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符皇后召對天章閣
符皇后在李家莊園外圍看了一場盛大的燒荒煙火秀後，便帶著車隊回宮。她在這裡，李家人做事顧慮重重，只會耽誤了人家的開荒進度。
好在見識了李家的「計劃式」開發能力，符皇后對於怎麼判斷莊田的開發潛力心中有了概念，可以回去琢磨怎麼尋找善於搞莊田複合經營的人才了。李家門戶小，只能依賴族人和義子義女們。
皇后出手招募人才，那可是能要來官身的。
雖說只是文武散官頭銜，但也是官啊。用不著衝鋒陷陣，用不著去衙門裡坐班。選擇範圍也不局限於武夫和讀書人，大可擴大至一般的地主，商人群體。天底下想要出人頭地改換門庭的人太多了，只要皇后出手，必定從者如雲。
出城時是上午，回到汴梁城已經到了下午。符皇后在車隊剛剛接近皇城時就命令留守的樞密使王謙，中書省宰相陶德，天章閣學士盧元益在天章閣候駕。
王謙和陶德一聽皇后要在天章閣召見他們，心中瞭然，看來那件事有了結果。
兩人不敢怠慢，紛紛從樞密院和中書省兩個衙門中走出來。兩個衙門門對門，象徵著制衡之道。所以王謙和陶德幾乎是同時看到了對方走出大門，互相略微行禮致意就顧不得許多，撩起袍子往天章閣小跑而去。
王謙和陶德來到天章閣時，天章閣學士盧元益帶著兩個管理天章閣藏書的官員站在外面肅立恭候。
王謙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平復一下呼吸，皺著眉頭說：「盧學士，我和陶相奉皇后召令而來，不需你特意在外迎候，你這般做像什麼話。」
陶德也批評道：「盧學士，你是翩翩君子，如今朝廷風氣大好，怎的這般不知輕重？」
盧元益苦笑道：「二位相公錯怪我了。是皇后陛下已經進入天章閣，想要在裡面看一看。為了不礙著皇后的雅興，也為了避嫌，我們只能先在外面候著，等皇后娘娘的召見。」
王謙和陶德恍然大悟，連忙對盧元益施禮道歉。
盧元益不過是個看管圖書的學士，王謙和陶德作為宰相，自然是另一種待遇。
所以值守大門的內侍剛才見到王謙和陶德跑過來時就急匆匆入內稟報。
外面三人剛剛敘說過原委，做了溝通道歉後，符皇后的召見令就請出來了：「皇后陛下令：樞密使王謙，中書右相陶德，天章閣學士盧元益入內覲見。」
被點到名字的三人馬上嚴肅起來，王謙走在第一位，陶德第二位，盧元益排在最後，依次肅穆進入天章閣。
噔噔噔，伴隨木製樓梯上踩出的聲響，三位官員先後登上了天章閣的二樓。
二樓密密麻麻排列著無數的書架，分門別類貼著各種品類書籍的標籤。但是只有一個角落真正有書籍。絕大部分書架空空如也，管理天章閣的官員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給這些書架做清潔，避免積塵。
皇后正在這些書架之中漫步，看著空空如也的天章閣，一言不發。
王謙等人躬身上前，在內侍的引導下來到皇后身前幾步處停下。
符皇后轉身看向這三位，說道：「來了啊。平日裡，我在後宮忙著，天章閣還是第一次來。不來不知道，一進入天章閣，空蕩蕩的，心中發涼啊。國家儲書之所，文化璀璨之地。竟然是這般模樣。」
盧元益馬上跪地請罪道：「臣，天章閣學士盧元益，搜集圖書不利，未能使天章閣藏書匹配國家期望，自請處罰。」
王謙和陶德知道這件事怪不得盧元益，也知道符皇后不會真的計較。
