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絕地挽天傾,星光照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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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這些日子可謂是一波三折。

  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先是經歷了德勝軍節度使劉彥貞吹牛皮,全城歡慶虞軍大勝的熱潮。沒過兩天便傳來德勝軍主力全軍覆沒,節度使劉彥貞生死不明的重大打擊。

  德勝軍駐紮在廬州,廬州緊挨著巢湖,巢湖又是長江上游的支系,過去歷代北軍南征一旦控制巢湖,都會在裡面訓練水師然後進入長江爭奪水面安全。

  通常北方軍隊在長江沿岸有了可靠的水師基地後,萬里長江就不再是南方朝廷獨有的天險,也可能是漫長防線的拖累。

  所以那段時間從皇帝一家子到朝廷里的王公大臣,全都超水平發揮動員兵力和物資。一邊一道道命令發往廬州命令廬州官府帶領殘餘軍民堅守待援,一邊緊急抽調各處水師和民船趕赴京口,金陵和江州碼頭載運援兵。

  金陵城中也算風聲鶴唳,糧價鹽價跟著漲。所有人都在等廬州防禦戰的消息。這一等就等出大事了。節度使劉彥貞丟下大軍帶著隨從獨自溜回來了。

  更要命的是,德勝軍將士群情激憤,奪了他的帥位,推舉廬州知州,德勝軍團練大使,營田大使李珏為帥,糾集了幾千團練兵出城去找周軍拼命!

  你說這德勝軍的人是怎麼回事?一會是兩萬多全軍覆沒,一會是幾千人也要去拼命。這像話嗎?這合理嗎?考慮後方觀戰群眾的心理承受能力嗎?

  拜託,那是廬州,那是江北鎖鑰,那是我們江南安全的要害之地啊。你們能不能負責任一點,不要衝動,死守到援軍到來行不行啊?

  金陵的吃瓜群眾急得要死,皇宮裡面的皇帝李景也沒好到哪裡去,自從得到劉彥貞被囚禁,李珏率領孤軍出征的消息。

  李景感覺自己整個人都麻木了。他不知道應該猜忌憤怒德勝軍的下克上,李珏可能的不老實不安分,還是該感動於李珏一介文官也要北上抗敵,封堵八公山缺口的赤膽忠心和德勝軍剩餘官兵們奮鬥不息的勇氣。

  但不管怎麼說,李景的帝王素質還在,這種時候最要緊的是趕緊派出援兵進入廬州,哪怕只有兩三千人也好。同時最好對李珏大加褒獎,不能叫全國軍民發現德勝軍下克上違抗朝廷秩序的真相。

  據李珏的題本奏報,城裡還有正在訓練的一萬弩手。如果有兩三千正規軍搭配一萬弩手,應該能支撐到更多援軍趕到吧。

  皇帝著急,太子也著急。相比於皇帝,太子李鴻著急的原因就很簡單了。

  他對東宮屬官說:「好一個德勝軍,好一個李珏。向使官將皆如此,北軍豈足道哉?恨不能督軍北上,相會於八公山。」

  李鴻所言純粹是有感而發,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和劉彥貞同列五鬼之一,李景的寵臣伍雲起就從太子的話語中嗅到了危機。

  他秘密召集其他三位寵臣(劉彥貞被鎖在廬州)說:「那個李珏李合璜是清流一般的人物,素來和我們不是一路人。太子如今對他恨不能一見,大有欣賞之意。太子和李珏都是年輕氣盛之人,一旦意氣相投起來,日後我們幾個恐怕沒有容身之地。」

  列席的一位同伴說:「誰說不是呢,少年意氣,憤世嫉俗,相約共赴社稷興亡。這樣的年歲誰沒有過呢?當年我們跟隨陛下時,也是這般壯志凌雲,天不怕地不怕。只有坐到了這個位置上才知道輕重緩急,漸漸的陷入流俗之中動彈不得。」

  伍雲起聞言眼中一暗,這些年輕時候的鬼想法拿出來曬著有什麼意思?誰還會信五鬼當年是五個熱血青年?

  他只能嘆了口氣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如今我們坐到了這個位置,日日夜夜擔待著身家性命,身不由己啊。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有我們,太子遲早也會有他的一班人馬。有朝一日太子掌權,我們何去何從呢?朝野恨我們的人那麼多,怕是要被太子拿來祭旗吧。」

  伍雲起的言下之意,在座的老狐狸們都明白。

  一位同伴為難道:「伍相國,莫要做出糊塗事。太子是陛下和皇后的嫡長子。陛下不是糊塗人,皇后的威望也遠不是我們可以冒犯的。只要帝後都支持太子,我們又能怎麼辦?恕我直言,論公論私,我們既對付不了太子,也不能對付太子。」

  一群膽小鬼!伍雲起的試探淺嘗輒止,他心中鄙夷的同時連忙滅火道:「莫要瞎說,老夫豈敢對太子不利。老夫的意思是這個李合璜是踩著劉彥貞的腦袋爬上來的,往日又因為一些過節敵視我們。如果讓他和太子一見如故,又被陛下看重當作未來宰相培養。我們和我們的後人還有好日子過嗎?咱們自然不能對太子有不敬,可是李合璜這個人,不能讓他好過。」


  坐在對面桌的同伴悠然的吃下一口桂花鴨道:「伍相國啊伍相國。你也太小心了。那李珏一介文人,從未領兵過。據說他七年為官,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帶著那些軍漢屯田。北軍呢?兇悍善戰,我朝除了那幾個大將之外,誰人能夠抵擋?

