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神息同契（求追讀啊求追讀）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風玄最先開口，他表情嚴肅，皺眉搖頭。
「不可不可！傅小友，這樣的行徑，和邪魔外道有什麼區別？」
話一出口，他似乎覺得自己語氣重了些。
於是緩和了幾分，認真道。
「傅小友，你不要誤會。貧道不是針對南傳茅山法。天下法術，本無絕對正邪。要看用的人，也要看用在誰身上。」
「若對方本就是十惡不赦的惡人，搜魂之術自無不可。甚至有些時候，還能救更多人。」
「但何瘋子本是無辜之人。他神志瘋癲，身不由己，被邪異利用至此，已經夠可憐了。若再以搜魂之術傷他魂魄……」
風玄搖了搖頭。
「恐怕並不合適。」
傅澤沒有反駁，只是沉默。
趙銳靠在門邊轉著手裡的槍，卻癟了癟嘴。
「我倒覺得，也沒那麼嚴重吧？」
風玄看向他。
趙銳攤手。
「你們別這麼看我。我不是說何瘋子不可憐。」
「但他本來就是瘋子啊。就算魂魄完整，可平日裡也是渾渾噩噩，吃土睡廟，連人話都說不利索。」
「從實際結果來看，搜不搜魂，好像也沒啥區別。」
風玄眉頭皺得更緊。
趙銳繼續道。
「而且，能讓我們快速找到幕後黑手，解決問題，救六個村子的百姓於水火，這不是大事嗎？」
「再說，這【穢土】確實也是他散布出去的。雖然他不是故意害人，但事情已經這樣了，總得有人承擔點什麼。功過相抵嘛。」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廖熙白，聲音低了一些。
「更何況，廖先生的行程已經耽誤很久了。咱們還有金陵要去，不可能一直耗在這幾個村子裡。」
屋裡屋外，一時變成了兩種意見。
風玄反對，趙銳覺得可行。
眾人又看向李峻峰。
李峻峰依然抱著胳膊，站在門邊，一副酷酷的模樣。
見眾人看他，他只是淡淡道。
「我都聽廖先生的。」
趙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李大哥，你這也太省事了吧。」
李峻峰懶得理他。
「廖先生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廖熙白身上。
其實眾人心裡都清楚。
最終能做決定的，還是他。
廖熙白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屋裡那個蹲在地上數螞蟻的何瘋子，沉默了片刻。
何瘋子似乎完全不知道眾人在討論自己的命運。
他只是伸出一根髒兮兮的手指，攔住一隻螞蟻。那隻螞蟻換了個方向繼續走。他便嘿嘿傻笑。
廖熙白輕輕吸了一口氣，終於緩緩道。
「傅小哥說的法子，可行。」
風玄臉色微變，趙銳卻鬆了口氣。
傅澤心裡，反倒莫名有些失落。
明明這個辦法，是他自己先提出來的。
可真聽見廖熙白說可行的時候，他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廖熙白話鋒一轉。
「但是，咱們不能用傅小哥這南傳茅山的搜魂之術。」
傅澤一怔。
「廖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廖熙白笑了笑。
「我來試試看。」
這句話一落，風玄和李峻峰的表情同時變了。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廖先生，不可！」
趙銳愣住。
傅澤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看得出來，李峻峰是真的緊張。
風玄老道士也不只是擔心，而是明顯知道些什麼。
廖熙白擺擺手。
「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東西。」
他看向傅澤，語氣平和。
「傅小友，其實我也並非完全凡俗之人。我從小精神力就比常人強出許多。按照道門說法，應該叫先天神念。」
「這東西，我自己其實也說不太清。只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便能感知到旁人的情緒，甚至有時候，能隱約察覺一個人心神波動的變化。」
風玄在旁邊補充道。
「廖先生天生神念極強，是極罕見的修道種子。」
傅澤微微一驚。
廖熙白笑道。
