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風聲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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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窗簾縫切進來,一刀慘白。

  二樓臥室,秦薇跪在床邊,膝蓋壓進床墊的凹陷。蘇念平躺著,左腿膝蓋腫得發亮,皮膚繃得很緊。繃帶一圈圈纏上去,壓著直木板,膠帶撕拉的聲音在安靜的二樓顯得格外響——那聲音沿著地板縫隙,順著樓梯木板的紋理,往下滑。

  「別動。「秦薇低聲說,手指在蘇念腳踝處輕輕一捏,確認骨位。

  蘇念沒應聲,左手攥著那顆草莓糖,糖紙被體溫焐軟,皺巴巴貼在掌心。她盯著天花板,瞳孔映著那道晨光。

  膠帶撕拉聲停了。

  樓下客廳,白墨靠牆坐在地板上,左腳伸得筆直。她聽見樓上的動靜停了,指尖轉著名片的速度慢了下來。深灰風衣蓋不住繃帶邊緣的暗紅,銀邊眼鏡只剩左邊鏡片,右邊鏡框空著,用膠布纏著。

  樓梯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林小糖抱著兔子玩偶下來,絨面蹭過扶手,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她看見白墨坐在地板上,愣了一下,把玩偶擱在牆角,蹲下來,把一杯溫水遞過去。

  白墨接過,沒喝,視線落在林小糖垂落的發尾上。

  沉默了很久。

  「鷹嘴崖那次,「白墨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驚動樓上的繃帶聲重新開始,「你也在。」

  林小糖指尖還懸在半空,愣住了。

  「背著很重的包,「白墨喝了半口水,喉結動了一下,「三腳架、補光燈、穩定器。你說要給尋哥拍vlog,免費宣傳。「

  林小糖的耳根一下子燒起來,眼神躲閃著去夠地上的繃帶卷——那是秦薇剛才用過的,散落在地上的尾端。她手指忙亂地把散開的繃帶一圈圈繞回去,指節發白,動作和樓上的秦薇形成了某種遙遠的呼應。

  「我……不記得了。「聲音細如蚊子。

  白墨沒再追問,把水杯擱在地上,低頭繼續看名片:B-17棟,槐樹,防水袋。

  樓梯傳來腳步聲,這次重一些。張尋扶著扶手下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了客廳一眼,眼底青黑,沒說話,徑直鑽進一樓倉庫。

  秦薇扶著樓梯慢慢下,台階在體重下發出極輕的吱呀。經過客廳時,她瞥了一眼:白墨指間的名片停了轉動,林小糖仍保持著遞水後的姿勢,膝蓋抵著胸口。秦薇沒插話,只是揉了揉僵硬的後頸,跟進了倉庫。

  倉庫里光線更暗。張尋坐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塊帆布。箭囊倒空,五支完好的碳素箭在布上排成一排。第六支是蘇念從屍身上回收來的,桿身有道細裂,金屬箭頭卷了刃,像啃過的骨頭。

  他摘下那顆卷刃的箭頭,用布裹住桿身固定,拿銼刀抵住箭鏃,一點一點銼。

  銼齒咬進鐵鏽,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和剛才林小糖絨面蹭過扶手的聲音很像,但更加尖銳,好像老鼠在啃木頭。

  手開始抖,銼刀偏了,在箭鏃側面劃出一道歪痕。張尋停住,把額頭抵在膝蓋上,閉眼。

  樓上,蘇念翻身時木板和繃帶摩擦,咯吱一聲。然後是糖紙被揉皺的細碎聲響,很輕。

  張尋猛地睜眼。秦薇捏著繃帶的手指收緊,白墨轉頭看向捲簾門,林小糖屏住呼吸。

  窗外,街道盡頭傳來一聲嘶吼,拖得很長,在晨光里顫了一下,停了。

  沒人說話。張尋重新撿起鋼銼,這次握得更緊,動作更慢。血珠從食指指腹滲出來,他用拇指抹掉,在褲腿上蹭出一道暗紅。

  「B-17的硬碟,「白墨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她單腿撐著牆,聲音壓得極低,「下午去取?「

