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封大娘子入宮
宮裡的帖子來的是那麼猝不及防。封裊裊不得不推遲視察城外荒田開墾的預定行程，開始準備起進獻之禮。
君主和臣子之間有責任和義務。皇后作為君主召見命婦女眷，女眷自然不能空著手大搖大擺的去。進獻之禮必不可少，若是在其他時代，少不得要費盡心思搜集一些奇珍異寶。
現在朝野上下講究簡樸，杜絕奢侈，倒也不需要多麼值錢的東西。
可正是因為不需要值錢的禮物，怎麼樣送才能體面，才有新意博得皇后歡心又成了新考驗，你不能說提倡簡樸了，就可以不用心對待，值不值錢是一回事，心意態度又是另一回事。
看著瑩兒將陶瓷製作的駟馬拉車模型用絨布包裹好，輕輕放入禮盒中。封裊裊暗自點頭，這件禮物應當不會出錯。瑩兒收拾好禮盒交給一個義子捧著，轉而攙扶封裊裊起身。另有一名義女托著義母小心翼翼的挪步。
封裊裊笑著說：「剛剛三個多月而已，還沒有那般不方便。怎麼把你嚇成這樣。要是在鄉下，懷胎十月的婦女下田勞動的尚且有許多，好幾個婦人生產都是在田間地頭，我還幫忙在田裡接生過呢。」
義女輕笑道：「做女兒的，永遠只有擔心母親的份。哪能因為母親身體好就掉以輕心呢。」
封裊裊微笑著領受義女的好意。在一眾義子義女的前後簇擁之下來到門外。皇后派來的車駕已經在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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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形制普通，樸實無華並不是皇后的專屬座駕，而是皇后從魏博鎮帶來的陪嫁品。皇后平時有出宮需求時都會使用這些陪嫁馬車，一來出行方便隱藏身份，二來不需要驚動太多人，影響汴京市民生活。
考慮到用皇后的鸞駕去接封裊裊過於隆重。皇后便改派一輛平平無奇的陪嫁馬車出宮去李家接人。符氏雖然才二十一歲，比封裊裊還年輕三歲，已經是做事很有分寸的皇后娘娘了。
馬車的駕馭者水平很高，封裊裊幾乎沒有感受到多少顛簸，從甜水巷家門口一路北上，過御街，避開皇城前殿不入，繼續向北走皇城北側的拱辰門入宮。
兜兜轉轉之間，穿越了臨華門和迎陽門馬車來到了皇后居住的坤寧宮。
瑩兒只能送到坤寧宮殿門外，她把禮盒交給前來迎接的內侍，忍不住好奇的多瞄了一眼，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宦官呢。
內侍低著頭躬身接過禮物，女官帶著兩個嬤嬤迎上來說：「封大娘子嗎？皇后陛下吩咐，念在封大娘子有孕在身，用一頂軟轎接您直入殿中，無須勞累行走。」
封裊裊不能不為符皇后的心思細膩而感動，郭榮那麼精明強幹，符皇后又是這麼個體恤的性情。這對夫妻能把事業搞得如此風風火火也就理所當然了。
封裊裊遙拜坤寧殿說：「臣婦，謝過皇后娘娘恩典。」
謝禮完畢，兩位嬤嬤伺候封裊裊入轎。兩位宦官轎夫技術嫻熟的起身，在瑩兒擔憂的目光中擔著轎子緩緩進入坤寧宮。
坤寧殿外，女官一聲提醒：「封大娘子，我們已在殿外，不可再前行了。」
封裊裊沉著的回答；「我知曉了，這便下來。」
女官對嬤嬤們說：「小心伺候。」
嬤嬤們一聲不吭，上前輕輕的揭開轎簾，輕手輕腳的幫助封裊裊鑽出轎子。
安靜的坤寧殿中沒有說話的聲響，只有有韻律的機械吱吱嘎嘎的聲音一陣陣的傳來。封裊裊在嬤嬤們的幫助下輕輕的邁入坤寧殿，一邊走，一邊思索這是什麼聲音，好像有些耳熟。
轉過壁牆進入後殿，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大型織機。一位年輕的婦人正在給機器裝載紗線，大約是機器聲響的掩護，並沒有察覺到有人進入。織機擺在後殿中，距離臥榻不過一丈多遠。臥榻之上還有個小男孩在沉沉的睡覺。
一位嬤嬤正在看著小男孩，連睡覺時都有人看護，可見他受到的照顧等級之高。
