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封大娘子的汴京生活 上
李瑄的直覺沒錯，封裊裊確實混出了一些名頭。
郭榮率領禁軍主力出征後，汴京城由符皇后坐朝聽政，樞密使王謙輔佐（亂世之中，掌管軍事的樞密使權力大於中書省宰相）（李谷被召回御前行營後，郭榮遣王謙回朝坐鎮樞密院）。
隨著男人陸陸續續的啟程南下，汴京城中似乎成了女眷和孩子們的天下。
李瑄的長子李鳶和次子李岢在甜水巷中終於混熟了，也略懂了一些汴京官話。他們謹慎而好奇的邁出甜水巷，開始探索汴梁的其他市面。
開始的時候身邊只有李瑄和李璣部曲家的孩子跟著，一群操著南方口音的孩子在汴梁城孩子圈中相當醒目，異軍突起。
封裊裊每天只要看一下李鳶和李岢的衣服有多髒，破損了多少地方就知道他們是否在外面打架，贏了還是輸了。
男孩子嘛，打架是正常的，曾經跟著幼年李瑄在廣陵城廝混的幼年封裊裊清楚的記得李瑄那時候也是三天兩頭的和別的孩童斗。只把封裊裊和另外一些女孩塞在一起躲好，然後男孩們很有氣勢的占住一條街約法三章：
只用拳腳
不回家告狀
不牽連女孩
讓女孩們不能理解的是，越是打鬥，男孩們的感情越是純粹，親近，甚至在一段時間後分出了內部的高低，形成了威望和義氣為核心的弟兄關係。然後他們拜把子，結團伙，走出自己的街巷去別處挑場子，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做了嬤嬤的瑩兒心疼地說：「哎呀，小祖宗啊，又在外面打架啦。傷著了可怎麼得了啊。」
李鳶和李岢只是咯咯直笑，李岢說：「嬤嬤，你是不知道永福巷的那群小太歲有多氣人，多囂張。今天哥哥帶著我們打上門去，咱們五花陣一擺開，沒幾下子就把他們收拾服氣了。以後永福巷就歸我們罩著啦。」
瑩兒沒好氣的說：「就知道逞英雄，拳腳無眼，你們受傷了怎麼得了？別人家孩子怎麼樣？有沒有傷著人家？」
長子李鳶陪笑道：「哪能呢？我們打人可有分寸了，只叫他們疼，不叫他們受傷。要說還是我們廣陵祖傳的五花陣好用。汴京這邊的小孩只知道軍營里的大陣，平地里倒是玩得有模有樣，一旦在巷子裡打架就手忙腳亂，被我們摁在地上打。」
封裊裊輕輕的拍拍桌子。
統帥四條街的小英雄李鳶和李岢馬上縮起腦袋，乖乖的來到母親面前伸出手板。
封裊裊拿出竹板每個人抽了十下，打得李鳶和李岢眼淚汪汪的看著母親，大丈夫能屈能伸，現在是用眼淚攻勢的時候了。
可惜李鳶和李岢玩的這些套路都是當初少年李瑄玩剩下的。少年李瑄每次被打得灰頭土臉後，就會帶著少女封裊裊回家。在路上洋洋得意的敘說自己回家後怎麼在母親面前扮可憐的經驗。
長子李鳶和次子李岢的行為並不能欺騙到封裊裊，只能讓她感慨不愧是爺三，這遺傳未免太強勢了。
明明李瑄沒有教過兒子們這些小把戲，兒子們還是無師自通，然後用到封裊裊頭上來了。所以封裊裊又笑眯眯的給兒子們各加了兩板子。
打板子後，封裊裊淡淡地說：「拳腳無眼，你們的爹爹在外面打仗，不知道多麼不放心你們兄弟。你們倒好，趁著老子不在，猴子稱大王，整日裡出去惹是生非。
今日的功課尚未完成便出去打架，罪加一等，五天內把孝經抄一遍給我，清一清你們的腦子。瑩兒。」
