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打包
「若是跨不過去……川兒，你縱有周大人的賞識，也終究只是個依附於權貴的門客，一旦眷顧不在，你便會瞬間跌回泥濘里。」
「這便是士與民之間，那道看不見卻深不見底的鴻溝。」
「你以為拿了府案首，便已經後顧無憂了，錯了，大錯特錯。」
「那府案首的名頭，不過是讓你在起跑的時候，比旁人領先了半步。但在這大乾朝，只要你一日未過院試，你便一日還是那籍籍無名的白丁。」
「你要記著，那半步領先，稍有懈怠，瞬間便會被身後成千上萬的學子踩成肉泥。」
趙夫子走到陸川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瞧外面那些白髮蒼蒼的老童生，他們十歲時，未必不比你聰明，未必不比你勤奮。」
「可他們為何到了這把年紀，還要在這府城受人白眼、苦熬寒窗？就是因為他們跨不過院試那道坎。那道坎，高得能讓你看清雲端，也深得能埋掉一個人的半生。」
「老夫不想在十年、二十年後，在這穎南府的客棧里，看到一個滿臉滄桑的陸老童生。」
沈夫子的語速變慢，卻字字見血：
「躍過去了，便是鯉魚脫了凡胎，從此雲泥之別。可若是躍不過去……」
「若是躍不過去，你便只能在這名利場裡，做一個被權貴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玩物。」
「等你的靈氣耗盡，等你的年紀漸長，這世間再無人會記得你曾是那風光無兩的府案首。」
「變像前朝的仲永一樣。」
陸川收起了方才侃侃而談的自信，垂首肅立，恭敬地聽著恩師的教誨。
陸川聽得心神一凜。
確實，這段時間順風順水，知府青睞，讓他心中隱隱生出一種天下試題不過爾爾的錯覺。
夫子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淋在了他心頭。
陸川退後一步，整理衣襟，再次對著沈夫子行了一個及地的大禮。
陸川聽得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原本以為這段時間已經是穩操勝券。
此時被恩師當頭一棒，他才猛然驚覺，自己這段時間確實有些飄飄然了。
「恩師棒喝之恩，弟子沒齒難忘。是陸川輕狂了，竟忘了士庶之別。」
「這幾日，弟子定會收起雜念，重新研讀聖賢本意，絕不敢以神童自居，只求一顆求學之心。」
趙夫子見狀，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扶起陸川，將杯中最後一口黃酒飲下。
「你能聽得進去，老夫便放心了。這穎南府的繁華是虛的，只有你的功名，才是實的。」
宴席散去，雅間內的燭火已燃去大半。
沈夫子起身理了理長衫，準備讓陸川早點回去休息。
桌上的菜餚雖精，但由於方才師徒談話入迷，那盤肥美的糖醋鯉魚和半隻燜爛的肘子竟還剩下大半，幾樣精緻的素菜也幾乎未動。
陸川喚來了守在廊下的小二。
「小二哥，勞煩拿幾個油紙包，將這幾盤剩下的飯菜仔細裝了。」陸川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遞了過去。
原本正點頭哈腰的小二動作猛地一僵，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下意識地朝雅間四周看了一眼。
「陸案首，這……這不太合適吧？」小二壓低了嗓子，訕笑著勸道，「出入這二樓雅間的，誰不是有頭有臉的人？大家講究的是個派頭，這打包剩菜若是傳了出去，怕是折了您的清名，惹得旁人笑話您……笑話您寒酸。」
坐在一旁的趙夫子聞言，並未動氣，反而靠向椅背，手拈鬍鬚，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他側過頭，打趣道：「川兒，聽見沒？這小二可是為你操碎了心。」
陸川聽出夫子話里的考較之意，索性撩起衣擺，坦然坐回椅子上。
他順手接過小二手裡嶄新的油紙包，動作利落，毫無扭捏之態。
「夫子這可是取笑學生了。」