所以王謙出列求情道：「皇后息怒，國家喪亂多年，百廢待興。天章閣原本不但沒有書籍，連這些書架都沒有，甚至有鼠患。今日天章閣如此局面已經是盧學士盡力整治的結果。」
陶德跟著求情說：
「王相公所言不差。當初契丹南下，攻克汴梁，焚毀宮殿樓閣，搶走了全部藏書，禮器。國家在一片廢墟中重建，旋即又經受多次戰亂。到先帝創建大周時，天章閣已經滿目瘡痍。
全仗著盧學士不辭辛苦，白手起家。全然不顧朝官顏面，但有藏書的消息都親自上門哀求。
甚至有被寺廟僧人刁難而初心不改，矢志不渝，日日坐在佛殿中不飲不食，當著佛祖發下宏願，定要成功的事跡。僧人感其赤誠，獻出藏書。沒有盧學士數年辛苦，也不會有藏書千卷的成績。」
符皇后第一次聽說盧元益的事跡，就算盧元益官職不高，符皇后位分尊貴，可世界上的尊卑本就不止單純的上下級關係。盧元益為國家搜集圖書，為亂世保存文化的壯舉，怎麼能說不貴重呢？
「都免禮吧。予今日來不是興師問罪的。」符皇后示意他們不要緊張誤會，她對盧元益說：「盧學士，你盡忠職守，為國為民不顧自身榮辱安危，誠然國士。幸哉國家有此大臣。請受我一拜。」
王謙，陶德迅速左右分開側立，不敢受皇后之禮。
盧元益腦袋嗡嗡的，眼看著皇后就要拜下來，他麻利的跪了下去謝道：「臣微末德行，不值前賢之萬一。皇后萬萬不可如此大禮啊。」
符皇后嚴肅的拜禮無人可擋，依然做足了禮儀流程。她說：「功過是非，青史自有論述。天章閣只是個冷門衙門，你本可在其中安靜度日，誰也說不上什麼。若非心中赤忱之心可昭日月，如何會做到這般程度？你的辛苦，功勞，予心中明白，雖為皇后，不敢負斑斑青史。」
王謙，陶德也站不住了，三個男人大為感動的拜謝道：「陛下聖德！」
符皇后不得不再次吩咐：
「免禮吧。莫要拜來拜去的。我朝繼往開來，再立氣象，欲要一統天下，不能不復興文化，收拾人心。馬上可以得天下，馬上卻不能治天下。
官家對文脈斷絕一事早有憂慮。只是如今朝廷南征，一時半會沒有餘力大興文治。所以予不怪任何人，從無到有，本就有一個過程。
不過嘛，朝廷沒有餘力之下，盧學士還能憑藉一己之力做到這麼多事，搜集千卷藏書。我們怎麼都比盧學士權力大一些，位分高一些，託辭朝廷騰不出手就什麼都不做，也不好啊。」
王謙和陶德拱手道：「請皇后陛下訓示。」
盧元益懇求道：「皇后陛下，卑職斗膽敢問今日可是有收穫？」
看著三人懇切的目光，符皇后微笑道：「那位封大娘子不愧是郡望渤海的名門之後。她已經答允了。」
王謙三人鬆了口氣。雖說李瑄和封裊裊根基淺薄，朝廷強行去索要不愁他們不給。但書籍不同於別的東西，朝廷為什麼要重建文明，再續文脈？正是為了恢復天下的秩序，樹立講節操，守禮義廉恥道德的社會風氣。
強行索要，那不還是土匪作風嗎？土匪搞出來的文化不管裝裱的多華麗，終究是個土匪窩。所以搜集圖書，你可以像盧元益那樣去買，去求，去給人跪下，但不能搶。
這是千古風雅事，未來國家典章的基石。在場的一干人等誰也不願意國家榮譽受辱，自己的身後名被記上一筆強取豪奪。
王謙三人都不肯做的事情。符皇后更加不願意做，皇帝是她的丈夫，唯一的皇子是她的兒子。朝廷名聲有問題，他們一家是直接責任人，這口搶劫文化遺產的大鍋砸下來他們推卸不掉。
符皇后把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覺得時候到了，開始說出自己的打算：
「搜尋典籍是國家大事，但搜集一些典籍，本不該驚動兩位相公。朝廷直接派遣使者以禮相聘即可。
