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家寧成了老師,家興成功考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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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水木走後的第三天,陳阿圓在他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樣東西。是一個布包,藍布的,邊角磨毛了,上面繡著一朵梅花——跟家寧當年那個包袱上的梅花一模一樣,連花瓣的數量都一樣,五瓣,不多不少。梅花是粉紅色的,五個花瓣,花蕊是黃色的,用絲線繡的,繡得很細,花瓣的邊緣有深淺不一的顏色變化,像真的一樣。她把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照片是黑白的,邊角發黃了,上面是兩個人——陳遠水和陳水木。陳遠水十六歲,穿著長衫,長衫是灰白色的,布滿了細密的褶皺,像一張被人揉皺了的紙。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髮膠固定著,一絲不亂。他的嘴角微微翹著,那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表情。但你看出來了就知道那是在笑。他十六歲,正要離開家,去緬甸,去一個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一個在地圖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一個只有海和山和橡膠園的地方。他站在家門口,身後是那棵龍眼樹,樹還小,比他高不了多少,樹幹細得像他的手臂,樹枝上稀稀拉拉地掛著幾片葉子。幾十年後,那棵龍眼樹會長得很高很大,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半個院子,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皮上長滿了青苔和裂紋。那時它已經不只是一棵樹了,它是這個家的根,是這個家的記憶,是這個家的魂魄。

  陳水木七八歲,穿著短褂,短褂是深藍色的,布滿了補丁——膝蓋上有一塊,手肘上有一塊,領口上有一塊。他光著腳,十個腳趾頭像十顆剛從土裡刨出來的花生,沾著泥巴和草屑。他站在陳遠水旁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握著一把看不見的東西——是一把糖,他哥答應給他帶的緬甸的糖,棕色的,硬硬的,像一顆顆小石頭。他把那把看不見的糖握在手心裡,握了四十三年。紙條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頁上還有橫線,是綠色的,淡淡的。紙的左邊有一道被撕破的痕跡,毛毛糙糙的,還有一些作業本上殘留的訂書針孔。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字跡跟陳遠水的一模一樣——歪歪扭扭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有的字大得像碗口,有的字小得像綠豆,「阿」字的耳朵旁寫成了一個圓圈,「圓」字的方框寫成了一個三角形。

  「阿圓,叔走了。這顆糖留給你。是甜的。」

  陳阿圓把那張紙條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十幾遍,看了幾十遍,看到那些字從黑變白,從白變模糊,從模糊變成一團一團的、在她眼前飄來飄去的光影。她把它疊好,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方塊,像疊一塊手帕,像疊一封信,像疊一條路。她把那小塊紙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口袋,確認不會掉出來。那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短的一封信。也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長的一封信。

  她把那張照片翻過來。背面也有一行字,字跡不一樣——工整的,一筆一划的,像印刷體,像機器印出來的,不像人手寫出來的。每一個字的大小都一樣,間距都一樣,連筆畫的粗細都一樣。像是寫的人用了尺子,用了圓規,用了量角器,用了所有能用的工具,把這幾個字寫成了他這輩子最工整的幾個字。

  「遠水、水木,一九四〇年,泉州。水木,哥對不起你。」

  這是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留下的。那天他從鋪子裡走出去的時候,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時候微微彎著腰,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小樹。他走到巷口,停下來,好像想回頭,但最終沒有回頭。他走了。他把照片留下了,紙條留下了,話留下了。人走了。

  陳阿圓把照片貼在胸口,貼在心跳的地方。心在跳。撲通,撲通,撲通。照片裡的人在跳嗎?陳遠水在跳嗎?陳水木在跳嗎?他們不在了。但他們的心跳在這張照片裡,被壓在相紙下面,薄薄的,看不見的,但它在。她聽到了。

