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符氏姐妹，家國天下
兩日後，甜水巷中停下了幾輛樸素的馬車。馬車前後還有兩百多名武士和二十多名男女侍從跟隨護衛。
封裊裊帶著弟媳婦潘紫英，長子李鳶，次子李岢和一群義女們在家門口迎候。
一輛馬車掀開了帘子，一身男裝，打扮的英姿勃勃的符皇后從馬車裡麻利的鑽出來，拒絕了左右的幫助，三兩下就站在了地上。她的身後又有一名男裝女子手腳利索的下車。
符皇后颯爽大氣的拱手道：「見過封大娘子。」
她身後的那位女子也向封裊裊屈身行禮，口稱；「封大娘子萬福。」
封裊裊大驚道：「使不得，使不得，怎好叫皇后先禮於我？」
符皇后笑道：「有何不可啊，今日不在宮裡，沒有什麼皇后和臣婦，只有先生和學生。我今日作學生來拜見先生。作為客人來拜見主人，豈有不先行禮的道理啊？今日我只是符大娘，小妹，你說是嗎？」
那位女子年方十八九歲的樣子，眉眼間和符皇后有許多相似之處，卻更加嬌艷，更有活力。
她爽朗的說：「姐姐說得正是。符六娘問封大娘子安，請封大娘子莫要責怪姐姐。聽說今日能學得封大娘子經營家業的皮毛。我便厚著臉皮跟來了。聽說姐姐給了學費，我來得倉促，待明日一定補給封大娘子。」
封裊裊哭笑不得，又不好掃了貴人的興，只好順著她們說：「那，封大娘只好見過符大娘，符六娘。這是我的弟媳潘娘子。」
說著就看向潘紫英，示意她趕緊見禮，報家門。
潘紫英被符皇后的驚艷亮相震驚的目瞪口呆，被嫂嫂提了一嘴才反應過來：
「妾身潘氏，見過符大娘，見過符六娘。妾身家中行四，出自天福巷潘家，家父曾任先帝時飛騎軍軍都指揮使，現已致仕。今年妾身嫁入李家，官人是黑槊龍驤軍右廂第一軍第一指揮指揮使李璣。」
潘紫英自詡潑辣，可面對母儀天下的皇后時，說話難免帶著緊張和興奮，嘰里呱啦一口氣把家門報全了。
符皇后讚許的說：「有禮了，既然有孕在身，莫要多禮，一切以孩兒安穩為上。天福巷潘家，我記得，潘老指揮使曾經是先帝身邊的得力將領。當年先帝與契丹軍戰於河北。契丹軍陣勢恢弘，諸軍膽怯。
先帝命潘老指揮使挫敵銳氣。潘老指揮使領二百鐵騎持鐵槊撾錘呼嘯而進，橫摧契丹軍三陣，領軍殺百數十人不折一人，不傷一馬。契丹人稱他是潘瘋子。這麼說潘美潘仲詢是你的堂兄麼。」
這確實是潘老爹為數不多的高光時刻，平時在家裡吹牛逼把潘家的孩子們耳朵里都吹出老繭了。潘紫英在家中時每每聽見潘老爹吹牛都不耐煩。今日同樣一件事從皇后的嘴裡說出來，她立刻陷入自豪又感動的循環情緒中。
聽見皇后的問話，她連忙說：「是的，潘仲詢正是臣婦的堂兄。陛下能記得家父的一些事跡，家父知道了一定會多喝十斤酒的。」
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符皇后說：
「使不得使不得，還是莫要叫他知道了。你知道就可以。李璣麼，我也聽官家說過這個名字。在河北，他先登奪城，又立下俘虜守將的大功。官家已經把李瑄和李璣兩個名字都寫在屏風上。
若不是他們投軍時間太短，此次南征又過於倉促，必然是要委以重任的。想必南徵結束之時就是你們更換大門之日。現在這個大門很快就配不上你們的身份了。」
封裊裊正要謙虛兩句，朝廷準備給李瑄和李璣升值的消息已經透露給他們倆了，封裊裊沒有什麼可激動的。
一邊的潘紫英驚呼道：「什麼，先登，俘將？他他什麼都沒有說啊。」驚慌之餘只覺得腿腳發軟。
封裊裊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身後的義女和潘紫英的女使們也趕緊扶住她。
