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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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水木留下來過夜的那個晚上,鋪子裡的燈亮到了很晚。煤油燈放在櫃檯上,燈芯剪得短短的,火苗小小的,黃黃的,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黑黑的,像一朵小小的花蕾。陳阿圓沒有剪掉它,讓它開著。燈花在火苗里靜靜地燒著,發出細微的嗶剝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踩著乾枯的落葉。

  陳阿圓坐在櫃檯後面,家興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陳水木坐在對面的木箱上。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煤油燈在說話,嗶剝,嗶剝,嗶剝。櫃檯上的粗陶碗裡還剩下幾顆金棗,金黃金黃的,在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碗沿那個缺口在燈影里像一道被劈開的山縫,又像一條乾涸的河床。陳阿圓把那幾顆金棗攏了攏,擺整齊。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很慢,把每一顆金棗都轉到了一個她覺得好看的角度,讓缺口朝著牆,不讓它對著任何人。

  陳水木把那顆糖從口袋裡掏出來了。不是從泉州帶來的那顆,是另一顆——他用那張發黃的糖紙包著一顆新的金棗。糖紙上印著幾個緬甸字,字已經模糊了,只看得見幾個彎曲的筆畫,像蚯蚓在紙上爬過的痕跡。他把糖紙展開,把裡面的金棗拿出來,放在手心裡。金棗是陳阿圓做的,金黃金黃的,跟他哥當年從緬甸帶回來的那顆糖顏色不一樣。那顆糖是棕色的,硬硬的,像一顆小石子。他含在嘴裡含了整整一個下午,捨不得嚼,捨不得咽,讓它在嘴裡慢慢地化。化了整整一個下午,化了四十三年。

  「你阿爸給我帶的那顆糖,我吃了。一九八三年,在高速公路上,你的貨車停下來之前,我剛吃完。那顆糖我含了四十三年,從緬甸含到泉州,從泉州含到永春,從永春含回泉州。含到糖化了,含到糖沒有了,含到嘴裡只剩下一股甜甜的味道了。我咽下去了。」

  他把那顆金棗放進嘴裡,嚼著。先酸後甜,吃到最裡面那一點點苦。他嚼了很長時間,比任何人都長。他在品那顆金棗的味道,也在品另一顆糖的味道——那顆四十三年都沒有化掉的糖,在他的記憶里化掉了。

  陳阿圓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陳水木面前。她伸出手,把他嘴角沾著的一點金棗的碎屑擦掉。她的手指是粗糙的,被茶葉汁液染成了黃色,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茶葉碎末和金桔汁液。她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叔,你以後就住在這裡。哪裡也不要去。」

  陳水木抬起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光在閃。

  「好。」

  家興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陳水木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小的,溫的,軟的,把陳水木那隻枯的、涼的、硬的手包在裡面。他的手心貼著陳水木的手背,把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過去。陳水木的手慢慢地暖了,從指尖到手心,從手心到手腕,從手腕到手臂,那種溫暖像水一樣在他身體裡蔓延開來,流到胸口,流到心裡。

  「叔公,你以後就是我的叔公了。」

  陳水木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家興以為他又要哭了。他沒有哭。他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草。但那根草被風吹了很久了,被風雨吹,被太陽曬,被雪壓,被人踩,但它還在那裡,彎著,但沒有斷。

  他笑了的那一刻,鋪子裡的煤油燈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風,是燈芯燒到了一個飽滿的地方,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

  那盞燈,亮了幾十年了。

  從緬甸亮到泉州,從泉州亮到永春,從永春亮回泉州。燈芯換了無數根,煤油加了無數回,燈罩碎了又換、換了又碎,但燈沒有滅過。燈不會滅。

  第二天早上,陳阿圓做了一件事。她把陳水木帶到蘇阿梅的房間,打開衣櫃,從裡面拿出一件藏青色的棉襖。棉襖是陳遠水的,穿了好多年了,領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紋鬆了,扣子掉了兩顆,用白線縫了兩顆不一樣的扣子——一顆是白色的,塑料的,上面有裂紋;一顆是黑色的,鐵質的,生了鏽。她把棉襖遞給陳水木。「這是我阿爸的。你穿上。」

