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洛杉磯，迎接你們的王
洛杉磯罕見地迎來了一場連綿的冷雨。
從湯姆·布萊德利國際機場出來的旅客大多行色匆匆，在這座被譽為「天使之城」的娛樂帝國心臟里，每天都有無數懷揣著電影夢的年輕人像沙子一樣陷進去，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蘇笙獨自一人推著一個簡單的黑色行李箱，走出了海關出口。
他的身邊沒有前呼後擁的保鏢，沒有長槍短炮的內娛媒體，連范兵兵、趙莉穎和孟字義也被他強制留在了國內穩固後方。
在內娛，他是隻手遮天、身背15億票房的「重工業教父」；但在太平洋這一端的洛杉磯，他只是一個拿著華納工作簽證、即將執導兩部中小型成本電影的「遠東黃種人導演」。
這種巨大的身份落差，換做任何一個在一呼百應中膨脹起來的年輕導演，恐怕都會感到心理失衡。
但蘇笙站在航站樓的屋檐下，看著窗外被霓虹燈晃得一片迷濛的雨夜，眼神里卻只有一種冷冽的清醒。
資本是這個世界上最現實的野獸，它只崇拜強者，而且只崇拜「能在本土證明過自己」的強者。
他在國內的15億票房，在傲慢的好萊塢六大巨頭眼裡，不過是一塊證明他「懂得如何使用攝影機」的敲門磚罷了。
華納派來接機的是一輛極其普通的黑色林肯轎車，司機是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白人，甚至沒有下車幫蘇笙提一下箱子，只是冷冷地指了指後備箱。
蘇笙一言不發，自己把行李放好，坐進車廂后座。
車窗外，洛杉磯的夜景飛速倒退，遠處的比弗利山莊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模糊的弧線。
蘇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大興影棚里的焊火、火鍋店裡兩個女人的唇槍舌劍，以及韓三爺那句「把旗子插在好萊塢」的囑託。
「既然想玩，那咱們就從第一天開始，把規矩立起來。」蘇笙在心裡冷笑。
第二天上午，比弗利山莊四季酒店的頂層商務套房內。
這裡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洛杉磯的繁華腹地，厚重的羊毛地毯將所有的腳步聲都吞噬得一乾二淨。
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雪茄菸草味和頂級蘇格蘭威士忌的香氣。
蘇笙換上了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黑色襯衫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坐在真皮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沒有熱氣的黑咖啡。
約定好的上午十點，指針已經走到了十點三十分。
套房的大門終於被推開。然而，走在最前面的，並不是之前在視頻會議里口口聲聲叫著「親愛的蘇，你是東方奇蹟」的華納兄弟影業的老大巴里·梅耶，而是一個挺著啤酒肚、髮際線退後、臉上掛著程式化假笑的中年白人。
「噢！親愛的蘇，非常抱歉，洛杉磯的交通簡直是一場災難！」
中年白人張開雙臂，語氣極其誇張，但那雙陷在肥肉里的藍眼睛裡卻閃爍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梅耶今天早上臨時在總公司開會，你知道的，DC電影宇宙的規劃出了點小問題，董事會那幫老頭子正揪著他的領帶咆哮呢。所以，今天由我來全權代表華納——我是影視製作部的副總裁，格雷格。」
跟在格雷格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格子襯衫、鬍子拉碴、眼神裡帶著一絲桀驁不馴的白人中年男子。
那是華納為《招魂》劇組配備的首席副導演，詹姆斯·溫的同僚，圈內有名的「刺頭」——老雷德。
蘇笙並沒有站起來。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端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深邃的黑眸平淡地看著眼前的這兩個白人。
他一點都不意外。
這種套路太老套了。
巴里·梅耶的缺席，根本不是什麼交通堵塞或者董事會開會，這就是好萊塢六大巨頭對待外來導演時最常用的「下馬威」。