小姐教訓兒子時，瑩兒嬤嬤縱然心疼也不敢說什麼。在瑩兒看來自家的大少爺二少爺出去打別人是合理的，被別人打的衣服都髒了破了是受罪的，心裡捨不得的很，恨不得抱著兩個少爺安慰，哪裡捨得教訓他們？還是交給小姐自己管教吧。
聽聞小姐叫她。瑩兒馬上回應道：「我在。」
封裊裊吩咐道：「今日他們的功課做完後，不急著抄寫孝經。你教他們怎麼浣洗衣服，怎麼穿針頂線縫補衣服。」
瑩兒大驚道：「這是為何啊？兩位少爺都是人中俊傑。時間何等寶貴，怎麼能做這些小事呢？」
封裊裊恨恨的說：「他們只知道打架痛快。不曉得別人為他們收拾爛攤子多麻煩。君子修武，是備而不用，力不輕發，不是練成功夫後就到處壓迫別人喊大爺的。叫他們自己感受感受打架帶來的麻煩，曉得一些輕重，免得真的成了野小子。」
李鳶和李岢大驚失色，終於破防了，小臉慌亂的竄到母親腿邊麻利的跪下說：「母親慈恩，若是叫別人知道了我們在家中做這些女人本事，不知道要被笑話成什麼樣？他們北人本就說我們南人柔弱，若非在外面受氣，我們也不會到處廝打惹事。母親，我們知錯了，往後只在幾個巷子玩耍，再不去找別處的麻煩了。」
封裊裊當然不會改主意，這個年齡段的小孩子正是人生準則的形成時期，兄弟倆寄託著李瑄和封裊裊壯大家族的全部希望，絕不能真的沉迷於市井江湖之中，他們理應比一般的孩子更成熟，更理智。這樣才能早日支撐起李家的門楣。
封裊裊對他們說：「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敢收拾，不要牽連旁人，也不要連累旁人。你們現在還小，只是髒污破爛一些衣服。我便教你們浣洗縫補衣服。哪一天你們去燒別人房子鋪子，我就命你們去給人家打工重修房子鋪子。
要是你們為了點氣性沾染了人命，我也會把你們交出來一命抵一命。你們現在的每一次揮拳，將來的每一次揮刀，都要承擔後果。只曉得自己英雄快活，可知道沒有人活該在你們屁股後面收拾殘局的道理？」
李鳶和李岢垂頭喪氣的跟著瑩兒下去。
封裊裊的整治手段，瑩兒大體上是贊同的。只有知道輕重，曉得權衡才不會動輒惹是生非。瑩兒帶著他們兄弟到臥室里洗澡，換上新衣服。看著他們做今天的功課。
功課做好後，瑩兒沒有著急為他們收拾桌面。而是取出針線，開始教他們怎麼穿針引線，怎麼頂針縫補。
沒有辦法的兩兄弟苦著臉開始跟著學習。這個家裡母親的權威太大了，威風凜凜占據幾條街的小太歲們根本沒有反抗的意識，乖乖按照母親的話做。
李鳶和李岢大約是鍛鍊的好，身形很靈活，手腳也很麻利。跟著瑩兒學了一陣，很快就掌握了粗淺的縫補手法。歪歪扭扭的給自己的破舊的衣服打上補丁。
這時候外面有義子傳來客人拜訪的消息。家中除了瑩兒只有兩個部曲家的女眷來臨時幫忙。所以遇到客人拜門，瑩兒交代好兩兄弟乖乖待在房裡，她代替封裊裊出門去迎客。
出了房門，就看見幾個義子義女正在扒著窗子往裡面看。
瑩兒沒好氣的說：「你們就慣著他倆吧。還霸占四條街。那些小孩就這麼講義氣？誰家沒有哥哥姐姐？是不是你們在後面做了手腳？」
義子義女們露出了樸實的笑容，什麼話都不說。
瑩兒教訓道：「待會，客人走了，自己去大娘子身邊領罰。大娘子剛才可是說了，有人在兩位少爺後面收拾殘局。你們這點道行連我都瞞不過去，還想瞞過大娘子。」
義子義女們終於慌了，紛紛說：
「嬤嬤幫忙說說好話吧。」