符皇后不顧身份疾走兩步上前抓住潘紫英的雙臂，自責道：「怪我怪我，不該多嘴的。」
潘紫英的眼中閃過淚花，哽咽的說：「臣婦謝過皇后告知之恩，非如此，臣婦都不知道官人在前方經歷過那麼多兇險。皇后放心，我也是將門女，並非無知之輩，能受得住。也好，讓肚子裡的孩子聽聽，他的爹爹是怎樣為這個家拼搏的。」
封裊裊，符皇后，符六娘還有周圍一圈義女，女使們都為潘紫英迅速表現出來的堅強感動。
封裊裊覺得不能再讓弟媳婦陷入情緒里，她連忙岔開話題問道：「還不知符家六娘在汴京是探親又或者？」
符六娘也是極為聰明的，剛剛還在被潘紫英感動，封大娘子一招呼她，她和封大娘子對視了一瞬眼神，立刻明白過來。
於是她笑著說：「封大娘子見笑了，我們早該見過，只是機緣不湊巧，今日才能認識。我已不是符家女郎。前年嫁入趙家，家夫趙全義，曾與我吹噓和李家兩位大官人關係莫逆。」
天雷滾滾，封裊裊和潘紫英一下子就明白了什麼。這位符六娘嬌艷俏麗又帶著少女氣的外表下，也不是個簡單的人啊。
趙全義一直配合趙全忠在禁軍各部中廣結人緣，打著老相識老朋友的旗號不止一次來找李瑄和李璣敘舊喝酒。
全然不顧他的兄長殿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趙全忠和李家兄弟最頂頭的上司侍衛親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正在激烈的明爭暗鬥。可把李瑄和李璣嚇得不輕，深怕李重進哪一天不高興給他們倆穿小鞋。
來都來了，還能怎麼辦？不愧是一家人，趙全忠一臉忠厚死皮賴臉，娶個媳婦也是一般的面厚心明。
封裊裊恍然道：「哎呀，原來是趙兄家的娘子，失禮失禮。說來我們甜水巷的房子還是趙家兄弟幫忙置辦的，後來又操心了我家璣弟弟的田莊置辦。按說早該登門拜訪的，只是家中男人不在，我們又有了身孕，這才耽擱下來。」
符皇后對幼妹的舉動心知肚明。這個六妹妹自從嫁人後，成長也很迅速，可惜還缺了一點城府，今天正好讓封大娘子教教小妹什麼是大家風範。看吧，封大娘子反應多快，當著符皇后的面就把之前的交情說清楚了。
打從前天和封裊裊談過一次後，符皇后心中就明白這位封大娘子絕非等閒之輩，事關丈夫的仕途時心志極為堅定並非一些交情言辭和財寶可以打動。
符皇后站出來收場說：「時候不早了，封大娘子，我們是不是該出城了？」
封裊裊點頭道：「符大娘說得是，各位，我和我家弟媳坐車在前。你們跟著我們的馬車就好。今日正是燒荒的時候，待會馬車要停的遠一些，莫要驚著了。」
符皇后和小妹相視一笑，對封裊裊和潘紫英拱手道：「多謝好意，我們客隨主便。請。」
兩邊作禮後，封裊裊和潘紫英登上一起登上自家的馬車，符皇后和符六娘繼續乘坐宮裡來的車。車隊在一眾人護衛之下浩浩蕩蕩的前往李家在城外的莊子。
一年間到了十月，天乾草枯，農人們正忙著秋收。出了城門便能聞到濃濃的麥香味，那是新麥被一叢叢割下後自然散發的味道，幸福的味道。
出了汴京城，符皇后感覺心中被解開了所有的鎖鏈，聞著外面洋溢的麥香味，無比的輕鬆快活。她不由得掀開一部分窗簾，靜靜的看著農人們全家上陣，搶收麥田的熱烈場景。
車隊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符六娘咂舌道：「封大娘子真會說笑，走得這般遠也算汴梁近郊嗎？」
符皇后放下帘子，輕聲說：「你啊，他們家兩位大娘子懷了孩子，行動坐臥都小心得很，如何能走得快？半個多時辰，如果是快馬的話，大概一刻鐘就能到汴梁外城。怎麼不是近郊啊？再說了，他們家初到汴梁，根基淺薄，再近一些的好地哪裡輪得著她們？忍一忍，應該快到了。」