看護小男孩的嬤嬤見到有人進來，立刻起身肅立。
正在上紗線的符皇后察覺到了嬤嬤的異動，轉身看向門口，笑道：「這位便是封大娘子吧。初次見面未能遠迎，還以這副模樣見客實在是失禮，還請見諒。」
封裊裊明白皇后紡紗織布是什麼政治意義，連忙應答：「男耕女織，天地之理，合和陰陽，伏於乾坤。陛下親紡織布，正是母儀天下之道，以道見臣婦，臣婦心中只有敬仰，何談失禮呢？」
符皇后不由得叫嬤嬤上前為她解開攀搏，笑著說：「快請封大娘子落座，加兩層軟墊。封大娘子不愧是書香門第出來的，說起道理來一套一套。我這般見客也有好些日子了，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出這般道理。本來只是想發達一點時間，消遣一些寂寞，響應官家節儉的號召而已。經封大娘子說話，好像我在做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封裊裊應對道：「禮儀上合天道，下應人倫。本就出自先輩聖賢至誠至性之心。皇后陛下以赤心追隨官家，所言所行在不知不覺中符合聖賢禮義，雖不知其文，卻得其質。臣婦為天下賀。」
皇后擺擺手說：「甚好，甚好。哎呀，早該宣你入宮的，了了幾句話，我這個皇后位置終於有了些滋味。來人，看茶，再去看看宴席準備的怎麼樣了？」
吩咐完這些，皇后沒有矜持，直接坐在了封裊裊座位的隔壁說：「封大娘子初次入宮，必然有些緊張。說起來我第一次入宮時，也是緊張得很。今日特意遣散了大部分侍從，只留幾位有經驗的老嬤嬤伺候。免得你心神不安，影響了胎兒。那我就成了罪人了。」
封裊裊面帶感動地說：「娘娘百忙之中還能如此體恤臣婦，古來少有這樣的皇后，臣婦心神已然安定了。」
皇后輕笑道：「說些大白話吧。你這般拽文，可把我害苦了。聽起來甚是吃力，想來你咬文嚼字也辛苦吧。」
封裊裊也笑道：「陛下漂亮又有氣勢威儀，臣婦不知不覺就莊重起來了。」
皇后忍不住捂著手帕咯咯笑道：「我不過是個軍將人家的女兒，禮儀這類東西還是入宮後趕鴨子上架學得一鱗半爪。能夠讀書識字已然是家中愛重了，說什麼氣勢威儀。好了好了，聽說你是江南才女，平日裡也像我這般在家中紡紗織布嗎？」
封裊裊答道：「娘娘明鑑，李家舅姑早逝，官人是獨生子。臣婦嫁入李家時，家中只有幾個男人，別無女眷。一個沒有女眷的人家，男人穿衣吃飯都不成樣子。
臣婦每日為他們裁剪衣衫，製作鞋襪，管理李家的家產就已經費盡心思了哪還有時間做些別的女紅。紡紗織布只在娘家時做過，如今已經不甚嫻熟了。」
皇后好奇的問道：「聽說你家夫婿也是廣陵的豪強出身，名聲傳遍淮東。怎的叫你如此勞累？雇不起女工嗎？」
封裊裊苦笑道：
「說是土豪，不過是販賣些鄉下土產。上面層層要打點。下面的弟兄也要吃飯。每年所得雖然不菲，開支更大。再加上我家官人先後收納了一些部曲，又大發善心，行商時凡是遇見孤苦無依的孩子都會帶回家收養，所謂收養，是他收下，我來養。他一個大男人把名聲賺了，我這個做大娘子的也就越發辛苦了。」
符皇后哈哈大笑道：
「是的是的，他們男人都是這樣。我爹如此，官家也是如此。在外面充大方發善心做好人，爛攤子總是留給我們女人來操心。好在如今成了官家，不方便收義子了。否則我也沒有時間操作這些織機，只得每日與你一般作那孩子王。」
封裊裊感同身受的說：
「是呢，他就是看我心軟，好欺負。帶回來的都是家破人亡的孩子，看著如同小貓一般可憐兮兮的。我雖然疲憊，可也忍不住都收下了。
那畢竟是一條人命，如何狠得下心拒之門外？給他們安排吃穿，擔心冷暖，教授文字，帶著他們學習做人做事。每日忙得不可開交。
漸漸的，卻也樂在其中，人之相處，畢竟是有感情的。這些孩子稍稍長大一些便能替我分擔許多事情。如今大孩子帶著小孩子，等閒操勞不到我身上。若非身上懷著一個，現在的我不知道多快活呢。」
符皇后感嘆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聽說你入門後連生兩個兒子，現在又有身孕。李家的家業也在你入門後越發的興旺。這是好事做多了，功德加身，上天在庇護你家啊。」
