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鍛鍊孩子,家安開始學做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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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九年夏天,陳家鋪子門口多了一輛板車。

  板車是林清石自己做的。他用後山的杉木做了車架,用貨車報廢的輪胎做了車輪,用兩塊木板拼成了車斗。車斗不大,剛好能裝下四個罈子。他把板車推到鋪子門口,用紅漆在車斗上寫了四個字:陳家鋪子。

  字是陳阿圓寫的。她用毛筆寫在紙上,林清石照著紙上的字用紅漆描。他沒有學過寫字,手又粗,描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陳」字的耳朵旁畫得像一隻蝸牛,「鋪」字的點畫得比橫還長。但他描得很認真,描完一個字退後兩步看看,不滿意,用濕布擦掉,重新描。

  描了一整個下午,終於描完了。四個字歪歪扭扭地擠在車斗上,像四個站不穩的人靠在一起。陳阿圓站在板車前面看了很久,說了一句:「像你。」

  「像我什麼?」林清石蹲在地上收拾油漆罐,頭也沒抬。

  「像你這個人。歪歪扭扭的,但站得住。」

  林清石把油漆罐的蓋子蓋好,用錘子把蓋子敲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看了看那四個字。歪是真的歪,「林」字的兩個「木」一個大一個小,「鋪」字的「金」字旁寫成了「全」,少了一橫。但他覺得好看。比他見過的所有的字都好看。

  板車是給家安用的。

  家安放暑假了。他在家裡待了三天就待不住了,每天在鋪子裡轉來轉去,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雞。他摸摸櫃檯,摸摸貨架,摸摸罈子,摸摸粗陶碗。他從鋪子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到這頭,走了一個上午,走得陳阿圓頭都暈了。

  「家安,你能不能坐著?」

  「坐著幹什麼?」

  「坐著不動。」

  「我坐不住。」

  陳阿圓看著他。家安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印著「永春一中」四個字,是學校發的。領口和袖口的螺紋已經鬆了,背心掛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他曬得很黑,比去年更黑了,脖子後面有一塊被太陽曬脫了皮的傷疤,新的皮還沒長好,粉紅色的,嫩嫩的,像剛出生的老鼠的皮膚。

  「你去送板車。」陳阿圓說。

  家安的眼睛亮了。「送什麼?」

  「金棗。醃茶葉。蝦醬。每樣裝一點,推著板車在巷子裡賣。走街串巷,看看有沒有人買。」

  「真的?」

  「真的。賣的錢歸你,成本給我。」

  家安興奮得在原地轉了三圈,轉得快了,腳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住櫃檯,站穩了,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整張臉像一朵被太陽曬開了的花。

  「阿母,我能叫阿明跟我一起去嗎?」

  「阿明是誰?」

  「我同學。永春的。他也在泉州,他阿爸在這邊打工。」

  陳阿圓想了想,點了點頭。「可以。但要等你把貨賣完再玩。」

  家安從貨架上搬了四個罈子,小心翼翼地放進板車的車斗里。罈子用麻繩綁住,壇口用芭蕉葉封著,怕顛簸的時候灑出來。他把板車推出鋪子,推到巷子裡,在青石板上試了試。車輪是貨車輪胎改的,橡膠的,壓過青石板沒什麼聲音,只有一點點輕微的沙沙聲,像蛇在草叢裡爬。

  「阿母,我走了。」家安站在板車旁邊,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他的表情很認真,像一個要出征的將軍。他的背挺得直直的,肩膀雖然還是窄,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彎著了。

  「早點回來。」陳阿圓站在鋪子門口。

  「知道了!」

  家安推著板車走了。他的腳步聲和板車車輪的聲音混在一起,嗒、嗒、嗒——沙、沙、沙,在巷子裡迴蕩,慢慢地遠了。

  陳阿圓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巷子很長,彎彎曲曲的,看不到盡頭。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家寧從後面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阿母,你在看什麼?」