  一九八七年春天,陳家鋪子門口的石榴樹又開花了。比去年多,比去年大,比去年紅。花瓣厚厚的,嫩嫩的,在陽光下透亮,像一張張浸了水的紅紙,又像一隻只剛剛破繭的蝴蝶的翅膀。花開得最旺的那幾天,整棵樹的樹冠都被紅色覆蓋了,遠遠看去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把承天巷的半邊天都映紅了。蜜蜂在花間嗡嗡地飛著,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它們從這朵花飛到那朵花,從這枝頭飛到那枝頭,忙得不可開交,像一群在趕集的商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家興蹲在樹下,用手把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在手心裡。他撿得很仔細,每一片都不放過。他撿了滿滿一把花瓣,紅紅的,像一攤凝固的血。他把花瓣捧到陳阿圓面前。「阿母,給你。」

  陳阿圓正在鋪子裡包金棗,手指上沾著糖漿,糖漿是黏的,把她的手指粘住了,張不開,像五根被膠水粘在一起的筷子。她低下頭,張開嘴。家興把花瓣一片一片地塞進她嘴裡,塞得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她。花瓣是苦的,澀澀的,嚼在嘴裡有一股青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晨露的清涼、一點點泥土的腥氣、一點點陽光的溫暖。


  「好吃嗎?」家興仰著臉問她。他的臉上有被太陽曬出來的紅,鼻樑上有一顆新長出來的青春痘,紅紅的,亮亮的,像一顆剛冒出來的小蘑菇。他的眼睛還是棕色的,跟家安一樣,跟林清石一樣,像山裡頭那種清泉,安安靜靜地看著人。那雙眼睛裡有她,有石榴樹,有石榴花。

  「好吃。跟金棗一樣甜。」

  家興看著她。他已經十六歲了,個子比陳阿圓高出了一個頭。他穿著家安穿過的舊衣裳——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袖口的螺紋鬆了,露出裡面的棉絮,棉絮是灰白色的,一團一團的,像從雲朵上撕下來的碎片。他的頭髮長了,蓋住了耳朵,一縷一縷地垂在額前,像幾根黑色的線條在他臉上隨意地畫著。他站在石榴樹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肩上、手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棵正在往上躥的小樹。風吹過來,他的頭發動了,石榴樹的枝葉動了,地上的影子也動了。一切都在動。都在生長。

  「阿母,你騙人。花瓣是苦的。金棗是甜的。它們不一樣。」

  陳阿圓蹲下來,手裡拿著一顆金棗,塞進家興嘴裡。金棗金黃金黃的,在陽光下透亮,像一顆縮小的太陽。她把那顆太陽塞進他嘴裡。「這顆是甜的。你嘗嘗。」家興嚼了嚼,先酸後甜,酸味在舌尖上炸開,像一顆小小的炸彈,炸得他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甜味上來了,從舌根慢慢地向前蔓延,像潮水漫過沙灘,一波一波的,柔柔的,軟軟的。吃到最裡面那一點點苦,很淡很淡,淡得像一個夢,醒了就忘了。他咽下去了。

  「甜的。」他說。

  陳阿圓站起來,看著他。他的嘴角沾著金棗的汁液,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蜂蜜。她伸出手,用拇指把他的嘴角擦乾淨了。家興沒有躲。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了,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像握著一隻小鳥,輕輕的,怕捏碎了。

  「阿母,你的手好小。」

  「你的手好大。」

  「我長大了。」

  「你長大了。」

  她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寬了,跟家安一樣寬。他不再是那個蹲在龍眼樹下看螞蟻的孩子,不是那個趴在灶台上寫信的孩子,不是那個蹲在石榴樹旁邊用手拔草、用竹籤刻槓、用破陶罐澆水的孩子。他是一個大人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站在石榴樹下,陽光照著他,風吹著他,石榴花落在他頭上、肩上。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家寧師範畢業了。分配到了泉州一中,教語文,就是她當年考上高中的那所學校。她每天早上騎著自行車從承天巷出發,沿著中山路騎到學校,騎四十分鐘。自行車是家安買給她的,鳳凰牌的,女式車,大紅色的,車把上繫著一把鎖,鑰匙上拴著一個塑料娃娃——是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笑得露出兩顆門牙。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扎著馬尾辮,辮梢繫著一朵紅色的塑料花,是她從永春帶來的那朵,洗了幾十遍了,顏色從鮮紅變成了粉紅,從粉紅變成了淡紅,從淡紅變成了幾乎看不出的白色。但它還在那裡,在她的辮梢上,像一朵快要凋謝的花。