只要給足面子，想來李指揮家不會不允。予之所以請你們來到天章閣，便是有些其他思量。想要兩位幫忙參詳一番。」
君主問政，大臣不能不答，王謙和陶德同時行禮道：「請皇后陛下賜教。」
符皇后說：
「大周朝是河北河東的軍將們建立起來的。予便是出自這樣的將門之家。
以我們這些將門的本事，成就一軍鎮尚可。然而治理數百州郡，建立統一國家就遠遠不足了。
官家曾說過，要用天下之人治理天下事，而不只是做那河北河東之主。
如今官家南征正是緊要關頭，正是需要助力的時候。從李指揮使一家就能看出來。南人看似柔弱，實則人才鼎盛，英雄輩出，不可小覷。
官家南征，征的是戰場勝負，大周拓土安疆，爭的是人心勝負。如今天下文氣盡在南國。
南人視我們如夷狄禽獸，若只是一味訴諸武力，跨州連郡的打下去，十萬大梁精兵能剩下多少？
所以予希望把李家獻書一事，當作我朝千金買馬骨的大典來辦。一來叫天下人明白我朝對各路英雄公平取用，開放包容。
二來叫南人明白我們是禮義之邦，以遵奉先賢教誨為榮，並非野人之流，歸順我國是歸順中國，並不是歸順什麼蠻夷之邦。
暫時予只想到這些，不知道是否可行，所以請二位相公在這空蕩蕩的天章閣中品評謀劃。」
王謙和陶德非常驚喜符皇后能夠提出如此深刻的洞見。更不用說他們身後的盧元益了，這位天章閣學士全身都充斥著一股被認同被支持的幸福感。
亂世之中刀兵綿延，飽經摧殘的他早已沒有振興天下的雄心壯志，只剩下保存典籍，希圖將來可以重新迎回禮義盛世的希望。不過皇后沒有問他，他只能待在一邊高興的顫抖。
王謙和陶德互相看了一眼，陶德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王謙感謝的一笑，轉身出來躬身面對符皇后回答道：
「皇后陛下聖明遠慮，心意極正。聽聞慈訓，臣百感交集。疏議曰：中華者，中國也。親被王教，自屬中國，衣冠威儀，習俗孝悌，居身禮義，故謂之中華。
衣冠，威儀，習俗，孝悌，禮義種種皆來自聖賢教誨，後人代代相承不敢有忘。所謂典籍便是先人記錄以遺後人備忘之用。
我朝以中華自居，意圖統領四海，恢復天下，不可不把昌盛中華文明作為天命己任。斷不能任由其他國家把控中華風儀，挾文脈以爭正統。
臣以為當年燕昭王以千金買馬骨時，尚且進築千金台以示莊重。朝廷此番從李家請出藏書，也當置以國家大典，祭祀宗廟，以示莊重。
使天下人皆知我朝以武而興，以文而榮。天命在我，中華在我。」
皇后和王謙都表達出要大辦的態度。陶德自然也贊同，他甚至沒有理由反對。
陶德說：「臣也贊同王相公的提議。自古華夏皆謂中國，而謂之華夏者，夏，大也。言有禮儀之大，有文章之華也。中國者，聰明睿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
國家設盛典以待藏書，李家獻詩書以充國藏。正是我朝由亂而治，由興而盛的徵兆。此舉一出，四方聰明睿智之人必定樂居我國。萬物財用之士必定安聚我國。四海列國皆知我朝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誰敢不讚揚正統在周？
只是臣冒昧問一句，皇后打算如何辦慶典。慚愧，臣在中書省公幹，每日都是如水般的錢糧送往前線消耗。若是太耗錢的話，怕是有些困難。」
