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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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下午,林遠把醃好的牛肉從冰箱裡取出來檢查了一遍。牛肋排和西冷分別用了兩種醃料——肋排用了蒜末、生抽、紅糖、辣椒粉和一點蘋果醋,西冷只抹了粗鹽和現磨黑胡椒。

  醃料是他自己調的,沒用現成的烤肉醬。來美國之後他試過幾次超市里那種瓶裝醬料,每次都嫌太甜,甜味壓住了肉味,吃到後面只剩糖漿的餘韻。

  他把保鮮盒裝進保溫袋,又檢查了一遍背包里的探針溫度計和烤肉夾。馬特不在宿舍,說今天有個小組討論推不掉,走之前哀嚎了整整兩分鐘,說錯過林遠做的烤肉比掛科還嚴重。

  林遠說冰箱裡給他留了一份醃好的肋排,用烤箱烤,二百度兩小時,翻一次面。馬特說烤箱烤的和炭火烤的不是同一種東西。林遠說你說得對,但你沒得選。

  教授家在克萊姆森往北大約十五分鐘車程,一個安靜的住宅區,路兩旁種著成排的山核桃樹。

  三月的南卡下午陽光正好,風從樹冠里穿過的時候帶著松針和乾草的氣味。

  林遠按了門鈴,教授的妻子桑德拉太太開的門,圍著一條印著向日葵圖案的圍裙,頭髮是新燙的卷。

  「你可算來了。羅伯特從上午就念叨,說你今天要帶生肉來現烤。我問他有什麼區別,他說區別很大,現烤的肉表皮有一層焦殼,帶過來再熱就沒有了。」

  「他說得對。那層焦殼是高溫下肉里的糖和胺基酸產生的美拉德反應,烤好之後再放,焦殼吸了潮氣就軟了,吃起來口感差很多。」

  桑德拉太太聽完搖了搖頭,笑著領他穿過了客廳。後院的草坪修得很整齊,靠籬笆那側種著幾棵山茶花,花期正好,紅色和白色的花瓣鋪了一地。

  草坪中央擺著幾張摺疊長桌,鋪著藍白格子的桌布,上面已經擱了幾盤沙拉和麵包。烤架支在草坪東側,炭已經燒好了,灰白色的炭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均勻的橘紅色光暈。

  羅伯特站在烤架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冰茶,正在和兩個年紀相仿的老頭聊天。看到林遠,他把杯子擱在桌上,招手讓他過去。

  「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弗蘭克·莫里森,化學系的。弗蘭克,這就是林遠。你們聊過的那把酸洗之後出雲紋的刀就是他做的。」

  弗蘭克伸手和林遠握了一下,笑著說:「就是你啊。羅伯特上次帶了塊你做的花紋鋼小樣來系裡,我拿顯微鏡看了半天。那層紋路的腐蝕深度控制得相當好,三氯化鐵的濃度和浸泡時間是你自己試出來的?」

  「自己瞎試的。一開始泡太久,把暗色層都蝕沒了,紋路糊成一片。後來就掐著表,一點一點往上加時間,試了幾回才找到合適的範圍。」

  「不容易。這個全靠手感和經驗,沒有現成的數據能查。」弗蘭克點了點頭,抿了一口紅酒,沒再往下追問技術細節,只是說,「你烤肉的功夫是不是也跟鍛造一個路子?我看你翻面的節奏特別穩。」

  「差不多。火候到了就翻,別貪那一會兒。」

  旁邊另一個人伸出手來,大概四十出頭,髮際線往後移了些,穿一件淺灰色polo衫,自我介紹叫彼得·哈里森,是羅伯特早年的學生,現在在州政府做工業安全方面的顧問。

  「我聽教授提過你比賽的事。簽了保密協議對吧?那具體內容我就不問了。不過他跟我打電話的時候說了一句——說你這把劍是他這輩子在鍛爐前面沒見過的東西。

  他的形容詞平時很克制的,能讓他這麼說,肯定不是一般水平。」

  「教授過獎了。」林遠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只好笑了笑。

  「行,不逼你。等節目播了我自己看。」

  林遠把保溫袋裡的保鮮盒取出來,在烤架旁邊的工作檯上排開。揭開盒蓋,醃料的味道散出來,蒜香混著黑胡椒的辛辣和紅糖的甜。

  幾個站在桌邊閒聊的人不約而同地往這邊偏了下頭,像一陣風忽然從廚房裡吹進了後院。

  林遠拿起烤肉夾,把肋排一塊一塊平鋪在烤架上,肉碰到滾燙的鑄鐵格柵,先是嘶的一聲,緊接著第一批肉汁滴下去,炭火騰起一層淡藍色的薄煙。

  「這煙的顏色好看。」弗蘭克端著酒杯站在旁邊說,「溫度控制得剛好。」

  「炭燒透了就出藍煙。黑的煙是還沒燒透,火太急了。」林遠翻了一面肋排,焦殼被炭火烤得帶了點淺褐色的焦糖網紋。

  院子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桑德拉太太又端了一盤玉米面包出來。彼得的妻子帶了一盆土豆沙拉。弗蘭克的太太拿了一瓶她自己釀的梅子酒,挨個給人倒,逢人就推薦。


  有個年輕講師湊過來看林遠烤肉,說自己也在家試過烤肋排,每次都是外面焦了裡面還沒熟。林遠說你把火關小一點,多翻幾次面,別老想著一步到位。

  年輕講師點了點頭,說這跟做實驗差不多,自己就是性子急。林遠說那你就當實驗做,每一步都別省。

  彼得端著一盤剛遞過去的肋排,咬了一口,嚼了幾下之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肉:「這個比我在亞特蘭大那家店吃的好。那家店叫什麼來著——就是市中心那家排隊排很長的燒烤店。」