  她騎著車,穿過中山路。早上的中山路很熱鬧,路邊的早餐攤冒著熱氣,油條在油鍋里翻滾,豆漿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有人蹲在路邊吃麵線糊,有人端著豆漿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車,有人騎著自行車跟她並排走,車籃里裝著菜、裝著書包、裝著公文包。她騎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她走承天巷的青石板一樣穩。她的車技是家安教的,在承天巷裡練的。她剛開始學的時候摔了好幾次,膝蓋磕破了皮,血滲出來,把褲腿染紅了。她沒有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繼續騎。家安在後面扶著車座,跑得氣喘吁吁。他鬆手了,她還不知道,騎了好遠才發現。她回頭看他,他站在巷口,笑著朝她揮手。

  她把車停在校門口,鎖好,把鑰匙上的塑料娃娃塞進書包里。她走進校門,走過操場,走過教學樓,走過那棵大榕樹。榕樹還在那裡,樹冠還是那麼大,枝葉還是那麼密,樹須還是那麼長。雨水從樹葉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頭髮上、肩上。她抬起頭,看著那棵榕樹。她想起了七年前的那個雨天,她第一次走進這所學校,撐著那把油紙傘,背著那個藍布包袱。她站在操場上,轉了三百六十度,把校園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那時候她是一個穿著布鞋的鄉下姑娘,不知道這座城市會不會接納她,不知道這所學校會不會接納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裡待下去、能不能學好、能不能考上大學、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她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噔噔噔的,跟七年前一模一樣。她走到三樓,推開高一三班的門,走進去。教室里坐著四十八個學生。他們穿著白底藍條的校服,跟家寧當年穿的一模一樣——領口的螺紋是藍色的,袖口的螺紋也是藍色的,左胸口繡著「泉州一中」四個字,字是紅色的,用線繡的,密密麻麻的針腳像一群螞蟻排成了一條路。


  他們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覺。他們抬起頭,看著講台上這個年輕的女老師。她的頭髮紮成馬尾辮,辮梢繫著一朵快要褪色的塑料花。她的臉是圓的,眼睛是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的領口繡著一朵小花,是粉紅色的,五個花瓣。

  「我叫陳家寧。你們可以叫我陳老師。」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寫得很大,一筆一划,工工整整,「陳」字的耳朵旁寫得圓潤飽滿,「家」字的寶蓋頭像一把撐開的傘,「寧」字的丁字鉤寫得剛勁有力。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用小刷子輕輕地掃著紙面。

  她轉過身,看著坐在下面的那些學生。四十八個孩子,四十八張臉。有的圓,有的方,有的長,有的短。有的眼睛大,有的眼睛小。有的皮膚白,有的皮膚黑。有的坐得筆直,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偷偷吃零食,有在偷偷傳紙條。他們都不一樣。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十五六歲,都是高一,都是第一次走進這所學校。跟家寧當年一樣。

  都在人生的路上。剛剛起步。還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遠、多難、多苦、多甜。但她知道。她已經走過了。她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彎彎曲曲的,有上坡有下坡,有石子有泥巴,有陽光有風雨。她走了三年,走完了。現在輪到他們了。

  她拿起點名冊,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林曉薇。」

  「到。」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站起來,聲音很大,整間教室都聽見了。她的臉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紅得像灶膛里的炭火。

