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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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個場地在克萊姆森往西開車大概十分鐘的路程,靠學校這一側。

  馬特的導航把他們帶上了一條雙車道公路,路邊逐漸出現了一些小型加工廠和舊廠房改造的庫房,外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漆,字體是幾十年前那種粗獷的印刷體。

  有幾棟房子的牆面爬滿了爬山虎,灰色的混凝土和深綠色的葉子交錯在一起,看上去至少在這裡紮根了二三十年。

  「這個區有意思。」馬特把車速放慢,指了指路邊一個招牌。

  招牌上用白色油漆畫著一隻手抓著一個齒輪,旁邊寫著一行字:團結、工作、社區。

  「你看那些——工會的標記。這一帶好像有個什麼社區工會。」

  林遠注意到路邊停的車開始變了——不再是家用轎車,而是皮卡、廂式貨車和幾輛底盤沾滿干泥的吉普。

  路邊有幾個穿工裝的中年人在一個停車場上用木板搭臨時腳手架,看到馬特的車駛過,停下動作側頭看了看。

  那種目光和雷不一樣——雷的眼睛是在給你估價,這些人的眼睛是在對你做筆錄,記錄下你的車牌、車型和到訪時間。

  中介在第三個場地門口等著。

  這回不是西裝革履的戴維,而是一個穿著深灰色polo衫的中年女性,大概五十出頭,棕色短髮,戴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翻蓋寫字板。

  她旁邊站著一個身材粗壯的男人,六十歲左右,花白的絡腮鬍修剪得很整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卡其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陳舊的傷疤,從腕骨一直延伸到肘關節。

  「林先生?韋恩先生?」女中介伸出手和林遠握了一下,「我是卡羅爾。這位是帕特·麥考利,本地工會的召集人。他聽說有新人要來看場地,專門過來跟你們打個招呼。」

  帕特的手很有力,掌心和指節上有厚厚的老繭,和林遠在龍泉廠里見過的那些老鍛工的手一樣。

  「你們要做鍛造?」帕特開門見山地問。他的聲音不怎麼大聲,但帶著一種長期在工廠車間和機器對著幹之後練出來的穿透力,在安靜的停車場裡聽得清清楚楚。

  「對。金屬鍛造,刀具。」林遠說。

  帕特點了點頭,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用拇指往身後的舊廠房指了指。「進去看看吧。」

  卡羅爾打開了鐵門。這個廠房和之前看的廢倉庫完全是兩個概念。

  鐵門推開的時候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滑軌是新換過的。廠房內部挑高和之前廢倉庫不相上下,但地面重新做過,打磨光滑的水泥地平上畫著分區用的黃色標線。

  靠牆一側是幾排舊的鋼架工作檯,上面鋪著一層薄灰,但結構完整,沒有鏽蝕。

  棚頂的燈管是一排工業級日光燈,配電箱掛在進門的右手邊,外觀很新。卡羅爾拉了電閘,頭頂的燈管依次亮起來,光照均勻,沒有嗡嗡聲。

  廠房的盡頭是一堵用波紋鋼板隔出來的牆壁,上面留著一扇標準的推拉門。帕特走過去把門推開,裡面露出一個兩層的辦公區。

  樓下是一個開放空間,靠牆擺著幾張舊的辦公桌和文件櫃,樓上通過一架鐵梯上去,隔成了兩個小的休息室,有窗,能直接看到廠房全貌。

  「樓下以前是工頭的辦公室,樓上是夜班工人休息用的。」帕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上下兩層都有水有電,衛生間在樓下。線路是兩年前翻新的,空調系統也能用。」

  林遠在廠房中間站定,做了個緩慢的原地轉身。三百平方米比他預估的還要寬敞——鍛爐可以靠牆擺,動力錘放在正中間,砂帶機和台鑽靠另一側牆,淬火槽挨著消防栓的位置,鐵砧單獨一個角落。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分區布局了:鐵砧放左邊,材料架貼後牆,成品架挨著更衣室,砂帶機和台鑽靠另一側牆。

  離學校開車十分鐘,這意味著他可以利用課間趕過來盯一批退火——周二和周四下午兩點半下課,開車過來一刻鐘,退火爐里一塊坯料正火的時間剛好夠他在路上打個來回。

  「租金呢?」林遠問。

  這回帕特沒有替他回答。卡羅爾把自己捏在手裡的寫字板翻過來看了一遍,報出了租金數字,語氣很穩。比起剛才那條商業街,這個價格確實貴了不少——畢竟面積大了好幾倍,地段也靠近學校。

  但她顯然沒有因為林遠和馬特是學生模樣就把底價抬高,報出來的租金數據清晰有條,每一項費用都分列得清清楚楚。


  「這是社區工會協調過的租金參考價,」卡羅爾說,「這一片的物業大多數都是老廠房,由工會統一介入談判租金,防止房東看到新人進來就漲價。」

  她說這話的時候帕特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站著,雙手抱在胸口,顯然對這個說法沒有任何異議。

  「條件呢?」林遠問。他看著帕特,不是看卡羅爾。

  帕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不複雜。這一片的工廠、倉庫、加工車間,大多數都和我們工會有協議。協議的內容很簡單:房東出租的物業,如果租客是開廠或者開加工車間的,工會不干涉租金也不干涉經營。

  但有一條——如果租客要招人幹活,優先從本地工會的名單里招。

  如果你們一個人都不招,那就每個月交一筆協管費,算是給社區基金——不多,就用來維護公共設施,比如門口那條路和停車場那排路燈,這些維護是工會自己做的,不用找市政申請。」