封裊裊謙虛的說：「我們能做的都是些小功德，官家和皇后治理天下，調和陰陽才是大功德，也會有大福報。」
符皇后哀嘆一聲：「福報嗎？唉，三代為將，難言福報啊。或許吧，上天終於還是開恩，降下孩童來到我家。」
如今的世道，因為實在是太混亂慘烈，掙扎於其中的人們總是忍不住相信輪迴，功德，福報之說。軍將因為作惡多端，殺人無數，一旦子嗣不旺，或者遭受別的打擊，往往會哀嘆一聲宿命：「三代為將，其無後矣。」
郭榮原先有原配妻子和孩子，在亂世中全都慘死。符皇后嫁過來好幾年，才有了一個兒子，兩夫妻都是小心翼翼的呵護，深怕有個好歹。郭榮費盡心思下達禁止屠殺和燒房子的詔令，未嘗不是打著盡力給自己增加福報，好庇佑子孫的心思。
封裊裊安慰道：「有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孩子是上天賜予夫妻的緣分。緣分妙不可言。娘娘應當寬心一些，說不定此番得勝後，官家功勳加身，上天又會賜下幾個孩童呢？這等事，算師尚且算不明白，何須我們操心。」
符皇后收回哀傷的情緒，對封裊裊謝道：「還是封大娘子說得對。我們夫婦來日方長，孩子機緣不會少的。對了，你們到汴梁不足一年，想來居住時多有不便吧。可還能適應？街坊鄰居好相處嗎？」
封裊裊回答道：「回皇后的話，汴梁生活大體安穩。除了官人總是出征叫人不安外，汴梁市面繁華，人氣鼎盛。街坊鄰居們也好說話，我們雖然是南人，適應起來快得很。」
符皇后故作自責道：「是啊，都是官家太心急，總是叫官將們東征西討，害得你們夫妻聚少離多。我在這裡給你賠不是了。」
封裊裊連忙推辭道；「國家大政，只爭朝夕。我們一家千里迢迢來到汴梁，就是為了輔佐明君，建功立業的。男人忙著好，忙著好啊。官家雖然差遣頻繁，可是賞賜也厚。不瞞皇后，官人上回出征河北立功就帶了不少賞賜回來。我們已經在汴京郊外買下荒田，這段時間都在休整土地，建立屋舍，為明年的春耕做準備呢。」
聽見封裊裊說李家已經開始在汴京附近建立產業，符皇后很是高興。田產是帶不走的，若不是有信心，誰會在汴京附近投資不動產？
符皇后關心的問道：「荒田？開荒可是很不容易的，須得養護多年才能成為熟田。朝廷三令五申要求文武百官開荒，可是能做成的人家很少，著實是吃不下那些苦頭。你們這哪是整治家業，明明是為國分憂啊。」
封裊裊安慰道：「大約是因為汴梁的武風昌盛，官員們對國事精通，對這些家計就不熟悉了。田產經營初始艱難，但是熬過前兩年便會漸入佳境。
汴梁乃是天下名城，水運發達，未來一定人口繁盛，需求不可限量。不知道多少物產會從千里之外辛苦運來滿足汴梁人的生活。若是在城外廣有田產，細心整理經營，選擇值錢的物產就地種植，一本萬利，何談辛苦呢？
今日我們在此整理田產，將來便是取之不盡的財源，足以養活數代子孫。我和我家官人不知道有多高興，他一回來就去縣衙撒潑打滾，就為了還價多買一些荒田呢。」
聽到能掙錢，符皇后立刻來了興趣，拉著封裊裊的手說：「都說南人機敏，善於經營。看來傳言不虛啊。快快教我經營莊園之道，放心，我不白要你的。宮裡在外面也有一些田產，分你一個莊子可好？」
封裊裊哪裡敢蹬鼻子上臉要皇家的莊子。
她笑道：「並不是我們南人多麼會經營。只要天下太平，不復有戰亂之憂，汴梁人又不是傻的，很快便會出現許多經營能手。現在城外大片大片的荒蕪地塊，只是因為百姓們在亂世中心有餘悸，還不敢大肆投入，等大周統一南北，到時候那些荒地都是打破頭也搶不到的好東西呢。」
符皇后笑道：「汴梁人聰慧善經營我是相信的。現在的苦處是我不善經營呀。封大娘子莫要吹噓汴梁人了，快快點化我這個笨腦瓜吧。」
見符皇后態度誠懇，封裊裊不得不「點化」道：
「我家看中的地塊共計一千七百畝旱地，二千四百畝山林。都是些取水不便，本地人看不上的。臣婦想著，汴梁作為國都，物產仰賴天下供給，可是時鮮貨色總不能千里運來吧。山中有清泉，旱地附近也有水源。