這話是越說越小，陶德也覺得說出來很敗興。但是不能不說，因為一場隆重的慶典真的很花錢，而且會動用本已規劃好的徭役，尤其是現在還在秋收之中，大興土木得不償失啊。
此言一出，符皇后哭笑不得，王謙跺腳道：「陶相公，盛典在禮不在奢，在人在心不在興師動眾。上古之時一國不過幾千人，賢明君主何曾疏忽過典禮？還不是一樣的辦？」
陶德心說我這不是怕皇后興致上來了非得建新宮殿或者新樓台，專門搞大場面嗎？上古是上古，咱們現在的君主是官家和皇后呀。
符皇后安撫道：「奢靡花費不可行，外朝窮，內朝也窮。官家要是知道我做了敗家之事定不會罷休的。這樣吧，我們在大慶殿召集文武百官，請來先皇的神主牌。
我作為兒媳婦，帶著百官祭祀先皇。以大禮稟明原委於先皇神靈，再召見李家人向著先皇神主牌獻上書卷。然後宣讀對李家的賞賜和感謝。你們覺得怎麼樣？」
符皇后的意思是大慶殿作為重大典禮專用場所，在那辦典禮體現重視。百官們都是現成的，到時候一起叫過去幫場子聚攏人氣。再把先皇請出來湊一個名正言順。
這樣看起來又有莊嚴又有隆重，還不怎麼花錢。其實請動先皇的神主牌是有些過分的。理當由皇后帶著百官去太廟向先皇稟告。但是大周朝窮啊，現在還沒有太廟，先皇的神靈之身還在土地廟裡和土地夫婦一起蝸居呢。
以符皇后對先皇的了解，如果知道移動神主牌可以為國家省下一大把錢，先皇肯定會覺得他們做事太不乾脆，責怪他們為何不早早辦理。
甚至更關心能不能為進一步省錢做出貢獻，畢竟先皇的口頭禪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王謙陶德和盧元益大喜，一同拜倒道：「皇后陛下聖明天縱，臣謹遵令旨。」
此言發自肺腑。符皇后的主意他們也能想出來，但對王謙這類臣子而言，可不敢提議把先皇的神主牌當作道具使用。
符皇后是兒媳婦，先皇是公爹，無論他在天之靈樂不樂意作道具，都不會怪罪兒媳婦的。
符皇后看著這些狡猾的大臣，心中湧出一陣喜感。
她懶得計較大臣們的小心思，而是直接下令道：「陶德，你總領此事，儘快占卜出好日子，制定典禮流程，率領官員們演練。省錢不代表掉以輕心，予希望那一天只有莊重和歡喜，不要發生不高興的事情。」
這是中書省的份內事，陶德連忙領命道：「請皇后陛下放心，中書省一定全力以赴，絕不敢輕忽國家盛典。便是臣的私心也不允許如斯盛典有所瑕疵。」
符皇后笑了笑說：「不錯，盛典要是做得不好，予就給史館打招呼，國史上明明白白記下是你陶德辦的典禮。」
陶德臉色一苦，躬身作揖：「臣一定竭盡全力。」
符皇后又對盧元益說：「盧學士。」
盧元益出列應道：「臣在，請皇后陛下訓示。」
符皇后說：「予問過了，李家帶來汴梁的書也不多。計有五十四本，一千一百零三卷。李家的封大娘子會在甜水巷空出一間房，你明日就帶人過去一一核對，凡是天章閣沒有的，你都要記錄下來。予要給李家賞賜，總要有個依據。」
盧元益奏請道：「皇后陛下明鑑。除了天章閣已有的書目。像是這等世家之後的藏書之中，往往包含了歷朝歷代名家的批，注，釋，解。天章閣不僅僅對典籍收錄稀少，縱然是已有的書卷中，批，注，釋，解也很單調，急需補充。此次是否一併記錄取來？」
符皇后還真不知道這麼細節的事情，她問道；「這些名家批註很重要嗎？」
盧元益答道：「典籍流傳數千年，詞風語義早已大不同於如今。勘正謬誤全賴歷代賢達的註解，臣不敢欺瞞陛下，很重要。」
符皇后沉吟道：「那便記下來，咱們不省這點賞賜。對了，李家是把書借出來抄錄，不是送給朝廷，你們要小心言辭，不可壞了朝廷的名聲。」