「風玄道長誇張了。」
「不誇張。」
風玄搖頭。
「貧道修道多年，也只聽過類似傳聞，真正親眼所見，也只有廖先生一人。」
李峻峰沉聲道。
「先生七歲那年，龍虎山有一位宗門長老路過廖家，見到先生之後，震驚得幾乎失態。」
傅澤頓時來了興趣。
廖熙白有些無奈。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李峻峰卻繼續說道。
「那位龍虎山長老說，先生生來先天神念強大，命格又貴不可言。若願意隨他上龍虎山修行，可直接作為核心弟子培養。將來長大之後，甚至有機會爭一爭天師衣缽。」
廖熙白神情依舊平靜。
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時候我年紀小，其實也不懂什麼天師衣缽。我只問了那位長老一句話。」
傅澤下意識問道。
「什麼話？」
廖熙白看著院外。
目光像是越過了這座小小村院，望見了很久以前的舊歲月。
「我問他，修道，可改變這個世道嗎？可救天下蒼生嗎？」
屋內一靜。
廖熙白輕聲道。
「那位長老被我問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告訴我，正道修士雖可匡扶天下，斬妖除魔，救一方人於危難。」
「但修行終究是一人之事。最多救一地，一時，一人。很難改天下大勢。」
傅澤沉默。
他忽然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一個七歲的孩子，站在高門大院裡，仰頭看著一位龍虎山長老，問出這麼一句話。
修道，可改變這個世道嗎？
可救天下蒼生嗎？
廖熙白笑了笑。
「所以我說，那我不要修道。後來，我進新學堂，讀西學，留洋外國，學各國變法強國之策。再後來，便和許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推翻了腐朽的韃子王朝……」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屋中眾人都知道，這寥寥幾句話背後，是多少風雲激盪，是多少刀槍血火。
傅澤看著他，心中震動不小。
廖熙白竟然也是修道天才。而且是天賦高到龍虎山長老都想帶回山門、爭天師衣缽的那種！
可他拒絕了。
不是因為不信道。也不是因為看不上修行。只是因為，他覺得修道救不了天下。
傅澤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銳也少見地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傅澤才問道。
「可是廖先生，就算你先天神念強大，也沒有真正修過法術吧？」
風玄和李峻峰也看著廖熙白。
顯然，他們知道廖熙白先天神念強大，卻也不知道他具體要怎麼做。
廖熙白點頭。
「我確實沒修過法術。但我的先天神念，有一種很特殊的能力。」
他說得很慢。
像是在儘量把一種很抽象的東西，講得讓所有人都能聽懂。
「我稱之為，神息同契。」
傅澤重複了一遍。
「神息同契？」
「嗯。」
廖熙白道。
「每個人的精神，或者說魂魄、心神，都有獨特的波動。像聲音有高低，水波有紋路，人的神念，也有自己的頻率。」
「只要我能感知到對方的精神頻率，再讓自己的神念與對方的頻率共振一致，便能短暫進入對方的意識世界。」
「在那裡，我可以完全融入對方的精神。甚至就像是變成了對方。」
風玄神情微動。
「這不是搜魂。」
「不是。」
廖熙白點頭。
「搜魂是強行提取記憶，像是把一本書撕開，硬生生翻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頁。神息同契，則是順著對方的心神進入其中。若順利，並不會傷到對方魂魄。」
傅澤立刻理解了。
如果用現代說法，搜魂之術像是普通看電影，看錄像。甚至是強行拆硬碟讀取資料。
而廖熙白的神息同契，更像是第一人稱視角的沉浸式VR體驗，甚至是虛擬實境。
「說起來，倒是跟【諸天令】吸收邪祟之後給我的記憶畫面，倒是有些類似啊。」
只不過，諸天令只能獲取被他親手擊殺的邪祟殘留精神印記。
廖熙白這個能力，竟然對活人都有效。
這就離譜了！
李峻峰卻沒有半點驚喜，反而眉頭緊皺。
「先生，不行。」
他的語氣很重。