他們用這種方式向蘇笙傳遞一個明確的信息：
「你在中國是皇帝，但在好萊塢，你只是一個拿時薪的打工仔。華納的CEO很忙，你還不夠資格讓他推掉核心會議。」
為此，他們甚至連CEO凱文·特蘇哈拉都沒有派來，而是派個副總！
「沒關係，格雷格先生。」
蘇笙放下咖啡杯，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的時間同樣很貴。既然你全權代表華納，那我們可以直接進入正題了。」
格雷格挑了挑眉，蘇笙的冷靜讓他稍微有些不舒服。
在好萊塢的傳統敘事裡，那些來自亞洲或者歐洲的獲獎導演，第一次坐在六大的辦公室里時，大多會表現出一種受寵若驚的侷促，甚至會為了討好製片人而不斷地點頭哈腰。
但眼前這個26歲的年輕人，穩得像是一座冰山。
格雷格坐到蘇笙對面，翹起二郎腿，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隨手扔在茶几上。
「蘇，這是關於《招魂》的劇組人員名單，以及我們初步擬定的拍攝周期表。」
格雷格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總公司給這部電影的預算是2000萬美金，這在好萊塢只能算是個小成本的填空項目。所以，為了保證項目的安全和效率，劇組的選角權、終剪權以及片場的日常調度，都將由雷德副導演和製片人團隊共同協助你完成。」
2000萬美金和蘇笙一開始設想的有所出入。
最開始，蘇笙和梅耶談的兩部電影便是3000萬美金，但這個價格被蘇笙一口回絕了。
這次來，他本來是想把金額喊到8000萬美金的，也就是但部電影4000萬美金。
沒想到這兩隻白皮豬竟然張嘴就是2000萬美金。
這簡直比史密斯探員都要黑。
坐在一旁的副導演老雷德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
他看著蘇笙，眼神里挑釁的意味幾乎不加掩飾：
「蘇導演，我聽過你在華夏的那部《流浪地球》，非常棒的『硬核道具展』。但好萊塢的電影是有自己的流程的，這裡的工會、這裡的演員、這裡的燈光師可不會聽一個不懂英文俚語的東方人瞎指揮。凱文的意思是，在片場，你只需要負責藝術指導，具體的工作，我和製片團隊會替你做好。」
這已經不是下馬威了，這是明目張胆的「架空」。
兩千萬美金的預算，在2013年的好萊塢確實不高，但對於一部純粹的驚悚恐怖片來說，這已經是一筆巨款。
華納既想要蘇笙在《流浪地球》里展現出的那種對光影和驚悚氛圍的頂級控制力，又不想給他真正的權力，試圖把他變成一個掛名的「提線木偶」。
老雷德在好萊塢混了二十年，帶過無數新導演。
他今天得到的死命令，就是用一切辦法在開機前把蘇笙的傲氣打下去，讓他乖乖交出劇組的掌控權。
套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窗外的冷雨拍打著玻璃，發出令人煩躁的噼啪聲。
老雷德和格雷格對視了一眼，眼底都帶著一抹勝券在握的笑意。
在他們看來，這個年輕的中國導演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憤怒地拂袖而去，撕毀合同，承擔巨額違約金並在好萊塢徹底臭掉；要麼窩囊地簽字認輸，從此成為華納工業流水線上的一枚螺絲釘。
然而，蘇笙卻笑了。
那是一種極度諷刺、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笑聲。
「雷德先生，你在好萊塢當了二十年的副導演，對吧？」蘇笙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如同兩把手術刀，死死地釘在老雷德的臉上，「二十年都沒有坐上正導演的位置，你覺得是因為好萊塢的工會制度太死板，還是因為……你的腦子已經跟洛杉磯的下水道一樣，塞滿了陳舊的垃圾？」
「你說什麼？！」老雷德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東方人，一開口居然如此惡毒、如此精準地戳中了他這輩子最大的痛處。
「坐下，雷德。」
蘇笙的聲音依舊不高，但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恐怖威壓。
那是他在大興影棚里指揮幾千個民工、在風暴中心跟無數資本巨頭對賭磨練出來的鐵血氣場。