符六娘好奇的問道：「姐姐怎麼知道快到了。」
符皇后掀開帘子指著外面說：「因為熟田越來越稀疏，放眼望去大多是荒地。估計不遠了。」
汴京南郊的李家未來莊園前（目前還是一片荒地和廢墟），從汴京來的車隊沒有停留，而是順著新開闢出來的通道向深處駛去。
十幾名封裊裊的義子騎著馬從各處迎了出來。經過宮廷侍衛的檢查後才被放行到封裊裊面前稟報導：「母親大人。歷經兩個月開墾，防火隔離帶已經全部完工。就等著母親來主持燒荒呢。」
封裊裊探出頭來說：「不著急，今日有貴客。你們辛苦了好久，今日先去一邊休息，待會我帶著貴客走一圈，自會叫你們。」
義子們點點頭道：「喏，聽憑母親大人差遣。」
這些義子的聲音未免有些大，符皇后掀開帘子悄悄的看了看他們。都是些少年人，看起來十一二歲到十六七歲都有。封氏所言不錯，真的是從外邊一個一個撿回來的。想想封氏的年齡才二十四歲，幾年前就給他們當母親居然不覺得尷尬，真有趣。
馬車來到一處被清理出來的空地。空地占地很大，地勢高聳，周圍還有深深的壕溝。十月的天氣算不上冷，壕溝中竟然有不少的水存著。
封裊裊在義女的幫助下下車，潘紫英也隨之被攙扶下來。這裡是李瑄選定的未來莊子眾人居住的地方。
此處地勢較高，距離河邊不遠不近，大約三里路，未來一旦疏通了勾連河邊的水渠，引入活水，瞬間便會形成渠水繞屋樑的景觀，既能防火，也能防盜，甚至水渠進一步拓寬的話，還能在莊子裡修建碼頭，直接用船把莊子裡的貨物通過水路運輸到汴梁城裡。
匯合了符皇后和符六娘。封裊裊取出一捲地圖交給兩位宮中的女官展開。符皇后和符六娘相當震驚的看著地圖，又看向封裊裊，吃驚地問道：「這是輿圖？你家開一個莊子也要畫輿圖？」
封裊裊理所當然的說：
「開莊子千頭萬緒，支出浩大。若不能調查詳細，繪製輿圖，列出詳細工序，釐清先後次序。真正做起來必然一團亂麻。我們家人力不足，壯勞力只有十幾個義子可用。更是要精打細算，小心計算，把人力，畜力和財力都用在刀刃上。
此前還沒有出征時，瑄哥和璣弟帶著部曲親兵和所有義子義女們一起上陣，把這裡還有璣弟購置的那塊地皮先圈出日後建設村落住宅的位置，開挖水井和環繞村子的溝渠。溝渠蓄水後一把火燒乾淨中心的地塊。才有我們現在立腳之處。
後來就是我家的義子們持續勞作，用馬匹拉著耕犁來來回回的清理出橫豎一條條防火隔離帶。從今天開始，根據隔離帶，一塊一塊的點火焚燒。大約二十天時間就能將這邊的一千七百畝荒地逐一燒個通透。
只要順利燒荒，地里潛藏的蛇蟲鼠蟻便會一掃而空，草根草籽也會煙消雲散，再經過一冬天的冬雪涵養。明年春天開耕正正好。
第一年土薄，我們也不指望種出多少收穫。豆粟混作，儘快恢復地力。種種規劃都要先從地力開始。那邊是通向汴梁的汴水支系，沿岸將會栽培出竹林。竹子生的快，將來無論是作為建材，薪柴，竹炭，竹筍又或者造紙都可在汴梁賣出價錢。
這裡是牡丹園，未來將會種植百畝牡丹，既可觀賞，又能發財，一舉兩得。
這裡是我們身後的山地。山地可以種植果樹，我準備種植櫻桃樹，山楂樹。櫻桃素來名貴，又是早春第一果。只要合理栽培，可以從早春一直次第收穫到初夏。
過了初夏，七月底開始就能收穫山楂，山楂酸中帶甜，能製成果醬，果酒，補益中氣十分有用。尤其是山楂酒，陳釀一些年後酸味消散大半，甜味和酒味更加柔和，便是拿出來招待貴客不失臉面了。
這裡是柿子園，柿子樹不似山楂樹方便。山楂樹培育兩三年便有果實。柿子樹得有七八年才能結果。但是柿子樹結果多呀，做成柿子餅便是天賜的甜食，一定很受歡迎。。。」