  家寧看著她。林曉薇。她想起了當年那個坐在第一排、大聲說「我叫林曉薇,來自泉州實驗小學,喜歡唱歌跳舞」的女生。那是她在這個班上認識的第一個同學。她們後來成了好朋友,一起吃飯,一起自習,一起回宿舍,一起去食堂搶紅燒肉,一起在操場上跑步,一起在教學樓的樓頂看夕陽。畢業以後,林曉薇考上了廈門大學,去了廈門,她們還經常通信。信是林曉薇寫的,字跡潦草,像醫生開的處方,但每一封她都能讀懂。信里寫她在廈門的生活——鼓浪嶼的琴聲,廈大的鳳凰花,白城沙灘的日落,南普陀的鐘聲。那些信她一封都沒有丟,全放在枕頭底下,跟那本帳簿放在一起。

  「林曉薇,好名字。」家寧說。

  那個女生坐下來,臉還是紅的。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課本,嘴角偷偷翹了一下。

  家寧把點名冊放下,拿起語文書,翻到第一課。第一課是朱自清的《背影》。她開始讀。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她讀得很慢,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送進了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送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她讀到父親爬月台買橘子的那段,聲音有些發抖。

  「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流下去,流到胃裡,胃涼了,手涼了。

  「這一段,大家回去背下來。下周一檢查。」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收拾書包,站起來,準備走。教室里一片嘈雜,椅子腿刮地面的吱嘎聲,書包拉鏈的刷刷聲,水瓶蓋擰開的咔咔聲,還有人在喊「等一下,我的筆掉了」。

  「等一下。」家寧說。聲音不大,但學生們都聽到了,都停下來。教室里安靜了,連掉在地上的筆都能聽見。

  「我說一件事。我小時候,在永春的山裡長大。我阿公從緬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他走的時候腿瘸了,耳朵聾了,但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個『苦』字。他說,路是走出來的,不是選出來的。你選了這條路,就要把它走到底。走到底了,路就通了。走不通了,換一條路,繼續走。不要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動了。」

  她把手伸出來,在學生們面前翻了翻。手是白的,細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繭子。但在她的手掌心,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疤,從生命線的中間橫穿過去,像一條乾涸的小溪。那是她小時候在永春被柴刀劃的。她上山撿柴火,柴刀從手裡滑了,刀刃划過她的手掌心,血一下子湧出來,紅紅的,熱熱的,滴在地上,滴在枯葉上。她沒有哭。她用布條把手纏住,繼續撿柴火。柴火撿完了,背回家,堆在灶台旁邊。陳阿圓看到她的手,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抓住她的手,用嘴對著傷口吹氣——呼呼呼,涼涼的,痒痒的。


  「後來我考上了泉州一中,坐在你們現在坐的這個教室里。我那時候的語文老師叫林國棟。他教了我三年。他告訴我說,陳家寧,你是讀書的料子,你要好好讀。他說,你阿公走完了他的路,你阿媽走完了她的路。現在輪到你了。你要把這條路走下去,走出你的樣子來。」

  她把書合上,拿在手裡。書是藍色的封面,上面印著「語文」兩個字,字是白色的,行書,筆鋒凌厲,有骨有肉。

  「我已經走完了我的學生時代。現在輪到你們了。你們的路,才剛剛開始。不要怕路遠,不要怕路難。路是走出來的,不是選出來的。」

  沒有人說話。教室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在開會的麻雀。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操場上體育老師的哨子聲,嗶——嗶——嗶——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

  「下課。」

  一九八七年夏天,家安的「林家貨運」生意越來越好了。他從一輛貨車變成了兩輛——又買了一輛二手的,白色的,車頭是方的,擋風玻璃沒有裂縫,沒有膠帶,沒有劃痕。這輛車比他那輛好多了,發動機的聲音小,油耗低,座椅舒服,方向盤輕,離合松,油門靈。他開起來的時候感覺很不一樣——不像在開一輛車,像在開一艘船,在海面上滑行,絲滑的,不帶一絲顛簸。新請了一個司機,叫阿強,三十多歲,漳州人,開車技術很好,從來不超速、不闖紅燈、不疲勞駕駛。他以前在部隊開過車,在雲南的山路上練出來的,彎道技術一流,方向盤在他手裡像一根筷子,想怎麼轉就怎麼轉,精準得像一把尺子。家安讓他跑短途,泉州到廈門、泉州到福州,當天來回。自己跑長途,泉州到上海、泉州到廣州、泉州到BJ。