盧元益連忙拜倒：「臣天章閣學士盧元益，遵令。」
好在見識了李家的「計劃式」開發能力，符皇后對於怎麼判斷莊田的開發潛力心中有了概念，可以回去琢磨怎麼尋找善於搞莊田複合經營的人才了。李家門戶小，只能依賴族人和義子義女們。
皇后出手招募人才，那可是能要來官身的。
雖說只是文武散官頭銜，但也是官啊。用不著衝鋒陷陣，用不著去衙門裡坐班。選擇範圍也不局限於武夫和讀書人，大可擴大至一般的地主，商人群體。天底下想要出人頭地改換門庭的人太多了，只要皇后出手，必定從者如雲。
出城時是上午，回到汴梁城已經到了下午。符皇后在車隊剛剛接近皇城時就命令留守的樞密使王謙，中書省宰相陶德，天章閣學士盧元益在天章閣候駕。
王謙和陶德一聽皇后要在天章閣召見他們，心中瞭然，看來那件事有了結果。
兩人不敢怠慢，紛紛從樞密院和中書省兩個衙門中走出來。兩個衙門門對門，象徵著制衡之道。所以王謙和陶德幾乎是同時看到了對方走出大門，互相略微行禮致意就顧不得許多，撩起袍子往天章閣小跑而去。
王謙和陶德來到天章閣時，天章閣學士盧元益帶著兩個管理天章閣藏書的官員站在外面肅立恭候。
王謙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平復一下呼吸，皺著眉頭說：「盧學士，我和陶相奉皇后召令而來，不需你特意在外迎候，你這般做像什麼話。」
陶德也批評道：「盧學士，你是翩翩君子，如今朝廷風氣大好，怎的這般不知輕重？」
盧元益苦笑道：「二位相公錯怪我了。是皇后陛下已經進入天章閣，想要在裡面看一看。為了不礙著皇后的雅興，也為了避嫌，我們只能先在外面候著，等皇后娘娘的召見。」
王謙和陶德恍然大悟，連忙對盧元益施禮道歉。
盧元益不過是個看管圖書的學士，王謙和陶德作為宰相，自然是另一種待遇。
所以值守大門的內侍剛才見到王謙和陶德跑過來時就急匆匆入內稟報。
外面三人剛剛敘說過原委，做了溝通道歉後，符皇后的召見令就請出來了：「皇后陛下令：樞密使王謙，中書右相陶德，天章閣學士盧元益入內覲見。」
被點到名字的三人馬上嚴肅起來，王謙走在第一位，陶德第二位，盧元益排在最後，依次肅穆進入天章閣。
噔噔噔，伴隨木製樓梯上踩出的聲響，三位官員先後登上了天章閣的二樓。
二樓密密麻麻排列著無數的書架，分門別類貼著各種品類書籍的標籤。但是只有一個角落真正有書籍。絕大部分書架空空如也，管理天章閣的官員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給這些書架做清潔，避免積塵。
皇后正在這些書架之中漫步，看著空空如也的天章閣，一言不發。
王謙等人躬身上前，在內侍的引導下來到皇后身前幾步處停下。
符皇后轉身看向這三位，說道：「來了啊。平日裡，我在後宮忙著，天章閣還是第一次來。不來不知道，一進入天章閣，空蕩蕩的，心中發涼啊。國家儲書之所，文化璀璨之地。竟然是這般模樣。」
盧元益馬上跪地請罪道：「臣，天章閣學士盧元益，搜集圖書不利，未能使天章閣藏書匹配國家期望，自請處罰。」
王謙和陶德知道這件事怪不得盧元益，也知道符皇后不會真的計較。
所以王謙出列求情道：「皇后息怒，國家喪亂多年，百廢待興。天章閣原本不但沒有書籍，連這些書架都沒有，甚至有鼠患。今日天章閣如此局面已經是盧學士盡力整治的結果。」
陶德跟著求情說：