符皇后和符六娘抱著學習的精神而來。不知不覺間卻被封裊裊在地圖上描繪出的未來美景所吸引。過了好一會，封裊裊已經介紹完了所有的規劃。
符皇后才在恍惚間回過神來，用胳膊肘輕輕驚醒了六妹妹，然後對封裊裊和潘紫英說：
「真是開眼了，一個莊園，邊邊角角，山地坡地旱地窪地都能叫你們盡數利用起來，處處有花香，遍地有收穫，一年到頭都有不同的進項。
真是佩服佩服。現在我終於對皇莊的開墾有信心了。這等辦莊子的方法較之普通農家，獲利十倍甚至數十倍，若是能推廣到全國，豈不是戶戶家給人足？」
封裊裊苦笑著搖頭說：「不一樣的。我們又是挖河渠，又是挖泥塘，植樹，種花，建莊子，修道路，水井。樣樣都是大工程。僅僅這一處莊子前後花費可能就在千貫上下。普通農家如何能有這麼大的財力來做？」
符皇后嘆氣道：「哎呀，明明是一條富民的道路，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符六娘脆聲道：「封大娘子一定有些辦法的。像李家這般完備自然是不行的。但有沒有能叫普通農家增收的方法呢？不說十倍二十倍，哪怕一倍也是功德無量啊。」
潘紫英看了看嫂嫂一臉為難的樣子，挺身而出說：
「嫂嫂是讀書人，有些話不好說。我來說好了。以我家為例，我在汴梁城內有店鋪，有買賣。我家的莊園中又有各種製作特產的手藝。我培養出來的這些手藝人自然是不能教授別家的。
但是別家也可以種植竹子，柿子，山楂之流。到時候直接賣給我們，增收一倍並不困難。我們用手藝製作出更好的特產銷往汴梁，洛陽，太原，廣陵，金陵等地。各有所獲，兩廂便宜。
若是朝廷能在全國各地，鼓勵那些手藝人開作坊，農人們各自培育種植一兩種產出。他們互相合作，共同興盛產業，雖不說大富大貴，增收一二倍當不是問題。」
符皇后眼神發亮，讚嘆道：「這倒是個好辦法，天下事，能做幾分便是幾分。每增一分，天下人就能快一些恢復元氣。李家這般投資，享受十倍之利。農人家力弱，通過宗族和村社合力，享受一倍二倍之利也是足夠告慰太廟的大功啊。」
符六娘笑嘻嘻的說：「果然吧，他們這些宰相人家，心中有的是主意。姐姐以後莫要心軟，大不了多交學費就是。」
幾位大娘子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封裊裊嚴肅地說：
「我並非吝惜發家之秘。只是我家能這麼經營，是因為我家乃是官戶，等閒沒有麻煩落下。小民生產經營，多受胥吏騷擾，也面臨地方官的稅賦壓力。若是沒有合適的政府稅賦激勵，小民很可能感受不到天家的好意，而會迎來更重的負擔。
皇后和宰相提起此事時，須得要求宰相們拿出好辦法來。以我的意見，朝廷應當給出誠意，讓利於民。民得其利，朝廷得威信。官民都能長久方是真正的長久。」
符皇后嘆服道：「你若是男兒身，合該做宰相才是。」
封裊裊笑道：「管一家子就已經乏累不堪。一國之大，宰相之位送給我也不想管。」
符六娘嬌笑道：「那就請姐姐給官家說說情，把李指揮使提拔為參政，苦活累活交給李指揮使干，李指揮使有宰相之名，封大娘子掌宰相之權，卻不擔宰相之累，豈不妙哉？」
符皇后大笑不已，突然間，她好像想起來什麼，對封裊裊說：
「說起宰相，樞密王相國托我問問你家。天下崩壞四十年，前朝捲軸散佚一空，聽聞你家有些藏書是朝廷所欠缺的。王相公不方便登門求書，能不能借出來供朝廷組織人手抄錄？放心，有好處的，我做主，保你家名利雙收，出一出風頭，叫汴梁人都知道你家是有根基底蘊的。」說完，皇后俏皮的眨眨眼。