「總不能叫少爺被別人欺負了去。」
「是啊，他們有哥哥姐姐，我們也是少爺的哥哥姐姐，沒有任憑他們欺負的道理。」
「都是那些北人給小孩說了些南人不中用的話，薰染了孩子的德行。少爺只是給他們上上課而已。」
「就是就是，少爺每次可有分寸了，從來不曾惹出麻煩來。」
「今天大少爺還英雄救美呢。」
「嘻嘻，那場面有意思極了。」
瑩兒本是在緩緩向著院門走去，聽到大少爺英雄救美，耳朵立刻動了動，眼神射出八卦的眸光，但客人還在門外等候，她只是沒好氣的說：「去大娘子身邊伺候著，不知道是哪裡的客人，要讓人家看到我家的家教。」
義子義女們紛紛應承道：「是，多謝嬤嬤指點。」
瑩兒打開大門，甜水巷中有一輛驢車，驢車上面裝了一些常用的禮品。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帶著一個小女孩在三個家丁一個僕婦的簇擁下站在門口。
瑩兒用不熟練的汴京官話詢問道：「未知尊客何來？家中只有主母在，若是有關公事。恐不能接待。」
婦人用另一口瑩兒沒聽過的腔調夾著汴京官話結結巴巴的自我介紹道：「我家乃是襄陽人，姓元，拙夫姓顧，也在侍衛司禁軍中效力。此來並非為了公事，只是為了感謝貴府公子為我家女兒伸張公道而來。」
婦人說得吃力，瑩兒聽的也吃力，好在雙方都很努力，終究還是明白了過來。瑩兒連忙笑著請她們進門，安置好跟隨來的僕人和驢車後，帶著母女倆來到封裊裊的主屋。封裊裊已經帶著義子女們來到二門處迎接。
雙方互相致禮後，封裊裊作為主人邀請顧家的夫人元氏入內，元氏夫人看起來也受過不少教育。禮節非常周到，三請三讓之後才施施然跟著封裊裊入內。
通過禮儀的交流，兩位大娘子都互相明白了對方的一些信息。至少都是有教養之家出來的女兒。
兩廂落座，元氏這才說明來意：
「家中小女頑劣，常在街頭和相熟的女孩玩耍。今日恰好被臨近的壞小子笑話是南蠻。小女是有脾氣的，忍不住火氣便去廝打。可惜缺了點思量，寡不敵眾。多虧了貴府的公子經過，帶著人手教訓了那幾個壞小子。古人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顧家新來汴梁，豈能不知禮數？今日特地帶著小女登門拜謝援手之恩。」
封裊裊驚訝的看向小女孩。小女孩唇紅齒白，一臉的文靜模樣，絲毫看不出是敢向一群男孩子動手的悍女風采。
被封裊裊看著，小女孩不好意思的福了一福，用像是百靈鳥般清麗的嗓音說：「本是我的事情，卻要連累嬸嬸家的公子被人記恨，清清深感不安，特來向嬸嬸致歉，也向嬸嬸家的公子致謝。」
封裊裊聞言哭笑不得，她捂著嘴笑了，對小女孩說：「是叫清清嗎？清清莫要不安，那兩個皮猴子成天在外面惹是生非，到處找打。我是頭痛不已，所謂債多了不愁，姑娘你的那點子麻煩落在他們身上真的是一點都顯不出來。沒事的，他們倆皮糙肉厚，受得起。」
名叫清清的小女孩卻說：「或許二位公子救我本是順便，但清清不能不放在心上。公子怎麼做，為何做是一回事。清清也有自己的道理，若不能致歉，心中難安。」
封裊裊驚喜的微微張開嘴巴，對元氏說：「哎呀，這是，這是何等的懂事啊。元娘子，你家家風真是好啊。」
元氏心中高興，面上故作謙虛道：「哎呀，都是些表面功夫。若是能安心待在家中做些女孩子家的事情，不要出去惹是生非，我這心裡才叫安逸呢。」