只要整治得當，疏通水脈。僅僅在山裡放養牲畜家禽，種植果樹。既能取得上好的肉食，又有新鮮水果賣入汴梁。便是水果中品相不好的，做成蜜餞果脯或者果酒也是好買賣。年年都有收穫，一勞永逸可也。
至於旱地，施展的空間就更大了。種植糧食，豆類，竹林，時鮮蔬果，牡丹，芍藥等鮮花。
糧食可以釀酒，豆類可以做成各類美食，竹林可以來回砍伐燒成竹炭，時鮮蔬果城裡每天都要許多，至於鮮花，時人多有簪花的習俗，還可以花瓣製作美食，調製水粉。
如此年年因市面價格不同，選擇不同的生產種類，獲利之大不可勝計啊。娘娘，你說如此多好處在這裡，我們兩口子作為開基立業之輩，辛苦幾年又有何妨啊？」
符皇后聽得心花怒放，兩眼放光。她出自將門，哪裡懂什麼市場經營。周國初建，先皇沒有精力收攏產業，郭榮登基不過一年多，宮裡的財物大多用於賞賜臣子，賞賜軍將。符皇后管理皇宮度支，每天都被資金壓力搞得喘不過氣來。
原來並不是沒有來錢的路子，而是沒有遇到善於經營的人才啊。符皇后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坐在金山上要飯的人。她連忙請教道：「這麼多好處，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做起，又需要多久才能有成效？」
封裊裊瞭然道：「皇后的意思是如何辦成荒地經營？」
符皇后高興的直點頭：「正是如此，你剛剛說的那些，有的我知曉，有的我不清楚。但我明白一個道理，這些東西都是需要手藝人去做，需要人才去經營。我在深宮之中，這些都是問題所在。」
封裊裊給出了建議：「皇后不妨先在宮裡選拔人才。宮中這麼多宮女和內侍，來歷各不相同，沒準就有人懂一些。再召宰相們會商。若是叫宰相們去經營莊田自然不妥，但是如何尋找人才，如何管理皇產。他們必然能給出辦法。
再不濟，臣婦覺得皇后的娘家未嘗不能尋找到善於管理皇莊的人才，又或者直接招聘善於經營的商家，無論男女老幼，只要有才便可，畢竟宮裡不是前朝，規矩用不著那麼森嚴。
比如指定一塊荒地，詢問他們的經營之策，皇后覺得可以，就各自發包給他們經營，做得好的升賞，做的差的辭退。如此幾年，皇室產業必定大有起色。」
符皇后欣喜的說：「好啊，好啊，果然是能興旺李家的賢內助。聽你一席話，恨不能聘你來做我的宰相。你家既然在整理荒地，這段時日是不是要外出去查看？」
封裊裊愣了一下，答道：「正是，本是定著今日。只是陛下召喚更重要，故而推到後天了。」
符皇后一拍手說：「原來這有這般不巧。宮裡說話總是空談，我想後天與你一起出城，看看封大娘子是如何收拾荒田，建立莊園的。不知封大娘子方便否？」
封裊裊哭笑不得的說：「陛下何等尊貴。」
符皇后不以為然的說：「尊貴猶不能當飯吃。子曰見賢思齊。封大娘子這樣的女中秀才就在眼前，我豈能為了所謂尊貴視而不見呢？學習賢者的本事不算丟臉，你不要怕，就算到前朝去吵架也是我占理。」
面對皇后的熱情，封裊裊只好答應：「也好，臣婦後日就在家中恭候陛下了。」
恰好此時，臥榻上的小皇子醒了，睜開眼娘親娘親的叫個不停。封裊裊本想告辭，卻被符皇后邀請去偏殿，等她安撫好小皇子後還要賜宴呢。
郭榮當初給李瑄李璣賜宴也不過是幾道簡單的菜餚，酒水都沒有。
皇后的賜宴，也是不講精巧，只求實用。甚至不如京城裡的頂級正店。只是正常的官員家宴的水平。符皇后還表示歉意，如今朝廷困難，宮裡也窮，她只能窮大方了。
一個時辰後，封裊裊從宮裡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宦官抬著幾箱子宮裡賞賜的錢帛。這是符皇后給予封裊裊「進獻之禮」的回禮，也戲言是後天討教學藝的學費。她一定要封大娘子收下，以免封大娘子教授的時候留一手。
封裊裊哭笑不得坐上軟轎，又坐進那輛樸素的馬車，帶著一堆禮品回家。
皇后在殿外高台上目送封裊裊遠去，手中拿著封裊裊進獻的駟馬車模型，笑著說：「好心思，天子六馬，諸侯乘駟馬，想要求諸侯之尊嗎？讀書人家的心思真是有趣，果然與我們將門不同啊。」
