原位,線頭重新貼上後頸皮膚,接觸恢復了。

  店鋪二樓,揚聲器里重新傳出聲音,但只截到一個孤零零的單詞——「綁票。」前面的整句話全被靜電吞了。白墨猛地抬頭看向揚聲器,她只聽到了一個單詞,但不知道完整的句子是什麼。

  胡九兒沒立刻回應。她盯著張尋的眼睛,Zippo在指間轉了一圈,火焰燎過他眉骨,又移開。她在算。那一秒像一根線繃到極限,隨時會斷。然後她合上Zippo,金屬脆響。

  「你上次給老六看的那張紙呢?」她聲音忽然輕了,像毒蛇吐信,「E系列,火種計劃——老六回來跟我說了。你現在又給我坐標,手裡到底還有多少貨?」

  蘇念躺在床上,腿上架著複合弓。她聽見「火種計劃」四個字時,手指敲了一下弓弦,發出極輕的「嗒」。

  張尋面不改色,右手上的壓力讓他指尖發麻,但他沒縮:「那張紙?給他看了一眼而已,還在我手裡。上面就燒剩幾個字:E系列、火種計劃。白墨死前說那是『裝箱批註』,具體內容她沒來得及解釋就摔下去了。九姐,那張紙是死的,坐標是活的。」

  他喘了口氣,把姿態再放低一寸:「我現在手裡能賣的,不是那張破紙,是死人嘴裡吐出來的坐標。虎頭山防空洞、紡織廠車庫——這兩個地方我敢保證真實存在,但我一個人打不開、搬不動、守不住。九姐你要是有槍有人,可以去驗貨。驗完了,分我三成抗生素,或者讓我入伙。」

  胡九兒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偏了偏頭,示意打手圍上來。她根本沒給期限——不信張尋,也不打算放他走。邏輯是:扣下人,慢慢問。

  「按住他。」她說,「腿打斷一根,省得跑。」

  老六在旁邊突然插了一句,鐵核桃咔啦一響:「九姐,虎頭山那地方沒他指門,我的人進去就是餵感染者。您要坐標,得留他喘氣。」

  胡九兒瞥了老六一眼,沒改命令,但補了兩個字:「按住,先別打。」

  四個打手從麵包車陰影里站起來,鋼管和砍刀在暗處晃出冷光。張尋左手已經摸到了後腰的火柴盒,拇指頂開盒蓋——只開一條縫。他拇指僵在盒蓋上,沒再推開。打手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碾過來,越來越近。

  胡九兒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派人去搜你店裡。要是搜出活人,你這條腿就不用留了,命也別留。」

  張尋最後反制,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骨頭:「九姐,我店裡還有三個人。你今天扣下我,她們不會來救——她們會直接燒了店,帶著弩和燃燒瓶躲進防空洞。我死了,虎頭山和紡織廠的門朝哪開、電磁鎖怎麼撬、通風管後面有沒有手動開關,就永遠爛在我腦子裡。你今晚殺了我,得到的是一棟空樓和三個暗處的敵人;你放了我,得到的是兩個能搬空的儲備點。坐標可以抄,人可以死幾次?」

  胡九兒猶豫了一秒。不是因為被說服,是因為她確實想要坐標,且不想現在承受強攻店鋪的傷亡。那一秒像一根骨頭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然後她抬了抬下巴。

  打手往前跨了一步,鋼管在暗處晃出冷光。

  就在此時,停車場斜坡入口處傳來一聲慘叫。

  一隻感染者從斜坡摸了下來。張尋的手指還扣在後腰火柴盒上,拇指僵在盒蓋邊緣。他沒有低頭看斜坡,但那聲慘叫捅進耳膜——不是完整的喊叫,是氣管破開後漏氣的嘶嘶聲,像破風箱被猛地拉扯。

  胡九兒分神了。她轉身,高跟靴碾著地面旋出半圈,靴尖狠狠踹向第一隻撲來的感染者下頜,骨裂聲悶響。張尋的手從後腰收回,放棄了那盒火柴。他抓起背包,不是往入口跑,而是滾向桌腳邊那道鬆動的排水溝格柵——蓋板翹著,沒有鎖扣。

  他撬開格柵,跳入黑暗。蓋板邊緣的鐵鏽片鋒利,在他小腿外側劃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滲進褲管。他落入齊膝深的污水中,濺起的聲音被停車場的混亂吞沒。


  胡九兒砍翻第二隻感染者後回頭,只看到格柵晃動的殘影。她對著晃動的格柵喊:「虎頭山、紡織廠,我天亮前派人驗。有一個是假的,我燒了你那條街,不管你躲在哪個洞裡!」

  然後她轉身,高跟靴踢開第三隻感染者。更多的感染者從斜坡涌下,她的人正在潰散,她不能追。

  管廊里沒有光。張尋在污水中站起,膝蓋發軟。他折斷冷光螢光棒,幽綠色的冷光照亮腳下——水面漂浮著半泡發的感染者屍體,皮膚泛白,指節蜷曲。他往前爬,對講機徹底啞了。右耳的耳塞式接收端浸了水,只剩沙沙的靜電噪音,刺得耳膜發癢。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方向是西,遠離入口,遠離胡九兒,遠離南街。管廊的彎曲結構把停車場的打鬥聲隔絕成遙遠的悶響,時斷時續。

  爬出地面時,天光刺眼。張尋坐在路邊,背靠著一堵斷牆,渾身發抖。他坐了五分鐘,也許更久。手指還在痙攣,管廊里污水浸泡的觸感洗不掉,指縫間還殘留著黏膩。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開裂的傷口被泡得發白,邊緣滲著血絲。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向店鋪。膝蓋發僵,每一步都拖著污水和血。

  後巷天光大亮。後門邊蹲著個人,短髮,耳後挑幾縷銀灰。她正用一把改制焊槍點著什麼,黃銅殼子,邊緣磨得發亮。火花濺起,滅了。

  張尋去摸腰後的匕首,手在抖,沒拔。

  那人抬頭。臉瘦,劉海很長。瞳孔放得很大,黑沉沉的,迎著光也不縮。鉚釘皮帶,銀圈耳骨。她沒站,只是把焊槍往旁挪了挪,露出手邊一塊鋼板——切邊紋路和今晨門軸上那塊一模一樣。

  張尋看了三秒。匕首垂回腰後。

  兩人沉默地對峙。後巷裡只剩焊槍餘溫的嘶嘶聲,和張尋粗重的喘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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