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送你一場造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屋內安靜得有些壓抑。

  廖熙白的手,輕輕按在何瘋子的天靈蓋上。

  一開始,他的神情還很平靜。

  可沒過多久,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呼吸也變得沉重。

  像是一個人忽然走進了很深的水裡,周圍壓力一點點擠壓過來,讓他不得不努力維持自身的清醒。

  李峻峰臉色立刻一變。

  他往前踏出半步。

  「先生?」

  風玄老道士也握緊桃木劍,低聲道。

  「別急。還沒亂。」

  傅澤靈視開啟,死死盯著廖熙白和何瘋子。

  在他的感知中,廖熙白身上的精神波動,正在一點點向何瘋子靠攏。

  不是吞噬。

  也不是壓迫。

  而像是兩條原本各自流動的溪水,正在努力尋找一個可以匯合的口子。

  何瘋子的精神波動很亂。

  散碎,跳躍,顛三倒四。

  像是風裡破碎的紙片。

  廖熙白則不同。

  他的神念平和、厚重、清明,像一盞燈,慢慢照進那片混亂之中。

  忽然。

  廖熙白的呼吸一頓。

  眾人心也跟著一緊。

  可下一刻,他眉頭緩緩鬆開。

  原本略顯沉重的呼吸,也一點點變得平穩下來。

  整個人坐在床邊,雙目緊閉,神情安寧。

  像是睡著了。

  又像是陷入了某種極深的夢境之中。

  風玄老道士輕輕鬆了一口氣。

  「成了。」

  傅澤看向他。

  風玄壓低聲音道。

  「廖先生的神念,應該已經和何瘋子的心神對接成功。」

  李峻峰依然沒有放鬆。

  他盯著廖熙白,像是只要廖熙白有半點不對,就會立刻強行把他拉回來。

  趙銳也不說話了。

  槍握在手裡,手指卻沒有扣在扳機上。

  屋內所有人,都開始安靜等待。

  而此時。

  廖熙白已經不在那間屋子裡了。

  至少他的意識,不在。

  他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奇異的空間。

  四周五彩斑斕,卻又朦朧不清。

  腳下沒有地面。

  頭頂也沒有天空。

  只有大片大片的混沌白霧,在緩緩流動。

  霧氣之間,漂浮著一個個光團。

  有的大,有的小。

  有的明亮,有的黯淡。

  每一個光團表面,都隱約流轉著畫面。

  何瘋子的臉。

  河灣村的田埂。

  土地廟的屋檐。

  泥巴。

  螞蟻。

  吃剩的冷飯。

  村民嫌惡的眼神。

  還有許多破碎、混亂、毫無關聯的東西。

  廖熙白明白,這就是何瘋子的意識深處。

  人的記憶,並不是一本整整齊齊的書。

  尤其是何瘋子這樣神志混亂的人。

  他的記憶更像一堆被風吹散的紙。

  有些完整。

  有些殘缺。

  有些甚至已經分不清先後。

  廖熙白沒有急著伸手。

  他只是站在白霧之中,慢慢感應。

  先天神念如水波般擴散開來,輕輕拂過那些光團。

  他看見了何瘋子幼年時在田邊奔跑。


  看見他年輕時幫人扛穀子,累得滿頭大汗,卻還咧嘴傻笑。

  看見村裡有人給他一碗飯,他蹲在門檻邊吃得乾乾淨淨。

  也看見一些灰暗破碎的畫面。

  爭吵。

  哭聲。

  破屋。

  飢餓。

  病痛。

  還有某個看不清臉的人,指著他罵。

  那些記憶太碎了。

  廖熙白沒有停留。

  他要找的,是河灣村土地廟。

  是何瘋子第一次吃下穢土的源頭。

  一個個光團掠過。

  忽然,他停了下來。

  前方有一個光團,比周圍那些都要暗一些。

  表面浮現著一座小小的土地廟。

  廟後,有一間破爛窩棚。

  窩棚旁邊,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影,正抱著膝蓋蹲著發呆。

  是何瘋子。

  廖熙白看著那個光團。

  他能感覺到,這段記憶很關鍵。

  於是,他抬起手,輕輕伸了進去。

  下一瞬。

  一股巨大的拉扯感傳來。

  白霧、光團、五彩斑斕的混沌空間,全都飛快遠去。

  廖熙白整個人,仿佛被那段記憶吞了進去。

  ……

  何瘋子瘋了之後,就在河灣村到處遊蕩。

  村里人叫他何瘋子。

  他原本叫什麼,很多人都快忘了。

  有些老人還記得,他年輕時其實不算壞人。

  只是命不好。

  家裡沒人,腦子又漸漸不清楚。先是說胡話,後來就徹底瘋了。

  何瘋子也不打人,不罵人。

  餓了,就去村里討口吃的。

  有人心善,給他一碗剩飯。

  有人嫌他髒,拿掃帚趕他。

  他都只是嘿嘿笑。

  被打了,也跑。

  跑累了,就在田埂邊蹲著,看螞蟻搬家。

  有時候一看就是大半天。

  風吹過稻田。

  狗從他身邊跑過。

  小孩躲在遠處,拿土塊丟他。

  他也不生氣。

  只是低頭撿起土塊,放在手裡看一會兒,然後又丟回地上。

  某一天,他遊蕩到了河灣村的土地廟。

  那座土地廟不大。