清清大約是很不喜歡所謂女孩子家該做的事情，根本分辨不出母親是在說客氣話，小臉一苦，憋著嘴敢怒不敢言。
封裊裊看著有趣，安慰元氏道：「誰說女孩就要躲在家裡？我看清清活蹦亂跳的也很好啊。小女孩就是要有朝氣，有朝氣才有靈氣。清清一看就是有靈氣的孩子，往後定是福氣多多呢。」
清清被封裊裊哄得心花怒放，良好的教養馬上就不見了，笑得咧開了嘴。
元氏看女兒兩三下就破了大家閨秀的模樣，捂著腦袋對封裊裊說：「封大娘子莫要繼續誇了。這孩子不禁夸，您多說兩句，她就敢賴在你家不走了。」
封裊裊大笑道：「那感情好，我就當多養了一個女兒。」
元氏笑道：「我可不能答應。清清留在你家享福。我在家中憋悶了找誰出氣去？」
兩位大娘子同時大笑了起來。
說開了小孩子之間的爭鬥趣事。兩位大娘子開始互相通報各自家族的來歷。
襄陽顧氏是襄陽的一個大豪族，祖上有人在襄陽做官，任滿之後沒有離開，而是落戶在襄陽附近的城鎮中。幾代人過去，如今只是地方上的土豪罷了，勝在一個族人眾多，支系繁盛，卻再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官面人物。
元氏的丈夫名叫顧秋水，頗有勇力，在鄉里很有名望，是襄陽顧氏中比較靠近大宗的支脈。因為聽說先帝郭威的魅力，不遠千里離開襄陽來到汴梁投奔。尷尬的是他們一家來到汴梁時，郭威已經病重。顧秋水盤纏用盡，只好先從普通禁軍開始做。
好在運氣總是眷顧有本事的人，進入禁軍沒幾個月就遇上人生中第一次大戰。高平之戰中，周軍初戰不利，顧秋水所在的部隊竟然有大半潰散而逃。
顧秋水大聲呼喚道：「國家討賊，本有榮譽。對面多有騎兵，我們是步兵，跑也跑不過，不如集合起來殺散他們，賺賞錢啊。」
混戰中的士兵其實本來腦子就茫然，顧秋水站出來大聲呼喚，竟然真的有很多士兵軍官圍繞在他這個普通士兵身邊重組戰陣。
顧秋水的選擇是正確的。郭榮憤怒於部分禁軍的怯戰，親自上陣負槍衝鋒，搖動帥旗呼喝奮進。禁軍各部士氣大振，人人皆殊死力戰，大破北漢和契丹的聯軍。
戰爭結束後，郭榮命令趙全忠整頓禁軍，顧秋水因為表現出色被提拔為指揮的指揮使統帥五百人。後來侍衛司組建，又因為出自南方，被郭榮從殿前司調任到侍衛司，就任軍指揮使統帥兩千人，現在恰好和李瑄平級。堪稱豪賭一次，火箭升官的典範。
元氏看著封裊裊大著的肚子，不由得把話題牽扯到育兒經驗上。封裊裊作為一口氣生了兩個兒子的母親，堪稱這個時代的模仿女性。元氏入門後只有長女清清和更加年幼的長子，對於怎麼多生兒子有著本能的需求。
兩個大娘子就在清清的面前討論起各種生兒子的配方，叫清清不服氣的坐在一邊生悶氣。
瑩兒在一邊使眼色，封裊裊看了看清清，對元氏提議道：「我家那兩個皮猴子回來後蓬頭垢面，一看就是在外面打架了，正在屋內反省。既然元娘子帶著清清來了。便叫他們出來見禮吧。」
元氏歡喜的說：「這麼好的孩子，反省什麼。快快請出來給我瞧瞧。」
封裊裊對瑩兒點點頭，瑩兒悄然出去叫李鳶和李岢過來。
沒過多久，李鳶和李岢捧著剛剛縫補好的衣服來到母親面前，他們還不知道母親叫他們來做什麼，對母親行禮道：「母親安，衣服已經縫補好了。我們馬上就去浣洗。」