  張尋沒抬頭,額頭還抵著橫杆,呼吸沉重。

  「你現在的狀態,「白墨說,「開出去,回來的概率不到一成。「

  「手抖成這樣,「秦薇走進來,蹲在張尋身邊,從他手裡抽走鋼銼,指尖觸到他掌心的冷汗和血漬,「我還敢讓你握方向盤?先睡。」

  張尋的手指摳進貨架邊緣,關節咔響。他想說什麼,嘴唇張了張,又閉上。

  林小糖走過來,蹲在他另一側,把一杯溫水塞進他手裡。塑料杯壁上留著她的指紋印,還有剛才白墨握過的溫度。

  張尋低頭看著,慢慢喝光。

  樓上傳來蘇念翻身時木板和繃帶摩擦的咯吱聲。白墨低頭看手裡的對講機,紅燈滅了。秦薇靠在牆邊,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搓著指節,和張尋剛才的動作如出一轍。


  沒人說話。

  六支箭躺在帆布上,影子被燭光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張尋腳邊。樓上糖紙被揉皺的細碎聲響又起,仿佛黑暗裡有人翻了個身。

  ---

  4月19日下午三點十七分。

  張尋右眼抵住貓眼,塑料圈硌著眉骨。後巷光線昏暗,兩側高牆夾著一線天,地面是碎磚和積水的反光。兩個人縮在陰影里:高的那個靠牆坐著,右臂垂在膝蓋中間,血順著指尖滴到地面,洇進磚縫;矮的握鋼管站著,頭轉向巷口,後頸肌肉繃成一條線。

  篤。篤。指關節敲在鐵門上,輕得怕驚醒牆裡的回聲。

  張尋後退半步,腳跟碾過地面,舉起弩。左手拉開門栓,鐵栓在槽里滑動,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後巷的腐味。張尋沒讓開,肩膀頂住門,弩從門縫探出去,箭頭垂向地面,指向矮的腳尖前三寸。

  高的那個往前挪了半步,想開口,喉結上下滾動。

  「別過來。」張尋說。「就這兒。」

  高的停住,看見弩,嘴唇閉緊。血從袖口滴到塑料桶邊緣,嗒。

  秦薇從張尋臂下鑽出去,膝蓋頂在門檻上,粗水泥的摩擦感透過工裝褲。她蹲到門檻外,重心壓得極低,右手剪刀剪開陳的袖子,布料纖維斷裂的沙沙聲在兩側高牆間撞出輕微迴響。

  「怎麼傷的。」秦薇用氣音問。手指按傷口邊緣,血沾到指腹。

  陳吸了口氣,牙關咬緊。「門。炸開的。」

  張尋沒動。食指移到扳機上。門縫的光在他手背上切出一道白線。

  「三天前。」江靠牆開口,鋼管在掌心轉了個角度,金屬刮著牆皮。「王鐵。雷管。軍械庫。」

  秦薇倒碘伏。液體沖開血痂,陳的肩膀抖了一下,膝蓋撞在桶上,塑料發出悶響。

  「裡面有槍。」江的聲音壓在喉嚨里,目光掃過張尋的弩,又移開。「霰彈。兩把。步槍。若干。」

  「今早。高台煙。順輪胎印。」

  秦薇纏繃帶。布條一圈圈勒緊,摩擦著皮肉。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動作沒停。

  江的頭轉向街角,又轉回來,喉結動了一下。「還有。有個女人。在找人。」

  「西郊的。」陳用氣音補充,額頭抵在膝蓋上。「戴眼鏡。女探子。」

  秦薇打結的手頓了頓,指節發白,繼續拉緊。

  張尋的弩抬了一寸。箭頭從地面升到江的胸口高度。

  「你們。」張尋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鐵鏽味。「被跟過?」

  江點頭,肩膀擦著牆面。「甩掉。不確定。」

  秦薇剪斷繃帶。金屬刃口咬開布料,咔。她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脆響,從口袋掏出兩粒抗生素,掌心攤開,遞給陳。