「你本來就有些天生病弱，年輕時又受過那麼多傷。這一次萬里歸國，路上勞頓奔波，身體已經比在南洋時差了許多。若再消耗神念，恐怕……」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廖熙白身體會更差，甚至可能損傷根本。
李峻峰又道。
「更何況，進入他人意識世界，本身就很危險。」
「何瘋子雖然只是瘋子，可他背後牽扯的東西太邪。萬一那幕後黑手在他魂魄里藏了什麼手段，先生你怎麼辦？」
風玄也沉聲道。
「李居士說得不錯。廖先生先天神念雖強，但畢竟沒有系統修行過護神、守一、定魂之法。若只是尋常人倒也罷了。可何瘋子牽扯穢土與邪神，貧道也不敢保證沒有危險。」
趙銳也忍不住道。
「廖先生，要不還是算了？實在不行，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李峻峰看向趙銳。
「你剛才不是贊成搜魂嗎？」
趙銳乾笑一聲。
「那不是不知道，得廖先生要親自上嘛。」
傅澤也開口道。
「廖先生，我也覺得要慎重。搜魂術傷何瘋子魂魄，所以不能輕用。但若神息同契會傷你自己，也一樣不能輕用。」
他頓了頓，神情認真。
「而且我擔心，那幕後黑手或許真在何瘋子魂魄里留了什麼東西。萬一趁機對廖先生你……」
廖熙白笑著搖頭。
「你們不必把我想得太脆弱。」
李峻峰臉色不太好。
「先生。」
廖熙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峻峰，別想那麼多。」
「可是……」
「先做好眼前事。」
廖熙白看著他，聲音依舊溫和。
「你說我要為天下百姓著想。可百姓，就在我們眼前。」
李峻峰沉默了。
這句話，比什麼命令都更有分量。
廖熙白又看向眾人。
「何瘋子是無辜之人，不能因為他瘋癲、卑微、無人依靠，就理所當然地犧牲他。若有別的辦法，自然該選別的辦法。」
「我的神息同契，既然有可能在不傷他的情況下，看見關鍵記憶，那就該試一試。」
風玄嘆了口氣。
「可若傷到你呢？」
廖熙白淡淡一笑。
「我這條命，也不比六個村子的百姓貴多少。」
趙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傅澤忽然明白，為什麼李峻峰這樣桀驁的化勁宗師，會對廖熙白如此忠心。
也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願意跟著廖熙白，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去推翻前朝。
有些人說天下蒼生，是漂亮話。
有些人說天下蒼生，是他真這麼想。
廖熙白顯然是後者。
他已經做了決定。眾人便很難再勸。
風玄只能道。
「既然如此，貧道會在旁邊護法。」
傅澤也點頭。
「我也守著。」
李峻峰深吸一口氣，冷冷道。
「若有半點不對，我會立刻把先生拉回來。」
廖熙白笑道。
「好。」
他看向何瘋子。
「感知對方精神頻率時，對方心神波動越小越好。風玄道長，勞煩你讓他先睡過去。」
風玄點頭。
「這個不難。」
他走進屋裡，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
何瘋子仍舊蹲著看螞蟻，似乎完全沒意識到什麼。
風玄屈指一彈，黃符無火自燃，化作一縷極淡的青煙。
青煙在何瘋子鼻尖繞了一圈。
何瘋子腦袋一歪，便軟軟倒了下去。
李峻峰一步上前，扶住他，把何瘋子抬到床榻上躺好。
兩名村長原本還想跟進來，被廖熙白溫聲勸住。
「兩位在外面等著便好。接下來之事，知道得太細，對你們未必有好處。」
雙井村村長和河灣村村長對視一眼，都連忙點頭。
屋門關上。
屋內只剩傅澤、廖熙白、風玄、李峻峰、趙銳，以及昏睡過去的何瘋子。
氣氛一下變得很安靜。
趙銳也不轉槍了。
李峻峰站在床邊，臉色冷硬得嚇人。
風玄取出幾張符，貼在床榻四周，又以桃木劍輕輕點地，低聲誦咒，穩住屋內氣息。
傅澤站在另一側，靈視已經悄然開啟。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出神念層面的變化。
但至少，若有什麼邪氣異動，他能第一時間察覺。
廖熙白坐到床邊，看了看眾人，笑道。
「不必這麼緊張。」
他伸出右手，輕輕放在何瘋子的天靈蓋上。
隨後，廖熙白閉上眼睛。
傅澤能感覺到，廖熙白身上的氣息變了。
不是靈氣，不是法力。而是一種更加虛無，卻又更加清晰的精神波動。
平和，浩大，沉靜。
廖熙白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仿佛整個人都在一點點沉入某個肉眼看不見的世界……
