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家合萬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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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七年夏天,陳念遠會走路了。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從花店走到超市,從超市走到花店。花店和超市之間隔著一個門洞,門洞上有一個拱形的花架,花架上爬滿了藤蔓月季。他扶著牆,走過那些花,走過那些藤蔓,走過那些刺。他的小手被扎了一下,縮回來,看了看手指,沒出血。他又伸出去,繼續扶著牆。他不怕了。

  蘇敏跟在他後面,彎著腰,兩隻手張開著,準備隨時接住他。她從花店跟到超市,從超市跟到花店。她的腰彎酸了,直起來歇一下,又彎下去。念遠走到超市門口,停下來,扶著門框,看著裡面。陳阿圓站在收銀台後面,正在給一個客人結帳。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了念遠。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小背心,背心上印著一隻藍色的小海豚。他的臉曬得黑紅黑紅的,額頭上的抬頭紋很淺,但能看清。他的眼睛是棕色的,跟家興一樣,跟林清石一樣,跟陳遠水一樣。

  念遠看著她,喊了一聲:「阿嬤。」

  陳阿圓手裡的掃碼槍停了一下。她把掃碼槍放下,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走到念遠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她,她的眼睛裡有他。

  「再喊一次。」

  「阿嬤。」

  陳阿圓的手開始發抖,從手指抖到手背,從手背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手臂。她伸出手,摸了摸念遠的臉。他的臉很熱,很滑,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鵝卵石。

  蘇敏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擦,讓它流。念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陳阿圓,笑了。他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著,露出兩顆門牙,中間有一條縫。

  那條縫,跟家興小時候一模一樣。

  家寧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把自行車停在超市門口,走進超市。陳阿圓坐在收銀台後面,正在看手機。手機是家安給她買的,諾基亞的,銀灰色的,按鍵很大。她用手機看新聞,用手指按著按鍵,一下一下的,很慢。她看到一條新聞,停了一下,把手機遞給家寧。

  「你看看這個。」

  家寧接過手機。新聞說,泉州要建高鐵了,從泉州到廈門,只要二十多分鐘。以後去廈門不用坐大巴了,不用開車了,坐高鐵就行,又快又穩。

  家寧把手機還給陳阿圓。「阿母,以後我們去廈門看家興,就方便了。」

  陳阿圓沒有說話。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拿起計算器,繼續算帳。嘀嘀嘀,嘀嘀嘀。

  家寧站在收銀台前面,看著陳阿圓。她低著頭,白髮從額前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的手在計算器上按著,手指有些腫了,關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她按得很慢,但很準,從來不會按錯。

  「阿母,你以前說過,路會越走越寬的。」

  陳阿圓抬起頭,看著她。

  「我說過嗎?」

  「說過。你跟我說過很多次。」

  陳阿圓想了想。她想起了一九八〇年,家寧考上泉州一中的那年夏天。她站在灶台前,給家寧煮麵線,煮好了端到她面前,看著她說,路會越走越寬的。家寧問她,你怎麼知道。她說,你阿公說的。你阿公說,路是走出來的。你只管走,走著走著就寬了。

  「你阿公說的。」陳阿圓說。

  她低下頭,繼續按計算器。

  二〇〇七年秋天,家安的運輸公司在泉州總部旁邊建了一棟新的辦公樓。五層,兩千多平方米,比現在的辦公樓大了很多。他站在工地上,戴著安全帽,看著工人挖地基、綁鋼筋、澆水泥。工地在城北的工業區,離倉庫不遠。四周都是工廠,空氣里有一股鐵鏽和機油的氣味。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不是花白了,是灰白。黑和白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像舊照片,像冬天的天空,像陳阿圓圍裙上洗不掉的茶漬。

  小芳從車上下來,走到他身邊。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肚子又大了——她懷了第三個孩子,已經五個月了。她站在他旁邊,看著工地。

  「你又在想什麼?」

  「想阿公。」

  「想他什麼?」

  「想他從緬甸走到泉州,走了三年。他把那條路走完了。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他走出來的。」

  小芳沒有說話。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手上有繭子、裂口、傷疤。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摸著,摸那些繭子、裂口、傷疤。她摸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摸一幅地圖。


  「家安,你阿公走完了他的路。現在輪到我們了。」

  家安看著她。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肚子鼓鼓的。她站在他面前,像一棵樹。

  「走吧,回家吃飯。」小芳說。

  家安跟著她走向車子。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工地。工人在綁鋼筋,鋼筋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看了幾秒鐘,轉過身,走了。

  二〇〇七年冬天,家興的花店在上海開了第十家。上海是中國最大的城市,有外灘、東方明珠、南京路、淮海路。他沒有親自去,派了小林去。小林跟了他很多年了,從泉州跟到廈門,從廈門跟到福州,從福州跟到杭州,從杭州跟到上海。他每一次都問他,老闆,你不去嗎。家興說,你去就行了,我相信你。小林的眼眶紅了。老闆,你就不怕我把店開垮了。家興說,開垮了再開,你又不是沒開垮過。小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笑著笑著,眼淚也出來了。

