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兄弟分南北，官家三顧情
一個多月前，李瑄跟隨黑槊龍驤軍在當陽浮橋渡河南下，那一日他曾在浮橋北側眺望戰場遺蹟，為此前浮橋保衛戰的激烈和殘酷心驚不已。
今日，李瑄神奇的又一次駐足在當陽浮橋的北側等待，故地重遊，再看向當陽浮橋，心情已經大不相同。時間過去的雖然不久，但李瑄身上的戰功成了最好的底氣。
不過，叫李瑄驚訝的是，現在當陽浮橋的防衛比以前更加嚴格，好像現在的浮橋正在遇到比一個多月前更強大的威脅？
想到好兄弟李珏此刻就在壽州西南的八公山，距此地大約只有四五十里。李瑄心中有所猜測，莫非是虞國水師重新進入淮河，威脅到了當陽浮橋？
郭榮的來信雖然沒有明說叫李瑄緊急趕到壽州行營做什麼，但李瑄心中明白，一定是為了李珏而來。
要麼是由李瑄出面去勸降，要麼是找李瑄來商議怎麼除掉李珏。一族所出，各為其主，族人相殘，同室操戈，這就是亂世中多方下注的命運吧。
李瑄牽著馬屹立在橋北，淮河岸邊，沉默的看著河水滾滾東流，看著大量兵馬尤其是傷兵和物資向北轉運。
過了好一會，調度管理浮橋秩序的官員給他清理出一條向南的通道。李瑄不再猶豫，招呼親兵們騎上駿馬風一般的通過正陽浮橋，再次踏足淮河南岸，再一次的進入淮河南岸的壁壘，當初他向趙全忠獻策的地方。
牽著馬走進壁壘，越是走，李瑄的心態越是放鬆。剛才過來的一路上車水馬龍的向北轉運叫李瑄看得明白，大軍這是在做撤退的動作，今年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官家叫他來對付李珏，大約也不是為了現在就幹掉他。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心態雖然沒出息了些，李瑄還是忍不住慶幸族兄弟之間的生死對決來得晚一些，更晚一些。更何況李珏的身邊還有一群廣陵李氏的精華子弟啊。
巧了，李瑄李璣的身邊也有一群。這一戰下去，勝負勿論，廣陵李氏的年輕一代很可能會在他們的對決中損失大半。宗族家家戴孝，戶戶出殯皆因李瑄和李珏而起，情何以堪？李瑄心態糾結下不了這個決心也算情理之中。
拴好馬匹，李瑄囑咐親兵們跟隨執勤軍官去營房休息，他自己沉默著來到郭榮的主帥營房外。看著這個較新的主帥營房，李瑄暗嘆趙全忠果然心思細膩，這棟房子比當初趙全忠和他見面的那一間更大。
一個軍將出身的人，自身也是當世一流名將，還能把侍主之道，人情世故煉化的如此厲害。即便以李瑄的城府和見識，也不能不說一聲佩服。
李瑄正在營房外等待通報時，身後來了一群軍官。李瑄側身回望，若是階級高的軍將，他還得主動行禮呢。
巧了，真的得行禮，來的是侍衛親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和幾個侍衛司的軍官。侍衛司主力在東路軍中，李重進身邊只剩下三瓜兩棗還被李珏打得稀里嘩啦。
想到這裡，李瑄不由得心中發苦，感覺李重進這麼傲慢的人被打得這麼慘，心中的火氣不方便朝李珏撒，大概率要由自己承受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李瑄主動行禮道：「末將見過總帥。」
李重進臉色陰沉的圍著李瑄走了一圈，重重的嘆了口氣，拍拍李瑄的肩膀說：「你們是好樣的，打出了我們侍衛司的威風，比我強多了。若非你們黑槊龍驤軍打出了光彩，這一戰我們侍衛司可就賠到姥姥家去了。」
