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家寧告訴陳遠水,這些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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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七年春天,念遠滿周歲的那天,家寧做了一件事。她把林家這些年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寫進了陳遠水留下的那本帳簿里。那本帳簿她從永春帶到泉州,從少女時代帶到為人妻、為人母,從學生時代帶到站在講台上教書育人。它一直放在她的枕頭底下,牛皮紙封面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了,像一片快要掉下來的樹葉。

  那天晚上,念恩睡著了。家寧坐在書桌前,把檯燈打開。檯燈是舊的,鐵皮燈罩生了鏽,開關不靈了,要按好幾下才亮。她按了好幾下,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桌上,照在那本帳簿上。她翻開帳簿,從第一頁開始看。

  陳遠水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她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快亮了。巷子裡有人在走路,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她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阿公,念遠今天滿周歲了。」

  念遠是家興的兒子,大名叫陳念遠。家興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說,念遠,念著遠方,念著你。陳念遠今天抓周,在一張竹蓆上爬來爬去,面前擺著算盤、鋼筆、金棗、花種子、一根扁擔的模型。他爬了一圈,看了看算盤,摸了摸鋼筆,聞了聞金棗,從花種子旁邊爬過去了。他拿起那根扁擔模型,握在手裡,舉起來,朝家興笑了一下。家興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蘇敏蹲在旁邊,看著他。她沒有哭,她笑了。她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阿母把那根扁擔模型從念遠手裡拿過來,看了看。模型是家安做的,用後山的杉木,削成扁擔的形狀,磨光滑了,刷了桐油。把模型翻過來,看到底部刻著幾個字——陳遠水,一九七六。她的手指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很久。

  「阿公,念遠抓了扁擔。他抓了你挑了一輩子的扁擔。他才一歲,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抓了它,握在手裡,舉起來,笑了。阿母說,你看到他笑的樣子了嗎?你看到了嗎?」

  家寧寫完這段,放下筆,看著窗外的天。天是灰藍色的,有幾顆星星還在亮著,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燈。她想起了念遠抓周那天的情景,想起他握著扁擔模型笑的樣子。那個笑容在她眼前晃著,像一個很小很小的太陽,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低下頭,繼續寫。

  「阿公,阿母把陳家鋪子改成了陳家超市。超市在承天巷裡,在你當年開陳家鋪子的那條巷子。鋪子不是你原來那間了,原來那間被收歸公有了。阿母在林伯那間鋪子裡開的。林伯你還記得嗎?他以前是你的客人,每天早上來買一顆金棗,買了好多年。他把鋪面租給阿母,租金很便宜,一個月十五塊。他說你是好人,你阿母也是好人。好人開店,天經地義。」

  「阿母學會了用電腦,學會了用收銀機,學會了用手機。她會在淘寶上進貨,從義烏、廣州、溫州進貨。她現在比你時髦多了,你走的時候還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磨毛了,扣子掉了兩顆。阿母給你換了一件新的,你穿著那件新衣服走的。」

  「阿公,你知不知道,超市門口那棵石榴樹是我種的。一九八〇年,我從巷子深處撿了一顆青石榴,砸開了,把種子埋在土裡。它發芽了,長了三年,開花了。花是紅色的,像火。每年夏天都結滿石榴,皮裂開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籽,一顆一顆的,擠在一起。它的根在這條巷子裡,在你走過的那塊青石板下面,在那根扁擔的下面。」

  她寫到念恩吃了石榴,把籽吐在地上,說要把它們種下去,等它們發芽,等它們長成樹,等它們結果。陳阿圓說,你種下去,你就能吃到了。念恩說,那我種很多很多,給太阿公吃。陳阿圓愣了一下。念恩不知道她的太阿公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告訴過她。她還小,她不知道「不在了」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她的太阿公在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遠到她要種很多很多石榴樹,才能讓他吃到。

  家寧的眼淚滴在紙頁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寫。

  「阿公,家安的車隊越做越大了。現在有將近兩百輛車,員工幾百人。他買了一輛奔馳車,黑色的,很大很長。他把車開到超市門口,從車上下來,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承天巷裡的老鄰居都圍過來看,摸摸車頭,蹭蹭車門。有人問他這車多少錢,他說幾十萬。那人說你瘋了。家安笑了笑,走進超市,把兩盒茶葉放在收銀台上,轉身走了。他在超市里轉了一圈,拿了一顆金棗放進嘴裡,嚼著。他咽下去了。阿母沒有說好看,沒有說浪費錢。她什麼也沒說。她低著頭,繼續按計算器。嘀嘀嘀,嘀嘀嘀。」