  陳水木接過棉襖,手在抖。棉襖很輕,輕得不像一件能穿幾十年的衣裳,但他覺得它很重,重得像一塊石頭。他把棉襖展開,看了看。棉襖的右肩有一塊補丁,是蘇阿梅縫的,針腳密密匝匝的,一圈一圈的。那是扁擔磨出來的,肩膀磨破了,棉襖也磨破了,破了就要補,補了再磨,磨了再補,補了再磨。那塊補丁上磨出了一個新的洞,還沒有來得及補,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花。他把手指伸進那個洞裡,摸了摸那些棉花。棉花是硬的,板結的,吸了幾十年的汗,顏色從白變成了黃,從黃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黑。

  他把棉襖舉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樟腦丸的氣味,苦苦的,涼涼的,像薄荷。還有另一種氣味——很淡的、快要消失的、但還在的。那是陳遠水的味道。他哥的味道。他在棉襖的領口找到了那個味道。那個味道在領口的螺紋里,在螺紋的縫隙中,被棉線一根一根地夾著,像夾在一本厚厚的書里的書籤。他把臉埋進領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味道從他的鼻腔灌進去,灌進肺里,灌進血液里,灌進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里。他閉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看到了陳遠水。他哥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把算盤。算盤珠子在他手指下噼里啪啦地響著,脆脆的,像有人在磕瓜子。他哥低著頭,嘴唇微微動著,在默數著什麼。他的眉頭皺著,額頭上三道抬頭紋擠成了一個川字。他哥瘦,肩膀窄,腰細,站櫃檯的時候背微微彎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哥。」他喊了一聲。陳遠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水木。」他喊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稻田。

  陳水木睜開眼睛。陳遠水不見了。他站在蘇阿梅的房間裡,手裡拿著一件舊棉襖,臉上濕了一片。

  他把棉襖穿上了。棉襖太大了,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來,領口像一個大大的洞,他的脖子細得像一根竹竿,從那個洞裡伸出來。但他穿著它,穿著它,穿著它哥的棉襖。他走到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是巴掌大的一塊碎玻璃,鑲在木框裡,掛在灶間的牆上。木框裂了,用膠布纏著,膠布發黃了,邊角翹起來了。他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個老人——花白的頭髮,稀疏的,軟塌塌的,貼在頭皮上,像冬天山坡上殘留的枯草;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從額頭到下巴,從左臉到右臉;背駝了,頭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穿著一件大了一號的棉襖,棉襖的右肩上有一個洞,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花。

  他在鏡子裡還看到了另一個人。那個人站在他身後,穿著同樣的棉襖。他年輕,頭髮是黑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寬的。他站在他身後,像一座山。他在笑,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草。

  水木。他哥在喊他。

  他回過頭。身後沒有人。灶間裡傳來陳阿圓切菜的聲音——咚咚咚,有節奏的,不緊不慢的,像心跳。院子裡傳來家興餵雞的聲音——咕咕咕,咕咕咕,像在跟雞說著什麼只有雞能聽懂的話。巷子裡有人在走路,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從門縫裡擠進來,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從牆縫裡滲進來,灌進他的耳朵里。他聽到了所有的聲音,但沒有聽到他哥的聲音。他哥的聲音在棉襖里,在領口的螺紋中,被棉線一根一根地夾著。他把領口貼在耳朵上。他聽到了——心,他哥的心。

  撲通,撲通,撲通。在跳。

  從那以後,陳水木每天都穿著那件棉襖。天熱了,別人都穿單衣了,他還穿著。陳阿圓說叔,天熱了,脫了吧。他搖頭。家寧說叔公,你都出汗了,脫了吧。他搖頭。家興說叔公,你這樣會中暑的。他搖頭。他沒有說話,就是搖頭。他把領口貼在臉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陳遠水的溫度。棉襖里已經沒有溫度了,但他覺得有。他覺得陳遠水還暖著。在那件棉襖里,在他哥的骨血里,在那根扁擔挑過的三千里路上。那些路是熱的,被太陽曬熱的,被人踩熱的,被血和汗澆熱的。路不會涼。