老雷德在這一聲呵斥下，竟然雙腿一軟，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
格雷格的臉色也沉了下去：「蘇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華納，我們有權隨時更換導演。」
「更換導演？你可以試試，格雷格先生。」蘇笙冷笑著，緩緩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用純英文列印、封面上赫然印著一個巨大血紅問號的策劃白皮書。
「砰。」
蘇笙把白皮書重重地砸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在聊怎麼管理劇組之前，我們先來聊聊這個。」蘇笙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份白皮書，眼神里閃爍著狂熱而危險的光芒，「這是我為《招魂》量身定製的營銷宣傳計劃。看完了這個，如果你們還覺得可以用好萊塢的那套垃圾流水線來打壓我，那我隨時可以回燕京。」
格雷格皺著眉頭，有些狐疑地拿起了那份白皮書。
作為華納影業的副總裁，他見過的營銷計劃比老雷德看過的劇本還要多。
在這個全CG、全網絡營銷概念剛剛興起的2013年，好萊塢對恐怖片的宣傳還停留在極其原始的階段：發幾張血腥的劇照，在午夜劇場放一段一驚一乍的預告片，或者買幾個電台DJ在深夜講講鬼故事。
然而，當格雷格翻開第一頁，看到那行加粗的黑色標題時，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條針縫：
【The Conjuring: The Reality of Fear Campaign（招魂：真實恐怖生存計劃）】
第一章：「驅魔夫婦」的現實入侵。
蘇笙在計劃書里明確指出，電影《招魂》絕不能作為一部「虛構小說」來宣傳。
他要求華納的公關部門在電影開機的第一天，正式買斷真實歷史中「沃倫夫婦」（美國著名的超自然現象調查員）的所有案件版權。
並在全美主流新聞媒體上，以「解密FBI未公開絕密超自然檔案」為噱頭，開設專欄。
不要放任何電影片段，只放當年真實的錄音帶、長滿青苔的林中老宅照片，以及受害者在精神病院的悽慘尖叫。
看到這裡，格雷格的手抖了一下。
這種將「真實新聞」與「電影宣發」無縫融合、利用大眾對未知恐懼的獵奇心理進行病毒式傳播的手段，在2013年的好萊塢簡直聞所未聞！
在計劃書中，蘇笙詳細設計了一個針對推特和剛剛興起的Instagram的趣味互動。
華納將建立一個名為「羅德島凶宅」的虛擬全景網站。
網民可以通過輸入自己的名字，體驗在深夜隻身進入老宅的AR（虛擬實境初級版）視聽。
最絕的是，蘇笙要求利用音頻算法，在用戶戴上耳機體驗時，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低頻聲波（18.9赫茲，科學證明該頻率能引發人類本能的焦慮與幻覺），強行在物理層面喚醒觀眾的恐懼。
「這……這怎麼可能？」
坐在一旁的老雷德忍不住湊過頭來看了一眼，當他看到那行關於「18.9赫茲次聲波心理實驗」的技術細節時，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作為電影人，他太清楚這種在物理和心理層面同時對觀眾下手的宣發方案意味著什麼了。
這已經不是在賣電影票了，這簡直是一場針對全美網民的、合法的「群體性精神實驗」！
蘇笙計劃在紐約和洛杉磯舉辦「全黑盲盒首映禮」。所有的影評人和觀眾必須簽署一份「心臟病自負盈虧免責聲明」才能入場。
在影廳里，蘇笙要求安裝紅外線夜視攝像頭，實時記錄觀眾在被嚇得尖叫、跳起、甚至是痛哭的醜態，並在一小時後不加修飾地作為第二支預告片直接投放進全美各大電視台的黃金檔。
並且，如果有人能在全黑的影廳里一個人堅持看完112分鐘的電影，華納將當場提供10萬美金的「勇氣獎金」。
「瘋子……這人是個瘋子。」老雷德嘴唇顫抖著喃喃自語。
兩千萬美金的製作成本，配上這份近乎藝術品的病毒營銷計劃，老雷德那二十年的好萊塢經驗在瘋狂地拉響警報：這部電影會爆。不僅會爆，它會成為全美甚至全球年輕人的一個「勇氣圖騰」，它會把同檔期所有的好萊塢大片，在話題度上全部碾成粉末！
格雷格一頁一頁地翻著，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原本翹著的二郎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了下來，身子弓得像個正在聆聽聖諭的奴僕。
