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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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場地在鎮子東邊的一條商業街上。

  馬特把車停在街口的路邊停車位,熄了火。

  林遠推開車門,一眼掃過去,這條街大概兩三百米長,兩側是兩到三層的聯排商鋪,外立面刷著米黃色和淺灰色的塗料,每隔幾個店面就掛著一塊手寫促銷牌的玻璃門。

  服裝店櫥窗里擺著當季的折扣標語,一家義大利餐館正門口支著遮陽棚,隔壁是家乾洗店,再往前是一家美甲沙龍,門口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

  人行道上鋪著淺紅色的地磚,路邊種著幾棵修剪整齊的矮冬青。

  「地段確實不錯。」林遠說。

  「我說的吧。」馬特鎖好車,掏出手機看了看中介發來的門牌號,「往前走,三十七號。」

  他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兩個中年女人從乾洗店裡推門出來,手裡拎著掛西裝套的衣架,有說有笑地往停車場走。美甲沙龍里傳出吹風機低沉的嗡嗡聲。

  空氣里飄著餐館後廚的蒜油味,混著乾洗店門口那股淡淡的四氯乙烯的化學氣味。

  林遠注意到路邊停的車——本田雅閣、豐田凱美瑞、幾輛緊湊型SUV,都是家用車,沒有皮卡,沒有工程車。

  三十七號在街中間的位置,夾在一家二手服裝店和一家手機配件店中間。玻璃門上貼著房產中介的Logo,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大概四十出頭,頭髮用髮膠整齊地梳到腦後,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捏著一個皮質文件夾。

  看到林遠和馬特走過來,他立刻咧嘴露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上排牙齒整整齊齊,不多不少剛好八顆。

  「你們就是韋恩先生和林先生吧?我是戴維·波特,波特商業地產的。我們在郵件里溝通過。」他伸出手來,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不太重,不太輕,掌心乾燥,兩秒就鬆開。

  「這個鋪面之前是一家精品家居店,剛搬走不到一個月。地段你們也看到了,人流量穩定,周邊業態成熟。面積大概八百平方英尺,層高十英尺,後面有個小儲藏室。

  月租兩千二,包含物業費和水費。非常適合做零售或者體驗類的生意。」

  他一邊說一邊用鑰匙打開玻璃門,側身讓林遠和馬特先進去。

  鋪面內部鋪著淺色的複合木地板,牆壁刷得雪白,頭頂是幾排LED筒燈,開關一按就亮。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沒散乾淨的濕拖把味。

  後牆那邊確實有個小隔間,門開著,能看到裡面的不鏽鋼水槽和幾個空貨架。

  馬特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牆壁,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層高十英尺,能不能裝通風管道?」

  戴維的笑容沒有變化,但眼皮跳了一下。「通風管道?你們具體是做什麼生意的?」

  「鍛造。」林遠說。他站在鋪面中間,沒怎麼走動,只是看著戴維的表情,「金屬鍛造。刀具。」

  戴維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點點。這個變化細微到如果不是林遠這種靠觀察火候顏色來判斷溫度誤差不超過一度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把文件夾換到另一隻手上,然後迅速恢復了原本的弧度。

  「鍛造。」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一個陌生的外語單詞,「有意思。這個……具體來說,會用到哪些設備?」

  「丙烷鍛爐,動力錘,砂帶機,台鑽,淬火槽。」林遠每說一樣,戴維的眼皮就往下沉一點,「還有一台液壓鍛壓機。」

  「液壓鍛壓機。」戴維點了點頭,笑容還掛在臉上,但他握著文件夾的指節已經開始泛白,「這個聽起來就……很專業。很專業。

  不過呢,我得跟幾位提前說明一下——這條街的物業屬於一個商業聯合體,租約里對噪音和氣味有明確的條款限制。畢竟周邊有服裝店、美甲沙龍這些——」

  他用文件夾輕輕敲了敲牆壁,「隔音效果說實話不太理想。另外根據市裡的規劃法規,這片區域的用地性質是商業區,鍛造車間這種工業用途在許可上可能有些麻煩。」

  他說著又笑了笑,這次的笑法不太一樣——嘴角往上拉的角度和之前一樣,但眼睛沒有跟著動,「當然,如果你們只是打算做個小型的展示空間,偶爾做一點演示,那倒是問題不大。」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在這裡做鍛造?」馬特的語氣開始帶上了一點硬度。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可能會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畢竟這條街的定位是生活消費類商業,周邊的店鋪對噪音、氣味這些東西比較敏感。」戴維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把文件夾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而且坦白說,如果你們在這裡開鍛造工坊,可能會對周邊的商業氛圍造成一定的影響。

  這條街目前的業態很協調,如果突然加入一個工業類的項目,其他租戶可能會有意見。這也關係到街道的整體定位和周邊的租金水平,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馬特剛要開口說「你知道他是——」,一隻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林遠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明白了。」林遠對戴維點了點頭,「謝謝你的時間。我們還有幾個地方要看,先走了。」