  「一天。兩次。」

  陳接過,藥片在掌心滾動,塞進背心內袋。

  張尋抽回弩,帶門。門板合攏,風被切斷。

  鎖舌咔噠一聲。

  門裡門外同時僵住。

  秦薇刃尖的血滴垂著,將落未落。巷口那聲嘶吼撞在牆上,碎成回聲,慢慢遠去。

  血滴墜落。

  嗒。

  ---

  下午五點四十三分。光線正在從窗戶里退出去,一寸一寸地吞噬房間裡的輪廓。

  張尋坐在窗邊的木箱上,背靠著牆,手裡握著一架望遠鏡,貼著眼窩看外面的街道。他神色凝重,眉頭壓得很低,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刺啦——刺啦——

  身旁的對講機突然響了。是老六那台,頻道三。電流雜音猶如砂紙摩擦,在寂靜的店鋪里顯得格外刺耳。他拿起對講機,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指腹在磨砂塑料上蹭了半圈,留下一道汗漬。

  張尋的拇指懸在通話鍵上方。他看了一眼秦薇,她靠在門框上,衣服下擺沾著一點碘伏的黃色痕跡,仿佛一塊洗不掉的鏽。

  「張老闆。「老六的聲音從對講機里擠出來,混著電流雜音,滋滋作響,帶著一股渾濁的氣泡感。「藥。幾片。換糧。「

  張尋按下通話鍵。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片。「


  刺啦——

  雜音里突然插進一聲脆響。咔。

  張尋的目光掃向樓下。街角,一點火星明滅。Zippo的火,好似一顆獨眼,在暮色里眨了一下。

  擦——咔。

  三聲。金屬的,清脆的,像某種精緻的樂器在調音,又像是骨頭被輕輕掰正。聲音通過對講機放大,貼著電流的滋滋聲爬上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親密感。

  「張老闆面子薄,「新的聲音,女人的,裹著笑,切進頻道,那聲音貼著電流的顆粒感,猶如濕滑的舌頭蹭過耳膜。「手裡攥著兩片藥,捏得死緊。我手裡倒是新到了幾件小玩具,精緻的,你見了得眼紅。「

  張尋沒接話。他聽見自己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雜音里突然混進老六壓低的氣音,像是從話筒邊緣漏進來的,帶著刻意的渾濁:「張老闆...國道那條路,灰大,白車...不好洗吧?「

  張尋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但老六的話沒說完。女人的聲音立刻覆蓋過來,語速沒變,依舊裹著笑:「老六,多嘴。「

  Zippo又響了一聲。咔。

  「妹妹長得嫩,「女人繼續說,那笑聲混著電流,貼著暮色漫上來,「跟了姐姐吧。王總那。有熱水洗澡。「

  張尋的指節收得更緊了,塑料外殼發出極輕的呻吟,在他掌心微微變形。他看向秦薇,她靠在門框上的身體繃直了,右手慢慢移向腰間的刀柄,手指圈住金屬,指節繃得泛青。

  她沒有看張尋,只是盯著對講機,眼神仿佛在看一具屍體。

  「藥有兩片。「張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鐵鏽味。「人要臉。「

  刺啦——滋滋——

  Zippo又響了一聲。咔。

  樓下那點火光晃了晃,滅了。暮色重新合攏。

  沉默。五秒。八秒。足夠一個人從希望落到絕望,或者從恐懼升到憤怒。

  對講機里傳來女人的輕笑,氣音,像蛇吐信,貼著電流的雜音:「三天。想好。「

  然後斷了。忙音。單調的長音,猶如一根線崩斷,在房間裡嗡嗡作響。

  張尋慢慢放下對講機,放在木箱上,塑料殼磕在鋁箔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向秦薇。她眉心沒皺,但嘴角比平常繃緊了半分,下眼瞼微微抽動。

  「媽的。「張尋說。聲音很輕,但像釘子敲進木頭。

  秦薇沒說話。手指從刀柄上鬆開,垂在身側,指節還僵著。

  張尋在木箱上坐了四十分鐘。

  對講機的忙音早就斷了,變成電流微弱的嘶嘶聲。他右手拇指和食指無意識搓著對講機邊緣的磨砂塑料,越搓越快,塑料殼從冰涼變成溫熱,又變成燙。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還在抖,不是剛才那種劇烈的顫,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細密的震顫。他用力攥拳,指甲陷進掌心那道被銼刀割開的傷口裡,疼得鑽心,才勉強止住。