  一九八五年夏天,陳家鋪子門口的石榴樹結果了。不是去年那幾顆青澀的小果子,是紅紅的、大大的、熟透了的石榴。皮裂開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籽,紅紅的,亮晶晶的,像一顆一顆紅寶石擠在一起。家興爬上樹去摘,家寧在樹下接。家寧今年畢業了,分配到了泉州一中教書——就是她當年考上高中的那所學校,當語文老師。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沒有扎辮子,風一吹,頭髮就飄起來,像一面黑色的旗。她在樹下仰著頭,看著家興在樹上摘石榴。手伸得高高的,手臂在陽光下曬成了小麥色。石榴從樹葉間露出來,紅紅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姐,這邊有一顆大的!」

  家興從樹上探過身去,夠那顆大的石榴。樹枝被他壓彎了,咯吱咯吱地響。他夠到了,把石榴摘下來,扔給家寧。家寧接住了,捧在手心裡,石榴很大,比她的拳頭還大,皮是紅黃相間的,裂開的口子裡能看到裡面的籽,一顆一顆的,擠在一起。

  她想起了當年從巷子深處撿到的那顆青石榴——硬邦邦的,青色的,上面有一道被蟲子咬過的疤痕。她把那顆青石榴砸開了,從裡面挖出幾顆乾癟的種子,埋在鋪子門口的土裡,澆了水,等了三個月,發了芽。等了三年,開了花。等了五年,結了果。

  從一顆被蟲子咬過的青石榴,到一顆紅彤彤的、裂開了口子、露出密密麻麻的籽的石榴,走了五年。走了一條路——從土裡到地上,從地上到樹上,從樹上到家寧的手裡。它走了五年。

  她把石榴舉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清的、甜甜的香味。她掰開石榴,把籽一顆一顆地剝下來,放在碗裡。籽紅紅的,亮晶晶的,像一顆一顆小小的紅寶石。她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汁水在嘴裡炸開,甜的,不是那種齁人的甜,是那種淡淡的、清新的、像山泉水一樣的甜。她咽下去了。她又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嚼著,咽下去了。


  她端著那碗石榴籽走進鋪子,放在櫃檯上。「阿母,石榴熟了。你嘗嘗。」

  陳阿圓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了看碗裡的石榴籽。紅紅的,亮晶晶的。她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了。「甜。」她說。就一個字。但她笑了。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兩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膚鬆弛了,嘴角的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但她笑起來的樣子,跟年輕時候在陳家鋪子的櫃檯後面、踮著腳尖擺金棗的時候一模一樣。

  陳水木從後面走出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滿頭大汗。「叔,吃石榴。」家寧把碗遞過去。他捏了幾顆,放進嘴裡,嚼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好吃。」他說。他也笑了。他笑的時候露出缺了幾顆牙的嘴,牙是黃的,有的黑了,有的斷了,有的只剩牙根了。但他的笑容很好看,像小孩子一樣。

  一九八五年秋天,陳水木病了。

  不是大病,是感冒。發著低燒,咳嗽,流鼻涕,渾身沒力氣,躺在床上起不來。陳阿圓給他熬了薑湯,他喝了,出了一身汗,燒退了,但咳嗽還是沒好,咳起來沒完沒了,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在空轉。

  家寧從學校回來,看見他躺在床上咳,心疼了。「叔公,我送你去醫院。」

  「不去。」

  「不去不行,你咳得太厲害了。」

  「不去。咳咳咳……不去。」

  家寧拿他沒辦法。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邊,給他讀故事。她讀的是《水滸傳》,武松打虎那一回。她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跳過去。陳水木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聽著。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地叩著,一下一下的,跟著故事的節奏打著拍子。讀到武松把老虎打死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叩了,比剛才快了一些。