  小林去了上海。他在外灘附近租了一個店面,月租五萬。他打電話給家興,說老闆,月租五萬,太貴了。家興說,不貴。外灘,值這個價。小林說,我怕賺不回來。家興說,賺不回來就從你工資里扣。小林不說話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家興以為電話斷了。老闆,我掛了。家興說,好。

  電話掛了。家興站在花圃里,看著那些玫瑰。冬天了,玫瑰開得少了,只有幾朵還在開著,零零星星的,紅紅的,在冷風裡搖著。他蹲下來,看著一朵卡羅拉。它在風裡搖著,花瓣被風吹得翻了過來,露出背面的顏色,比正面淡一些,粉紅色的。他伸出手,把花瓣翻回去。它的正面是紅色的,大紅色的,在陽光下透亮。他看了很久,蹲在那裡,腿麻了。

  他站起來,走到花圃的角落,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桶水。水很涼,涼得刺骨。他把水桶提到玫瑰園,一勺一勺地澆水。水灑在土裡,滲下去,很快就不見了。

  二〇〇八年春天,家寧把陳遠水的帳簿從枕頭底下拿了出來。她翻開最後一頁,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那些字已經干透了,墨跡從黑色變成了灰黑色,紙從黃色變成了深黃色。墨和紙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個是字、哪個是紙,但字在那裡,紙在那裡,它們在一起。

  她拿起筆,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字。

  「阿公,念遠會走路了。他從花店走到超市,從超市走到花店。他走得很穩,沒有摔跤。他叫你阿嬤,阿母聽到了,哭了。」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天陳阿圓蹲在念遠面前的樣子,她握著他的手,把它放在臉上,閉上眼睛,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皺紋往下流。她沒有擦,讓它流。念遠看著她的眼淚,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說阿嬤,哭。陳阿圓睜開眼睛,看著念遠,笑了。她說阿嬤沒有哭,阿嬤眼睛進了沙子。念遠說,哪裡有沙子。陳阿圓說,你看不見了,它太小了。念遠說,我幫你吹。他鼓起腮幫子,對著陳阿圓的眼睛吹了一口氣。他的口水噴在了她的臉上。

  她笑了。這次她笑出了聲,咯咯咯的,像一隻老母雞在叫。念遠也跟著笑了,咯咯咯的。兩個人的笑聲在超市里迴蕩。

  家寧站在收銀台旁邊,看著他們,也笑了。她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她繼續寫。

  「阿公,家安的運輸公司蓋了新樓。五層,在城北的工業區。他站在工地上,戴著安全帽,看著工人挖地基、綁鋼筋。他跟我說,他想起了你。他說你從緬甸走到泉州,走了三年。他把那條路走完了。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你走出來的。」

  「阿公,家興的花店開到上海了。在外灘,月租五萬。小林去管的,他跟了家興很多年了。家興說外灘值這個價。我不知道值不值,但家興說值,那就值。他從來不會錯。」

  「阿公,恩慈上小學了。她背著一個紅色的書包,書包上印著一隻米老鼠。她每天早上自己走到學校,不用人送。她說她長大了,不需要人送了。她走到巷口,回過頭來,跟阿母揮手。阿母也跟她揮手。兩個人的手在空氣中揮著。」

  「阿公,小芳又懷孕了。第三個了。家安說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家和。家和萬事興的家和。家安說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這個家和和睦睦的,不要吵架,不要打架,不要像他小時候那樣追雞、爬樹、把雞蛋放在被窩裡焐。他說他小時候太調皮了,讓你和阿嬤操心了。他說他現在想起來,覺得對不起你們。」

  家寧寫到「家和萬事興」的時候,筆尖在「和」字上停了一下。和,禾苗的禾加上口,禾苗在嘴巴里,嘴巴里有糧食。和就是不餓肚子,就是有飯吃,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陳遠水挑著籮筐從緬甸走到泉州,就是為了讓他的孩子不餓肚子。他做到了。他的孩子不餓肚子了,他的孩子的孩子不餓肚子了,他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也不會餓肚子了。

  她把帳簿合上,放回枕頭底下。她躺在枕頭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幾道裂縫,裂縫裡嵌著灰塵。她看著那些裂縫,想起了承天巷的青石板。那些青石板上也有裂縫,裂縫裡長著青苔。青苔是綠色的,濕濕的,滑滑的。她第一次走承天巷的時候就滑倒過,膝蓋磕破了,血滲出來,把褲腿染紅了。她沒有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繼續走。那時候她十四歲,背著藍布包袱,從永春來到泉州。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條路會走多遠,會走多久,會走到哪裡。她只知道她在走,她阿公也在走。她阿公走了一輩子,她也要走一輩子。路沒有盡頭,走的人也不會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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