作為商人，他從這份白皮書里看到的不是恐怖，而是堆積如山的、閃爍著綠光的富蘭克林美鈔！
好萊塢六大巨頭為什麼在2013年越來越依賴特效大片？
因為傳統的劇情片和驚悚片投資回報率太低，風險太大。
但蘇笙給出的這份方案，是用最天才的創意、最低廉的營銷成本，去撬動最大的流量紅利。
「蘇……」格雷格抬起頭，那張剛才還寫滿了傲慢與冷漠的胖臉上，此刻竟然堆起了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連聲音都在發飄，「這份計劃……是你一個人做出來的？」
「在燕京到洛杉磯的14個小時飛機上，閒著沒事寫的。」蘇笙冷冷地靠在沙發上，端起那杯已經徹底冰涼的咖啡，隨手倒進了旁邊的花盆裡。
這個極其無禮的舉動，此時在格雷格和老雷德眼裡，卻變成了一種頂級天才特有的狂傲與不羈。
「格雷格先生，雷德先生。」
蘇笙修長的手指在茶几上重重一敲，聲音如雷鳴般在套房裡迴蕩：「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聊聊關於劇組掌控權的問題了嗎？《招魂》的劇組，誰說了算？」
老雷德的喉嚨劇烈地蠕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份白皮書，又看著蘇笙那雙冷峻得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睛，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工會資歷、所有的白人優越感，在這一刻，被那個年僅26歲的東方導演用最純粹的工業才華，砸得粉碎。
在好萊塢，打壓一個新導演的前提是，對方必須依賴你的工業體系。
但當對方展現出的思維已經超越了這個時代的工業體系時，繼續打壓，那就不是立規矩，而是純粹的愚蠢。
老雷德站起身，這一次，他沒有憤怒，而是極其標準、甚至帶著一絲卑微地彎下了腰：
「蘇導演，剛才是我無知。從今天起，《招魂》劇組的每一台鼓風機、每一個燈光師，都將完全服從你的指令。如果有任何人敢質疑你的權威，我會第一個讓他滾出洛杉磯。」
格雷格更是直接從西裝內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精緻的萬寶龍金筆，雙手遞到蘇笙面前：
「蘇，關於終剪權和最終選角權的補充協議，我現在就可以讓法務部去擬定。你是天才，華納兄弟永遠對天才保持最高敬意。至於凱文……今晚在聖莫妮卡海灘的私人晚宴，他已經推掉了所有的安排，會親自為你接風。」
夜裡，洛杉磯的冷雨終於停了。
比弗利山莊的燈火依舊輝煌，而華納兄弟影業總部的總裁辦公室內，凱文·特蘇哈拉正拿著格雷格連夜送過來的白皮書，在房間裡興奮地走來走去。
「這就是那個在燕京焊鐵的大明導？」凱文的眼神里滿是貪婪與狂熱，「快！告訴宣發部，按照蘇的計劃，一單字都不要改，立刻執行！還有，通知萊昂納多的小李子團隊，告訴他，《華爾街之狼》的導演已經到了，讓他下個禮拜準時進組見導演！」
而此時的四季酒店房間裡，蘇笙站在落地窗前。
他倒了一杯地道的龍井茶，茶葉在滾燙的水中翻滾、舒展，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將房間裡殘留的古巴雪茄味沖得一乾二淨。
手機微微一震，是一條來自國內的微信。
趙莉穎：【蘇導，洛杉磯冷不冷？你今天見到那些好萊塢的大老闆了嗎？他們有沒有欺負你？要是有人欺負你，你跟我說，我讓赫如去買他們的黑料！】
看著屏幕上那個圓臉女孩有些天真、卻護短到了極點的文字，蘇笙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大步流星的笑意。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擊，回了一條信息：
【沒人欺負我。相反，他們現在很聽話。莉穎，把你的行李準備好。等《招魂》的第一聲尖叫在全美響起的那天，我要你穿著最地道的中式旗袍，和我在洛杉磯的中國大劇院門前，一起走紅毯。】
放下一部手機，蘇笙拿起了茶杯。
窗外，天使之城的夜空依然有些陰沉。
但蘇笙知道，當他把那份血紅色的問號砸在華納臉上的那一刻起，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西方娛樂帝國，已經在這片冷雨中，向他低下了傲慢的頭顱。