  「看路。」

  「路有什麼好看的?」

  陳阿圓沒有回答。家寧已經十五歲了,暑假過後就上初三了。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跟她十四歲的時候不一樣了。十四歲的時候她問「路有什麼好看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告訴我」。十五歲的時候她問「路有什麼好看的」,意思是「我知道,但我想聽你說」。

  這個孩子長大了。


  「你在路這頭,」陳阿圓看著巷子的盡頭,聲音很輕,「你哥在路那頭。路連著你們。」

  家寧沒有說話。她也看著巷子,看著巷子盡頭那個模糊的、正在變小的、推著板車的人影。那個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了。她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走進鋪子,拿起櫃檯上的抹布,開始擦貨架。

  她擦得很用力,抹布在木板上沙沙地響,像是在跟誰較勁。

  家安推著板車在承天巷裡走了一圈,沒有賣出去一樣東西。

  承天巷太窄了,太偏了,走的人大多是住在巷子裡的老街坊,買菜的、接孩子的、遛彎的,都是熟面孔。家安推著板車從他們面前經過,他們看一眼,問一句「賣什麼的」,家安說「金棗、醃茶葉、蝦醬」,他們說「哦,陳家鋪子的」,然後就走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買。

  家安在巷子裡轉了兩圈,車斗里的罈子還是滿的,一個都沒有少。他的額頭上冒出了汗,不是熱的,是急的。他站在巷子口的路燈下,看著板車上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心裡在想:是不是我的字寫得太醜了,人家不想買?還是我的東西不好吃?還是我推車的姿勢不對?

  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有做過生意。他在永春的時候跟著林清石收過山貨、送過蘆柑,但那都是有人訂好了的,不用他吆喝,不用他推銷,不用他站在路邊等人來買。現在他需要自己吆喝了,他發現自己張不開嘴。

  他站在巷口,張了好幾次嘴,聲音在喉嚨里轉了幾圈,就是出不來。他想喊「金棗——醃茶葉——蝦醬——」,但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次到了嗓子眼就縮回去了,像一隻不敢伸出頭的烏龜。

  他站在巷口站了一刻鐘。一個老太太從他面前走過,看了他一眼;一個騎自行車的中年男人從他面前騎過,看了他一眼;一個抱小孩的年輕女人從他面前走過,看了他一眼;一個撿破爛的老頭從他面前走過,看了他一眼。他們都在看他,他都不敢喊。

  他把板車推回去了。

  陳阿圓正在鋪子裡給一個客人稱醃茶葉。客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他買了半斤醃茶葉,付了八毛錢,把茶葉用紙包好,夾在腋下,走了。

  家安把板車停在門口,走進鋪子。他的頭低著,不敢看陳阿圓。

  「賣了多少?」陳阿圓問。

  「沒賣出去。」

  「一樣都沒賣出去?」

  「嗯。」

  陳阿圓看著他。家安的頭低得更深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他的耳朵尖紅紅的,脖子也紅了,耳根也紅了。他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蝦,蜷縮著,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為什麼沒賣出去?」

  家安不說話。

  「是東西不好吃?」

  家安搖了搖頭。

  「是價錢太貴?」

  又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麼?」

  家安抬起頭,看了陳阿圓一眼,又低下了。「我不敢喊。」

  陳阿圓愣了一瞬。然後她笑了。不是笑他,是笑她自己。她想起了自己七歲那年第一次站在陳家鋪子的櫃檯後面,來了第一個客人——一個買鹽的中年婦女。她站在那裡,嘴巴張著,說不出話。那個中年婦女等了一會兒,不耐煩了,喊了一聲「有人嗎」。蘇阿梅從灶間跑出來,給她稱了鹽,把她打發走了。那天晚上,陳阿圓在被窩裡哭了一場。她不是哭沒賣出東西,是哭自己沒用——連一句「你要買什麼」都說不出來。