封裊裊和潘紫英心領神會，看來李家進入汴梁後遇到的一些歧視已經被皇后掌握了，也罷，朝廷如此相求，豈能不識抬舉？
封裊裊帶著弟媳婦潘紫英，長子李鳶，次子李岢和一群義女們在家門口迎候。
一輛馬車掀開了帘子，一身男裝，打扮的英姿勃勃的符皇后從馬車裡麻利的鑽出來，拒絕了左右的幫助，三兩下就站在了地上。她的身後又有一名男裝女子手腳利索的下車。
符皇后颯爽大氣的拱手道：「見過封大娘子。」
她身後的那位女子也向封裊裊屈身行禮，口稱；「封大娘子萬福。」
封裊裊大驚道：「使不得，使不得，怎好叫皇后先禮於我？」
符皇后笑道：「有何不可啊，今日不在宮裡，沒有什麼皇后和臣婦，只有先生和學生。我今日作學生來拜見先生。作為客人來拜見主人，豈有不先行禮的道理啊？今日我只是符大娘，小妹，你說是嗎？」
那位女子年方十八九歲的樣子，眉眼間和符皇后有許多相似之處，卻更加嬌艷，更有活力。
她爽朗的說：「姐姐說得正是。符六娘問封大娘子安，請封大娘子莫要責怪姐姐。聽說今日能學得封大娘子經營家業的皮毛。我便厚著臉皮跟來了。聽說姐姐給了學費，我來得倉促，待明日一定補給封大娘子。」
封裊裊哭笑不得，又不好掃了貴人的興，只好順著她們說：「那，封大娘只好見過符大娘，符六娘。這是我的弟媳潘娘子。」
說著就看向潘紫英，示意她趕緊見禮，報家門。
潘紫英被符皇后的驚艷亮相震驚的目瞪口呆，被嫂嫂提了一嘴才反應過來：
「妾身潘氏，見過符大娘，見過符六娘。妾身家中行四，出自天福巷潘家，家父曾任先帝時飛騎軍軍都指揮使，現已致仕。今年妾身嫁入李家，官人是黑槊龍驤軍右廂第一軍第一指揮指揮使李璣。」
潘紫英自詡潑辣，可面對母儀天下的皇后時，說話難免帶著緊張和興奮，嘰里呱啦一口氣把家門報全了。
符皇后讚許的說：「有禮了，既然有孕在身，莫要多禮，一切以孩兒安穩為上。天福巷潘家，我記得，潘老指揮使曾經是先帝身邊的得力將領。當年先帝與契丹軍戰於河北。契丹軍陣勢恢弘，諸軍膽怯。
先帝命潘老指揮使挫敵銳氣。潘老指揮使領二百鐵騎持鐵槊撾錘呼嘯而進，橫摧契丹軍三陣，領軍殺百數十人不折一人，不傷一馬。契丹人稱他是潘瘋子。這麼說潘美潘仲詢是你的堂兄麼。」
這確實是潘老爹為數不多的高光時刻，平時在家裡吹牛逼把潘家的孩子們耳朵里都吹出老繭了。潘紫英在家中時每每聽見潘老爹吹牛都不耐煩。今日同樣一件事從皇后的嘴裡說出來，她立刻陷入自豪又感動的循環情緒中。
聽見皇后的問話，她連忙說：「是的，潘仲詢正是臣婦的堂兄。陛下能記得家父的一些事跡，家父知道了一定會多喝十斤酒的。」
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符皇后說：
「使不得使不得，還是莫要叫他知道了。你知道就可以。李璣麼，我也聽官家說過這個名字。在河北，他先登奪城，又立下俘虜守將的大功。官家已經把李瑄和李璣兩個名字都寫在屏風上。
若不是他們投軍時間太短，此次南征又過於倉促，必然是要委以重任的。想必南徵結束之時就是你們更換大門之日。現在這個大門很快就配不上你們的身份了。」
封裊裊正要謙虛兩句，朝廷準備給李瑄和李璣升值的消息已經透露給他們倆了，封裊裊沒有什麼可激動的。
一邊的潘紫英驚呼道：「什麼，先登，俘將？他他什麼都沒有說啊。」驚慌之餘只覺得腿腳發軟。
封裊裊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身後的義女和潘紫英的女使們也趕緊扶住她。
符皇后不顧身份疾走兩步上前抓住潘紫英的雙臂，自責道：「怪我怪我，不該多嘴的。」