風玄最先開口，他表情嚴肅，皺眉搖頭。
「不可不可！傅小友，這樣的行徑，和邪魔外道有什麼區別？」
話一出口，他似乎覺得自己語氣重了些。
於是緩和了幾分，認真道。
「傅小友，你不要誤會。貧道不是針對南傳茅山法。天下法術，本無絕對正邪。要看用的人，也要看用在誰身上。」
「若對方本就是十惡不赦的惡人，搜魂之術自無不可。甚至有些時候，還能救更多人。」
「但何瘋子本是無辜之人。他神志瘋癲，身不由己，被邪異利用至此，已經夠可憐了。若再以搜魂之術傷他魂魄……」
風玄搖了搖頭。
「恐怕並不合適。」
傅澤沒有反駁，只是沉默。
趙銳靠在門邊轉著手裡的槍，卻癟了癟嘴。
「我倒覺得，也沒那麼嚴重吧？」
風玄看向他。
趙銳攤手。
「你們別這麼看我。我不是說何瘋子不可憐。」
「但他本來就是瘋子啊。就算魂魄完整，可平日裡也是渾渾噩噩，吃土睡廟，連人話都說不利索。」
「從實際結果來看，搜不搜魂，好像也沒啥區別。」
風玄眉頭皺得更緊。
趙銳繼續道。
「而且，能讓我們快速找到幕後黑手，解決問題，救六個村子的百姓於水火，這不是大事嗎？」
「再說，這【穢土】確實也是他散布出去的。雖然他不是故意害人，但事情已經這樣了，總得有人承擔點什麼。功過相抵嘛。」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廖熙白，聲音低了一些。
「更何況，廖先生的行程已經耽誤很久了。咱們還有金陵要去，不可能一直耗在這幾個村子裡。」
屋裡屋外，一時變成了兩種意見。
風玄反對，趙銳覺得可行。
眾人又看向李峻峰。
李峻峰依然抱著胳膊，站在門邊，一副酷酷的模樣。
見眾人看他，他只是淡淡道。
「我都聽廖先生的。」
趙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李大哥，你這也太省事了吧。」
李峻峰懶得理他。
「廖先生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廖熙白身上。
其實眾人心裡都清楚。
最終能做決定的，還是他。
廖熙白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屋裡那個蹲在地上數螞蟻的何瘋子，沉默了片刻。
何瘋子似乎完全不知道眾人在討論自己的命運。
他只是伸出一根髒兮兮的手指，攔住一隻螞蟻。那隻螞蟻換了個方向繼續走。他便嘿嘿傻笑。
廖熙白輕輕吸了一口氣，終於緩緩道。
「傅小哥說的法子，可行。」
風玄臉色微變，趙銳卻鬆了口氣。
傅澤心裡，反倒莫名有些失落。
明明這個辦法，是他自己先提出來的。
可真聽見廖熙白說可行的時候，他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廖熙白話鋒一轉。
「但是，咱們不能用傅小哥這南傳茅山的搜魂之術。」
傅澤一怔。
「廖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廖熙白笑了笑。
「我來試試看。」
這句話一落，風玄和李峻峰的表情同時變了。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廖先生，不可！」
趙銳愣住。
傅澤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看得出來，李峻峰是真的緊張。
風玄老道士也不只是擔心，而是明顯知道些什麼。
廖熙白擺擺手。
「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東西。」
他看向傅澤，語氣平和。
「傅小友，其實我也並非完全凡俗之人。我從小精神力就比常人強出許多。按照道門說法，應該叫先天神念。」
「這東西，我自己其實也說不太清。只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便能感知到旁人的情緒，甚至有時候，能隱約察覺一個人心神波動的變化。」
風玄在旁邊補充道。
「廖先生天生神念極強，是極罕見的修道種子。」
傅澤微微一驚。
廖熙白笑道。
「風玄道長誇張了。」
「不誇張。」
風玄搖頭。
「貧道修道多年，也只聽過類似傳聞，真正親眼所見，也只有廖先生一人。」
李峻峰沉聲道。