  樓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張尋沒抬頭,知道是林小糖。女孩抱著兔子玩偶,停在樓梯中段,沒上來。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張尋腳邊。她手裡攥著半塊壓縮餅乾,指節發白,餅乾屑從指縫漏下來,落在台階上。

  張尋把對講機塞進褲兜,金屬別扣硌著大腿。他伸手去夠腳邊帆布上的箭囊,指尖碰到那支卷刃的箭——箭鏃上的毛刺已經銼平,在昏暗中泛著冷光。他把箭杆抽出來,指腹蹭過冰涼的碳素纖維,又塞回去。箭尾碰帆布,發出很輕的一聲。

  他沒再碰別的。

  林小糖的腳步聲在樓下停了。張尋聽見窸窣的輕響,是她在翻動罐頭的聲音。她知道他在聽,他也知道她在找事做,就像他反覆數那六支箭、卻一支都不敢少一樣。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從灰藍變成鉛灰,再變成鐵黑。最後一線光從窗簾縫退出去的時候,張尋終於從木箱上站起來,膝蓋發出僵硬的脆響。他把六支箭收進箭囊,卷刃的那支單獨放在最外側——箭杆上的細裂在昏暗中像一道疤。

  他走下樓梯,經過摺疊床時,看見林小糖蜷縮在床的一角,兔子玩偶蓋在她膝蓋上。她手裡還捏著那半塊餅乾,沒吃,只是捏。張尋沒說話,走到後門邊,把弩靠在牆上,檢查門栓。鐵栓在槽里滑動,發出澀響。確認鎖死後,他靠著牆滑坐下去,抱臂,閉上眼睛。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仿佛有人在胸腔里不停地敲門。

  那是女人留下的餘震。

  六點四十分。秦薇從樓上下來,手裡拎著醫藥箱。她看了眼牆角的張尋,又看了眼床角的林小糖,什麼都沒問,只是走過去,把醫藥箱放在木箱上,咔噠一聲扣開搭扣。

  「先吃飯。」她說,聲音啞得厲害,「吃完,處理蘇念的膝蓋。」

  張尋睜開眼。蠟燭被點燃了,焰尖在氣流里搖晃。他才發現,天已經黑透了。

  ---

  七點十五分。

  蠟燭在木箱上燃燒,焰尖被窗縫漏進來的氣流吹得傾斜,牆壁人影搖晃。

  秦薇跪在蘇念床邊,醫藥箱攤開在腳邊。她解開纏繞的繃帶,最後一圈膠帶撕離時發出輕響。燈芯啪地炸開,火星濺在木箱上,騰起棉線燒焦的澀味。

  膝蓋暴露出來,腫脹發亮,燙得驚人。秦薇用手背貼了貼,皮膚下面像裝著熱水,薄薄一層皮繃緊著。她咬著手電筒,光柱穿透皮膚,在關節深處照出一團暗紅。

  蘇念左手攥著那顆草莓糖,玻璃糖紙被體溫焐軟,皺成一團濕紙。她指節發白,呼吸平穩,沒出聲。

  秦薇從箱底摸出注射器,針頭在燭光里閃了一下,刺入腫脹的皮膚。蘇念大腿猛地繃緊,腳跟碾皺床單,床板發出極輕的吱呀聲。暗紅色液體順著針管攀升,仿佛一條甦醒的小蛇,盤繞在玻璃管里,積到十五毫升刻度。

  她餘光瞥見房間那頭,林小糖跪坐在街區地圖前,兔子玩偶倒在地圖邊緣,粉耳朵耷拉著。女孩捏著代表路口的石子,抽液的摩擦聲傳來,她手指收緊,石子邊緣壓進掌紋。

  窗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鞋底摩擦柏油路面,砂紙打磨木頭般沙沙作響。

  秦薇拔出針頭,棉球按在針眼上。她舉著針管對著燭光看了一眼,液體在玻璃管里晃蕩,放進鐵盤,一聲脆響。

  「關節腔積血,炎症。六周制動,前兩周絕對臥床。「她聲音平而快,「每三天抽一次液。「

  她翻出抗生素鋁箔板,對著燭光數了兩遍,錫箔在指尖發出細碎聲響。「剩八片,今晚一片,七天。七天後沒藥,感染會進骨髓。「

  門口,張尋抱臂靠牆站著,影子一直延伸到地圖邊緣。他下巴抵著胸口,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鐵鏽重量:「明天我去社區醫院,三小時。「