元氏和清清驚訝的看著兄弟倆手中的衣服，感覺到大受震撼。
郭榮率領禁軍主力出征後，汴京城由符皇后坐朝聽政，樞密使王謙輔佐（亂世之中，掌管軍事的樞密使權力大於中書省宰相）（李谷被召回御前行營後，郭榮遣王謙回朝坐鎮樞密院）。
隨著男人陸陸續續的啟程南下，汴京城中似乎成了女眷和孩子們的天下。
李瑄的長子李鳶和次子李岢在甜水巷中終於混熟了，也略懂了一些汴京官話。他們謹慎而好奇的邁出甜水巷，開始探索汴梁的其他市面。
開始的時候身邊只有李瑄和李璣部曲家的孩子跟著，一群操著南方口音的孩子在汴梁城孩子圈中相當醒目，異軍突起。
封裊裊每天只要看一下李鳶和李岢的衣服有多髒，破損了多少地方就知道他們是否在外面打架，贏了還是輸了。
男孩子嘛，打架是正常的，曾經跟著幼年李瑄在廣陵城廝混的幼年封裊裊清楚的記得李瑄那時候也是三天兩頭的和別的孩童斗。只把封裊裊和另外一些女孩塞在一起躲好，然後男孩們很有氣勢的占住一條街約法三章：
只用拳腳
不回家告狀
不牽連女孩
讓女孩們不能理解的是，越是打鬥，男孩們的感情越是純粹，親近，甚至在一段時間後分出了內部的高低，形成了威望和義氣為核心的弟兄關係。然後他們拜把子，結團伙，走出自己的街巷去別處挑場子，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做了嬤嬤的瑩兒心疼地說：「哎呀，小祖宗啊，又在外面打架啦。傷著了可怎麼得了啊。」
李鳶和李岢只是咯咯直笑，李岢說：「嬤嬤，你是不知道永福巷的那群小太歲有多氣人，多囂張。今天哥哥帶著我們打上門去，咱們五花陣一擺開，沒幾下子就把他們收拾服氣了。以後永福巷就歸我們罩著啦。」
瑩兒沒好氣的說：「就知道逞英雄，拳腳無眼，你們受傷了怎麼得了？別人家孩子怎麼樣？有沒有傷著人家？」
長子李鳶陪笑道：「哪能呢？我們打人可有分寸了，只叫他們疼，不叫他們受傷。要說還是我們廣陵祖傳的五花陣好用。汴京這邊的小孩只知道軍營里的大陣，平地里倒是玩得有模有樣，一旦在巷子裡打架就手忙腳亂，被我們摁在地上打。」
封裊裊輕輕的拍拍桌子。
統帥四條街的小英雄李鳶和李岢馬上縮起腦袋，乖乖的來到母親面前伸出手板。
封裊裊拿出竹板每個人抽了十下，打得李鳶和李岢眼淚汪汪的看著母親，大丈夫能屈能伸，現在是用眼淚攻勢的時候了。
可惜李鳶和李岢玩的這些套路都是當初少年李瑄玩剩下的。少年李瑄每次被打得灰頭土臉後，就會帶著少女封裊裊回家。在路上洋洋得意的敘說自己回家後怎麼在母親面前扮可憐的經驗。
長子李鳶和次子李岢的行為並不能欺騙到封裊裊，只能讓她感慨不愧是爺三，這遺傳未免太強勢了。
明明李瑄沒有教過兒子們這些小把戲，兒子們還是無師自通，然後用到封裊裊頭上來了。所以封裊裊又笑眯眯的給兒子們各加了兩板子。
打板子後，封裊裊淡淡地說：「拳腳無眼，你們的爹爹在外面打仗，不知道多麼不放心你們兄弟。你們倒好，趁著老子不在，猴子稱大王，整日裡出去惹是生非。
今日的功課尚未完成便出去打架，罪加一等，五天內把孝經抄一遍給我，清一清你們的腦子。瑩兒。」
小姐教訓兒子時，瑩兒嬤嬤縱然心疼也不敢說什麼。在瑩兒看來自家的大少爺二少爺出去打別人是合理的，被別人打的衣服都髒了破了是受罪的，心裡捨不得的很，恨不得抱著兩個少爺安慰，哪裡捨得教訓他們？還是交給小姐自己管教吧。