  兩個人走出鋪面的時候,身後傳來戴維鬆了一口氣之後那種無聲的長呼吸。玻璃門在他們身後合上,風鈴靜了下來。

  「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說?」馬特走到路邊才開口。

  「說了也沒用。」林遠把雙手插在口袋裡,沿著人行道往停車的地方走,「那條街的業態全是零售和服務業,一個鍛造工坊扎進去,跟往小區里塞一個養雞場是一個性質。

  不是他歧視我們,是那個地方本來就不該做鍛造。就算你把冠軍的頭銜擺出來,他能做的也就是道個歉,然後照樣不給租。」

  「那就這麼算了?」

  「不是算了。是這個地方本來就不合適。」林遠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那條乾淨的商業街——美甲沙龍門口換了新的促銷牌,服裝店櫥窗里店員正在換模特身上的衣服,「在那條街上開鍛造工坊,每天都會有投訴。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所有人都會投訴你。

  投訴噪音,投訴氣味,投訴你的顧客把皮卡車停在她們的SUV旁邊占位置。你可以贏一場官司,但你贏不了所有人。」

  馬特發動車子的時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第一個排除這裡。」

  「排除。」

  「那個戴維——我不是說他態度不好,他態度挺好的,就是那種……」馬特把方向盤打過一個彎,搜腸刮肚地找了個詞,「就是那種『我真的很想賺你的錢但我不太想讓別人知道我賺了你的錢』的感覺。」

  「錢難掙,屎難吃。」林遠靠在副駕的頭枕上,用中文說了一遍,然後又用英文補了一句,「他也沒做錯什麼。他只是替那條街上的所有人守了大門。」

  馬特點了點頭,把這件事翻篇了。

  車子往南開,周圍的街景開始變樣。

  商業街上那些米黃色和淺灰色的塗料外牆漸漸被灰撲撲的混凝土牆面和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取代。行道樹消失了,人行道窄得只剩一條龜裂的水泥板。

  牆上有塗鴉,被反覆覆蓋過,層層疊疊的顏色混成一片模糊的灰。便利店的鐵柵欄焊得嚴嚴實實,門口蹲著一個流浪漢,膝蓋上擱著空紙杯,眼神空洞地看著馬特的車駛過。

  「第二個地方往這邊。」馬特看著導航拐上一條岔路。路面不再平整,裂紋像蜘蛛網一樣鋪滿整條路面,車輪碾過時顛得車廂里哐哐響。

  廢舊倉庫區安靜地鋪展在下午的陽光下。成片成片的鏽紅色鐵皮屋頂,高矮參差地擠在一起,有些屋頂塌了半邊,露出下面鏽蝕的鋼樑。地面上碎石子混著雜草,從一個舊輪胎中間長出來。

  空氣里有一股隱隱的腐敗氣味——不是垃圾堆那種刺鼻的臭,而是一種潮濕的、沉悶的腐敗,像是木頭和鐵鏽在水裡泡了很久之後散發出來的。

  馬特把車停在路邊。路邊沒有停車線,碎石地和野草之間只隔著一道矮矮的土坎。他掏出手機對了對地址,朝前面一棟鐵皮棚子指了指。

  「就是那個。中介沒來,說讓我們自己看看,鑰匙壓在門口的花盆底下——前提是那盆花還在。」

  花盆在。裡面那棵不知名的植物早枯成了褐色的一團亂麻,但花盆確實還在原位。馬特彎腰從盆底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對著鐵門上的鎖孔搗鼓了幾下,鎖舌彈開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區里格外清脆。

  鐵門推開,一股陳年的鐵鏽味混著霉味撲面而來。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大——挑高至少六米,房頂上幾根鋼樑橫貫而過,有的地方能看到從縫隙里漏下來的天光。

  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地,裂紋像蜘蛛網一樣鋪滿整個廠房。角落裡堆著幾個木托盤,托盤上的貨物早沒了,只剩下霉爛的木屑。一隻老鼠從牆角竄過,消失在兩個油桶之間。


  「面積夠大吧。」馬特說著往回走了兩步,「層高也夠。你那個鍛爐再大都能放得下。」

  「嗯。」林遠走到一根鋼樑下面,仰頭看了看。

  鋼樑上的油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鐵鏽。但結構還在,沒有明顯的變形或焊縫開裂。他用手指在鋼樑上敲了敲,聲音沉悶而紮實。

  「結構還行。頂得修,電路得重新拉,通風管道全換,地面也得重新做。但這些都能修。問題是——這個區。」

  「這個區怎麼了?」

  「你剛才開車進來的時候,注意看路邊了嗎。」

  「沒注意。」馬特的眉頭擰了一下,「就看到幾個空廠房和一堆廢鐵。」

  「那就對了。」林遠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往門口走,「你沒注意到,但有人在看我們。」