  家寧讀了半個多鐘頭,嗓子都啞了。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叔公,好聽嗎?」陳水木沒有回答。她以為他睡著了,站起來,想給他蓋好被子。他忽然睜開了眼睛。「好聽。」他說。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平時那樣渾濁不清。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變得很亮很亮。

  家寧看著他,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不是在聽故事。他是通過故事在走一條路——一條他從來沒有走過的路。他沒有讀過書,不識字,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但他聽過很多故事。這些故事是陳遠水講給他聽的。在泉州的老屋裡,在院子裡那棵龍眼樹下,在夏天的夜晚,在冬天的火爐旁。陳遠水給他講武松打虎、講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講梁山伯與祝英台、講牛郎織女。他講得不好,結結巴巴的,很多地方講不清楚。但陳水木愛聽。他覺得他哥是這個世界上最會講故事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給我講故事。」他的手在被子上慢慢地移動著,像在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講的故事跟書上的不一樣。他講的是他編的。他編了一個故事,說海上有一種魚會飛,翅膀是藍色的,張開來比你的手掌還大。他說那種魚從海面上飛起來,飛到天上去,飛到雲裡面。你坐在雲上面,可以看到那條魚在天上飛,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停了一下,咳了幾聲。

  「我問他,那條魚會飛到哪裡去?他說,會飛到它想去的地方。我又問,它想去哪裡?他說,它想去一個有家的地方。它飛啊飛,飛啊飛,飛了很久很久。它飛過了大海,飛過了高山,飛過了沙漠,飛過了森林。它飛到了一個地方,那裡有一棵龍眼樹,樹下有一間老屋,屋裡有一盞燈。燈亮著,等著它回來。它飛下來了,落在燈旁邊,把翅膀收起來,安安靜靜地待著。不飛了。」

  他的手從被子上收回來,放在胸口。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波浪。

  「你阿爸講完這個故事,問我,水木,你知道那條魚是誰嗎?我說,不知道。他說,那條魚是我。我飛出去了。我飛到緬甸去了。我飛了很久很久。我還要飛回來。你等我。我等你。你什麼時候回來?很快。很快是什麼時候?你數到一百我就回來了。」

  他咳得更厲害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床板在他身體下面咯吱咯吱地響,像一扇很久沒有打開的門被人推開了。

  「我每天都會數到一百。有時候數一遍,有時候數好幾遍。我數到一百的時候,就往門口看。看看他有沒有回來。他一直沒有回來。」

  他的聲音小了下去,小得快要聽不見了。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變得均勻了。他睡著了。家寧坐在他床邊,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看著他放在胸口的枯瘦的手。她伸出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放進被子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他的肩膀。

  一九八六年春節,陳水木在陳家鋪子過了第三個年。年夜飯還是那些菜——紅燒肉、清燉雞、炒青菜、蘿蔔湯、炸帶魚、金棗、榜舍龜、一碗麵線。面線是陳阿圓做的,雞湯底,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放在陳水木面前。面線很長,一根一根的,像無數條細細的、白色的路。他低頭看著那碗面線,看了很久,用筷子夾起一根,慢慢地吸進嘴裡。面線很滑,一吸就進去了,不用嚼,直接咽下去。


  「叔,你多吃一點。你太瘦了。」陳阿圓把一塊紅燒肉夾到他碗裡。

  陳水木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肥的,亮的,紅褐色的,冒著熱氣。他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跟你阿爸做的一個味道。」陳阿圓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我阿爸會做紅燒肉?」

  「會。在緬甸的時候,他經常做。他的紅燒肉不是用醬油燒的,是用一種黑黑的、稠稠的醬,緬甸人叫『魚露』。那個味道跟醬油不一樣,鹹得多,鮮得多。他每次做紅燒肉,整條廣東大街都聞得到。隔壁賣布的陳叔、對面賣米的李伯、巷口的剃頭匠老王,都過來蹭飯。你阿爸不惱,一人一塊,分著吃。分到最後,他自己一塊都沒有了。他端著空碗站在灶台前,看著鍋底剩下的湯汁,用饅頭蘸著吃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紋路變深了,像乾涸的河床忽然被水漫過。