李瑄震驚的抬頭問道：「總帥此言何意？難道符帥和東路軍敗了嗎？」
李重進恍然，黑槊龍驤軍深入敵後與主戰場隔絕，消息不通，李瑄又是從海州過河向北，沿河西進，還不知道具體的戰事。
他簡短的解釋道：「符仲道盡力了。這淮南地果然邪門，區區四萬援軍就能占據好幾個不同的地塊。他們殲滅了其中兩萬五千人，還剩下一萬五千人在興化憑藉河湖駐守。
雖說沒有敗，但也沒有打退敵軍，反倒是廣陵的齊王帶領數萬主力北上，兵力之雄厚，水師之強盛遠遠超出了東路軍的能力。加之地形不熟悉，符仲道他們抵擋的很艱難。到了這一步，實在是打不下去，官家已經出動兵馬去接應他們撤退了。」
李瑄鬆了口氣說：「總帥說得是。」
李重進說完這些，張張嘴，似乎和李瑄又沒什麼好說的了。此次爭戰，他的部下們不同程度的建功。只有他這個總帥勝得乾脆利落，敗得稀里嘩啦。
擊敗他的李珏乃是一介文人，出自廣陵李氏。而淮東戰事中，廣陵李氏的李瑄出類拔萃，功勳顯著，為侍衛司保留顏面立下功勳。這一對族兄弟一個給李重進帶來恥辱，一個帶來光彩，真叫李重進不知道說什麼好。
尷尬了片刻，李重進轉身準備走入營房內，他的身份特殊，用不著通報。剛邁出一步，李重進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對李瑄說：「那個李珏是你的兄弟？」
李瑄心中一跳，低頭說：「不敢欺瞞大帥，正是卑職的族兄。卑職是偏支小宗，他是大宗。」
李重進淡淡的說：「嗯，他是個好漢，你也是好漢。不要在外面傻站著了，跟我一起進去。」
李瑄在微微驚訝點頭道：「喏。」今天的李重進李總帥好像格外的好說話？
李瑄跟著李重進身後進門，反倒是跟著李重進過來的幾個三瓜兩棗待在外面站著。好像真的就是李重進的跟班一樣。
進入院子，李重進來到郭榮的所在的指揮室門外，正好遇見一名郭榮的親兵出門，親兵看到李瑄跟在李重進身後，瞭然道：「官家命卑職宣李軍指揮使覲見，既然李總帥把人帶進來了，就快快請進吧。」
李重進點點頭，沉默著掀起厚厚的帘子進門。李瑄緊隨其後，一進門就感受到滾滾熱浪沖面。竟然叫他產生了一絲不適之感。
嘩嘩嘩，李重進在郭榮親兵的幫助下卸甲，他對李瑄指點道：「快些卸甲，脫衣，屋裡熱，慢一點就該出汗了。」
出汗的話遇上寒風很容易病倒，李瑄不敢大意，也在郭榮親兵的幫助下卸下身上鎧甲和衣袍。然後很滑稽的和李重進一樣，一身白色中衣中褲，就像是上堂過審的犯人一般進入內室。
內室中，同樣穿著白色中醫中褲的一群漢子正在討論戰局。郭榮一身同樣的打扮，看起來絲毫沒有帝王的儀表。哦對了，何止是沒有儀表啊，郭榮身上的中衣破舊的發黃，還有補丁呢。
聽見李重進和李瑄進來的聲響。大家紛紛抬頭看向他們。
李重進率先微微躬身行禮道：「末將李重進見過官家。」
李瑄趕緊大幅度躬身行拜禮道：「末將李瑄奉命趕到，拜見官家。」
郭榮微笑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入座吧，給李瑄加個座位。」
嗯，李瑄的官職最低，原本沒有他的座位。在場的不是皇帝親信，朝廷重臣，就是各位大將，最低的都是廂都指揮使一級。
李重進吩咐道：「李瑄的座位就放在我背後吧，距離官家近一些，好回話。」
皇帝內侍們看了眼郭榮，郭榮微微點頭。他們這才放心的搬來一個胡凳給李瑄坐下。