遊戲，才剛剛開始。
從湯姆·布萊德利國際機場出來的旅客大多行色匆匆，在這座被譽為「天使之城」的娛樂帝國心臟里，每天都有無數懷揣著電影夢的年輕人像沙子一樣陷進去，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蘇笙獨自一人推著一個簡單的黑色行李箱，走出了海關出口。
他的身邊沒有前呼後擁的保鏢，沒有長槍短炮的內娛媒體，連范兵兵、趙莉穎和孟字義也被他強制留在了國內穩固後方。
在內娛，他是隻手遮天、身背15億票房的「重工業教父」；但在太平洋這一端的洛杉磯，他只是一個拿著華納工作簽證、即將執導兩部中小型成本電影的「遠東黃種人導演」。
這種巨大的身份落差，換做任何一個在一呼百應中膨脹起來的年輕導演，恐怕都會感到心理失衡。
但蘇笙站在航站樓的屋檐下，看著窗外被霓虹燈晃得一片迷濛的雨夜，眼神里卻只有一種冷冽的清醒。
資本是這個世界上最現實的野獸，它只崇拜強者，而且只崇拜「能在本土證明過自己」的強者。
他在國內的15億票房，在傲慢的好萊塢六大巨頭眼裡，不過是一塊證明他「懂得如何使用攝影機」的敲門磚罷了。
華納派來接機的是一輛極其普通的黑色林肯轎車，司機是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白人，甚至沒有下車幫蘇笙提一下箱子，只是冷冷地指了指後備箱。
蘇笙一言不發，自己把行李放好，坐進車廂后座。
車窗外，洛杉磯的夜景飛速倒退，遠處的比弗利山莊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模糊的弧線。
蘇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大興影棚里的焊火、火鍋店裡兩個女人的唇槍舌劍，以及韓三爺那句「把旗子插在好萊塢」的囑託。
「既然想玩，那咱們就從第一天開始，把規矩立起來。」蘇笙在心裡冷笑。
第二天上午，比弗利山莊四季酒店的頂層商務套房內。
這裡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洛杉磯的繁華腹地，厚重的羊毛地毯將所有的腳步聲都吞噬得一乾二淨。
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雪茄菸草味和頂級蘇格蘭威士忌的香氣。
蘇笙換上了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黑色襯衫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坐在真皮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沒有熱氣的黑咖啡。
約定好的上午十點，指針已經走到了十點三十分。
套房的大門終於被推開。然而，走在最前面的，並不是之前在視頻會議里口口聲聲叫著「親愛的蘇，你是東方奇蹟」的華納兄弟影業的老大巴里·梅耶，而是一個挺著啤酒肚、髮際線退後、臉上掛著程式化假笑的中年白人。
「噢！親愛的蘇，非常抱歉，洛杉磯的交通簡直是一場災難！」
中年白人張開雙臂，語氣極其誇張，但那雙陷在肥肉里的藍眼睛裡卻閃爍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梅耶今天早上臨時在總公司開會，你知道的，DC電影宇宙的規劃出了點小問題，董事會那幫老頭子正揪著他的領帶咆哮呢。所以，今天由我來全權代表華納——我是影視製作部的副總裁，格雷格。」
跟在格雷格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格子襯衫、鬍子拉碴、眼神裡帶著一絲桀驁不馴的白人中年男子。
那是華納為《招魂》劇組配備的首席副導演，詹姆斯·溫的同僚，圈內有名的「刺頭」——老雷德。
蘇笙並沒有站起來。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端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深邃的黑眸平淡地看著眼前的這兩個白人。
他一點都不意外。
這種套路太老套了。
巴里·梅耶的缺席，根本不是什麼交通堵塞或者董事會開會，這就是好萊塢六大巨頭對待外來導演時最常用的「下馬威」。
他們用這種方式向蘇笙傳遞一個明確的信息：