  「家安,你過來。」陳阿圓走到櫃檯後面,從陶罐里捏了一顆金棗,放在他手心裡。

  家安看著手心裡的金棗,金棗金黃金黃的,在陽光下透亮。

  「阿母七歲的時候,第一次站櫃檯,來了客人,也不敢說話。客人等了很久,等不及了,喊我阿母出來。我阿母把客人打發了,我躲在櫃檯後面,哭了一晚上。」

  家安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櫃檯後面,陽光從朝東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頭髮已經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黑白混紡的布。她的臉上有皺紋了,眼角有,額頭有,嘴角也有。

  「後來呢?」家安問。

  「後來你阿公教了我一句話。他說,你不用喊,不用叫,不用大聲說話。你站在那裡,把東西擺好,把櫃檯擦乾淨。客人來了,你就笑一下。他不買,沒關係。他買了,你就說謝謝。你不欠誰的,他也不欠你的。買賣是交換,不是求人。」


  家安把那顆金棗放進嘴裡,嚼了嚼,酸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瀰漫到整個口腔。

  「阿母,我明天再去試試。」

  「今天不去?」

  「今天不去了。」家安把那顆金棗的核吐出來,捏在手心裡,「今天我先在鋪子裡練。你當客人,我當老闆。你走進來,我看著你,笑一下。你說『老闆,這個金棗怎麼賣』,我就說『一分錢一顆,兩分錢三顆』。你買三顆,給我兩分錢,我說『謝謝,慢走』。」

  陳阿圓看著他,笑了。兒子在教她怎麼扮演客人。她從櫃檯前面繞過去,從門口走進來,站在家安面前,清了清嗓子。

  「老闆,這個金棗怎麼賣?」

  家安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往上翹了一下——那是他的笑。他的笑跟林清石一模一樣,不大,不誇張,不露牙齒,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翹,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草。

  「一分錢一顆,兩分錢三顆。」

  「那我買三顆。」陳阿圓從口袋裡摸出兩分錢,放在櫃檯上。

  家安從粗陶碗裡捏了三顆金棗,用一張裁剪好的報紙包了,遞給陳阿圓。「謝謝,慢走。」

  他遞東西的時候,手在發抖。但他說完了,每一個字都說清楚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沒有結巴,沒有卡殼,沒有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陳阿圓接過那包金棗,把兩分錢放進陶罐里。她站在那裡,看著家安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像林清石,但在陽光下會變成琥珀色,帶著一點點暖意。那雙眼睛裡現在有了光——不是剛才那種因為不好意思而躲閃的光,是一種亮亮的、直直的、像剛點著的燈一樣的光。

  「明天,」陳阿圓說,「你去中山路上賣。」

  家安愣了一下。「中山路?那邊人多,我……我怕。」

  「怕什麼?」

  「怕人多。」

  「人多才買得多。你怕人多,你還做什麼生意?」

  家安想了想。「那我先去承天巷口。承天巷口人多一點,但不像中山路那麼多。我先在那裡賣幾天,賣得好了,再去中山路。」

  「行。」陳阿圓點了點頭,「你的事,你自己定。」

  第二天,家安把板車推到了承天巷口。

  承天巷口比巷子裡面熱鬧一些。巷口出去就是中山路,中山路上人來人往,自行車叮叮噹噹,小孩跑來跑去,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家安把板車停在巷口的路燈旁邊,不擋路,也不擋視線。他站在板車後面,兩隻手扶著車把,看著面前這條熱鬧的大街。

  街上的人真多。有穿裙子的女人,有戴草帽的男人,有光著腳的小孩,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賣冰棍的,推著白色的小車,車上蓋著棉被,棉被下面藏著冰棍。有賣甘蔗的,地上鋪一塊塑料布,上面擺著削好的甘蔗段,白白的,水靈靈的。有賣氣球的,五顏六色的氣球綁在一根竹竿上,風一吹,氣球擠在一起,發出沙沙的聲音。

  家安看著這些人,這些聲音,這些顏色,心裡還是有點怕。但他的手上沒有發抖。他深呼吸了幾次,把阿母教他的那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三遍:你不用喊,不用叫,不用大聲說話。你站在那裡,把東西擺好。客人來了,你就笑一下。