  秦薇把急救包拉鏈拉到底,咔噠一聲扣上搭扣。「我跟你去。「這不是詢問,是宣布。

  張尋直起身,目光掃過房間:蘇念僵直的腿,窗邊白墨伸直的左腳,地板上盯著地圖的林小糖。他搖頭,指節在褲縫上擦過,壓出極輕的摩擦。

  「你留下。「他說,聲音從胸腔深處壓出來,「據點空了,她們就是肉。「

  秦薇掰藥的動作頓住。她轉頭看他,燭光在瞳孔里跳了一下。她張嘴,沒出聲,視線移回藥片,用力掰下一片,鋁箔發出斷裂脆響。

  「兩小時。「她說,把藥片疊進錫箔,「超過兩小時,我出去找你。「

  「好。「

  她把包好的藥俯身塞進蘇念枕頭底下。直起身時,右手懸在蘇念頭頂,手指張開,燭光把指影投在蘇念額頭,一片要落未落的葉子。停了一秒,收回。

  窗邊,白墨坐著,左腳伸直,深灰風衣蓋著腿。她手裡轉著那張名片,紙張切割著空氣,發出刷刷的輕響。

  「我的腳,「她忽然開口,聲音粗糲,猶如很久沒開口說話的人,「三天能走。「她看著自己的腳尖,不是在要同情,是在確認自己還有沒有價值。

  秦薇轉頭,目光從白墨的腳腕移到她的臉,手裡鑷子在水盆里磕了一下:「你比她少一周。「

  她蹲下去收拾,把剪刀、空針管、帶血的棉球一一扔進鐵盤。端起水盆,暗紅色血絲在水裡散開,呈細線狀,旋轉著。

  走過張尋身邊時,盆沿擦到他的肘部,涼意滲進衣袖。

  秦薇沒停,端著水盆走向樓梯。一步,兩步,水面晃蕩,樓梯在腳下發出被壓緊的呻吟。她回頭看了一眼:燭光搖曳的房間裡,床上躺著傷病,地圖旁坐著孩子和兔子玩偶,窗邊轉著名片的人影,門口那個明天要獨自走進危險的男人。

  水盆在手裡保持危險的平衡,血絲還在旋轉。明天太陽升起時,這裡要麼有藥,要麼空。

  ---


  張尋走到樓下。一樓沒有光,只有門縫底下漏進一絲後巷的涼氣。他憑記憶摸到守夜位的睡袋,彎腰撿起,動作很慢,像一頭疲憊的獸在黑暗裡整理巢穴。睡袋拉鏈卡住了,他低頭用牙齒咬住布邊,手拉著拉頭,金屬齒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拉鏈終於合上,他把自己塞進去,後背貼著發涼的床面。

  「我守前半夜。」他說,聲音從睡袋領口冒出來,悶悶的。

  沒人回答。他側過身,把弩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手指搭在箭囊上,一根一根數那些碳素杆,仿佛在數自己的肋骨。

  睡意來得又重又鈍。他想起國道上的圍困,想起胡九兒說的「三天」,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睡袋邊緣的縫線。線頭鬆了,他拽了一下,睡袋裡的棉絮露出一點白。

  樓上傳來蘇念翻身的咯吱聲,然後是糖紙被揉皺的細碎聲響。張尋的手指停了。他睜著眼,眼前只有黑暗,眼皮內側的血管在跳動,像一張模糊的網。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有人靠近。極輕的腳步聲,他本該立刻清醒,但身體太沉了。一隻很小的手碰了碰他的肩膀,隔著睡袋布料,能感覺到指尖的涼。

  「尋哥。」林小糖的聲音輕得像呼吸,「換我。」

  張尋想說不,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他勉強撐開眼皮,黑暗裡只能看見女孩蹲著的輪廓,兔子玩偶抱在臂彎里,玩偶的粉耳朵蹭過他的手背——那一點絨面的觸感,比視覺更真實。

  他點了點頭,動作很小。

  林小糖沒立刻走開。她保持著蹲姿,在黑暗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兔子玩偶往他睡袋邊放了放,塑料眼睛碰到他的手腕,冰涼。