這一刻的皇后娘娘，居然對朝廷禮制這種生僻的細節了如指掌，哪裡像她謙虛的那樣是個粗魯的軍將人家女子。
君主和臣子之間有責任和義務。皇后作為君主召見命婦女眷，女眷自然不能空著手大搖大擺的去。進獻之禮必不可少，若是在其他時代，少不得要費盡心思搜集一些奇珍異寶。
現在朝野上下講究簡樸，杜絕奢侈，倒也不需要多麼值錢的東西。
可正是因為不需要值錢的禮物，怎麼樣送才能體面，才有新意博得皇后歡心又成了新考驗，你不能說提倡簡樸了，就可以不用心對待，值不值錢是一回事，心意態度又是另一回事。
看著瑩兒將陶瓷製作的駟馬拉車模型用絨布包裹好，輕輕放入禮盒中。封裊裊暗自點頭，這件禮物應當不會出錯。瑩兒收拾好禮盒交給一個義子捧著，轉而攙扶封裊裊起身。另有一名義女托著義母小心翼翼的挪步。
封裊裊笑著說：「剛剛三個多月而已，還沒有那般不方便。怎麼把你嚇成這樣。要是在鄉下，懷胎十月的婦女下田勞動的尚且有許多，好幾個婦人生產都是在田間地頭，我還幫忙在田裡接生過呢。」
義女輕笑道：「做女兒的，永遠只有擔心母親的份。哪能因為母親身體好就掉以輕心呢。」
封裊裊微笑著領受義女的好意。在一眾義子義女的前後簇擁之下來到門外。皇后派來的車駕已經在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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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形制普通，樸實無華並不是皇后的專屬座駕，而是皇后從魏博鎮帶來的陪嫁品。皇后平時有出宮需求時都會使用這些陪嫁馬車，一來出行方便隱藏身份，二來不需要驚動太多人，影響汴京市民生活。
考慮到用皇后的鸞駕去接封裊裊過於隆重。皇后便改派一輛平平無奇的陪嫁馬車出宮去李家接人。符氏雖然才二十一歲，比封裊裊還年輕三歲，已經是做事很有分寸的皇后娘娘了。
馬車的駕馭者水平很高，封裊裊幾乎沒有感受到多少顛簸，從甜水巷家門口一路北上，過御街，避開皇城前殿不入，繼續向北走皇城北側的拱辰門入宮。
兜兜轉轉之間，穿越了臨華門和迎陽門馬車來到了皇后居住的坤寧宮。
瑩兒只能送到坤寧宮殿門外，她把禮盒交給前來迎接的內侍，忍不住好奇的多瞄了一眼，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宦官呢。
內侍低著頭躬身接過禮物，女官帶著兩個嬤嬤迎上來說：「封大娘子嗎？皇后陛下吩咐，念在封大娘子有孕在身，用一頂軟轎接您直入殿中，無須勞累行走。」
封裊裊不能不為符皇后的心思細膩而感動，郭榮那麼精明強幹，符皇后又是這麼個體恤的性情。這對夫妻能把事業搞得如此風風火火也就理所當然了。
封裊裊遙拜坤寧殿說：「臣婦，謝過皇后娘娘恩典。」
謝禮完畢，兩位嬤嬤伺候封裊裊入轎。兩位宦官轎夫技術嫻熟的起身，在瑩兒擔憂的目光中擔著轎子緩緩進入坤寧宮。
坤寧殿外，女官一聲提醒：「封大娘子，我們已在殿外，不可再前行了。」
封裊裊沉著的回答；「我知曉了，這便下來。」
女官對嬤嬤們說：「小心伺候。」
嬤嬤們一聲不吭，上前輕輕的揭開轎簾，輕手輕腳的幫助封裊裊鑽出轎子。
安靜的坤寧殿中沒有說話的聲響，只有有韻律的機械吱吱嘎嘎的聲音一陣陣的傳來。封裊裊在嬤嬤們的幫助下輕輕的邁入坤寧殿，一邊走，一邊思索這是什麼聲音，好像有些耳熟。
轉過壁牆進入後殿，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大型織機。一位年輕的婦人正在給機器裝載紗線，大約是機器聲響的掩護，並沒有察覺到有人進入。織機擺在後殿中，距離臥榻不過一丈多遠。臥榻之上還有個小男孩在沉沉的睡覺。
一位嬤嬤正在看著小男孩，連睡覺時都有人看護，可見他受到的照顧等級之高。
看護小男孩的嬤嬤見到有人進來，立刻起身肅立。
正在上紗線的符皇后察覺到了嬤嬤的異動，轉身看向門口，笑道：「這位便是封大娘子吧。初次見面未能遠迎，還以這副模樣見客實在是失禮，還請見諒。」