聽聞小姐叫她。瑩兒馬上回應道：「我在。」
封裊裊吩咐道：「今日他們的功課做完後，不急著抄寫孝經。你教他們怎麼浣洗衣服，怎麼穿針頂線縫補衣服。」
瑩兒大驚道：「這是為何啊？兩位少爺都是人中俊傑。時間何等寶貴，怎麼能做這些小事呢？」
封裊裊恨恨的說：「他們只知道打架痛快。不曉得別人為他們收拾爛攤子多麻煩。君子修武，是備而不用，力不輕發，不是練成功夫後就到處壓迫別人喊大爺的。叫他們自己感受感受打架帶來的麻煩，曉得一些輕重，免得真的成了野小子。」
李鳶和李岢大驚失色，終於破防了，小臉慌亂的竄到母親腿邊麻利的跪下說：「母親慈恩，若是叫別人知道了我們在家中做這些女人本事，不知道要被笑話成什麼樣？他們北人本就說我們南人柔弱，若非在外面受氣，我們也不會到處廝打惹事。母親，我們知錯了，往後只在幾個巷子玩耍，再不去找別處的麻煩了。」
封裊裊當然不會改主意，這個年齡段的小孩子正是人生準則的形成時期，兄弟倆寄託著李瑄和封裊裊壯大家族的全部希望，絕不能真的沉迷於市井江湖之中，他們理應比一般的孩子更成熟，更理智。這樣才能早日支撐起李家的門楣。
封裊裊對他們說：「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敢收拾，不要牽連旁人，也不要連累旁人。你們現在還小，只是髒污破爛一些衣服。我便教你們浣洗縫補衣服。哪一天你們去燒別人房子鋪子，我就命你們去給人家打工重修房子鋪子。
要是你們為了點氣性沾染了人命，我也會把你們交出來一命抵一命。你們現在的每一次揮拳，將來的每一次揮刀，都要承擔後果。只曉得自己英雄快活，可知道沒有人活該在你們屁股後面收拾殘局的道理？」
李鳶和李岢垂頭喪氣的跟著瑩兒下去。
封裊裊的整治手段，瑩兒大體上是贊同的。只有知道輕重，曉得權衡才不會動輒惹是生非。瑩兒帶著他們兄弟到臥室里洗澡，換上新衣服。看著他們做今天的功課。
功課做好後，瑩兒沒有著急為他們收拾桌面。而是取出針線，開始教他們怎麼穿針引線，怎麼頂針縫補。
沒有辦法的兩兄弟苦著臉開始跟著學習。這個家裡母親的權威太大了，威風凜凜占據幾條街的小太歲們根本沒有反抗的意識，乖乖按照母親的話做。
李鳶和李岢大約是鍛鍊的好，身形很靈活，手腳也很麻利。跟著瑩兒學了一陣，很快就掌握了粗淺的縫補手法。歪歪扭扭的給自己的破舊的衣服打上補丁。
這時候外面有義子傳來客人拜訪的消息。家中除了瑩兒只有兩個部曲家的女眷來臨時幫忙。所以遇到客人拜門，瑩兒交代好兩兄弟乖乖待在房裡，她代替封裊裊出門去迎客。
出了房門，就看見幾個義子義女正在扒著窗子往裡面看。
瑩兒沒好氣的說：「你們就慣著他倆吧。還霸占四條街。那些小孩就這麼講義氣？誰家沒有哥哥姐姐？是不是你們在後面做了手腳？」
義子義女們露出了樸實的笑容，什麼話都不說。
瑩兒教訓道：「待會，客人走了，自己去大娘子身邊領罰。大娘子剛才可是說了，有人在兩位少爺後面收拾殘局。你們這點道行連我都瞞不過去，還想瞞過大娘子。」
義子義女們終於慌了，紛紛說：
「嬤嬤幫忙說說好話吧。」
「總不能叫少爺被別人欺負了去。」
「是啊，他們有哥哥姐姐，我們也是少爺的哥哥姐姐，沒有任憑他們欺負的道理。」