  他把車斗里的罈子重新擺了一遍。醃茶葉擺最靠近外面的位置,金棗挨著醃茶葉,蝦醬放在最裡面。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鋪在車斗的邊緣上,把幾顆金棗剝開,露出金黃色的果肉,擺在報紙上。陽光照在金棗上,果肉透著亮,像一顆顆小小的寶石。

  他站在那裡,等著。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手裡拿著一根冰棍,吃得滿臉都是。女人從板車前面走過,看了一眼板車上寫著的「陳家鋪子」四個字,又看了一眼罈子里的金棗,停了一下。

  家安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金棗怎麼賣?」女人問。

  「一分錢一顆,兩分錢三顆。」家安的聲音很穩。

  女人從口袋裡摸出兩分錢,放在車斗邊緣。「來三顆。」

  家安從粗陶碗裡捏了三顆金棗,用報紙包了,遞給她。「謝謝,慢走。」

  女人接過金棗,拆開一顆塞進孩子嘴裡。孩子嚼了嚼,不哭了,笑了。女人也笑了,看了家安一眼,說了一句「你年紀這么小就會做生意了」,然後抱著孩子走了。


  家安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兩分錢。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興奮的抖。他做成了。他真的做成了。他賣掉了他的第一筆東西。不是阿母假裝客人買的,不是阿爸鼓勵他買的,是真正的、不認識的、第一次見面的客人買的。她買三顆金棗,付了兩分錢,說了「你年紀這么小就會做生意了」,然後走了。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為了邁出這一步在巷口站了多久。

  他把那兩分錢放進圍裙的口袋裡,拍了拍口袋,口袋鼓鼓的,兩分錢在裡面叮叮噹噹地響。那聲音很輕,但在他聽來,比鞭炮還響。

  那一天他賣掉了半壇金棗,賺了六毛三分錢。

  晚上回到家,他把圍裙口袋裡的硬幣倒在灶台上,一枚一枚地數。一分、兩分、五分、一毛,硬幣在灶台上摞成一摞,高的高、矮的矮,像一座袖珍的城市。他數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六毛三分。他把錢裝進一個舊信封里,在信封上寫了一行字:家安賣金棗的錢。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林清石寫在板車上的那四個字一樣歪,一樣扭。他看了幾秒鐘,把信封放在阿母的枕頭旁邊。

  陳阿圓晚上睡覺的時候,摸到了那個信封。她沒有打開,不用打開。她摸到信封裡面硬硬的、圓圓的、一片一片的東西,就知道是什麼了。她把信封壓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面朝牆。

  她沒有哭。但她笑了。她笑的樣子,跟她阿爸當年在灶間門帘後面、不讓任何人看見的笑,一模一樣。

  這個家,會好的。

  家安的板車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他開始不只是推著板車在巷口賣了,他開始推著板車走街串巷。承天巷、開元寺、西街、東街,哪裡的巷子深、哪裡的人多、哪裡的老街坊認他這個「陳家鋪子的小老闆」,他就往哪裡推。他推車的姿勢越來越熟練了,上坡的時候身體前傾、腳蹬地、一步一步地往上推;下坡的時候身體後仰、手剎車、慢慢地往下放。他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推一會兒就喘了,他的胳膊粗了,肩膀寬了,手上的繭子厚了,背也挺直了。

  他開始不滿足於只賣金棗了。他從鋪子裡多拿了幾樣貨——醃茶葉、蝦醬、蘿蔔乾、醃芥菜,每樣裝一小壇,擺在車斗里。貨多了,車斗裝不下,他在板車的把手上掛了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用報紙包好的小包醃茶葉,一包兩分錢,專門賣給那些只想嘗嘗鮮的客人。

  他還學會了一件事:記住客人的臉。

  那個每周三下午都會來買醃茶葉的中年男人,姓黃,在開元寺旁邊的布店上班。他每次來都買兩毛錢的醃茶葉,說「嚼了這個才有精神看店」。家安記住了他的臉,他一走過來,家安就從罈子里舀出兩毛錢的醃茶葉,用報紙包好,遞給他。黃老闆每次都說「你這個後生記性真好」,家安就笑一下,不說話。