李瑄倒是不客氣，說一聲謝過，一屁股就坐下去了。軍中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什麼下官只能坐半邊屁股之類的事情還沒有出現在大周朝。你要是動作不豪爽，坐姿都慫得很反倒是被人恥笑。
郭榮問道：「李瑄一路辛苦了。緊急召你過來乃是有事情相問。你先看看這張輿圖。」
這是周國收藏的唯一一幅兩淮輿圖，相當的巨大，此刻掛在屋子裡非常顯眼。輿圖上有道具標識出敵我態勢，看起來是用磁石打造的各個標識牢牢的吸附在輿圖上——為了讓皇帝和將軍們看得開心，輿圖的背後的牆面覆蓋了一整塊鐵皮。
李瑄自己就會畫輿圖，所以看圖的速度也很快。僅僅幾個呼吸間，最新的戰場形勢就在他腦海中生成了。
看完輿圖，李瑄拱手道：「官家，此次南征我軍成果斐然，或許到了見好就收的時候了。」
撤軍是大家的共識，郭榮沒有為難他，嘆息一聲道：「你說得對，天氣寒冷，又要過年。將士們思鄉心切，南朝又在努力增兵江北，不能再打下去了。此次南下，朕決策倉促，差點一無所獲，反倒是讓虞國朝野打出了信心。諸軍無過，過錯都在朕一人而已。」
郭榮的檢討讓在場的人都駭然站了起來說：「官家慎言。」
李重進羞得滿臉通紅道：「都是臣無能，大好形勢毀於一旦。若是臣能夠更謹慎一些，淮南各地或許早就在我朝手中。何至於官家受辱至此。官家言罪，罪在臣一人而已。」
面向忠厚的殿前司馬步禁軍都指揮使趙全忠深情的進言道：
「自古勝敗乃是兵家常事。我們只是差了那麼一絲機會而已。若非那個李珏反應神速，彌天大膽。當初只要讓李總帥休整兩日，恢復了馬力。勝負必然大不相同。
官家，天底下英雄豪傑數不勝數，沒有隻讓我們贏的道理。還請莫要自責，我們回汴京查漏補缺，整訓兵馬，做出更多完善準備。明年捲土重來，再戰不遲啊。」
禁軍的兩員總帥都站出來為官家分憂。
老練的宰相李谷自然不甘落後，也為郭榮挽尊道：「官家言重了。南朝乃是一方大國，占據財賦之地，財力物力充沛。帶甲數十萬，百姓足有千萬戶之多，軍力更非等閒。加之本鄉本土作戰，本就不是一戰便能拿下的。
此戰只是我朝的初戰，已經打出了威風士氣。壽州淮河一戰，虞軍戰損近三萬人。東路軍奇襲廣陵援軍一戰，殲敵兩萬五千人。黑槊龍驤軍在海州前後也有兩萬三四千人的戰績。
這些都是虞國的經制兵馬，並非魚腩拼湊之師。我朝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內取得殲敵八九萬精銳的戰果，已經足以叫南朝傷筋動骨。強求更多反倒是失了謹慎。
一征不成，明年我們二征便是。二征不成，還有三征。虞國的兵馬並非無窮無盡，他們經得起幾個八九萬？恕臣直言，此次殲滅的八九萬人已經是虞國最強的戰力。明年再來時，他們從別處調來的兵馬遠不如江北駐軍精銳，我軍只會越打越順手。」
郭榮明白大家的好意，話麼，說歸這麼說，但心裡不能這麼想。虞軍損失了八九萬。周軍的損失小麼？
壽州攻城前後損兵三千多人，李重進賠掉一萬七八千人。尤其是八千鐵騎軍命喪淮南對全軍的震動極大。後來八公山攻防戰也傷亡三四千人。
東路軍那邊，黑槊龍驤軍折損過半，近乎三千人非死即重傷。東路軍和虞國廣陵援軍和楚州軍兩面鏖戰十幾日，傷亡也不小。要不然小舅子符仲道也不會私下送信來求援。
這麼七七八八的算下來，一征淮南的周軍傷亡在三萬五千人左右。虞國傷筋動骨，周國也一樣啊。二征，三征？遠沒有李谷說的那麼輕鬆。
郭榮性格急躁歸急躁，為人做事相當有分寸。臣下們給你找台階下，他也不會非要站在高處喝西北風。