封裊裊明白皇后紡紗織布是什麼政治意義，連忙應答：「男耕女織，天地之理，合和陰陽，伏於乾坤。陛下親紡織布，正是母儀天下之道，以道見臣婦，臣婦心中只有敬仰，何談失禮呢？」
符皇后不由得叫嬤嬤上前為她解開攀搏，笑著說：「快請封大娘子落座，加兩層軟墊。封大娘子不愧是書香門第出來的，說起道理來一套一套。我這般見客也有好些日子了，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出這般道理。本來只是想發達一點時間，消遣一些寂寞，響應官家節儉的號召而已。經封大娘子說話，好像我在做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封裊裊應對道：「禮儀上合天道，下應人倫。本就出自先輩聖賢至誠至性之心。皇后陛下以赤心追隨官家，所言所行在不知不覺中符合聖賢禮義，雖不知其文，卻得其質。臣婦為天下賀。」
皇后擺擺手說：「甚好，甚好。哎呀，早該宣你入宮的，了了幾句話，我這個皇后位置終於有了些滋味。來人，看茶，再去看看宴席準備的怎麼樣了？」
吩咐完這些，皇后沒有矜持，直接坐在了封裊裊座位的隔壁說：「封大娘子初次入宮，必然有些緊張。說起來我第一次入宮時，也是緊張得很。今日特意遣散了大部分侍從，只留幾位有經驗的老嬤嬤伺候。免得你心神不安，影響了胎兒。那我就成了罪人了。」
封裊裊面帶感動地說：「娘娘百忙之中還能如此體恤臣婦，古來少有這樣的皇后，臣婦心神已然安定了。」
皇后輕笑道：「說些大白話吧。你這般拽文，可把我害苦了。聽起來甚是吃力，想來你咬文嚼字也辛苦吧。」
封裊裊也笑道：「陛下漂亮又有氣勢威儀，臣婦不知不覺就莊重起來了。」
皇后忍不住捂著手帕咯咯笑道：「我不過是個軍將人家的女兒，禮儀這類東西還是入宮後趕鴨子上架學得一鱗半爪。能夠讀書識字已然是家中愛重了，說什麼氣勢威儀。好了好了，聽說你是江南才女，平日裡也像我這般在家中紡紗織布嗎？」
封裊裊答道：「娘娘明鑑，李家舅姑早逝，官人是獨生子。臣婦嫁入李家時，家中只有幾個男人，別無女眷。一個沒有女眷的人家，男人穿衣吃飯都不成樣子。
臣婦每日為他們裁剪衣衫，製作鞋襪，管理李家的家產就已經費盡心思了哪還有時間做些別的女紅。紡紗織布只在娘家時做過，如今已經不甚嫻熟了。」
皇后好奇的問道：「聽說你家夫婿也是廣陵的豪強出身，名聲傳遍淮東。怎的叫你如此勞累？雇不起女工嗎？」
封裊裊苦笑道：
「說是土豪，不過是販賣些鄉下土產。上面層層要打點。下面的弟兄也要吃飯。每年所得雖然不菲，開支更大。再加上我家官人先後收納了一些部曲，又大發善心，行商時凡是遇見孤苦無依的孩子都會帶回家收養，所謂收養，是他收下，我來養。他一個大男人把名聲賺了，我這個做大娘子的也就越發辛苦了。」
符皇后哈哈大笑道：
「是的是的，他們男人都是這樣。我爹如此，官家也是如此。在外面充大方發善心做好人，爛攤子總是留給我們女人來操心。好在如今成了官家，不方便收義子了。否則我也沒有時間操作這些織機，只得每日與你一般作那孩子王。」
封裊裊感同身受的說：
「是呢，他就是看我心軟，好欺負。帶回來的都是家破人亡的孩子，看著如同小貓一般可憐兮兮的。我雖然疲憊，可也忍不住都收下了。
那畢竟是一條人命，如何狠得下心拒之門外？給他們安排吃穿，擔心冷暖，教授文字，帶著他們學習做人做事。每日忙得不可開交。
漸漸的，卻也樂在其中，人之相處，畢竟是有感情的。這些孩子稍稍長大一些便能替我分擔許多事情。如今大孩子帶著小孩子，等閒操勞不到我身上。若非身上懷著一個，現在的我不知道多快活呢。」
符皇后感嘆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聽說你入門後連生兩個兒子，現在又有身孕。李家的家業也在你入門後越發的興旺。這是好事做多了，功德加身，上天在庇護你家啊。」
封裊裊謙虛的說：「我們能做的都是些小功德，官家和皇后治理天下，調和陰陽才是大功德，也會有大福報。」