「你在中國是皇帝，但在好萊塢，你只是一個拿時薪的打工仔。華納的CEO很忙，你還不夠資格讓他推掉核心會議。」
為此，他們甚至連CEO凱文·特蘇哈拉都沒有派來，而是派個副總！
「沒關係，格雷格先生。」
蘇笙放下咖啡杯，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的時間同樣很貴。既然你全權代表華納，那我們可以直接進入正題了。」
格雷格挑了挑眉，蘇笙的冷靜讓他稍微有些不舒服。
在好萊塢的傳統敘事裡，那些來自亞洲或者歐洲的獲獎導演，第一次坐在六大的辦公室里時，大多會表現出一種受寵若驚的侷促，甚至會為了討好製片人而不斷地點頭哈腰。
但眼前這個26歲的年輕人，穩得像是一座冰山。
格雷格坐到蘇笙對面，翹起二郎腿，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隨手扔在茶几上。
「蘇，這是關於《招魂》的劇組人員名單，以及我們初步擬定的拍攝周期表。」
格雷格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總公司給這部電影的預算是2000萬美金，這在好萊塢只能算是個小成本的填空項目。所以，為了保證項目的安全和效率，劇組的選角權、終剪權以及片場的日常調度，都將由雷德副導演和製片人團隊共同協助你完成。」
2000萬美金和蘇笙一開始設想的有所出入。
最開始，蘇笙和梅耶談的兩部電影便是3000萬美金，但這個價格被蘇笙一口回絕了。
這次來，他本來是想把金額喊到8000萬美金的，也就是但部電影4000萬美金。
沒想到這兩隻白皮豬竟然張嘴就是2000萬美金。
這簡直比史密斯探員都要黑。
坐在一旁的副導演老雷德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
他看著蘇笙，眼神里挑釁的意味幾乎不加掩飾：
「蘇導演，我聽過你在華夏的那部《流浪地球》，非常棒的『硬核道具展』。但好萊塢的電影是有自己的流程的，這裡的工會、這裡的演員、這裡的燈光師可不會聽一個不懂英文俚語的東方人瞎指揮。凱文的意思是，在片場，你只需要負責藝術指導，具體的工作，我和製片團隊會替你做好。」
這已經不是下馬威了，這是明目張胆的「架空」。
兩千萬美金的預算，在2013年的好萊塢確實不高，但對於一部純粹的驚悚恐怖片來說，這已經是一筆巨款。
華納既想要蘇笙在《流浪地球》里展現出的那種對光影和驚悚氛圍的頂級控制力，又不想給他真正的權力，試圖把他變成一個掛名的「提線木偶」。
老雷德在好萊塢混了二十年，帶過無數新導演。
他今天得到的死命令，就是用一切辦法在開機前把蘇笙的傲氣打下去，讓他乖乖交出劇組的掌控權。
套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窗外的冷雨拍打著玻璃，發出令人煩躁的噼啪聲。
老雷德和格雷格對視了一眼，眼底都帶著一抹勝券在握的笑意。
在他們看來，這個年輕的中國導演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憤怒地拂袖而去，撕毀合同，承擔巨額違約金並在好萊塢徹底臭掉；要麼窩囊地簽字認輸，從此成為華納工業流水線上的一枚螺絲釘。
然而，蘇笙卻笑了。
那是一種極度諷刺、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笑聲。
「雷德先生，你在好萊塢當了二十年的副導演，對吧？」蘇笙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如同兩把手術刀，死死地釘在老雷德的臉上，「二十年都沒有坐上正導演的位置，你覺得是因為好萊塢的工會制度太死板，還是因為……你的腦子已經跟洛杉磯的下水道一樣，塞滿了陳舊的垃圾？」
「你說什麼？！」老雷德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東方人，一開口居然如此惡毒、如此精準地戳中了他這輩子最大的痛處。
「坐下，雷德。」
蘇笙的聲音依舊不高，但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恐怖威壓。
那是他在大興影棚里指揮幾千個民工、在風暴中心跟無數資本巨頭對賭磨練出來的鐵血氣場。
老雷德在這一聲呵斥下，竟然雙腿一軟，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