「王相公所言不差。當初契丹南下，攻克汴梁，焚毀宮殿樓閣，搶走了全部藏書，禮器。國家在一片廢墟中重建，旋即又經受多次戰亂。到先帝創建大周時，天章閣已經滿目瘡痍。
全仗著盧學士不辭辛苦，白手起家。全然不顧朝官顏面，但有藏書的消息都親自上門哀求。
甚至有被寺廟僧人刁難而初心不改，矢志不渝，日日坐在佛殿中不飲不食，當著佛祖發下宏願，定要成功的事跡。僧人感其赤誠，獻出藏書。沒有盧學士數年辛苦，也不會有藏書千卷的成績。」
符皇后第一次聽說盧元益的事跡，就算盧元益官職不高，符皇后位分尊貴，可世界上的尊卑本就不止單純的上下級關係。盧元益為國家搜集圖書，為亂世保存文化的壯舉，怎麼能說不貴重呢？
「都免禮吧。予今日來不是興師問罪的。」符皇后示意他們不要緊張誤會，她對盧元益說：「盧學士，你盡忠職守，為國為民不顧自身榮辱安危，誠然國士。幸哉國家有此大臣。請受我一拜。」
王謙，陶德迅速左右分開側立，不敢受皇后之禮。
盧元益腦袋嗡嗡的，眼看著皇后就要拜下來，他麻利的跪了下去謝道：「臣微末德行，不值前賢之萬一。皇后萬萬不可如此大禮啊。」
符皇后嚴肅的拜禮無人可擋，依然做足了禮儀流程。她說：「功過是非，青史自有論述。天章閣只是個冷門衙門，你本可在其中安靜度日，誰也說不上什麼。若非心中赤忱之心可昭日月，如何會做到這般程度？你的辛苦，功勞，予心中明白，雖為皇后，不敢負斑斑青史。」
王謙，陶德也站不住了，三個男人大為感動的拜謝道：「陛下聖德！」
符皇后不得不再次吩咐：
「免禮吧。莫要拜來拜去的。我朝繼往開來，再立氣象，欲要一統天下，不能不復興文化，收拾人心。馬上可以得天下，馬上卻不能治天下。
官家對文脈斷絕一事早有憂慮。只是如今朝廷南征，一時半會沒有餘力大興文治。所以予不怪任何人，從無到有，本就有一個過程。
不過嘛，朝廷沒有餘力之下，盧學士還能憑藉一己之力做到這麼多事，搜集千卷藏書。我們怎麼都比盧學士權力大一些，位分高一些，託辭朝廷騰不出手就什麼都不做，也不好啊。」
王謙和陶德拱手道：「請皇后陛下訓示。」
盧元益懇求道：「皇后陛下，卑職斗膽敢問今日可是有收穫？」
看著三人懇切的目光，符皇后微笑道：「那位封大娘子不愧是郡望渤海的名門之後。她已經答允了。」
王謙三人鬆了口氣。雖說李瑄和封裊裊根基淺薄，朝廷強行去索要不愁他們不給。但書籍不同於別的東西，朝廷為什麼要重建文明，再續文脈？正是為了恢復天下的秩序，樹立講節操，守禮義廉恥道德的社會風氣。
強行索要，那不還是土匪作風嗎？土匪搞出來的文化不管裝裱的多華麗，終究是個土匪窩。所以搜集圖書，你可以像盧元益那樣去買，去求，去給人跪下，但不能搶。
這是千古風雅事，未來國家典章的基石。在場的一干人等誰也不願意國家榮譽受辱，自己的身後名被記上一筆強取豪奪。
王謙三人都不肯做的事情。符皇后更加不願意做，皇帝是她的丈夫，唯一的皇子是她的兒子。朝廷名聲有問題，他們一家是直接責任人，這口搶劫文化遺產的大鍋砸下來他們推卸不掉。
符皇后把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覺得時候到了，開始說出自己的打算：
「搜尋典籍是國家大事，但搜集一些典籍，本不該驚動兩位相公。朝廷直接派遣使者以禮相聘即可。
只要給足面子，想來李指揮家不會不允。予之所以請你們來到天章閣，便是有些其他思量。想要兩位幫忙參詳一番。」
君主問政，大臣不能不答，王謙和陶德同時行禮道：「請皇后陛下賜教。」