「都是那些北人給小孩說了些南人不中用的話，薰染了孩子的德行。少爺只是給他們上上課而已。」
「就是就是，少爺每次可有分寸了，從來不曾惹出麻煩來。」
「今天大少爺還英雄救美呢。」
「嘻嘻，那場面有意思極了。」
瑩兒本是在緩緩向著院門走去，聽到大少爺英雄救美，耳朵立刻動了動，眼神射出八卦的眸光，但客人還在門外等候，她只是沒好氣的說：「去大娘子身邊伺候著，不知道是哪裡的客人，要讓人家看到我家的家教。」
義子義女們紛紛應承道：「是，多謝嬤嬤指點。」
瑩兒打開大門，甜水巷中有一輛驢車，驢車上面裝了一些常用的禮品。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帶著一個小女孩在三個家丁一個僕婦的簇擁下站在門口。
瑩兒用不熟練的汴京官話詢問道：「未知尊客何來？家中只有主母在，若是有關公事。恐不能接待。」
婦人用另一口瑩兒沒聽過的腔調夾著汴京官話結結巴巴的自我介紹道：「我家乃是襄陽人，姓元，拙夫姓顧，也在侍衛司禁軍中效力。此來並非為了公事，只是為了感謝貴府公子為我家女兒伸張公道而來。」
婦人說得吃力，瑩兒聽的也吃力，好在雙方都很努力，終究還是明白了過來。瑩兒連忙笑著請她們進門，安置好跟隨來的僕人和驢車後，帶著母女倆來到封裊裊的主屋。封裊裊已經帶著義子女們來到二門處迎接。
雙方互相致禮後，封裊裊作為主人邀請顧家的夫人元氏入內，元氏夫人看起來也受過不少教育。禮節非常周到，三請三讓之後才施施然跟著封裊裊入內。
通過禮儀的交流，兩位大娘子都互相明白了對方的一些信息。至少都是有教養之家出來的女兒。
兩廂落座，元氏這才說明來意：
「家中小女頑劣，常在街頭和相熟的女孩玩耍。今日恰好被臨近的壞小子笑話是南蠻。小女是有脾氣的，忍不住火氣便去廝打。可惜缺了點思量，寡不敵眾。多虧了貴府的公子經過，帶著人手教訓了那幾個壞小子。古人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顧家新來汴梁，豈能不知禮數？今日特地帶著小女登門拜謝援手之恩。」
封裊裊驚訝的看向小女孩。小女孩唇紅齒白，一臉的文靜模樣，絲毫看不出是敢向一群男孩子動手的悍女風采。
被封裊裊看著，小女孩不好意思的福了一福，用像是百靈鳥般清麗的嗓音說：「本是我的事情，卻要連累嬸嬸家的公子被人記恨，清清深感不安，特來向嬸嬸致歉，也向嬸嬸家的公子致謝。」
封裊裊聞言哭笑不得，她捂著嘴笑了，對小女孩說：「是叫清清嗎？清清莫要不安，那兩個皮猴子成天在外面惹是生非，到處找打。我是頭痛不已，所謂債多了不愁，姑娘你的那點子麻煩落在他們身上真的是一點都顯不出來。沒事的，他們倆皮糙肉厚，受得起。」
名叫清清的小女孩卻說：「或許二位公子救我本是順便，但清清不能不放在心上。公子怎麼做，為何做是一回事。清清也有自己的道理，若不能致歉，心中難安。」
封裊裊驚喜的微微張開嘴巴，對元氏說：「哎呀，這是，這是何等的懂事啊。元娘子，你家家風真是好啊。」
元氏心中高興，面上故作謙虛道：「哎呀，都是些表面功夫。若是能安心待在家中做些女孩子家的事情，不要出去惹是生非，我這心裡才叫安逸呢。」
清清大約是很不喜歡所謂女孩子家該做的事情，根本分辨不出母親是在說客氣話，小臉一苦，憋著嘴敢怒不敢言。