潘紫英的眼中閃過淚花，哽咽的說：「臣婦謝過皇后告知之恩，非如此，臣婦都不知道官人在前方經歷過那麼多兇險。皇后放心，我也是將門女，並非無知之輩，能受得住。也好，讓肚子裡的孩子聽聽，他的爹爹是怎樣為這個家拼搏的。」
封裊裊，符皇后，符六娘還有周圍一圈義女，女使們都為潘紫英迅速表現出來的堅強感動。
封裊裊覺得不能再讓弟媳婦陷入情緒里，她連忙岔開話題問道：「還不知符家六娘在汴京是探親又或者？」
符六娘也是極為聰明的，剛剛還在被潘紫英感動，封大娘子一招呼她，她和封大娘子對視了一瞬眼神，立刻明白過來。
於是她笑著說：「封大娘子見笑了，我們早該見過，只是機緣不湊巧，今日才能認識。我已不是符家女郎。前年嫁入趙家，家夫趙全義，曾與我吹噓和李家兩位大官人關係莫逆。」
天雷滾滾，封裊裊和潘紫英一下子就明白了什麼。這位符六娘嬌艷俏麗又帶著少女氣的外表下，也不是個簡單的人啊。
趙全義一直配合趙全忠在禁軍各部中廣結人緣，打著老相識老朋友的旗號不止一次來找李瑄和李璣敘舊喝酒。
全然不顧他的兄長殿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趙全忠和李家兄弟最頂頭的上司侍衛親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正在激烈的明爭暗鬥。可把李瑄和李璣嚇得不輕，深怕李重進哪一天不高興給他們倆穿小鞋。
來都來了，還能怎麼辦？不愧是一家人，趙全忠一臉忠厚死皮賴臉，娶個媳婦也是一般的面厚心明。
封裊裊恍然道：「哎呀，原來是趙兄家的娘子，失禮失禮。說來我們甜水巷的房子還是趙家兄弟幫忙置辦的，後來又操心了我家璣弟弟的田莊置辦。按說早該登門拜訪的，只是家中男人不在，我們又有了身孕，這才耽擱下來。」
符皇后對幼妹的舉動心知肚明。這個六妹妹自從嫁人後，成長也很迅速，可惜還缺了一點城府，今天正好讓封大娘子教教小妹什麼是大家風範。看吧，封大娘子反應多快，當著符皇后的面就把之前的交情說清楚了。
打從前天和封裊裊談過一次後，符皇后心中就明白這位封大娘子絕非等閒之輩，事關丈夫的仕途時心志極為堅定並非一些交情言辭和財寶可以打動。
符皇后站出來收場說：「時候不早了，封大娘子，我們是不是該出城了？」
封裊裊點頭道：「符大娘說得是，各位，我和我家弟媳坐車在前。你們跟著我們的馬車就好。今日正是燒荒的時候，待會馬車要停的遠一些，莫要驚著了。」
符皇后和小妹相視一笑，對封裊裊和潘紫英拱手道：「多謝好意，我們客隨主便。請。」
兩邊作禮後，封裊裊和潘紫英登上一起登上自家的馬車，符皇后和符六娘繼續乘坐宮裡來的車。車隊在一眾人護衛之下浩浩蕩蕩的前往李家在城外的莊子。
一年間到了十月，天乾草枯，農人們正忙著秋收。出了城門便能聞到濃濃的麥香味，那是新麥被一叢叢割下後自然散發的味道，幸福的味道。
出了汴京城，符皇后感覺心中被解開了所有的鎖鏈，聞著外面洋溢的麥香味，無比的輕鬆快活。她不由得掀開一部分窗簾，靜靜的看著農人們全家上陣，搶收麥田的熱烈場景。
車隊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符六娘咂舌道：「封大娘子真會說笑，走得這般遠也算汴梁近郊嗎？」
符皇后放下帘子，輕聲說：「你啊，他們家兩位大娘子懷了孩子，行動坐臥都小心得很，如何能走得快？半個多時辰，如果是快馬的話，大概一刻鐘就能到汴梁外城。怎麼不是近郊啊？再說了，他們家初到汴梁，根基淺薄，再近一些的好地哪裡輪得著她們？忍一忍，應該快到了。」
符六娘好奇的問道：「姐姐怎麼知道快到了。」