當即沉默的點點頭，沒有再繼續爭執戰事不利的責任歸屬。
他對李瑄說：「一不留神就把話說遠了。李子瑜剛才說的沒錯，今年是打不下去了。我軍已經在安排撤軍事宜，現在的急務就是不要叫虞國軍隊找到機會，全軍都能夠穩步撤退到淮河以北，以期明年再戰。子瑜，朕聽說對面八公山的主將，德勝軍團練大使是你的族兄？」
來了！李瑄儘可能抑制住情緒，沉著的回答：「官家聖明。我和李珏確實是同族，也是五年的同窗好友。他是個品質高潔，堅韌不拔的硬氣人物。官家要是想勸降於他，臣恐怕做不到。」
郭榮笑道：「不要緊張，古人云親親相隱。親戚犯法時你尚且不能出賣他。何況李珏是一國大臣，打敗我軍乃是其職責所在。朕還沒有小氣到逼迫你們兄弟相殘。
朕自登基以來，每日都在渴望四方人才入我朝堂，共襄統一大業，平定四十年亂世紛爭。也曾因為如李子瑜之類的他國人才來投而沾沾自喜，自以為得計。
直到遇上劉仁詹，李珏，林驍這些南國精英，方才曉得天下間還有許多英雄豪傑散落各地。尤其是李珏，才二十五歲，何等的風華正茂，何等的風流倜儻，未來不可限量。
他能在一片混亂絕望之中率領弱旅擊敗我們的鐵騎軍，一路收容被打散的水陸兵馬占據八公山，足以證明他的忠勇，氣節和謀斷。朕是真的羨慕南朝皇帝啊，他怎麼就這麼好命，擁有如此完美的臣子呢？
朕也知道，如今他在八公山屢屢挫敗我軍，帶動了整個淮地的士氣。此時要他降於我朝是有些不合理。朕請你來，不為現在，而是為了將來。南朝朝堂被一些奸邪之輩把持。
越是人品端方，功勳赫赫的人物，越容易被針對打壓。朕不求你說的多麼天花亂墜，只要叫李珏知道，無論他何時來投，朕都以侯爵之位相待。
廣陵李氏曾經是宰相門第，李珏和你們兄弟出仕拼搏，不就是想要恢復祖上榮光嗎？朕要李珏知道，他這個人，朕認下了，只要他肯來，我朝的中書省中必有他一把交椅。
若是天下還有這般德才兼備的俊傑，朕還會繼續加椅子。若是中書省地方小，椅子塞不下，朕就拆掉中書省，為天下才俊建一個大大的政事堂。
朕相信，他們這樣的英雄豪傑只有在朕這裡才能有最好的機會，才能實現人生抱負。你要把朕的心意完完本本的告訴李珏，能做到嗎？」
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在場的文武大臣們無不動容，紛紛拜倒在地：「吾皇氣吞四海，胸懷天下，四方英雄豪傑之士必定歸之如雨。」
郭榮的話是專門說給李瑄聽的，也是說給在場的文武大臣們聽的。
李瑄即便明白這是郭榮在拜託他去執行勸降任務，但君主有如此偉大的心胸，他的心裡也跟著激盪起來。這或許就是郭榮的魅力，他生活簡樸，他不好女色，他言出必行，他總是較真。
上到宰相大帥，下到普通老百姓，郭榮只要做出承諾，就一定會做到，哪怕為此通宵加班辛苦自己，虧待自己也不會讓臣民們失望。
李瑄眼眶紅潤，哽咽的說：「請官家放心，臣這就下去準備。定要把官家的美意傳給合璜兄。」
郭榮欣慰的笑了：「哎呀，怎麼都失態了。都起來吧，天下事都是一件一件來做的，不著急，我們一步一步來。子瑜，這裡有你的家信，是跟隨皇后的信件一起寄到的。你且收好。」
李瑄心中震動，軍隊裡保密制度嚴格，家屬極難傳遞信件到軍中。所以符皇后每每利用傳信給郭榮的機會邀請名臣大將的女眷把家信集合到一個大包裹里。利用皇帝和皇后的聯絡渠道統一寄送到前線。郭榮再把這些信件一一分發到文武大臣手中。
李瑄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資格收穫家信。他不知道是自己獲得郭榮的特別優待，還是娘子封裊裊在汴京混出了名頭。