符皇后哀嘆一聲：「福報嗎？唉，三代為將，難言福報啊。或許吧，上天終於還是開恩，降下孩童來到我家。」
如今的世道，因為實在是太混亂慘烈，掙扎於其中的人們總是忍不住相信輪迴，功德，福報之說。軍將因為作惡多端，殺人無數，一旦子嗣不旺，或者遭受別的打擊，往往會哀嘆一聲宿命：「三代為將，其無後矣。」
郭榮原先有原配妻子和孩子，在亂世中全都慘死。符皇后嫁過來好幾年，才有了一個兒子，兩夫妻都是小心翼翼的呵護，深怕有個好歹。郭榮費盡心思下達禁止屠殺和燒房子的詔令，未嘗不是打著盡力給自己增加福報，好庇佑子孫的心思。
封裊裊安慰道：「有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孩子是上天賜予夫妻的緣分。緣分妙不可言。娘娘應當寬心一些，說不定此番得勝後，官家功勳加身，上天又會賜下幾個孩童呢？這等事，算師尚且算不明白，何須我們操心。」
符皇后收回哀傷的情緒，對封裊裊謝道：「還是封大娘子說得對。我們夫婦來日方長，孩子機緣不會少的。對了，你們到汴梁不足一年，想來居住時多有不便吧。可還能適應？街坊鄰居好相處嗎？」
封裊裊回答道：「回皇后的話，汴梁生活大體安穩。除了官人總是出征叫人不安外，汴梁市面繁華，人氣鼎盛。街坊鄰居們也好說話，我們雖然是南人，適應起來快得很。」
符皇后故作自責道：「是啊，都是官家太心急，總是叫官將們東征西討，害得你們夫妻聚少離多。我在這裡給你賠不是了。」
封裊裊連忙推辭道；「國家大政，只爭朝夕。我們一家千里迢迢來到汴梁，就是為了輔佐明君，建功立業的。男人忙著好，忙著好啊。官家雖然差遣頻繁，可是賞賜也厚。不瞞皇后，官人上回出征河北立功就帶了不少賞賜回來。我們已經在汴京郊外買下荒田，這段時間都在休整土地，建立屋舍，為明年的春耕做準備呢。」
聽見封裊裊說李家已經開始在汴京附近建立產業，符皇后很是高興。田產是帶不走的，若不是有信心，誰會在汴京附近投資不動產？
符皇后關心的問道：「荒田？開荒可是很不容易的，須得養護多年才能成為熟田。朝廷三令五申要求文武百官開荒，可是能做成的人家很少，著實是吃不下那些苦頭。你們這哪是整治家業，明明是為國分憂啊。」
封裊裊安慰道：「大約是因為汴梁的武風昌盛，官員們對國事精通，對這些家計就不熟悉了。田產經營初始艱難，但是熬過前兩年便會漸入佳境。
汴梁乃是天下名城，水運發達，未來一定人口繁盛，需求不可限量。不知道多少物產會從千里之外辛苦運來滿足汴梁人的生活。若是在城外廣有田產，細心整理經營，選擇值錢的物產就地種植，一本萬利，何談辛苦呢？
今日我們在此整理田產，將來便是取之不盡的財源，足以養活數代子孫。我和我家官人不知道有多高興，他一回來就去縣衙撒潑打滾，就為了還價多買一些荒田呢。」
聽到能掙錢，符皇后立刻來了興趣，拉著封裊裊的手說：「都說南人機敏，善於經營。看來傳言不虛啊。快快教我經營莊園之道，放心，我不白要你的。宮裡在外面也有一些田產，分你一個莊子可好？」
封裊裊哪裡敢蹬鼻子上臉要皇家的莊子。
她笑道：「並不是我們南人多麼會經營。只要天下太平，不復有戰亂之憂，汴梁人又不是傻的，很快便會出現許多經營能手。現在城外大片大片的荒蕪地塊，只是因為百姓們在亂世中心有餘悸，還不敢大肆投入，等大周統一南北，到時候那些荒地都是打破頭也搶不到的好東西呢。」
符皇后笑道：「汴梁人聰慧善經營我是相信的。現在的苦處是我不善經營呀。封大娘子莫要吹噓汴梁人了，快快點化我這個笨腦瓜吧。」
見符皇后態度誠懇，封裊裊不得不「點化」道：
「我家看中的地塊共計一千七百畝旱地，二千四百畝山林。都是些取水不便，本地人看不上的。臣婦想著，汴梁作為國都，物產仰賴天下供給，可是時鮮貨色總不能千里運來吧。山中有清泉，旱地附近也有水源。
只要整治得當，疏通水脈。僅僅在山裡放養牲畜家禽，種植果樹。既能取得上好的肉食，又有新鮮水果賣入汴梁。便是水果中品相不好的，做成蜜餞果脯或者果酒也是好買賣。年年都有收穫，一勞永逸可也。