符皇后掀開帘子指著外面說：「因為熟田越來越稀疏，放眼望去大多是荒地。估計不遠了。」
汴京南郊的李家未來莊園前（目前還是一片荒地和廢墟），從汴京來的車隊沒有停留，而是順著新開闢出來的通道向深處駛去。
十幾名封裊裊的義子騎著馬從各處迎了出來。經過宮廷侍衛的檢查後才被放行到封裊裊面前稟報導：「母親大人。歷經兩個月開墾，防火隔離帶已經全部完工。就等著母親來主持燒荒呢。」
封裊裊探出頭來說：「不著急，今日有貴客。你們辛苦了好久，今日先去一邊休息，待會我帶著貴客走一圈，自會叫你們。」
義子們點點頭道：「喏，聽憑母親大人差遣。」
這些義子的聲音未免有些大，符皇后掀開帘子悄悄的看了看他們。都是些少年人，看起來十一二歲到十六七歲都有。封氏所言不錯，真的是從外邊一個一個撿回來的。想想封氏的年齡才二十四歲，幾年前就給他們當母親居然不覺得尷尬，真有趣。
馬車來到一處被清理出來的空地。空地占地很大，地勢高聳，周圍還有深深的壕溝。十月的天氣算不上冷，壕溝中竟然有不少的水存著。
封裊裊在義女的幫助下下車，潘紫英也隨之被攙扶下來。這裡是李瑄選定的未來莊子眾人居住的地方。
此處地勢較高，距離河邊不遠不近，大約三里路，未來一旦疏通了勾連河邊的水渠，引入活水，瞬間便會形成渠水繞屋樑的景觀，既能防火，也能防盜，甚至水渠進一步拓寬的話，還能在莊子裡修建碼頭，直接用船把莊子裡的貨物通過水路運輸到汴梁城裡。
匯合了符皇后和符六娘。封裊裊取出一捲地圖交給兩位宮中的女官展開。符皇后和符六娘相當震驚的看著地圖，又看向封裊裊，吃驚地問道：「這是輿圖？你家開一個莊子也要畫輿圖？」
封裊裊理所當然的說：
「開莊子千頭萬緒，支出浩大。若不能調查詳細，繪製輿圖，列出詳細工序，釐清先後次序。真正做起來必然一團亂麻。我們家人力不足，壯勞力只有十幾個義子可用。更是要精打細算，小心計算，把人力，畜力和財力都用在刀刃上。
此前還沒有出征時，瑄哥和璣弟帶著部曲親兵和所有義子義女們一起上陣，把這裡還有璣弟購置的那塊地皮先圈出日後建設村落住宅的位置，開挖水井和環繞村子的溝渠。溝渠蓄水後一把火燒乾淨中心的地塊。才有我們現在立腳之處。
後來就是我家的義子們持續勞作，用馬匹拉著耕犁來來回回的清理出橫豎一條條防火隔離帶。從今天開始，根據隔離帶，一塊一塊的點火焚燒。大約二十天時間就能將這邊的一千七百畝荒地逐一燒個通透。
只要順利燒荒，地里潛藏的蛇蟲鼠蟻便會一掃而空，草根草籽也會煙消雲散，再經過一冬天的冬雪涵養。明年春天開耕正正好。
第一年土薄，我們也不指望種出多少收穫。豆粟混作，儘快恢復地力。種種規劃都要先從地力開始。那邊是通向汴梁的汴水支系，沿岸將會栽培出竹林。竹子生的快，將來無論是作為建材，薪柴，竹炭，竹筍又或者造紙都可在汴梁賣出價錢。
這裡是牡丹園，未來將會種植百畝牡丹，既可觀賞，又能發財，一舉兩得。
這裡是我們身後的山地。山地可以種植果樹，我準備種植櫻桃樹，山楂樹。櫻桃素來名貴，又是早春第一果。只要合理栽培，可以從早春一直次第收穫到初夏。
過了初夏，七月底開始就能收穫山楂，山楂酸中帶甜，能製成果醬，果酒，補益中氣十分有用。尤其是山楂酒，陳釀一些年後酸味消散大半，甜味和酒味更加柔和，便是拿出來招待貴客不失臉面了。
這裡是柿子園，柿子樹不似山楂樹方便。山楂樹培育兩三年便有果實。柿子樹得有七八年才能結果。但是柿子樹結果多呀，做成柿子餅便是天賜的甜食，一定很受歡迎。。。」
符皇后和符六娘抱著學習的精神而來。不知不覺間卻被封裊裊在地圖上描繪出的未來美景所吸引。過了好一會，封裊裊已經介紹完了所有的規劃。