今日，李瑄神奇的又一次駐足在當陽浮橋的北側等待，故地重遊，再看向當陽浮橋，心情已經大不相同。時間過去的雖然不久，但李瑄身上的戰功成了最好的底氣。
不過，叫李瑄驚訝的是，現在當陽浮橋的防衛比以前更加嚴格，好像現在的浮橋正在遇到比一個多月前更強大的威脅？
想到好兄弟李珏此刻就在壽州西南的八公山，距此地大約只有四五十里。李瑄心中有所猜測，莫非是虞國水師重新進入淮河，威脅到了當陽浮橋？
郭榮的來信雖然沒有明說叫李瑄緊急趕到壽州行營做什麼，但李瑄心中明白，一定是為了李珏而來。
要麼是由李瑄出面去勸降，要麼是找李瑄來商議怎麼除掉李珏。一族所出，各為其主，族人相殘，同室操戈，這就是亂世中多方下注的命運吧。
李瑄牽著馬屹立在橋北，淮河岸邊，沉默的看著河水滾滾東流，看著大量兵馬尤其是傷兵和物資向北轉運。
過了好一會，調度管理浮橋秩序的官員給他清理出一條向南的通道。李瑄不再猶豫，招呼親兵們騎上駿馬風一般的通過正陽浮橋，再次踏足淮河南岸，再一次的進入淮河南岸的壁壘，當初他向趙全忠獻策的地方。
牽著馬走進壁壘，越是走，李瑄的心態越是放鬆。剛才過來的一路上車水馬龍的向北轉運叫李瑄看得明白，大軍這是在做撤退的動作，今年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官家叫他來對付李珏，大約也不是為了現在就幹掉他。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心態雖然沒出息了些，李瑄還是忍不住慶幸族兄弟之間的生死對決來得晚一些，更晚一些。更何況李珏的身邊還有一群廣陵李氏的精華子弟啊。
巧了，李瑄李璣的身邊也有一群。這一戰下去，勝負勿論，廣陵李氏的年輕一代很可能會在他們的對決中損失大半。宗族家家戴孝，戶戶出殯皆因李瑄和李珏而起，情何以堪？李瑄心態糾結下不了這個決心也算情理之中。
拴好馬匹，李瑄囑咐親兵們跟隨執勤軍官去營房休息，他自己沉默著來到郭榮的主帥營房外。看著這個較新的主帥營房，李瑄暗嘆趙全忠果然心思細膩，這棟房子比當初趙全忠和他見面的那一間更大。
一個軍將出身的人，自身也是當世一流名將，還能把侍主之道，人情世故煉化的如此厲害。即便以李瑄的城府和見識，也不能不說一聲佩服。
李瑄正在營房外等待通報時，身後來了一群軍官。李瑄側身回望，若是階級高的軍將，他還得主動行禮呢。
巧了，真的得行禮，來的是侍衛親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和幾個侍衛司的軍官。侍衛司主力在東路軍中，李重進身邊只剩下三瓜兩棗還被李珏打得稀里嘩啦。
想到這裡，李瑄不由得心中發苦，感覺李重進這麼傲慢的人被打得這麼慘，心中的火氣不方便朝李珏撒，大概率要由自己承受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李瑄主動行禮道：「末將見過總帥。」
李重進臉色陰沉的圍著李瑄走了一圈，重重的嘆了口氣，拍拍李瑄的肩膀說：「你們是好樣的，打出了我們侍衛司的威風，比我強多了。若非你們黑槊龍驤軍打出了光彩，這一戰我們侍衛司可就賠到姥姥家去了。」
李瑄震驚的抬頭問道：「總帥此言何意？難道符帥和東路軍敗了嗎？」
李重進恍然，黑槊龍驤軍深入敵後與主戰場隔絕，消息不通，李瑄又是從海州過河向北，沿河西進，還不知道具體的戰事。