  青瓦舊牆,門口的香爐里積著半濕半乾的香灰。

  牆角長著野草。

  廟後面,有一間破爛窩棚。

  那窩棚原本應該是村里人堆雜物的地方。

  後來沒人用了,屋頂漏雨,木板發霉,裡面還有些爛稻草和舊棉絮。

  何瘋子鑽了進去。

  那一天,下過雨。

  他渾身濕漉漉的,冷得發抖。

  窩棚里也不暖和。

  可至少擋風。

  他便在裡面縮成一團,睡了過去。

  從那以後,何瘋子就常常住在這裡。

  白天,他出去遊蕩。

  有時去村口討飯。

  有時去田邊看水。

  有時蹲在土地廟門口,看香客來來去去。

  晚上,他便回到廟後的窩棚。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沒有人太在意他。

  一個瘋子而已。

  亂世里,這樣的人太多了。

  活著像一團沒人要的破布。


  死了,也就是村里人隨便挖個坑埋了。

  何瘋子自己也不知道日子過去了多久。

  對他來說,今天和昨天沒有區別。

  餓了,吃。

  困了,睡。

  冷了,縮起來。

  熱了,坐在樹蔭下。

  直到某天夜裡。

  那天風很大。

  窩棚屋頂漏風,破草簾被吹得嘩啦啦響。

  何瘋子睡不著。

  他從窩棚里爬出來,搖搖晃晃走進土地廟。

  廟裡很黑。

  只有神龕前的一點殘香,還泛著微弱紅光。

  土地公泥像坐在供台上。

  矮矮胖胖,臉上塗著已經褪色的紅彩。

  看起來慈眉善目。

  何瘋子仰頭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一聲。

  「你也睡。」

  他說。

  「我也睡。」

  說完,他竟然爬上供台,蜷縮在土地公泥像旁邊,靠著神龕睡了過去。

  這本是大不敬。

  若是村民看見,肯定要把他拖下來打一頓。

  可那一夜,沒人看見。

  風從廟門縫隙里吹進來。

  殘香最後一點火星,也慢慢熄滅。

  黑暗徹底籠罩土地廟。

  不知過了多久。

  供台上的土地公泥像,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

  像泥胎內部,有什麼東西在醒來。

  下一刻。

  一縷縷黑氣,從泥像裂縫中滲出。

  原本慈眉善目的土地公泥像,臉上的彩漆開始剝落。

  眼睛的位置,緩緩亮起兩點血紅色光芒。

  那不是神明的光。

  也不是香火願力的光。

  而是瘋狂、扭曲、狂躁的邪光。

  泥像的嘴唇微微裂開。

  裂縫裡,有幾根細小的黑色觸鬚探了出來,像蟲子一樣緩緩蠕動。

  若是明眼人在這裡,只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絕不是正常土地公。

  更不是護佑鄉里的正神。

  可何瘋子不知道。

  他睡得迷迷糊糊,嘴裡還在嘟囔。

  「餓……」

  「餓啊……」

  泥像緩緩低頭。

  那雙血紅眼睛,盯住了蜷縮在供台上的何瘋子。

  黑氣繚繞。

  觸鬚扭動。

  有那麼一瞬間,土地廟裡的陰冷氣息驟然濃郁,像是要把何瘋子整個人吞進去。

  可它沒有。

  血紅眼睛裡的光芒閃了閃。

  像是混亂之中,忽然想起了什麼。

  「何……」

  泥像嘴裡,發出沙啞古怪的聲音。

  不像人聲。

  也不像神明開口。

  更像是許多東西擠在一個破舊泥殼裡,同時發出含糊不清的低語。

  「何家……後人……」

  何瘋子被聲音吵醒,睜開眼睛。

  他茫然地看著土地公泥像。

  「誰?」

  泥像盯著他。

  「你……成這樣了?」

  何瘋子歪著頭。

  「餓。」

  泥像沉默了一會兒。

  黑氣在它身上翻湧。

  那些觸鬚從嘴裡伸出,又慢慢縮回去。

  它像是在跟何瘋子說話。


  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瘋了?」

  「你成瘋子了?」

  何瘋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揉了揉肚子。

  「餓。」

  泥像血紅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

  像是殘存的一點舊念。

  又像是被瘋狂和污染攪碎之後,剩下的一點模糊記憶。

  「何家祖上……」

  「有恩。」

  「有交情。」

  「看在祖輩的交情上……」

  泥像的聲音越來越低。

  也越來越詭異。

  「送你一場造化。」

  何瘋子聽不懂。

  他只是嘿嘿笑。

  「吃的?」

  泥像沒有回答。

  下一刻,它的身體忽然劇烈一抖。

  咔嚓。

  咔嚓咔嚓。

  泥像表面,裂開一道道細密縫隙。

  那些縫隙迅速蔓延,從胸口到肩膀,從脖頸到臉頰。

  裂縫裡面,不是泥土。

  而是蠕動的黑紅血肉。

  還有密密麻麻的觸鬚,在裡面擠壓、翻滾,像是要從這具土地公泥殼裡鑽出來。

  一股腐臭、濕熱、腥甜的氣息,瞬間瀰漫整座土地廟。