  那個每天傍晚都會來買一顆金棗的老太太,姓吳,住在承天巷深處那間長滿青苔的老房子裡。她每天黃昏的時候出來散步,走到家安的板車前面,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分錢,買一顆金棗。她把金棗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一邊嚼一邊往前走,消失在巷子深處的暮色里。家安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家裡還有什麼人,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每天吃一顆金棗。他只知道她每天這個時候會來,每天買一顆,每天嚼著金棗消失在暮色里。

  有一天,老太太沒有來。

  第二天也沒有來。

  第三天還是沒有來。

  家安在巷口站到天黑,路燈亮起來了,整條街都暗了,只剩下路燈下那一小圈昏黃的光,照著板車上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他推著板車回到鋪子裡,把車停在門口,走進灶間。

  「阿母,」他說,「那個每天來買金棗的阿婆,今天也沒來。」

  陳阿圓正在切菜,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她知道家安說的是誰。她也注意到了。那個老太太已經連續三天沒有來了。以前她每天都會來,像時鐘一樣準時——太陽落山的時候,她出現在巷口,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對襟大褂,慢慢地走過來。

  「可能生病了。」陳阿圓說,「也可能是去兒女家了。」

  家安沒有說話。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焰。火焰是橘紅色的,有高有低,高的像樹,低的像草,最高的那根火焰在灶膛正中間,像一個正在跳舞的人——踮著腳尖,旋轉著,裙擺飛揚著。他看著那個人跳了很久,跳到火焰熄了,跳到灰燼暗了,跳到灶間完全黑了,他才站起來。

  「阿母,我明天去她家看看。」

  陳阿圓從灶台上端下鍋,把菜倒進盤子裡,擦了擦手。「你知道她住在哪裡?」


  「承天巷最裡面那間院子。門是黑色的,門口有一棵石榴樹。」

  「你怎麼知道的?」

  「我推車經過的時候看到的。她每次買完金棗,就往那個方向走。我跟著她走過一次。」

  陳阿圓看了家安一眼。他坐在黑暗中,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但他的背是直的,從頭到尾都沒有彎過。

  第二天下午,家安提早收了板車,推著空車走到承天巷最深處。巷子到這裡就到頭了,前面是一堵長滿青苔的磚牆,牆根下種著一棵石榴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枝葉稀稀疏疏的,但樹上掛著幾顆青色的石榴,還沒有熟,嘴還是閉著的。

  黑色的木門關著。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門環是一隻生鏽的鐵環,掛在門上,風吹過的時候會輕輕響一聲。家安把板車靠在牆邊,走到門前,猶豫了一下,抬起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比前面三下重了一些。

  門開了。開門的不是那個老太太,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工作服,身上有一股油漆的味道。他的臉上有一道疤,從眉毛一直劃到嘴角,癒合得很好,但疤痕還是明顯的。

  「你找誰?」

  「我找……一個阿婆。每天傍晚去巷口買金棗的那個。」

  男人看著家安,看了幾秒鐘,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悲傷,從悲傷變成了平靜。

  「你是陳家鋪子的?」

  「嗯。」

  「進來吧。」

  男人把門推開,側身讓家安進去。院子不大,青石鋪的地,縫隙里長著野草。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樹幹很粗,比家安的腰還粗,樹冠撐開來遮住了半個院子。桂花還沒有開,葉子綠得發亮,在陽光下閃著光。老太太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腿上蓋著一張薄毯子,兩隻手放在薄毯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她的臉色很差,白里透黃,像一張放久了的舊報紙。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又淺又快。

  「她病了。」男人說,「肺不好,老毛病了。這幾天一直在咳,起不來床。今天精神好一些,我扶她出來坐坐。」

  家安走到藤椅前面,蹲下來。老太太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看著他,看了幾秒鐘,好像認出了他,又好像沒認出。她的眼白是渾濁的,眼球上有一層灰白色的膜,像隔著一層霧在看人。