「先生七歲那年，龍虎山有一位宗門長老路過廖家，見到先生之後，震驚得幾乎失態。」
傅澤頓時來了興趣。
廖熙白有些無奈。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李峻峰卻繼續說道。
「那位龍虎山長老說，先生生來先天神念強大，命格又貴不可言。若願意隨他上龍虎山修行，可直接作為核心弟子培養。將來長大之後，甚至有機會爭一爭天師衣缽。」
廖熙白神情依舊平靜。
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時候我年紀小，其實也不懂什麼天師衣缽。我只問了那位長老一句話。」
傅澤下意識問道。
「什麼話？」
廖熙白看著院外。
目光像是越過了這座小小村院，望見了很久以前的舊歲月。
「我問他，修道，可改變這個世道嗎？可救天下蒼生嗎？」
屋內一靜。
廖熙白輕聲道。
「那位長老被我問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告訴我，正道修士雖可匡扶天下，斬妖除魔，救一方人於危難。」
「但修行終究是一人之事。最多救一地，一時，一人。很難改天下大勢。」
傅澤沉默。
他忽然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一個七歲的孩子，站在高門大院裡，仰頭看著一位龍虎山長老，問出這麼一句話。
修道，可改變這個世道嗎？
可救天下蒼生嗎？
廖熙白笑了笑。
「所以我說，那我不要修道。後來，我進新學堂，讀西學，留洋外國，學各國變法強國之策。再後來，便和許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推翻了腐朽的韃子王朝……」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屋中眾人都知道，這寥寥幾句話背後，是多少風雲激盪，是多少刀槍血火。
傅澤看著他，心中震動不小。
廖熙白竟然也是修道天才。而且是天賦高到龍虎山長老都想帶回山門、爭天師衣缽的那種！
可他拒絕了。
不是因為不信道。也不是因為看不上修行。只是因為，他覺得修道救不了天下。
傅澤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銳也少見地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傅澤才問道。
「可是廖先生，就算你先天神念強大，也沒有真正修過法術吧？」
風玄和李峻峰也看著廖熙白。
顯然，他們知道廖熙白先天神念強大，卻也不知道他具體要怎麼做。
廖熙白點頭。
「我確實沒修過法術。但我的先天神念，有一種很特殊的能力。」
他說得很慢。
像是在儘量把一種很抽象的東西，講得讓所有人都能聽懂。
「我稱之為，神息同契。」
傅澤重複了一遍。
「神息同契？」
「嗯。」
廖熙白道。
「每個人的精神，或者說魂魄、心神，都有獨特的波動。像聲音有高低，水波有紋路，人的神念，也有自己的頻率。」
「只要我能感知到對方的精神頻率，再讓自己的神念與對方的頻率共振一致，便能短暫進入對方的意識世界。」
「在那裡，我可以完全融入對方的精神。甚至就像是變成了對方。」
風玄神情微動。
「這不是搜魂。」
「不是。」
廖熙白點頭。
「搜魂是強行提取記憶，像是把一本書撕開，硬生生翻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頁。神息同契，則是順著對方的心神進入其中。若順利，並不會傷到對方魂魄。」
傅澤立刻理解了。
如果用現代說法，搜魂之術像是普通看電影，看錄像。甚至是強行拆硬碟讀取資料。
而廖熙白的神息同契，更像是第一人稱視角的沉浸式VR體驗，甚至是虛擬實境。
「說起來，倒是跟【諸天令】吸收邪祟之後給我的記憶畫面，倒是有些類似啊。」
只不過，諸天令只能獲取被他親手擊殺的邪祟殘留精神印記。
廖熙白這個能力，竟然對活人都有效。
這就離譜了！
李峻峰卻沒有半點驚喜，反而眉頭緊皺。
「先生，不行。」
他的語氣很重。
「你本來就有些天生病弱，年輕時又受過那麼多傷。這一次萬里歸國，路上勞頓奔波，身體已經比在南洋時差了許多。若再消耗神念，恐怕……」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廖熙白身體會更差，甚至可能損傷根本。
李峻峰又道。