  他去了一趟BJ。從泉州到BJ,兩千多公里,開了三天兩夜。他一個人開,累了就在服務區睡一會兒,醒了繼續開。他路過福建、浙江、江蘇、山東、河北,跨過了六七個省,穿過了無數個城市、無數個村莊、無數個隧道、無數座橋樑。他看到了不一樣的山——浙江的山是綠的,矮矮的,圓圓潤潤的,像一個個綠色的饅頭,一座挨著一座,擠在一起,像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吃飯。山東的山是青的,高高的,瘦瘦的,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劍,直直地指向天空,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河北的山是灰的,粗糙的,光禿禿的,像一堆堆被廢棄的礦石,山上沒有樹,沒有草,只有石頭,石頭,石頭。

  他看到了不一樣的平原——江蘇的平原是一望無際的,平的像一塊巨大的案板,案板上切著方方正正的田塊,田塊里種著水稻、小麥、油菜花。油菜花開了,黃黃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金色的海洋。風吹過來,油菜花翻起了波浪,一波一波的,從這頭推到那頭,從那頭推回來,像大海,但比大海安靜。河北的平原也是平的,但這裡的平跟江蘇的平不一樣,這裡的平帶著一種蒼茫的、灰撲撲的、像舊照片一樣的顏色。地是灰的,天是灰的,連空氣都是灰的。莊稼已經收割了,田野里只剩下短短短短茬茬的秸稈,像剃過的頭髮。秸稈茬子在風裡微微地搖著。

  他看到了不一樣的人——浙江人說話像唱歌,嘰嘰咕咕的,一句都聽不懂。他們在服務區賣粽子,用竹葉包的,三角形的,裡面是糯米和肉,還有鹹蛋黃、板栗、香菇。他買了一個,咬了一口,糯米的軟糯,肉的咸香,蛋黃的沙糯,板栗的甘甜,香菇的鮮美,在嘴裡炸開了。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粽子。山東人說話像吵架,聲音大得像打雷。他們請他吃飯,給他倒水,幫他指路。他們把熱騰騰的餃子端到他面前,說「兄弟,趁熱吃」,他吃了,燙得嘶了一聲,但咽下去了。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汁水濺出來,燙得他舌頭都麻了。他看著那些山東人,他們的臉被太陽曬得黑紅,額頭上全是汗,笑起來露出白白的牙齒。他想起了永春的鄉親們。他們的臉也是黑紅的,額頭上也是汗,笑起來也露出白白的牙齒。

  到了BJ,他把貨卸了,收了運費,沒有急著走。他把車停在路邊,坐在駕駛室里,看著這座城市。BJ很大,比泉州大得多,比上海大得多,比他去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大。天安門廣場很大,大得能裝下整個永春達埔村。故宮很大,大得他走了半天都沒走完。長城很大,大得從山腳爬到山頂要走一個多鐘頭,大得從山海關到嘉峪關要走上萬年。他站在長城上,手扶著城牆,看著遠處的山。山一層一層的,密密匝匝的,一重一重的,像一幅沒有盡頭的畫。畫裡有霧,霧裡有山,山裡有樹,樹里有鳥。他看不見那些鳥,但他知道它們在。

  他蹲在長城上,手摸著城牆上的磚。磚是青色的,粗糙的,被幾百年的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的。他把手指伸進一個坑裡,坑很深,手指夠不到底。這個坑是誰留下的?是幾百年前的一個士兵留下的嗎?他在城牆上站了很久很久,手握著長矛,看著北方的敵人。敵人的騎兵在草原上奔馳,馬蹄聲如雷鳴,刀光如閃電。但那個士兵沒有後退。他站在城牆上,像一根釘進石頭裡的釘子,拔不出來。他的手汗滴在磚上,一滴一滴的,滴了幾百年,滴出了一個坑。那個坑在磚裡面,在牆裡面,在長城的身體裡面,在歷史的骨頭裡面。