  「你說的是Fox Bros.吧。」

  「對,就是那家。你這肉比他們的入味,而且嚼起來不費勁。」

  「他們客人多,沒法每塊肉都提前醃夠時間。」林遠拿夾子把另一塊翻了個面,「自己做就不用趕時間,醃足十二個小時,差一個小時味道都不一樣。」

  彼得拿餐巾紙擦了擦手指,又去拿了一塊。他站在烤架旁邊吃了幾口,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問林遠:「我聽教授說你在找地方開鍛造坊?」

  「對,跟我室友一起。前幾天看了幾個場地,有一個在校園西邊那片老工廠區,地方挺合適的,就是租約走得有點複雜——房東要求跟當地工會協調用人。」

  「那片我知道。你說的是帕特那個工會吧?」彼得把骨頭擱在紙盤邊上,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我前兩年在那邊做過消防安全標準的項目,跟他們打過好幾個月交道。

  帕特這人脾氣硬,但不坑人。你要是想把租金和用人條件談得清楚一點,我可以幫你打個招呼。」

  「方便嗎?」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你把你現在談的條件發我一份,我晚上給他打個電話,讓他直接給你報個底價。不過有一點——他那邊用人要求確實比較認真,他給你推薦的人,肯定是他自己信得過的。你

  要想自己面試也可以,反正最後是你說了算。」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和林遠交換了號碼,「回頭你把信息發我,我跟他聊一下。」

  「好,那就麻煩你了。」林遠把彼得的號碼存進通訊錄,然後把之前和卡羅爾談的租金條款截了個圖發給他。彼得低頭看了一眼,走到院子角落去打電話。

  桑德拉太太從屋裡走出來,在門口的太陽傘下坐了幾分鐘,順便看林遠把新的一批西冷厚切翻面,說羅伯特上次帶回家的番茄牛腩煲是她這幾年吃過的最好的燉牛肉。

  林遠說下次可以多做一份帶過來,她立刻說那她提前準備材料——她試過好幾次都做不出那個味道。

  烤架上最後一批西冷厚切接近完成的時候,弗蘭克·莫里森端著酒杯踱過來。他已經喝了三杯梅子酒,紅光滿面,說話也比剛才更隨意了些。

  「你這個烤架用的是鑄鐵格柵,跟我們化學實驗室里那個舊坩堝爐的底盤一個材質。那批舊爐子去年剛換下來,現在還堆在庫房裡吃灰。」他喝著酒,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指了指林遠,「對了——我們系上學期升級了一批實驗室設備,原來的金相顯微鏡、洛氏硬度計,還有一台光譜分析儀,都換下來了。

  東西不算新,但保養得很好,精度都還在。你要是開鍛造坊,這些夠你用。

  學校這邊要走資產處理流程,我管這個事,可以幫你申請一個低價轉讓,價格不會超過新設備的五分之一。反正堆在庫房裡也是占地方,給你用總比擱在那落灰強。」

  林遠正想說點什麼客套的話,餘光掃到羅伯特站在弗蘭克身後不遠的地方,端著冰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巴往下壓了一下。那個動作他見過無數次——在工坊里,每次他要做一個判斷之前,羅伯特就是這個表情。

  「那就太感謝了。這批設備我確實用得上。」林遠說。

  「行。下周我把清單發你郵箱,你看看哪些你要。到時候填個申請表就行,流程我來跑。」弗蘭克擺了擺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傍晚時分,烤架上最後一塊西冷被兩個人各切一半分走了。院子裡安靜了一些,弗蘭克和幾個客人陸續告辭。桑德拉太太在屋裡收拾餐具,偶爾傳出來輕微的杯盤碰撞聲。

  天邊的晚霞從橙色過渡到深藍,遠處的山核桃樹在暮色里變成黑色的剪影。草地上的熱氣消退,涼意從泥土裡一點點滲上來。

  羅伯特讓林遠留到最後。兩個人站在後院的草坪邊上,教授端著冰茶,看著遠處山茶花的方向,語氣比下午閒聊時慢了幾分。

  「庫房裡那批設備,不全是弗蘭克說的那樣。不是舊設備淘汰——是去年學校拿了一筆專項撥款,把整個材料分析實驗室的設備全部升級了一遍。

  原來的設備用了一年多一點,大部分還在保修期內。升級下來的設備按理說要麼轉入資產庫等待校內調配,要麼走公開拍賣。

  弗蘭克是管物資調配的主任,他說『低價轉讓』是在給你一個說法,讓價格和流程都能走得通。」

  林遠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羅伯特轉過頭看著他。

  「弗蘭克欠我一個人情——他評終身教授的時候,我把他的教學課時分擔了一整年。這件事你不用特地謝他,也不用急著還什麼。把這批設備用好,讓他覺得東西給了你沒給錯,就夠了。人情在你身上就是一筆帳,先存著。以後你站穩了,他需要的時候你自然知道該怎麼還。」

  「我記住了。」

  「設備清單我明天發你。」羅伯特拍了拍林遠的肩膀,語氣忽然又恢復了平時的隨意,「剩下的肋排桑德拉讓你打包帶走。帶回去給你那個室友——叫什麼來著?」

  「馬特。」

  「對。他錯過烤肉,應該得到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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