「更何況，進入他人意識世界，本身就很危險。」
「何瘋子雖然只是瘋子，可他背後牽扯的東西太邪。萬一那幕後黑手在他魂魄里藏了什麼手段，先生你怎麼辦？」
風玄也沉聲道。
「李居士說得不錯。廖先生先天神念雖強，但畢竟沒有系統修行過護神、守一、定魂之法。若只是尋常人倒也罷了。可何瘋子牽扯穢土與邪神，貧道也不敢保證沒有危險。」
趙銳也忍不住道。
「廖先生，要不還是算了？實在不行，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李峻峰看向趙銳。
「你剛才不是贊成搜魂嗎？」
趙銳乾笑一聲。
「那不是不知道，得廖先生要親自上嘛。」
傅澤也開口道。
「廖先生，我也覺得要慎重。搜魂術傷何瘋子魂魄，所以不能輕用。但若神息同契會傷你自己，也一樣不能輕用。」
他頓了頓，神情認真。
「而且我擔心，那幕後黑手或許真在何瘋子魂魄里留了什麼東西。萬一趁機對廖先生你……」
廖熙白笑著搖頭。
「你們不必把我想得太脆弱。」
李峻峰臉色不太好。
「先生。」
廖熙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峻峰，別想那麼多。」
「可是……」
「先做好眼前事。」
廖熙白看著他，聲音依舊溫和。
「你說我要為天下百姓著想。可百姓，就在我們眼前。」
李峻峰沉默了。
這句話，比什麼命令都更有分量。
廖熙白又看向眾人。
「何瘋子是無辜之人，不能因為他瘋癲、卑微、無人依靠，就理所當然地犧牲他。若有別的辦法，自然該選別的辦法。」
「我的神息同契，既然有可能在不傷他的情況下，看見關鍵記憶，那就該試一試。」
風玄嘆了口氣。
「可若傷到你呢？」
廖熙白淡淡一笑。
「我這條命，也不比六個村子的百姓貴多少。」
趙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傅澤忽然明白，為什麼李峻峰這樣桀驁的化勁宗師，會對廖熙白如此忠心。
也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願意跟著廖熙白，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去推翻前朝。
有些人說天下蒼生，是漂亮話。
有些人說天下蒼生，是他真這麼想。
廖熙白顯然是後者。
他已經做了決定。眾人便很難再勸。
風玄只能道。
「既然如此，貧道會在旁邊護法。」
傅澤也點頭。
「我也守著。」
李峻峰深吸一口氣，冷冷道。
「若有半點不對，我會立刻把先生拉回來。」
廖熙白笑道。
「好。」
他看向何瘋子。
「感知對方精神頻率時，對方心神波動越小越好。風玄道長，勞煩你讓他先睡過去。」
風玄點頭。
「這個不難。」
他走進屋裡，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
何瘋子仍舊蹲著看螞蟻，似乎完全沒意識到什麼。
風玄屈指一彈，黃符無火自燃，化作一縷極淡的青煙。
青煙在何瘋子鼻尖繞了一圈。
何瘋子腦袋一歪，便軟軟倒了下去。
李峻峰一步上前，扶住他，把何瘋子抬到床榻上躺好。
兩名村長原本還想跟進來，被廖熙白溫聲勸住。
「兩位在外面等著便好。接下來之事，知道得太細，對你們未必有好處。」
雙井村村長和河灣村村長對視一眼，都連忙點頭。
屋門關上。
屋內只剩傅澤、廖熙白、風玄、李峻峰、趙銳，以及昏睡過去的何瘋子。
氣氛一下變得很安靜。
趙銳也不轉槍了。
李峻峰站在床邊，臉色冷硬得嚇人。
風玄取出幾張符，貼在床榻四周，又以桃木劍輕輕點地，低聲誦咒，穩住屋內氣息。
傅澤站在另一側，靈視已經悄然開啟。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出神念層面的變化。
但至少，若有什麼邪氣異動，他能第一時間察覺。
廖熙白坐到床邊，看了看眾人，笑道。
「不必這麼緊張。」
他伸出右手，輕輕放在何瘋子的天靈蓋上。
隨後，廖熙白閉上眼睛。
傅澤能感覺到，廖熙白身上的氣息變了。
不是靈氣，不是法力。而是一種更加虛無，卻又更加清晰的精神波動。
平和，浩大，沉靜。
廖熙白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仿佛整個人都在一點點沉入某個肉眼看不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