他簡短的解釋道：「符仲道盡力了。這淮南地果然邪門，區區四萬援軍就能占據好幾個不同的地塊。他們殲滅了其中兩萬五千人，還剩下一萬五千人在興化憑藉河湖駐守。
雖說沒有敗，但也沒有打退敵軍，反倒是廣陵的齊王帶領數萬主力北上，兵力之雄厚，水師之強盛遠遠超出了東路軍的能力。加之地形不熟悉，符仲道他們抵擋的很艱難。到了這一步，實在是打不下去，官家已經出動兵馬去接應他們撤退了。」
李瑄鬆了口氣說：「總帥說得是。」
李重進說完這些，張張嘴，似乎和李瑄又沒什麼好說的了。此次爭戰，他的部下們不同程度的建功。只有他這個總帥勝得乾脆利落，敗得稀里嘩啦。
擊敗他的李珏乃是一介文人，出自廣陵李氏。而淮東戰事中，廣陵李氏的李瑄出類拔萃，功勳顯著，為侍衛司保留顏面立下功勳。這一對族兄弟一個給李重進帶來恥辱，一個帶來光彩，真叫李重進不知道說什麼好。
尷尬了片刻，李重進轉身準備走入營房內，他的身份特殊，用不著通報。剛邁出一步，李重進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對李瑄說：「那個李珏是你的兄弟？」
李瑄心中一跳，低頭說：「不敢欺瞞大帥，正是卑職的族兄。卑職是偏支小宗，他是大宗。」
李重進淡淡的說：「嗯，他是個好漢，你也是好漢。不要在外面傻站著了，跟我一起進去。」
李瑄在微微驚訝點頭道：「喏。」今天的李重進李總帥好像格外的好說話？
李瑄跟著李重進身後進門，反倒是跟著李重進過來的幾個三瓜兩棗待在外面站著。好像真的就是李重進的跟班一樣。
進入院子，李重進來到郭榮的所在的指揮室門外，正好遇見一名郭榮的親兵出門，親兵看到李瑄跟在李重進身後，瞭然道：「官家命卑職宣李軍指揮使覲見，既然李總帥把人帶進來了，就快快請進吧。」
李重進點點頭，沉默著掀起厚厚的帘子進門。李瑄緊隨其後，一進門就感受到滾滾熱浪沖面。竟然叫他產生了一絲不適之感。
嘩嘩嘩，李重進在郭榮親兵的幫助下卸甲，他對李瑄指點道：「快些卸甲，脫衣，屋裡熱，慢一點就該出汗了。」
出汗的話遇上寒風很容易病倒，李瑄不敢大意，也在郭榮親兵的幫助下卸下身上鎧甲和衣袍。然後很滑稽的和李重進一樣，一身白色中衣中褲，就像是上堂過審的犯人一般進入內室。
內室中，同樣穿著白色中醫中褲的一群漢子正在討論戰局。郭榮一身同樣的打扮，看起來絲毫沒有帝王的儀表。哦對了，何止是沒有儀表啊，郭榮身上的中衣破舊的發黃，還有補丁呢。
聽見李重進和李瑄進來的聲響。大家紛紛抬頭看向他們。
李重進率先微微躬身行禮道：「末將李重進見過官家。」
李瑄趕緊大幅度躬身行拜禮道：「末將李瑄奉命趕到，拜見官家。」
郭榮微笑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入座吧，給李瑄加個座位。」
嗯，李瑄的官職最低，原本沒有他的座位。在場的不是皇帝親信，朝廷重臣，就是各位大將，最低的都是廂都指揮使一級。
李重進吩咐道：「李瑄的座位就放在我背後吧，距離官家近一些，好回話。」
皇帝內侍們看了眼郭榮，郭榮微微點頭。他們這才放心的搬來一個胡凳給李瑄坐下。
李瑄倒是不客氣，說一聲謝過，一屁股就坐下去了。軍中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什麼下官只能坐半邊屁股之類的事情還沒有出現在大周朝。你要是動作不豪爽，坐姿都慫得很反倒是被人恥笑。