符皇后說：
「大周朝是河北河東的軍將們建立起來的。予便是出自這樣的將門之家。
以我們這些將門的本事，成就一軍鎮尚可。然而治理數百州郡，建立統一國家就遠遠不足了。
官家曾說過，要用天下之人治理天下事，而不只是做那河北河東之主。
如今官家南征正是緊要關頭，正是需要助力的時候。從李指揮使一家就能看出來。南人看似柔弱，實則人才鼎盛，英雄輩出，不可小覷。
官家南征，征的是戰場勝負，大周拓土安疆，爭的是人心勝負。如今天下文氣盡在南國。
南人視我們如夷狄禽獸，若只是一味訴諸武力，跨州連郡的打下去，十萬大梁精兵能剩下多少？
所以予希望把李家獻書一事，當作我朝千金買馬骨的大典來辦。一來叫天下人明白我朝對各路英雄公平取用，開放包容。
二來叫南人明白我們是禮義之邦，以遵奉先賢教誨為榮，並非野人之流，歸順我國是歸順中國，並不是歸順什麼蠻夷之邦。
暫時予只想到這些，不知道是否可行，所以請二位相公在這空蕩蕩的天章閣中品評謀劃。」
王謙和陶德非常驚喜符皇后能夠提出如此深刻的洞見。更不用說他們身後的盧元益了，這位天章閣學士全身都充斥著一股被認同被支持的幸福感。
亂世之中刀兵綿延，飽經摧殘的他早已沒有振興天下的雄心壯志，只剩下保存典籍，希圖將來可以重新迎回禮義盛世的希望。不過皇后沒有問他，他只能待在一邊高興的顫抖。
王謙和陶德互相看了一眼，陶德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王謙感謝的一笑，轉身出來躬身面對符皇后回答道：
「皇后陛下聖明遠慮，心意極正。聽聞慈訓，臣百感交集。疏議曰：中華者，中國也。親被王教，自屬中國，衣冠威儀，習俗孝悌，居身禮義，故謂之中華。
衣冠，威儀，習俗，孝悌，禮義種種皆來自聖賢教誨，後人代代相承不敢有忘。所謂典籍便是先人記錄以遺後人備忘之用。
我朝以中華自居，意圖統領四海，恢復天下，不可不把昌盛中華文明作為天命己任。斷不能任由其他國家把控中華風儀，挾文脈以爭正統。
臣以為當年燕昭王以千金買馬骨時，尚且進築千金台以示莊重。朝廷此番從李家請出藏書，也當置以國家大典，祭祀宗廟，以示莊重。
使天下人皆知我朝以武而興，以文而榮。天命在我，中華在我。」
皇后和王謙都表達出要大辦的態度。陶德自然也贊同，他甚至沒有理由反對。
陶德說：「臣也贊同王相公的提議。自古華夏皆謂中國，而謂之華夏者，夏，大也。言有禮儀之大，有文章之華也。中國者，聰明睿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
國家設盛典以待藏書，李家獻詩書以充國藏。正是我朝由亂而治，由興而盛的徵兆。此舉一出，四方聰明睿智之人必定樂居我國。萬物財用之士必定安聚我國。四海列國皆知我朝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誰敢不讚揚正統在周？
只是臣冒昧問一句，皇后打算如何辦慶典。慚愧，臣在中書省公幹，每日都是如水般的錢糧送往前線消耗。若是太耗錢的話，怕是有些困難。」
這話是越說越小，陶德也覺得說出來很敗興。但是不能不說，因為一場隆重的慶典真的很花錢，而且會動用本已規劃好的徭役，尤其是現在還在秋收之中，大興土木得不償失啊。
此言一出，符皇后哭笑不得，王謙跺腳道：「陶相公，盛典在禮不在奢，在人在心不在興師動眾。上古之時一國不過幾千人，賢明君主何曾疏忽過典禮？還不是一樣的辦？」