至於旱地，施展的空間就更大了。種植糧食，豆類，竹林，時鮮蔬果，牡丹，芍藥等鮮花。
糧食可以釀酒，豆類可以做成各類美食，竹林可以來回砍伐燒成竹炭，時鮮蔬果城裡每天都要許多，至於鮮花，時人多有簪花的習俗，還可以花瓣製作美食，調製水粉。
如此年年因市面價格不同，選擇不同的生產種類，獲利之大不可勝計啊。娘娘，你說如此多好處在這裡，我們兩口子作為開基立業之輩，辛苦幾年又有何妨啊？」
符皇后聽得心花怒放，兩眼放光。她出自將門，哪裡懂什麼市場經營。周國初建，先皇沒有精力收攏產業，郭榮登基不過一年多，宮裡的財物大多用於賞賜臣子，賞賜軍將。符皇后管理皇宮度支，每天都被資金壓力搞得喘不過氣來。
原來並不是沒有來錢的路子，而是沒有遇到善於經營的人才啊。符皇后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坐在金山上要飯的人。她連忙請教道：「這麼多好處，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做起，又需要多久才能有成效？」
封裊裊瞭然道：「皇后的意思是如何辦成荒地經營？」
符皇后高興的直點頭：「正是如此，你剛剛說的那些，有的我知曉，有的我不清楚。但我明白一個道理，這些東西都是需要手藝人去做，需要人才去經營。我在深宮之中，這些都是問題所在。」
封裊裊給出了建議：「皇后不妨先在宮裡選拔人才。宮中這麼多宮女和內侍，來歷各不相同，沒準就有人懂一些。再召宰相們會商。若是叫宰相們去經營莊田自然不妥，但是如何尋找人才，如何管理皇產。他們必然能給出辦法。
再不濟，臣婦覺得皇后的娘家未嘗不能尋找到善於管理皇莊的人才，又或者直接招聘善於經營的商家，無論男女老幼，只要有才便可，畢竟宮裡不是前朝，規矩用不著那麼森嚴。
比如指定一塊荒地，詢問他們的經營之策，皇后覺得可以，就各自發包給他們經營，做得好的升賞，做的差的辭退。如此幾年，皇室產業必定大有起色。」
符皇后欣喜的說：「好啊，好啊，果然是能興旺李家的賢內助。聽你一席話，恨不能聘你來做我的宰相。你家既然在整理荒地，這段時日是不是要外出去查看？」
封裊裊愣了一下，答道：「正是，本是定著今日。只是陛下召喚更重要，故而推到後天了。」
符皇后一拍手說：「原來這有這般不巧。宮裡說話總是空談，我想後天與你一起出城，看看封大娘子是如何收拾荒田，建立莊園的。不知封大娘子方便否？」
封裊裊哭笑不得的說：「陛下何等尊貴。」
符皇后不以為然的說：「尊貴猶不能當飯吃。子曰見賢思齊。封大娘子這樣的女中秀才就在眼前，我豈能為了所謂尊貴視而不見呢？學習賢者的本事不算丟臉，你不要怕，就算到前朝去吵架也是我占理。」
面對皇后的熱情，封裊裊只好答應：「也好，臣婦後日就在家中恭候陛下了。」
恰好此時，臥榻上的小皇子醒了，睜開眼娘親娘親的叫個不停。封裊裊本想告辭，卻被符皇后邀請去偏殿，等她安撫好小皇子後還要賜宴呢。
郭榮當初給李瑄李璣賜宴也不過是幾道簡單的菜餚，酒水都沒有。
皇后的賜宴，也是不講精巧，只求實用。甚至不如京城裡的頂級正店。只是正常的官員家宴的水平。符皇后還表示歉意，如今朝廷困難，宮裡也窮，她只能窮大方了。
一個時辰後，封裊裊從宮裡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宦官抬著幾箱子宮裡賞賜的錢帛。這是符皇后給予封裊裊「進獻之禮」的回禮，也戲言是後天討教學藝的學費。她一定要封大娘子收下，以免封大娘子教授的時候留一手。
封裊裊哭笑不得坐上軟轎，又坐進那輛樸素的馬車，帶著一堆禮品回家。
皇后在殿外高台上目送封裊裊遠去，手中拿著封裊裊進獻的駟馬車模型，笑著說：「好心思，天子六馬，諸侯乘駟馬，想要求諸侯之尊嗎？讀書人家的心思真是有趣，果然與我們將門不同啊。」
這一刻的皇后娘娘，居然對朝廷禮制這種生僻的細節了如指掌，哪裡像她謙虛的那樣是個粗魯的軍將人家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