郭榮問道：「李瑄一路辛苦了。緊急召你過來乃是有事情相問。你先看看這張輿圖。」
這是周國收藏的唯一一幅兩淮輿圖，相當的巨大，此刻掛在屋子裡非常顯眼。輿圖上有道具標識出敵我態勢，看起來是用磁石打造的各個標識牢牢的吸附在輿圖上——為了讓皇帝和將軍們看得開心，輿圖的背後的牆面覆蓋了一整塊鐵皮。
李瑄自己就會畫輿圖，所以看圖的速度也很快。僅僅幾個呼吸間，最新的戰場形勢就在他腦海中生成了。
看完輿圖，李瑄拱手道：「官家，此次南征我軍成果斐然，或許到了見好就收的時候了。」
撤軍是大家的共識，郭榮沒有為難他，嘆息一聲道：「你說得對，天氣寒冷，又要過年。將士們思鄉心切，南朝又在努力增兵江北，不能再打下去了。此次南下，朕決策倉促，差點一無所獲，反倒是讓虞國朝野打出了信心。諸軍無過，過錯都在朕一人而已。」
郭榮的檢討讓在場的人都駭然站了起來說：「官家慎言。」
李重進羞得滿臉通紅道：「都是臣無能，大好形勢毀於一旦。若是臣能夠更謹慎一些，淮南各地或許早就在我朝手中。何至於官家受辱至此。官家言罪，罪在臣一人而已。」
面向忠厚的殿前司馬步禁軍都指揮使趙全忠深情的進言道：
「自古勝敗乃是兵家常事。我們只是差了那麼一絲機會而已。若非那個李珏反應神速，彌天大膽。當初只要讓李總帥休整兩日，恢復了馬力。勝負必然大不相同。
官家，天底下英雄豪傑數不勝數，沒有隻讓我們贏的道理。還請莫要自責，我們回汴京查漏補缺，整訓兵馬，做出更多完善準備。明年捲土重來，再戰不遲啊。」
禁軍的兩員總帥都站出來為官家分憂。
老練的宰相李谷自然不甘落後，也為郭榮挽尊道：「官家言重了。南朝乃是一方大國，占據財賦之地，財力物力充沛。帶甲數十萬，百姓足有千萬戶之多，軍力更非等閒。加之本鄉本土作戰，本就不是一戰便能拿下的。
此戰只是我朝的初戰，已經打出了威風士氣。壽州淮河一戰，虞軍戰損近三萬人。東路軍奇襲廣陵援軍一戰，殲敵兩萬五千人。黑槊龍驤軍在海州前後也有兩萬三四千人的戰績。
這些都是虞國的經制兵馬，並非魚腩拼湊之師。我朝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內取得殲敵八九萬精銳的戰果，已經足以叫南朝傷筋動骨。強求更多反倒是失了謹慎。
一征不成，明年我們二征便是。二征不成，還有三征。虞國的兵馬並非無窮無盡，他們經得起幾個八九萬？恕臣直言，此次殲滅的八九萬人已經是虞國最強的戰力。明年再來時，他們從別處調來的兵馬遠不如江北駐軍精銳，我軍只會越打越順手。」
郭榮明白大家的好意，話麼，說歸這麼說，但心裡不能這麼想。虞軍損失了八九萬。周軍的損失小麼？
壽州攻城前後損兵三千多人，李重進賠掉一萬七八千人。尤其是八千鐵騎軍命喪淮南對全軍的震動極大。後來八公山攻防戰也傷亡三四千人。
東路軍那邊，黑槊龍驤軍折損過半，近乎三千人非死即重傷。東路軍和虞國廣陵援軍和楚州軍兩面鏖戰十幾日，傷亡也不小。要不然小舅子符仲道也不會私下送信來求援。
這麼七七八八的算下來，一征淮南的周軍傷亡在三萬五千人左右。虞國傷筋動骨，周國也一樣啊。二征，三征？遠沒有李谷說的那麼輕鬆。
郭榮性格急躁歸急躁，為人做事相當有分寸。臣下們給你找台階下，他也不會非要站在高處喝西北風。
當即沉默的點點頭，沒有再繼續爭執戰事不利的責任歸屬。
他對李瑄說：「一不留神就把話說遠了。李子瑜剛才說的沒錯，今年是打不下去了。我軍已經在安排撤軍事宜，現在的急務就是不要叫虞國軍隊找到機會，全軍都能夠穩步撤退到淮河以北，以期明年再戰。子瑜，朕聽說對面八公山的主將，德勝軍團練大使是你的族兄？」