  陳阿圓放下筷子,看著他。「叔,你還記得緬甸什麼?」

  陳木水想了想,想了很久。

  「我記得曼德勒的廣東大街。街不寬,兩個人並排走就占滿了。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賣什麼的都有。早上天不亮就有人開門了。門板卸下來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有人在潑水。街上瀰漫著各種味道——茶葉的香、魚露的腥、金棗的甜、菸草的嗆、汽油的刺鼻。還有你阿爸的鋪子裡飄出來的味道。他的鋪子不大,門口的招牌是一塊藍布,藍布上寫著四個字——陳家鋪子。」

  他的手在空氣里比劃著名。

  「你阿爸的阿爸——就是你阿公——也在鋪子裡幫忙。你阿公不愛說話,整天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他穿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很薄,能看到他背上的骨頭。他不跟人說話,但有人經過門口,他會點一下頭。點了頭,又低下頭去看地上的螞蟻。」

  陳阿圓的眼睛濕了。她從來沒有見過她的阿公。她出生的時候,她的阿公已經死了。死在緬甸,死在日本人轟炸曼德勒的那一天。陳遠水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些。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他的父親是怎麼死的,死在什麼地方,死在哪一天,有沒有人在他身邊,有沒有人幫他閉上眼睛。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

  「我阿公是怎麼死的?」她的聲音在發抖。

  陳水木看著她,看了很久。「死在鋪子裡。日本人的飛機炸了廣東大街。一顆炸彈落在陳家鋪子門口,把鋪子炸塌了一半。你阿爸從廢墟里爬出來,你阿公沒有爬出來。」

  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你阿爸在廢墟里挖了很久。他把磚頭一塊一塊地搬開,把木頭一根一根地抬走。他的手指挖破了,血滴在磚頭上。他找到了你阿公。你阿公的身體是涼的。他的眼睛沒有閉。你阿爸把他的眼睛合上了。你阿爸跪在廢墟前面,跪了很久。後來他站起來了。他把鋪子重新搭了起來。門板是新的,櫃檯是新的,粗陶碗是新的。但門口的招牌沒有換,還是那塊藍布,那四個字。陳家鋪子。」

  他停了一下。他咳了幾聲。

  「你阿爸說,鋪子在,人就在。鋪子不在了,人還在。人記得鋪子,鋪子就還在。」

  陳阿圓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湯很燙,燙得她皺了一下眉頭。但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湯從喉嚨流下去,流到胃裡,胃暖了,手暖了,臉也暖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濕了。

  「叔,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謝什麼?」

  「謝謝你替我阿爸記住。他什麼都不說,你替他記住了。他記不住的,你替他記住了。他不會說的,你替他說了。」

  一九八六年秋天,陳水木的身體越來越差。他的腿腫了,腳踝腫得像饅頭,按下去一個坑,很久才能彈回來。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了,看東西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那層霧很厚很厚,厚得什麼都看不見了。但他還能聽見。他能聽見陳阿圓在灶間切菜的聲音,咚咚咚;能聽見家寧讀故事的聲音,輕聲細語,像夏夜的微風;能聽見家興的腳步聲,噠噠噠,從鋪子這頭跑到那頭,從那頭跑回來;能聽見巷子裡那棵大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他在聽。他聽了一整天。

  晚上,家寧坐在他床邊,手裡拿著那本帳簿。「叔公,今天我給你讀什麼?」

  「你阿公的帳簿。」他說。聲音很小,小得家寧把耳朵貼在他嘴邊才聽到。

  家寧翻開帳簿。帳簿是陳遠水的,就是她從永春帶來的那本。牛皮紙封面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了。她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到第一頁。