  話音沒落,門口的光線暗了一截。

  一個人影站在鐵門口,雙手插在工裝褲的褲兜里,肩寬差不多填滿了整個門框。

  他大概三十出頭,深色皮膚,剃著寸頭,脖子上露出幾道模糊的刺青。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軍綠色T恤,下面是一條舊牛仔褲,膝蓋的位置磨得發白。

  工裝靴的鞋底踩在門口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身上的味道林遠在五步之外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揮之不去的葉子味,混著汗味和煙味。

  「嘿。」來人的聲音不緊不慢,「你們是新來的?」

  「看地方。」林遠站在門口,和馬特隔了半步,「看這裡適不適合我們的生意。」

  對方沒有伸手。工裝褲的口袋鼓起兩個拳頭的形狀,他的手就那麼插在口袋裡,站在門口往倉庫裡頭環顧了一圈。

  然後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不是伸手,是用兩根手指從胸口的煙盒裡夾出兩根香菸,朝林遠和馬特遞過來。

  「我叫雷。這邊的。」他把煙又往前遞了遞。

  林遠聞得出來。香菸屁股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普通香菸會有的那種味道。

  「不抽這個。」他說。

  馬特看了看林遠,又看了看那兩根煙,搖了搖頭:「我也算了。正常煙我都不抽。」

  雷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把香菸塞進自己的嘴角,用一次性打火機點著了。煙霧在倉庫門口的陽光里緩緩升起,那股甜味更濃了。

  「你們做什麼的?」他叼著煙問。

  「鍛造。」林遠說,「金屬鍛造。刀。需要大一點的地方。」

  「鍛造。」雷把這個詞在嘴裡翻了一下,吐出一口煙,「就是打鐵的。」

  「差不多。」

  「行。我跟你們說個事。」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過濾嘴,往前比劃了一下,「這一片呢,是我們的人在管。不是什麼警察,不是房東,不是什麼物業公司。就是我們——我們自己管自己。

  你們要是租了這裡,以後就是我們鄰居。鄰居之間有個規矩——每個月交一筆錢。不多,幾百塊錢。不算多,但交了之後你們在這片的麻煩會少很多。

  沒人來偷東西,沒人來砸玻璃,沒人來往你鍛爐里扔啤酒瓶。你們安心做生意,我們幫你們處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明白我意思吧?」

  林遠看著他。雷的語氣很平淡,不是威脅。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和他遞煙時的語氣一樣。對他來說這不是威脅,這是這條街的規矩。

  「我們還在看地方。」林遠說,「沒定下來。」

  「當然。看地方是應該的。多看幾家。」雷叼著煙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亮了一下,然後他從嘴角把煙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過濾嘴,朝林遠的方向點了點頭,動作不大,但帶著一種日常的默契感,「如果最後租了這裡,你過來找我。我在那邊那棟紅色的,門口有輛舊皮卡。報我的名字就行。」

  「好。」林遠把鐵門重新關上,把鑰匙放回花盆底下,「如果租了這裡,還需要你多關照。」

  「當然。」雷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凶,甚至可以說有點隨意,但他的眼睛在笑的時候掃了一眼林遠手腕上那塊表的位置,然後又移開了:「祝你們順利。」

  車子駛出倉庫區的時候,馬特一直在看後視鏡。

  「他還在門口站著。」馬特說,「看著我們的車。」


  「正常。他應該對每一個生人都這樣。」

  車子拐上大路之後,馬特把後視鏡掰了一下,確認後面沒人跟著,這才想起來擦手上的鐵鏽。

  「幫派。保護費。」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強行壓下去的緊張,「你覺得靠譜嗎?」

  「比起剛才那個房地產經紀人,我更願意跟他們打交道。」林遠靠在副駕的頭枕上,「那個經紀人不收保護費,但他也不會幫你解決任何問題。他連幫你在合同里寫一條『可以做鍛造』都不敢。

  幫派不一樣。幫派收了你的錢就會替你管事。這片倉庫區要是沒他們的人在巡邏,那些流浪漢和偷鐵賣的人能把每一棟房的銅線都抽光。」

  「所以你覺得這個可以?」

  「如果是純製造業——做刀,收貨,發物流,和外界沒有太多交集——可以。保護費算下來可能比在商業區交物業費還便宜。

  而且幫派有個好處:他們不關心你的商業氛圍,不在乎你的鍛爐有沒有噪音,也不會因為你半夜在工坊里趕活來敲門投訴。」

  林遠頓了頓,「壞處也明顯。幫派的保護費是浮動的。你今天租了這裡,每個月交三百,明年可能漲到五百。後年他們換個頭兒,換個規矩,你得重新談一遍。

  而且他們不收信用卡——你每次上門交錢,都是在和他們建立一層更牢靠的關係。這種關係有時候比錢更難解綁。」

  「那我先保留這個備選。」馬特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在備忘錄里打了個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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