陶德心說我這不是怕皇后興致上來了非得建新宮殿或者新樓台，專門搞大場面嗎？上古是上古，咱們現在的君主是官家和皇后呀。
符皇后安撫道：「奢靡花費不可行，外朝窮，內朝也窮。官家要是知道我做了敗家之事定不會罷休的。這樣吧，我們在大慶殿召集文武百官，請來先皇的神主牌。
我作為兒媳婦，帶著百官祭祀先皇。以大禮稟明原委於先皇神靈，再召見李家人向著先皇神主牌獻上書卷。然後宣讀對李家的賞賜和感謝。你們覺得怎麼樣？」
符皇后的意思是大慶殿作為重大典禮專用場所，在那辦典禮體現重視。百官們都是現成的，到時候一起叫過去幫場子聚攏人氣。再把先皇請出來湊一個名正言順。
這樣看起來又有莊嚴又有隆重，還不怎麼花錢。其實請動先皇的神主牌是有些過分的。理當由皇后帶著百官去太廟向先皇稟告。但是大周朝窮啊，現在還沒有太廟，先皇的神靈之身還在土地廟裡和土地夫婦一起蝸居呢。
以符皇后對先皇的了解，如果知道移動神主牌可以為國家省下一大把錢，先皇肯定會覺得他們做事太不乾脆，責怪他們為何不早早辦理。
甚至更關心能不能為進一步省錢做出貢獻，畢竟先皇的口頭禪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王謙陶德和盧元益大喜，一同拜倒道：「皇后陛下聖明天縱，臣謹遵令旨。」
此言發自肺腑。符皇后的主意他們也能想出來，但對王謙這類臣子而言，可不敢提議把先皇的神主牌當作道具使用。
符皇后是兒媳婦，先皇是公爹，無論他在天之靈樂不樂意作道具，都不會怪罪兒媳婦的。
符皇后看著這些狡猾的大臣，心中湧出一陣喜感。
她懶得計較大臣們的小心思，而是直接下令道：「陶德，你總領此事，儘快占卜出好日子，制定典禮流程，率領官員們演練。省錢不代表掉以輕心，予希望那一天只有莊重和歡喜，不要發生不高興的事情。」
這是中書省的份內事，陶德連忙領命道：「請皇后陛下放心，中書省一定全力以赴，絕不敢輕忽國家盛典。便是臣的私心也不允許如斯盛典有所瑕疵。」
符皇后笑了笑說：「不錯，盛典要是做得不好，予就給史館打招呼，國史上明明白白記下是你陶德辦的典禮。」
陶德臉色一苦，躬身作揖：「臣一定竭盡全力。」
符皇后又對盧元益說：「盧學士。」
盧元益出列應道：「臣在，請皇后陛下訓示。」
符皇后說：「予問過了，李家帶來汴梁的書也不多。計有五十四本，一千一百零三卷。李家的封大娘子會在甜水巷空出一間房，你明日就帶人過去一一核對，凡是天章閣沒有的，你都要記錄下來。予要給李家賞賜，總要有個依據。」
盧元益奏請道：「皇后陛下明鑑。除了天章閣已有的書目。像是這等世家之後的藏書之中，往往包含了歷朝歷代名家的批，注，釋，解。天章閣不僅僅對典籍收錄稀少，縱然是已有的書卷中，批，注，釋，解也很單調，急需補充。此次是否一併記錄取來？」
符皇后還真不知道這麼細節的事情，她問道；「這些名家批註很重要嗎？」
盧元益答道：「典籍流傳數千年，詞風語義早已大不同於如今。勘正謬誤全賴歷代賢達的註解，臣不敢欺瞞陛下，很重要。」
符皇后沉吟道：「那便記下來，咱們不省這點賞賜。對了，李家是把書借出來抄錄，不是送給朝廷，你們要小心言辭，不可壞了朝廷的名聲。」
盧元益連忙拜倒：「臣天章閣學士盧元益，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