  「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飛機炸了,鋪子塌了一半。阿圓四歲。」

  她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她讀的時候,手在抖,聲音在抖。

  「一九四三年,在廣西。小兒子耳朵壞了,發燒燒的。阿梅哭了三天。我沒哭。哭有什麼用。」

  「一九四四年,在廣東。阿圓六歲了。她問我,阿爸到了沒有。我說快到了。她又問快到是什麼時候。我說快了。她又問快了是什麼時候。我說你數到一百就到了。她數了一百,沒到。她又數了一百,沒到。她數了一整天,天黑了,還沒到。她不數了,睡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了。在梅州。阿梅哭了。阿圓也哭了。我沒哭。路還沒走完。」

  「一九四六年一月,到家了。泉州。陳家鋪子開了。」

  陳水木躺在床上,眼睛閉著,手指在被子上輕輕地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跟著那些字走著,一步一步地走。從緬甸走到泉州,從一九四二年走到一九四六年。他走了三年。他走完了。

  「到家了,泉州,陳家鋪子開了。」家寧讀完了最後一頁最後一句話。她把帳簿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陳水木。

  他的眼睛閉著,手指不動了。他睡著了。

  那本帳簿,陳遠水寫了一個人的路,家寧讀給了另一個人聽。不是給陳遠水聽的,他已經聽不到了。是給陳水木聽的,他還能聽到。他聽到他哥的聲音在那本帳簿里活著。那些字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們會走路。會從緬甸走到泉州,會從一九四二年走到一九八六年。會從一個人的耳朵里走到另一個人的心裡。

  陳水木走的那天,是一九八六年臘月。天很冷,巷子裡的青石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滑的,白白的,像撒了一層鹽。石榴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像老人的手指,一節一節的,關節腫大。鋪子裡生著炭火盆,炭火紅紅的,在灰里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他躺在床上,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襖。棉襖洗過了,領口的螺紋更鬆了,右肩那個洞更大了,裡面的棉花露出來更多了。但他穿著它。他穿著他哥的棉襖走的。陳阿圓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手是涼的,很輕,像握著幾根乾枯的樹枝。她把那幾根樹枝握在手心裡,用她的手溫去暖它們。暖不熱了。手太涼了,她暖不熱了。

  「叔。」她喊了一聲。他的眼皮動了一下。

  「叔,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把耳朵貼在他嘴邊。他的聲音很小,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那顆糖,我吃了。甜的。」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他的笑。笑容很小,不大,不誇張,不露牙齒,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翹,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草。那根草被風吹了很久了,被風雨吹,被太陽曬,被雪壓,被人踩。但它還在那裡,彎著,但沒有斷。它彎了一輩子,沒有斷。它在他嘴角彎著,彎成了一個小小的、彎彎的、像月牙的弧度。

  他走了。

  陳水木走的那天晚上,天很冷。炭火盆里的炭燒完了,灰是白色的,細細的,輕輕一吹就飛了。陳阿圓把那根扁擔從牆上取下來,放在陳水木身邊,放在他的右手邊。他沒有握,她已經替他握過了。她握了一整夜。她握著扁擔,就像握著她阿爸的手,就像握著她叔叔的手,就像握著從緬甸到泉州那三千里路上的每一個腳印、每一個坑窪、每一塊石頭。她握著它們,它們也握著她。

  天亮了。她把扁擔從陳水木身邊拿起來,重新掛回牆上。扁擔掛在牆上,黑色的,裂著幾道縫,綁著三道發黑的麻繩。它掛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個人,像兩個人,像很多人。那些從緬甸走到泉州的人,那些從泉州走到永春的人,那些從永春走回泉州的人,那些走著走著就停下來的人,那些停下來就不再走的人,那些還在走的人,都在那根扁擔上。

  扁擔挑著他們。他們挑著路。路挑著日子。日子挑著人。

  她站在扁擔下面,抬起頭看著它。它的影子投在她臉上,黑黑的,長長的,像一道疤。那道疤從緬甸劃到泉州,從泉州劃到永春,從永春劃回泉州。劃了半個多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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