陸川笑著搖了搖頭，「聖賢教導我等讀書，圖的是修身齊家，求的是學問的真意與處世的風度，這些都在骨子裡，而不在這一桌虛頭巴腦的排場上。」
「若這體面是靠浪費糟踐換來的，那這面子也未免太薄，太假了些。」
「學生是從那清陽縣的田壟里走出來的。那一粒米、一根菜，是鄉親們從土裡刨出來的血汗。」
「我父為了我還在碼頭賣著力氣，家裡的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這剩下的魚肉，於旁人而言是殘羹，於我而言，卻是不可辜負的天物。」
「這世上，只有忘了根本的人才真正掉價，而守得住本色，識得清人間疾苦的，才算沒讀死書。」
小二被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瞬間變成了自慚形穢。
趙夫子更是暢快地大笑起來，他指著陸川，對小二說道：
「瞧見沒？這才是真名士，自風流，裝起來吧。」
小二連聲應著，動作麻利地將飯菜裝得整整齊齊。
陸川提著食籃推門而入時，屋裡還亮著一盞燈。
陸守業蹲坐在木桌旁，拿著個算盤，正就著燈，撥弄著。
桌上攤著紙，上面記滿了這些日子的房費、飯錢，還有給陸川買紙墨的開銷。
聽見門響，陸守業趕緊把算盤往懷裡一藏，站起身來。
「川兒回來啦？夫子送走了？」陸守業搓了搓手，眼底藏不住的疲憊，卻還是一臉關切。
陸川點點頭，快步走上前，將手中的食籃輕輕擱在桌上：「送走了。爹，您怎麼還沒睡？又在算帳了？」
「嘿，爹這不是怕這府城開銷大，算計著剩下的錢夠不夠你往後趕考用嘛。」陸守業笑了笑，目光落在那食籃上，「這是……」
陸川掀開蓋子，一股誘人的糖醋魚香味和肘子的肉香在屋內散開。
他麻利地取出油紙包，將還沒怎麼動過的魚和肉一一攤開。
「爹，您看。這是今晚席上剩下的，都是好東西，還熱乎著。」
「您快嘗嘗，這酒樓大廚的手藝，清陽縣可尋不到。」陸川一邊說著，一邊遞過去一雙乾淨的竹筷。
陸守業見這些平日裡見都沒見過的大菜，嚇得連連擺手。
「這哪行，你正在關鍵時候，要多吃點。」
「你快收起來，明天一早熱熱自己吃了，讀書費腦子，別糟蹋了。」
「這便是士與民之間，那道看不見卻深不見底的鴻溝。」
「你以為拿了府案首，便已經後顧無憂了，錯了，大錯特錯。」
「那府案首的名頭，不過是讓你在起跑的時候，比旁人領先了半步。但在這大乾朝，只要你一日未過院試，你便一日還是那籍籍無名的白丁。」
「你要記著，那半步領先，稍有懈怠，瞬間便會被身後成千上萬的學子踩成肉泥。」
趙夫子走到陸川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瞧外面那些白髮蒼蒼的老童生，他們十歲時，未必不比你聰明，未必不比你勤奮。」
「可他們為何到了這把年紀，還要在這府城受人白眼、苦熬寒窗？就是因為他們跨不過院試那道坎。那道坎，高得能讓你看清雲端，也深得能埋掉一個人的半生。」
「老夫不想在十年、二十年後，在這穎南府的客棧里，看到一個滿臉滄桑的陸老童生。」
沈夫子的語速變慢，卻字字見血：
「躍過去了，便是鯉魚脫了凡胎，從此雲泥之別。可若是躍不過去……」
「若是躍不過去，你便只能在這名利場裡，做一個被權貴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玩物。」
「等你的靈氣耗盡，等你的年紀漸長，這世間再無人會記得你曾是那風光無兩的府案首。」
「變像前朝的仲永一樣。」
陸川收起了方才侃侃而談的自信，垂首肅立，恭敬地聽著恩師的教誨。
陸川聽得心神一凜。
確實，這段時間順風順水，知府青睞，讓他心中隱隱生出一種天下試題不過爾爾的錯覺。
夫子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淋在了他心頭。
陸川退後一步，整理衣襟，再次對著沈夫子行了一個及地的大禮。
陸川聽得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原本以為這段時間已經是穩操勝券。
此時被恩師當頭一棒，他才猛然驚覺，自己這段時間確實有些飄飄然了。