符皇后才在恍惚間回過神來，用胳膊肘輕輕驚醒了六妹妹，然後對封裊裊和潘紫英說：
「真是開眼了，一個莊園，邊邊角角，山地坡地旱地窪地都能叫你們盡數利用起來，處處有花香，遍地有收穫，一年到頭都有不同的進項。
真是佩服佩服。現在我終於對皇莊的開墾有信心了。這等辦莊子的方法較之普通農家，獲利十倍甚至數十倍，若是能推廣到全國，豈不是戶戶家給人足？」
封裊裊苦笑著搖頭說：「不一樣的。我們又是挖河渠，又是挖泥塘，植樹，種花，建莊子，修道路，水井。樣樣都是大工程。僅僅這一處莊子前後花費可能就在千貫上下。普通農家如何能有這麼大的財力來做？」
符皇后嘆氣道：「哎呀，明明是一條富民的道路，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符六娘脆聲道：「封大娘子一定有些辦法的。像李家這般完備自然是不行的。但有沒有能叫普通農家增收的方法呢？不說十倍二十倍，哪怕一倍也是功德無量啊。」
潘紫英看了看嫂嫂一臉為難的樣子，挺身而出說：
「嫂嫂是讀書人，有些話不好說。我來說好了。以我家為例，我在汴梁城內有店鋪，有買賣。我家的莊園中又有各種製作特產的手藝。我培養出來的這些手藝人自然是不能教授別家的。
但是別家也可以種植竹子，柿子，山楂之流。到時候直接賣給我們，增收一倍並不困難。我們用手藝製作出更好的特產銷往汴梁，洛陽，太原，廣陵，金陵等地。各有所獲，兩廂便宜。
若是朝廷能在全國各地，鼓勵那些手藝人開作坊，農人們各自培育種植一兩種產出。他們互相合作，共同興盛產業，雖不說大富大貴，增收一二倍當不是問題。」
符皇后眼神發亮，讚嘆道：「這倒是個好辦法，天下事，能做幾分便是幾分。每增一分，天下人就能快一些恢復元氣。李家這般投資，享受十倍之利。農人家力弱，通過宗族和村社合力，享受一倍二倍之利也是足夠告慰太廟的大功啊。」
符六娘笑嘻嘻的說：「果然吧，他們這些宰相人家，心中有的是主意。姐姐以後莫要心軟，大不了多交學費就是。」
幾位大娘子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封裊裊嚴肅地說：
「我並非吝惜發家之秘。只是我家能這麼經營，是因為我家乃是官戶，等閒沒有麻煩落下。小民生產經營，多受胥吏騷擾，也面臨地方官的稅賦壓力。若是沒有合適的政府稅賦激勵，小民很可能感受不到天家的好意，而會迎來更重的負擔。
皇后和宰相提起此事時，須得要求宰相們拿出好辦法來。以我的意見，朝廷應當給出誠意，讓利於民。民得其利，朝廷得威信。官民都能長久方是真正的長久。」
符皇后嘆服道：「你若是男兒身，合該做宰相才是。」
封裊裊笑道：「管一家子就已經乏累不堪。一國之大，宰相之位送給我也不想管。」
符六娘嬌笑道：「那就請姐姐給官家說說情，把李指揮使提拔為參政，苦活累活交給李指揮使干，李指揮使有宰相之名，封大娘子掌宰相之權，卻不擔宰相之累，豈不妙哉？」
符皇后大笑不已，突然間，她好像想起來什麼，對封裊裊說：
「說起宰相，樞密王相國托我問問你家。天下崩壞四十年，前朝捲軸散佚一空，聽聞你家有些藏書是朝廷所欠缺的。王相公不方便登門求書，能不能借出來供朝廷組織人手抄錄？放心，有好處的，我做主，保你家名利雙收，出一出風頭，叫汴梁人都知道你家是有根基底蘊的。」說完，皇后俏皮的眨眨眼。
封裊裊和潘紫英心領神會，看來李家進入汴梁後遇到的一些歧視已經被皇后掌握了，也罷，朝廷如此相求，豈能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