  何瘋子卻沒有害怕。

  他甚至用力嗅了嗅。

  「香。」

  泥像的嘴巴,緩緩張開。

  不是正常張開。

  而是朝著兩側撕裂。

  嘴角一路裂到耳根附近,露出裡面黑紅色的濕滑血肉。

  那些觸鬚從它喉嚨里鑽出,又被什麼東西頂了回去。

  緊接著。

  土地公泥像發出一陣古怪的嘔吐聲。

  「嘔……」

  「嘔嘔……」

  聲音沉悶又黏膩。

  像是有什麼厚重的東西,從它身體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

  下一瞬。

  一大團暗紅色濕潤泥土,從它裂開的嘴裡吐了出來。

  啪嗒!

  落在供台上。

  泥土黏膩,鮮紅,像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還冒著淡淡熱氣。

  接著,是第二團。

  第三團。

  第四團。

  越來越多。

  大團大團的紅色濕泥,從土地公泥像嘴裡不斷湧出,堆在供台上,順著木板邊緣往下淌。

  那股腐臭之中,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甜香。

  何瘋子蹲在旁邊,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咽了咽口水。

  土地公泥像低頭看著他。

  血紅雙眼在黑暗裡幽幽發亮。

  「吃吧。」

  「好吃的。」

  「只給你一個人吃。」

  這一幕,若是換成任何一個正常普通人看見,恐怕都要當場嚇得屁滾尿流。

  深夜。

  土地廟。

  原本慈眉善目的土地公泥像活了過來,渾身龜裂,黑氣繚繞,血肉觸鬚在裂縫裡蠕動,嘴巴裂到耳根,還不斷吐出一大團一大團暗紅色濕泥。

  這哪裡是什麼神明賜福?

  分明是邪祟現形!

  可何瘋子已經瘋了。

  他的腦子,早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衡量。

  他不覺得恐懼。

  也不覺得噁心。


  那暗紅濕泥散發出的腐臭與甜香,混在一起,落在他鼻子裡,只剩下一種難以形容的誘惑。

  香。

  真香。

  比村口老王家過年燉肉還香。

  比別人施捨給他的冷飯還香。

  比夢裡不知道吃過什麼東西還香。

  何瘋子眼睛越來越亮,忽然拍著手,嘿嘿大笑起來。

  「好吃的!」

  「土地公老爺給我好吃的!」

  他跪趴在供台上,伸出髒兮兮的雙手,抓起那團暗紅濕泥,就往嘴裡塞。

  黏膩的紅泥糊了他一臉。

  也沾滿了他的手指。

  他卻毫不在意。

  咀嚼。

  吞咽。

  再抓。

  再吃。

  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一桌豐盛飯菜。

  「謝謝土地公老爺!」

  何瘋子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喊。

  「好吃,真好吃!」

  土地公泥像低頭看著他。

  血紅色眼睛裡,瘋狂邪異的光芒一明一暗。

  那張撕裂的嘴角,似乎往兩邊咧得更開了。

  像是在笑。

  供台上的紅色濕泥,很快被何瘋子吃得乾乾淨淨。

  連落在木板縫隙里的泥渣,他都用指甲摳出來,塞進嘴裡。

  土地公泥像看著這一幕,似乎非常滿意。

  「好。」

  它的聲音沙啞又混濁。

  「本神送你一場造化。」

  「也助本神……變得更強。」

  它身上的裂縫裡,黑紅觸鬚緩緩蠕動,像是在隨著聲音呼吸。

  「咱們……互相成就。」

  「等本神登臨更高的位階,你也能跟著本神一起……雞犬升天。」

  它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血紅眼眸里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

  那不是正常神祇該有的眼神。

  那是一種扭曲的貪婪。

  一種把污染當作恩賜,把吞噬當作修行,把整個大地都視作自己軀體的病態狂熱。

  何瘋子當然聽不懂。

  他只是坐在供台上,滿嘴紅泥,嘿嘿傻笑。

  「好吃。」

  「還要。」

  土地公泥像緩緩抬起頭。

  它像是看向土地廟之外。

  又像是看向更遠處的地下。

  「行了。」

  「本神得繼續去消化和修煉了。」

  泥像身體裡的黑氣開始往內收縮。

  那些裂縫裡的血肉和觸鬚,也一點點藏回泥殼深處。

  「等本神下次睜開眼……」

  「希望你能幫本神散布足夠多的神土。」

  「製造足夠大的神域。」

  最後一個字落下。

  土地廟裡驟然一冷。

  那雙血紅眼睛緩緩黯淡下去。

  泥像重新變回原本慈眉善目的模樣。

  只是供台上,殘留著幾點暗紅泥痕。

  何瘋子坐在旁邊,舔著手指。

  然後滿足地縮成一團,靠著神龕睡了過去。

  像是做了一個香甜的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