格雷格的臉色也沉了下去：「蘇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華納，我們有權隨時更換導演。」
「更換導演？你可以試試，格雷格先生。」蘇笙冷笑著，緩緩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用純英文列印、封面上赫然印著一個巨大血紅問號的策劃白皮書。
「砰。」
蘇笙把白皮書重重地砸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在聊怎麼管理劇組之前，我們先來聊聊這個。」蘇笙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份白皮書，眼神里閃爍著狂熱而危險的光芒，「這是我為《招魂》量身定製的營銷宣傳計劃。看完了這個，如果你們還覺得可以用好萊塢的那套垃圾流水線來打壓我，那我隨時可以回燕京。」
格雷格皺著眉頭，有些狐疑地拿起了那份白皮書。
作為華納影業的副總裁，他見過的營銷計劃比老雷德看過的劇本還要多。
在這個全CG、全網絡營銷概念剛剛興起的2013年，好萊塢對恐怖片的宣傳還停留在極其原始的階段：發幾張血腥的劇照，在午夜劇場放一段一驚一乍的預告片，或者買幾個電台DJ在深夜講講鬼故事。
然而，當格雷格翻開第一頁，看到那行加粗的黑色標題時，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條針縫：
【The Conjuring: The Reality of Fear Campaign（招魂：真實恐怖生存計劃）】
第一章：「驅魔夫婦」的現實入侵。
蘇笙在計劃書里明確指出，電影《招魂》絕不能作為一部「虛構小說」來宣傳。
他要求華納的公關部門在電影開機的第一天，正式買斷真實歷史中「沃倫夫婦」（美國著名的超自然現象調查員）的所有案件版權。
並在全美主流新聞媒體上，以「解密FBI未公開絕密超自然檔案」為噱頭，開設專欄。
不要放任何電影片段，只放當年真實的錄音帶、長滿青苔的林中老宅照片，以及受害者在精神病院的悽慘尖叫。
看到這裡，格雷格的手抖了一下。
這種將「真實新聞」與「電影宣發」無縫融合、利用大眾對未知恐懼的獵奇心理進行病毒式傳播的手段，在2013年的好萊塢簡直聞所未聞！
在計劃書中，蘇笙詳細設計了一個針對推特和剛剛興起的Instagram的趣味互動。
華納將建立一個名為「羅德島凶宅」的虛擬全景網站。
網民可以通過輸入自己的名字，體驗在深夜隻身進入老宅的AR（虛擬實境初級版）視聽。
最絕的是，蘇笙要求利用音頻算法，在用戶戴上耳機體驗時，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低頻聲波（18.9赫茲，科學證明該頻率能引發人類本能的焦慮與幻覺），強行在物理層面喚醒觀眾的恐懼。
「這……這怎麼可能？」
坐在一旁的老雷德忍不住湊過頭來看了一眼，當他看到那行關於「18.9赫茲次聲波心理實驗」的技術細節時，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作為電影人，他太清楚這種在物理和心理層面同時對觀眾下手的宣發方案意味著什麼了。
這已經不是在賣電影票了，這簡直是一場針對全美網民的、合法的「群體性精神實驗」！
蘇笙計劃在紐約和洛杉磯舉辦「全黑盲盒首映禮」。所有的影評人和觀眾必須簽署一份「心臟病自負盈虧免責聲明」才能入場。
在影廳里，蘇笙要求安裝紅外線夜視攝像頭，實時記錄觀眾在被嚇得尖叫、跳起、甚至是痛哭的醜態，並在一小時後不加修飾地作為第二支預告片直接投放進全美各大電視台的黃金檔。
並且，如果有人能在全黑的影廳里一個人堅持看完112分鐘的電影，華納將當場提供10萬美金的「勇氣獎金」。
「瘋子……這人是個瘋子。」老雷德嘴唇顫抖著喃喃自語。
兩千萬美金的製作成本，配上這份近乎藝術品的病毒營銷計劃，老雷德那二十年的好萊塢經驗在瘋狂地拉響警報：這部電影會爆。不僅會爆，它會成為全美甚至全球年輕人的一個「勇氣圖騰」，它會把同檔期所有的好萊塢大片，在話題度上全部碾成粉末！
格雷格一頁一頁地翻著，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原本翹著的二郎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了下來，身子弓得像個正在聆聽聖諭的奴僕。
作為商人，他從這份白皮書里看到的不是恐怖，而是堆積如山的、閃爍著綠光的富蘭克林美鈔！