  「家安每天開著那輛貨車從泉州跑到永春,車上永遠放著兩顆金棗,一顆給你,一顆給阿嬤。他說那是你和阿嬤。他開一段路就摸一摸那兩顆金棗,摸完了繼續開。他從來沒有吃過那兩顆金棗。它們幹了,硬了,顏色發黑了。但他沒有扔掉。」

  家寧寫到家安的女兒恩慈。恩慈五歲了。她每天從幼兒園回來,都會在超市門口的石榴樹下站一會兒,看看石榴長大了沒有。她踮著腳尖,夠不到樹枝,就跳起來夠,跳了好幾下,終於夠到了。她摸到一顆青石榴,摸了摸,縮回了手。阿母問她怎麼了,她說石榴扎手。阿母說石榴還沒有熟,熟了就不扎手了。恩慈說那什麼時候熟呢。阿母說秋天。恩慈說秋天什麼時候來。阿母說秋天就快來了。恩慈說那我等秋天來。

  「阿公,你在等什麼?你等了一輩子。等戰爭結束,等路走完,等鋪子開張,等孩子長大,等桃花開,等面線熟。你等到了嗎?你等到了。你等到了戰爭結束,路走完了,鋪子開張了。你等到阿母長大,等到桃花開了滿山坡。你沒有等到面線熟的那一天。那天阿母給你煮了面線,你吃了,你說好吃。你說完這句話就走了。你把那碗面線吃完了。你把阿母煮的面線吃完了。」

  「阿公,家興的花店現在有九家了。泉州、廈門、福州、杭州,都有他的店了。他在廈門鼓浪嶼上租了一個老別墅的院子,開了一家花店。院子裡種滿了三角梅,紫紅色的,開得很盛,幾乎把整個院子都蓋住了。他還在城郊建了一個花圃,專門種玫瑰。他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從泉州開車到廈門,兩個多小時。他在花圃里蹲一整天,看著那些玫瑰發芽、長葉、含苞、開放。他蹲在那裡,像小時候蹲在地上看螞蟻一樣。」

  「他娶了蘇敏。蘇敏是永春人,跟你一個地方的。她的阿嬤你認識,就是當年在街上暈倒、阿母給她吃了一顆金棗的那個人。她叫林茉莉,你還記得嗎?她的孫女現在是我們家的人了。家興說這叫緣分。你阿母說這就是命。」

  家寧寫到家興跪在陳遠水墳前磕頭。那天家興帶著蘇敏回永春,去看你和阿嬤。他們在你的墳前站了很久。風很大,吹得山坡上的草沙沙地響。家興蹲下來,把你的墳前的草拔了,一根一根地拔。草根很深,要用力才能拔出來。他的手上全是泥。蘇敏也蹲下來,和你說話。她說阿公,我叫蘇敏,我是永春人。我阿嬤叫林茉莉,她說我阿母救過她的命,給過她一顆金棗。她說那顆金棗很甜,她很感謝。她說現在我是你的孫媳婦了,我來替她謝謝你。

  「阿公,你聽到了嗎?你聽得到吧。你在天上,你什麼都能聽到。」

  「阿公,你的弟弟來過了。陳水木,你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你有一個弟弟。你不說,阿嬤也不說,你們都不說。你不知道,他來了。他穿著你的棉襖,坐在你的石凳上,剝你剝過的花生,看你栽的桃花。他替你看了。他走之前說,那顆糖他吃了。甜的。那顆糖是你從緬甸帶回來的,放在他手心裡,說水木,等我回來。他等了四十三年。他把糖含在嘴裡含了四十三年,含到糖化了,含到糖沒有了。他咽下去了。」

  「阿公,你走的那天晚上,阿母做了一個夢。她夢見你挑著籮筐,走在一條很寬很平的路上。路兩邊是稻田,稻子金黃金黃的,風一吹就掀起一層又一層的浪。籮筐里沒有孩子,你只挑著你自己。你走得很輕鬆,扁擔在肩上一晃一晃的,不像以前那樣壓得你彎下了腰。你的背是直的,你的腿也不瘸了。你走得好快,好穩。她喊你,你不回頭。她追你,追不上。你的影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金色的稻田裡。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稻田。稻子在風中搖晃著,把她的視線搖模糊了。她不追了。她知道你走遠了,走到一個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她站在那裡哭了,哭醒了。枕頭是濕的。」

  家寧把筆放下,把帳簿合上。她把拳頭貼在封面上,手心貼著牛皮紙。冰冷從封面傳過來,像一塊冰。她握著那塊冰,握著握著就熱了。那熱量從她的手心傳過去,傳到封面,傳到紙頁,傳到那些字上。那些字在紙頁里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群走累了的人。她聽到了它們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跟她的心跳一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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