「恩師棒喝之恩，弟子沒齒難忘。是陸川輕狂了，竟忘了士庶之別。」
「這幾日，弟子定會收起雜念，重新研讀聖賢本意，絕不敢以神童自居，只求一顆求學之心。」
趙夫子見狀，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扶起陸川，將杯中最後一口黃酒飲下。
「你能聽得進去，老夫便放心了。這穎南府的繁華是虛的，只有你的功名，才是實的。」
宴席散去，雅間內的燭火已燃去大半。
沈夫子起身理了理長衫，準備讓陸川早點回去休息。
桌上的菜餚雖精，但由於方才師徒談話入迷，那盤肥美的糖醋鯉魚和半隻燜爛的肘子竟還剩下大半，幾樣精緻的素菜也幾乎未動。
陸川喚來了守在廊下的小二。
「小二哥，勞煩拿幾個油紙包，將這幾盤剩下的飯菜仔細裝了。」陸川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遞了過去。
原本正點頭哈腰的小二動作猛地一僵，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下意識地朝雅間四周看了一眼。
「陸案首，這……這不太合適吧？」小二壓低了嗓子，訕笑著勸道，「出入這二樓雅間的，誰不是有頭有臉的人？大家講究的是個派頭，這打包剩菜若是傳了出去，怕是折了您的清名，惹得旁人笑話您……笑話您寒酸。」
坐在一旁的趙夫子聞言，並未動氣，反而靠向椅背，手拈鬍鬚，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他側過頭，打趣道：「川兒，聽見沒？這小二可是為你操碎了心。」
陸川聽出夫子話里的考較之意，索性撩起衣擺，坦然坐回椅子上。
他順手接過小二手裡嶄新的油紙包，動作利落，毫無扭捏之態。
「夫子這可是取笑學生了。」
陸川笑著搖了搖頭，「聖賢教導我等讀書，圖的是修身齊家，求的是學問的真意與處世的風度，這些都在骨子裡，而不在這一桌虛頭巴腦的排場上。」
「若這體面是靠浪費糟踐換來的，那這面子也未免太薄，太假了些。」
「學生是從那清陽縣的田壟里走出來的。那一粒米、一根菜，是鄉親們從土裡刨出來的血汗。」
「我父為了我還在碼頭賣著力氣，家裡的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這剩下的魚肉，於旁人而言是殘羹，於我而言，卻是不可辜負的天物。」
「這世上，只有忘了根本的人才真正掉價，而守得住本色，識得清人間疾苦的，才算沒讀死書。」
小二被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瞬間變成了自慚形穢。
趙夫子更是暢快地大笑起來，他指著陸川，對小二說道：
「瞧見沒？這才是真名士，自風流，裝起來吧。」
小二連聲應著，動作麻利地將飯菜裝得整整齊齊。
陸川提著食籃推門而入時，屋裡還亮著一盞燈。
陸守業蹲坐在木桌旁，拿著個算盤，正就著燈，撥弄著。
桌上攤著紙，上面記滿了這些日子的房費、飯錢，還有給陸川買紙墨的開銷。
聽見門響，陸守業趕緊把算盤往懷裡一藏，站起身來。
「川兒回來啦？夫子送走了？」陸守業搓了搓手，眼底藏不住的疲憊，卻還是一臉關切。
陸川點點頭，快步走上前，將手中的食籃輕輕擱在桌上：「送走了。爹，您怎麼還沒睡？又在算帳了？」
「嘿，爹這不是怕這府城開銷大，算計著剩下的錢夠不夠你往後趕考用嘛。」陸守業笑了笑，目光落在那食籃上，「這是……」
陸川掀開蓋子，一股誘人的糖醋魚香味和肘子的肉香在屋內散開。
他麻利地取出油紙包，將還沒怎麼動過的魚和肉一一攤開。
「爹，您看。這是今晚席上剩下的，都是好東西，還熱乎著。」
「您快嘗嘗，這酒樓大廚的手藝，清陽縣可尋不到。」陸川一邊說著，一邊遞過去一雙乾淨的竹筷。
陸守業見這些平日裡見都沒見過的大菜，嚇得連連擺手。
「這哪行，你正在關鍵時候，要多吃點。」
「你快收起來，明天一早熱熱自己吃了，讀書費腦子，別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