好萊塢六大巨頭為什麼在2013年越來越依賴特效大片？
因為傳統的劇情片和驚悚片投資回報率太低，風險太大。
但蘇笙給出的這份方案，是用最天才的創意、最低廉的營銷成本，去撬動最大的流量紅利。
「蘇……」格雷格抬起頭，那張剛才還寫滿了傲慢與冷漠的胖臉上，此刻竟然堆起了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連聲音都在發飄，「這份計劃……是你一個人做出來的？」
「在燕京到洛杉磯的14個小時飛機上，閒著沒事寫的。」蘇笙冷冷地靠在沙發上，端起那杯已經徹底冰涼的咖啡，隨手倒進了旁邊的花盆裡。
這個極其無禮的舉動，此時在格雷格和老雷德眼裡，卻變成了一種頂級天才特有的狂傲與不羈。
「格雷格先生，雷德先生。」
蘇笙修長的手指在茶几上重重一敲，聲音如雷鳴般在套房裡迴蕩：「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聊聊關於劇組掌控權的問題了嗎？《招魂》的劇組，誰說了算？」
老雷德的喉嚨劇烈地蠕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份白皮書，又看著蘇笙那雙冷峻得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睛，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工會資歷、所有的白人優越感，在這一刻，被那個年僅26歲的東方導演用最純粹的工業才華，砸得粉碎。
在好萊塢，打壓一個新導演的前提是，對方必須依賴你的工業體系。
但當對方展現出的思維已經超越了這個時代的工業體系時，繼續打壓，那就不是立規矩，而是純粹的愚蠢。
老雷德站起身，這一次，他沒有憤怒，而是極其標準、甚至帶著一絲卑微地彎下了腰：
「蘇導演，剛才是我無知。從今天起，《招魂》劇組的每一台鼓風機、每一個燈光師，都將完全服從你的指令。如果有任何人敢質疑你的權威，我會第一個讓他滾出洛杉磯。」
格雷格更是直接從西裝內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精緻的萬寶龍金筆，雙手遞到蘇笙面前：
「蘇，關於終剪權和最終選角權的補充協議，我現在就可以讓法務部去擬定。你是天才，華納兄弟永遠對天才保持最高敬意。至於凱文……今晚在聖莫妮卡海灘的私人晚宴，他已經推掉了所有的安排，會親自為你接風。」
夜裡，洛杉磯的冷雨終於停了。
比弗利山莊的燈火依舊輝煌，而華納兄弟影業總部的總裁辦公室內，凱文·特蘇哈拉正拿著格雷格連夜送過來的白皮書，在房間裡興奮地走來走去。
「這就是那個在燕京焊鐵的大明導？」凱文的眼神里滿是貪婪與狂熱，「快！告訴宣發部，按照蘇的計劃，一單字都不要改，立刻執行！還有，通知萊昂納多的小李子團隊，告訴他，《華爾街之狼》的導演已經到了，讓他下個禮拜準時進組見導演！」
而此時的四季酒店房間裡，蘇笙站在落地窗前。
他倒了一杯地道的龍井茶，茶葉在滾燙的水中翻滾、舒展，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將房間裡殘留的古巴雪茄味沖得一乾二淨。
手機微微一震，是一條來自國內的微信。
趙莉穎：【蘇導，洛杉磯冷不冷？你今天見到那些好萊塢的大老闆了嗎？他們有沒有欺負你？要是有人欺負你，你跟我說，我讓赫如去買他們的黑料！】
看著屏幕上那個圓臉女孩有些天真、卻護短到了極點的文字，蘇笙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大步流星的笑意。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擊，回了一條信息：
【沒人欺負我。相反，他們現在很聽話。莉穎，把你的行李準備好。等《招魂》的第一聲尖叫在全美響起的那天，我要你穿著最地道的中式旗袍，和我在洛杉磯的中國大劇院門前，一起走紅毯。】
放下一部手機，蘇笙拿起了茶杯。
窗外，天使之城的夜空依然有些陰沉。
但蘇笙知道，當他把那份血紅色的問號砸在華納臉上的那一刻起，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西方娛樂帝國，已經在這片冷雨中，向他低下了傲慢的頭顱。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