  他站起來,轉過身,走下了長城。在長城腳下,有一個賣紀念品的小攤,攤主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草帽,臉上全是皺紋,牙齒缺了好幾顆。攤上擺著各種小東西——長城模型、毛主席像章、京劇臉譜、摺扇、玉佩、葫蘆、核桃。家安在這些東西里看了看,拿起一個小葫蘆。葫蘆很小,只有拇指那麼大,黃色的,皮上有一個小小的疤,像一顆痣。

  「多少錢?」他問。

  「一塊。」老頭說。

  家安掏出一塊錢,放在攤上。他把小葫蘆塞進口袋裡,拍了拍口袋。他想把這顆葫蘆帶回去給家興。家興小時候最喜歡葫蘆,在永春的時候,他在院子裡的龍眼樹下種過一棵葫蘆。葫蘆藤爬滿了架子,開著白花,結了許多小葫蘆。他每天放學後蹲在架子下面看葫蘆,看它們從綠色變成黃色,從軟變硬,從光滑變得粗糙。他把葫蘆摘下來,曬乾,在上面畫畫。他用毛筆在葫蘆上畫了雞、鴨、牛、羊、豬、狗,畫得不像,歪歪扭扭的,但家興很喜歡。那些葫蘆後來去哪兒了?他記不清了。大概在搬家的時候弄丟了,大概在某個角落裡落滿了灰,大概被老鼠啃了,大概在歲月的長河裡沉了底。

  家安從BJ回來的時候,給每個人都帶了禮物。給陳阿圓帶了一件羊毛衫,大紅色的,領口繡著金色的花。給家寧帶了一支鋼筆,英雄牌的,筆尖是金的,上面刻著一條龍。給家興帶了一個葫蘆,就是他在長城腳下買的那顆小葫蘆。給林清石帶了一瓶二鍋頭,紅星牌的,五十六度。他走進鋪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櫃檯上的煤油燈已經點著了。陳阿圓站在櫃檯後麵包金棗,手指在金棗和報紙之間翻飛著。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了家安。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夾克上有灰、有油漬、有汗漬。他的臉黑了,瘦了,顴骨高了,眼窩深了。他的頭髮長了,蓋住了耳朵,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髮黃,布滿血絲。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瓶二鍋頭,放在櫃檯上。瓶子是綠色的,商標是紅色的,上面印著「紅星二鍋頭」幾個字。陳阿圓看著那瓶酒,看了很久,拿起來,放在櫃檯下面,放在陶罐旁邊。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沒有說謝謝,沒有說辛苦了。她拿著那瓶酒,放在櫃檯下面,就完了。家安看著她放那瓶酒,看著她把酒瓶放在陶罐旁邊,看著她的手在陶罐邊沿停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小葫蘆,放在家興的手心裡。家興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葫蘆,葫蘆很小,拇指那麼大,黃色的,皮上有一個小小的疤,像一顆痣。他把葫蘆舉到煤油燈下照了照,葫蘆在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像一塊被磨光滑了的石頭。

  「哥,這是給我的?」

  「給你的。在長城腳下買的。」

  家興把葫蘆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一九八八年秋天,家興考上了大學。不是泉州師範學院,是福建農林大學,在福州。他學的是園藝,就是種果樹、種蔬菜、種花。他報到那天,家安開著貨車送他去。貨車是那輛白色的,車頭是方的,擋風玻璃沒有裂縫。家興坐在副駕駛,背著那個藍布包袱——就是家寧當年用過的那個,藍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繡在上面的那朵梅花只剩下幾根粉紅色的線頭。包袱里裝著幾件換洗衣裳、那本帳簿、那把梳子、那枚銅板,還有蘇阿梅給他織的那件大紅色毛衣。毛衣已經小了,穿不下了,但他還是帶上了。

  他要把這件毛衣帶在身邊。像他阿公帶著那顆糖一樣。含了一輩子,咽了一輩子,甜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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