  「阿婆,」家安輕聲喊,「我是陳家鋪子的。你每天來買金棗的那個。」

  老太太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還想吃金棗嗎?」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了,家安聽不清。他把耳朵湊過去,貼著她的嘴邊。

  「苦。」她說,「金棗……苦。」

  家安愣了一下。金棗是甜的。他每天賣金棗,每天吃金棗,金棗是先酸後甜,吃到最裡面有一點點苦,但那是很淡很淡的苦,不仔細吃就吃不出來。老太太說金棗苦,她吃到了苦。她每天都在吃那個苦。她每天黃昏的時候從巷子深處走出來,拄著拐杖,走得很慢,走進暮色里,走到他的板車前面,買一顆金棗,慢慢地嚼著,嚼著那個苦,然後消失在更深的暮色里。

  「阿婆,金棗是先酸後甜。你吃到後面的甜了嗎?」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薄毯子上輕輕地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數什麼,又像是在敲什麼。她的嘴唇又動了,這一次聲音大了一點。

  「吃到了。」

  家安蹲在那裡,看著老太太的臉。她的臉上有很多皺紋,額頭上有,眼角有,嘴角有,脖子上也有。那些皺紋像一張地圖,地圖上有山、有河、有路、有城。他不知道那些山在哪裡,那些河叫什麼名字,那些路通向哪裡,那些城住著什麼人。但他知道那些皺紋下面藏著故事——她走過很多路,經過很多事,見過很多人,吃過很多苦,也嘗過很多甜。那些甜、那些苦、那些路、那些事、那些人,都刻在她臉上,刻在她手上的每一根青筋里,刻在她手指上那枚磨得發亮的銀戒指里。

  「阿婆,我給你拿金棗。」家安站起來,轉身要走。

  老太太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很輕,沒有力氣,家安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掙脫。但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那隻拉住他衣角的手。那是一隻很老的手,皮膚像紙一樣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一張地圖上的河流。手指的關節腫了,變形了,戒指卡在無名指上,肉把戒指裹住了,像一棵樹的樹幹把一塊石頭包進去了,分不開了。


  「不用拿了。」老太太說,「我吃過了。」

  家安看著她。

  「你剛才給我那顆,我吃了。」老太太鬆開他的衣角,手指在薄毯子上慢慢地劃著名,像是在寫什麼字,「你剛才蹲下來的時候,往我嘴裡塞了一顆。你沒注意。你自己都不知道。」

  家安愣住了。他不記得自己往她嘴裡塞過金棗。

  但他摸了摸口袋,口袋裡少了一顆金棗。那顆金棗是他出門前從罈子里抓的,放在口袋裡,準備在路上吃的。現在不見了。

  他蹲在那裡,看著老太太。老太太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是笑。她的笑容很小,不大,不誇張,不露牙齒,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翹,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草。

  那根草被風吹了很久了,被風雨吹,被太陽曬,被雪壓,被人踩。但它還在那裡,彎著,但沒有斷。

  家安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金棗,放在老太太的手心裡。手太小了,放不下兩顆,他把一顆放在她手心裡,另一顆放在她膝蓋上的薄毯子上。

  「阿婆,這兩顆給你。明天我再給你帶。你好好養病,好了再來巷口找我。」

  老太太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金棗。金棗金黃金黃的,在陽光下透亮,像一顆縮小的太陽。她把那顆太陽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它飛了。

  家安站起來,轉過身,走到院子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從那天起,家安每天下午都會推著板車到承天巷最深處,在那棵石榴樹旁邊停下來,把三顆金棗用紙包好,塞進那扇黑色木門的門縫裡。他不敲門,不進去,不等人應。他把金棗塞進去,就推著板車走了。

  他走了以後,那扇黑色的門會打開一條縫。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把紙包拿進去。門關上。每天如此,沒有一天中斷。

  那隻手,他不知道是誰的手。可能是老太太的手,可能是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的手,可能是別的人的手。他不去想。他只知道,金棗放進去了,門縫裡的手伸出來了,金棗拿進去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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