  林遠想了想,問到:「協管費大概多少?」

  「一個月五百,比你在商業區一個月的商業保險還便宜。」

  馬特這時忽然插話了:「我們可能確實需要一個人幫忙,幫忙看場子,做點雜活。」

  林遠看了他一眼。馬特沖他眨了眨眼。

  「那這樣的話,協管費就可以免掉。一個崗位頂掉。」帕特說完把手放下來,他看了看馬特,又看了看林遠,似乎重新在評估這兩個年輕人——他大概原本覺得林遠他們倆可能就是搞個小規模工作室,雇不起員工的,但馬特的話讓他收起了這種看法。

  不過,他馬上補充了一句——語氣不是刁難,更像是把多年工會工作的老規矩複述了一遍,「但是——如果將來你們需要更多的人手,就不能只招一個了。

  得按工會的要求優先招本地工人。規矩不是我定的,社區工會就是這麼運作的。」

  他說完指了指社區外的停車場,說:「這些都是工會的成員,廠房裡的貨架也都是他們自掏腰包修復的。」

  林遠跟著他走回停車場。剛才那幾個在搭腳手架的人正在收工。

  帕特把林遠帶到一輛舊吉普旁邊,吉普的后座上堆著各種工具,車身上貼滿了用膠帶粘著的清單——配件單、材料單、工單,每一張都寫滿了字。

  「這個社區以前什麼樣,你們看不到了。九十年代的時候這裡是一家機械加工廠的配套供應鏈,上下游加起來有十幾個廠子。

  後來工廠外遷到墨西哥,廠房空了一半,剩下的人在本地社區組了個工會,靠接零散的加工訂單撐著。撐了快三十年。」帕特說著把一張列印好的名單從寫字板上揭下來,遞給林遠,「你們說需要一個幹活的——這裡有幾個人。

  都是本地工會登記的,有資格,有執照,有推薦人。活兒好,但要價不會太低。

  你們自己挑。想找便宜的,打電話去鎮上的短工中介,不用在我這裡浪費你們的時間。」

  林遠接過那張名單看了看,折好放進口袋:「我們還沒簽租約。」

  「那是你們的事。我只是先把名單給你。租了之後再說。」

  「明白了。」林遠和帕特握了一下手,「下周之前給你答覆。」

  帕特沒有說「希望你們來」之類的客套話,也沒有說「這裡不歡迎外人」。

  他只是看著林遠的眼睛,停了一瞬,然後做了個點頭——幅度很小,但是認真的——轉身朝停車場另一邊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來說了一句:「你也是工廠出身的吧。」

  這不是問句。

  「你怎麼看出來的。」

  「看你站在廠房中間的時候,你的眼睛在看什麼——看配電箱的位置、地面承重、通風管道的走向。」帕特揉了一下自己前臂上那條舊傷疤,「不懂工廠的人只看面積,懂工廠的人看分區。你剛才站在那裡轉的那一圈,已經在腦子裡把鍛爐和鐵砧都擺好了。

  這種習慣——不是學出來的,是從小在車間裡長的。」

  他說完就走了。

  卡羅爾幫他們把廠房的鐵門重新鎖好,把鑰匙收進腰間的鑰匙包。

  在確認沒其他人偷聽的時候,她壓低聲音跟林遠說了一句:「帕特提的要求你回去慢慢考慮。工會只是想讓社區的年輕人有份工作,不是故意要給你們增加麻煩。」

  林遠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車子上了主路之後,馬特把音量調又調回去。車載音響里的古典搖滾變成了民謠,主唱的嗓音沙啞地重複著同一個和弦。路邊幾個穿工裝的中年人已經收工了,正坐在長椅上喝罐裝可樂。那輛舊吉普還停在停車場邊上,車身上貼著的各種物料單在餘暉中翻動著邊角。

  「第三個。」馬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歪頭看了看林遠,「你怎麼想?」

  「條件是最複雜的,場地本身是最好的。地方夠大,結構不用大改,兩層辦公區可以直接用——省了裝修錢,也省了以後熬夜趕活還要開車回宿舍的時間。地段靠近學校——這個最關鍵。我還有兩年書要讀,不能每天在省道上跑四十公里。租金雖然貴,但省下來的裝修費和時間成本攤進去,反而比第二個划算。」

  「那個工會——靠譜嗎?」

  「帕特這個人本身沒問題。」林遠說,「但你剛才搶話僱人太快了。」

  「因為你確實需要一個人。」馬特說,難得的是他這此時語氣很認真,不是在抬槓,「你想想——我們倆都得上課。我一周兩天,你一周四天。

  剩下的時間你泡在工坊里,但是道格那把刀你不可能一天做完,退火、淬火、回火這些——中間有很多等待時間,你沒空一直盯著。有個人幫你看著場子,能處理突發情況,至少能保證半夜沒人進來把鍛爐給你澆滅了。」

  「有道理,但不等於什麼人都能放進來。」林遠道,「帕特給的名單我不一定全認可。看場子這件事不是體力活——這人得懂基本的設備安全,鍛爐開著的時候不能一走了之。

  回火爐溫多高是正常的,配電箱哪個閘跳了得知道怎麼復位。而且手必須乾淨——工坊里以後會放貴金屬、成品刀、現金交易,隨便往裡塞一個手腳不乾淨的人進來,比請個賊還便利。」

  「那你怎麼打算?」

  「下周簽租約,然後把帕特那份名單上的人挨個叫來面試。」林遠靠在副駕的頭枕上,手指輕輕拍著車門內飾板,「我看看他們幹活怎麼樣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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