來了！李瑄儘可能抑制住情緒，沉著的回答：「官家聖明。我和李珏確實是同族，也是五年的同窗好友。他是個品質高潔，堅韌不拔的硬氣人物。官家要是想勸降於他，臣恐怕做不到。」
郭榮笑道：「不要緊張，古人云親親相隱。親戚犯法時你尚且不能出賣他。何況李珏是一國大臣，打敗我軍乃是其職責所在。朕還沒有小氣到逼迫你們兄弟相殘。
朕自登基以來，每日都在渴望四方人才入我朝堂，共襄統一大業，平定四十年亂世紛爭。也曾因為如李子瑜之類的他國人才來投而沾沾自喜，自以為得計。
直到遇上劉仁詹，李珏，林驍這些南國精英，方才曉得天下間還有許多英雄豪傑散落各地。尤其是李珏，才二十五歲，何等的風華正茂，何等的風流倜儻，未來不可限量。
他能在一片混亂絕望之中率領弱旅擊敗我們的鐵騎軍，一路收容被打散的水陸兵馬占據八公山，足以證明他的忠勇，氣節和謀斷。朕是真的羨慕南朝皇帝啊，他怎麼就這麼好命，擁有如此完美的臣子呢？
朕也知道，如今他在八公山屢屢挫敗我軍，帶動了整個淮地的士氣。此時要他降於我朝是有些不合理。朕請你來，不為現在，而是為了將來。南朝朝堂被一些奸邪之輩把持。
越是人品端方，功勳赫赫的人物，越容易被針對打壓。朕不求你說的多麼天花亂墜，只要叫李珏知道，無論他何時來投，朕都以侯爵之位相待。
廣陵李氏曾經是宰相門第，李珏和你們兄弟出仕拼搏，不就是想要恢復祖上榮光嗎？朕要李珏知道，他這個人，朕認下了，只要他肯來，我朝的中書省中必有他一把交椅。
若是天下還有這般德才兼備的俊傑，朕還會繼續加椅子。若是中書省地方小，椅子塞不下，朕就拆掉中書省，為天下才俊建一個大大的政事堂。
朕相信，他們這樣的英雄豪傑只有在朕這裡才能有最好的機會，才能實現人生抱負。你要把朕的心意完完本本的告訴李珏，能做到嗎？」
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在場的文武大臣們無不動容，紛紛拜倒在地：「吾皇氣吞四海，胸懷天下，四方英雄豪傑之士必定歸之如雨。」
郭榮的話是專門說給李瑄聽的，也是說給在場的文武大臣們聽的。
李瑄即便明白這是郭榮在拜託他去執行勸降任務，但君主有如此偉大的心胸，他的心裡也跟著激盪起來。這或許就是郭榮的魅力，他生活簡樸，他不好女色，他言出必行，他總是較真。
上到宰相大帥，下到普通老百姓，郭榮只要做出承諾，就一定會做到，哪怕為此通宵加班辛苦自己，虧待自己也不會讓臣民們失望。
李瑄眼眶紅潤，哽咽的說：「請官家放心，臣這就下去準備。定要把官家的美意傳給合璜兄。」
郭榮欣慰的笑了：「哎呀，怎麼都失態了。都起來吧，天下事都是一件一件來做的，不著急，我們一步一步來。子瑜，這裡有你的家信，是跟隨皇后的信件一起寄到的。你且收好。」
李瑄心中震動，軍隊裡保密制度嚴格，家屬極難傳遞信件到軍中。所以符皇后每每利用傳信給郭榮的機會邀請名臣大將的女眷把家信集合到一個大包裹里。利用皇帝和皇后的聯絡渠道統一寄送到前線。郭榮再把這些信件一一分發到文武大臣手中。
李瑄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資格收穫家信。他不知道是自己獲得郭榮的特別優待，還是娘子封裊裊在汴京混出了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