  「兔子。」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還輕。

  張尋明白了。他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兔子的耳朵。那是很多年前他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然後他終於沉進黑暗裡。

  十一點十七分。張尋在睡袋裡翻了個身,呼吸變得綿長而沉重。

  林小糖抱著兔子玩偶,坐進窗邊的摺疊椅,椅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被她用體重壓住。

  ---

  深夜十二點。

  月光從窗簾縫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青白色的光。

  林小糖坐在守夜的位置,膝蓋抵著胸口,兔子玩偶緊緊抱在臂彎里。她望著窗外,月光靜靜落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柔和的清輝。

  樓下傳來張尋翻身時睡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里被放大。還有幾小時這個男人就要出門。

  她的視線沒離開窗戶。一個黑影從巷口垃圾箱後面閃出來,貓著腰,貼著牆根移動。手裡攥著一根棍子,在牆面上划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砂紙打磨骨頭。

  林小糖的呼吸停住了。手指把兔子耳朵絞緊。黑影動作很快,然後消失在巷尾。

  她數了六十下心跳。心臟撞得肋骨發疼。確認黑影不會回來後,她放下兔子玩偶,赤腳踩在地板上,避開第三塊木板,走到牆角的鐵桶旁。

  桶里裝著泥灰漿本是準備用來糊牆縫的,表面結著一層硬殼。她找了張破布,捅破那層硬殼浸進桶里,破布吸飽濕泥後變得沉重。

  她沒有叫醒張尋,也沒有推秦薇。只是把桶抱在懷裡,重量壓在前胸,摸著黑走向樓梯。

  樓梯的第九級會響。她跨過那級,直接踩到第十級,身體懸空了一瞬,桶里的泥灰漿晃蕩,發出沉悶的咕嘟聲。她僵住。樓下張尋的呼吸沒變。

  後門的鐵門栓生鏽了。她用手指裹著袖口去拉,金屬摩擦的澀感透過布料傳過來。門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後巷排水溝里腐敗的甜腥氣。

  她側身擠出去,後背擦著門框。貼著牆根移動,肩膀蹭著粗糙的牆皮,每走三步停一次,聽有沒有感染者的腳步聲。

  炭筆標記在月光下很清晰。黑色的圓圈和橫線,在灰白的牆面上像一道傷疤。她把破布按上去,泥灰漿覆蓋上去,炭灰被濕泥黏住,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她的手在抖。破布在牆面上擦出歪歪扭扭的痕跡。呼吸急促,噴在牆面上形成一小團白霧。她沒停,直到那個黑色標記完全變成一片模糊的灰。

  然後她抱著桶跑向隔壁的廢棄建築。那棟樓的門被木板封死,裡面傳來感染者拖沓的腳步聲。她從桶沿摳出更多泥灰,塗在牆上,用手指劃出同樣的圓圈,三道橫線,方向指向那扇被封死的門。泥灰半干未乾,在牆面上留下灰白色的凸起,像一道新鮮的痂。

  回來時她踢到一個空罐頭。金屬罐要滾動,她撲下去用手按住,掌心被罐口割了一下,刺痛。她保持著那個姿勢跪在地上,聽有沒有驚動什麼。遠處傳來一聲嘶吼,拖得很長。

  她終於回來,反手帶上門。鐵桶放在門邊,發出一聲悶響。手指上的泥灰已經半干,結成硬殼。

  她抱著兔子玩偶,蓋上毯子,坐回守夜的位置。月光開始變淡,那道青白色的光帶爬上了椅子邊緣。掌心的割傷一跳一跳地疼,血痂黏在兔子粉色的耳朵上,結成一塊暗紅的硬殼。她把凍僵的腳縮回毯子底下,繼續盯著窗戶的方向。

  牆面上,她抹上去的泥灰正在慢慢變干,顏色從深褐變成淺灰,和周圍的牆皮融為一體。早上還遠,但她知道,當那個男人踏出這棟樓時,晨光會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包括那個指向廢棄之處的、新鮮的泥痕。

  她只是坐著,等待。等待那個男人醒來,等待他永遠不會知道今夜的某個標記曾被擦去又重寫,而某扇被封死的門後,正等著收取這份意外的禮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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