封裊裊看著有趣，安慰元氏道：「誰說女孩就要躲在家裡？我看清清活蹦亂跳的也很好啊。小女孩就是要有朝氣，有朝氣才有靈氣。清清一看就是有靈氣的孩子，往後定是福氣多多呢。」
清清被封裊裊哄得心花怒放，良好的教養馬上就不見了，笑得咧開了嘴。
元氏看女兒兩三下就破了大家閨秀的模樣，捂著腦袋對封裊裊說：「封大娘子莫要繼續誇了。這孩子不禁夸，您多說兩句，她就敢賴在你家不走了。」
封裊裊大笑道：「那感情好，我就當多養了一個女兒。」
元氏笑道：「我可不能答應。清清留在你家享福。我在家中憋悶了找誰出氣去？」
兩位大娘子同時大笑了起來。
說開了小孩子之間的爭鬥趣事。兩位大娘子開始互相通報各自家族的來歷。
襄陽顧氏是襄陽的一個大豪族，祖上有人在襄陽做官，任滿之後沒有離開，而是落戶在襄陽附近的城鎮中。幾代人過去，如今只是地方上的土豪罷了，勝在一個族人眾多，支系繁盛，卻再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官面人物。
元氏的丈夫名叫顧秋水，頗有勇力，在鄉里很有名望，是襄陽顧氏中比較靠近大宗的支脈。因為聽說先帝郭威的魅力，不遠千里離開襄陽來到汴梁投奔。尷尬的是他們一家來到汴梁時，郭威已經病重。顧秋水盤纏用盡，只好先從普通禁軍開始做。
好在運氣總是眷顧有本事的人，進入禁軍沒幾個月就遇上人生中第一次大戰。高平之戰中，周軍初戰不利，顧秋水所在的部隊竟然有大半潰散而逃。
顧秋水大聲呼喚道：「國家討賊，本有榮譽。對面多有騎兵，我們是步兵，跑也跑不過，不如集合起來殺散他們，賺賞錢啊。」
混戰中的士兵其實本來腦子就茫然，顧秋水站出來大聲呼喚，竟然真的有很多士兵軍官圍繞在他這個普通士兵身邊重組戰陣。
顧秋水的選擇是正確的。郭榮憤怒於部分禁軍的怯戰，親自上陣負槍衝鋒，搖動帥旗呼喝奮進。禁軍各部士氣大振，人人皆殊死力戰，大破北漢和契丹的聯軍。
戰爭結束後，郭榮命令趙全忠整頓禁軍，顧秋水因為表現出色被提拔為指揮的指揮使統帥五百人。後來侍衛司組建，又因為出自南方，被郭榮從殿前司調任到侍衛司，就任軍指揮使統帥兩千人，現在恰好和李瑄平級。堪稱豪賭一次，火箭升官的典範。
元氏看著封裊裊大著的肚子，不由得把話題牽扯到育兒經驗上。封裊裊作為一口氣生了兩個兒子的母親，堪稱這個時代的模仿女性。元氏入門後只有長女清清和更加年幼的長子，對於怎麼多生兒子有著本能的需求。
兩個大娘子就在清清的面前討論起各種生兒子的配方，叫清清不服氣的坐在一邊生悶氣。
瑩兒在一邊使眼色，封裊裊看了看清清，對元氏提議道：「我家那兩個皮猴子回來後蓬頭垢面，一看就是在外面打架了，正在屋內反省。既然元娘子帶著清清來了。便叫他們出來見禮吧。」
元氏歡喜的說：「這麼好的孩子，反省什麼。快快請出來給我瞧瞧。」
封裊裊對瑩兒點點頭，瑩兒悄然出去叫李鳶和李岢過來。
沒過多久，李鳶和李岢捧著剛剛縫補好的衣服來到母親面前，他們還不知道母親叫他們來做什麼，對母親行禮道：「母親安，衣服已經縫補好了。我們馬上就去浣洗。」
元氏和清清驚訝的看著兄弟倆手中的衣服，感覺到大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