  這個李珏放著廬州不守,帶著幾千團練兵出城找死,可見是個沒心肝少成算的。要我說,等他兵敗歸來,治他一個大罪就是。戰場上風雲變幻,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或許就身負重傷而歸,傷重不治呢?甚至叫他永遠不能歸來。」

  伍雲起一聽,覺得有道理,心中終於踏實了些。

  他舉起酒杯說:「也對,北軍精銳天下共知。這個李珏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們。罷了,他要是死在江北。老夫一定促成朝廷給他風風光光的身後待遇,美諡,追贈,封妻蔭子一個都不少。我們大虞國不能都是劉彥貞那種逃跑大帥,總要給百姓們幾個寧死不降的英雄人物瞧瞧。」

  同伴大笑道:「這就對了嘛,他待在德勝軍,我們尚且鞭長莫及。一旦離開德勝軍,向北是死,過江而來又在我們掌控之中,不過是個草蟲而已。起公(伍雲起尊稱起公)莫要憂慮,聽說你最近收了一個絕色美人,膚色賽過霜雪,皮肉嬌愈凝脂。不知道舍不捨得叫出來給弟兄們快活快活?」

  伍雲起心中一痛,這些耳報神,老夫還沒享受多久的新鮮貨又被他們盯上了,真是不當人子,斯文敗類!

  伍雲起微笑道:「有什麼捨不得的?一個人玩耍總是無趣,正要叫出來與各位兄弟同樂,請兄弟們一起來品評。」

  「哈哈哈,起公開明。」

  酒宴和玩樂一直持續到傍晚,這些皇帝寵臣和朝廷權貴才告辭離開。

  伍雲起把他們一一送走,揉了揉酸痛的老腰,看著即將消逝的晚霞,喃喃自語道:「老啦,老啦。」

  感慨老態已至的時候,伍雲起又想起了被囚禁在廬州的那位劉大帥,心中就是一樂。劉彥貞啊劉彥貞,任你奸猾似鬼,命不好又有什麼辦法?什麼時候去當節度使不好,偏偏遇上北軍南征。這下好了,賠的褲衩不剩吧。

  咱們五鬼之中只有我一個宰相就好了。政事堂那麼點座椅,方方面面都得照顧到。咱們五鬼能出一個宰相都是因為陛下偏心照顧。假設宰相裡面多了你一個,老夫又要去哪裡呢?

  在府邸大門外,身心巨爽的伍雲起在寒風中看了一會晚霞,好笑著緊了緊衣服,搖搖頭轉身準備進門。

  忽然間,寂靜的高級官員住宅區出現了突兀的馬蹄聲。伍雲起好奇的看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名宮中使者衝著他的宅邸踏馬而來。

  「伍相國,陛下緊急宣召您入宮。」使者下馬行禮道。

  伍雲起走上前熟練的給出幾顆金豆子,低聲問:「可知道是為什麼事?」

  使者不動聲色的手一抖就把金豆子抖入袖子裡的暗口袋,神色木訥的低聲說:「德勝軍連戰連勝,團練使李珏已經率部攻占八公山。淮南各地一片歡騰,踴躍支持,想必明日金陵也會一片歡騰了。」

  伍雲起如遭雷擊,連戰連勝,攻占八公山!伍雲起雖然不是名將,但八公山的重要性他非常明白。李珏在地方上本就是政績突出,現在又有力挽狂瀾的輝煌戰功做底,很快就要起飛了。伍雲起只覺得天旋地轉,口中苦澀再也抑制不住,當即暈倒在地。

  伍雲起的昏厥的消息很快就送進宮裡。

  皇帝李景稍微想了想就知道伍雲起為什麼有這麼大反應。

  虧他還是宰相,肚子裡一點都不能撐船,就這麼點出息。以前有一些過節又怎麼樣?擺開誠意化解了就是了,怎麼說自己這個皇帝還在呢。

  李珏再年輕有為也只是一個年輕臣子,和伍雲起這種老傢伙差著輩分呢,等李珏成為宰相的時候,伍雲起早就致仕頤養天年了。

  李景無奈的下令道:「著中書省下詔,褒獎李珏的戰功。

  可令淮南各郡都要支援兵力物力到八公山。既然能夠占住就不能再丟了。

  可令增援廬州的各軍在廬州下船後迅速增援八公山,伺機為壽州解圍。周軍攻不破壽州和八公山必定進退兩難,撤軍指日可待。

  可令齊王不要賴在廣陵不動了,淮西那麼困難都能轉危為安,他在廣陵手握大軍做什麼?看戲嗎?

  把李珏的戰功發給他,手握七千團練兵的文官已經建功立業了,吾弟向來勇武,父皇稱道,今手握精兵十萬滯留廣陵,不戰何為?

  齊王當立刻揮師北上進軍楚州,壓迫周軍活動範圍,伺機決戰驅逐之。若正月初一之前不能抵達楚州,必將嚴辦。」


  李珏的成功軍事行動起到的作用非常巨大。在他的捷報到來之前,虞國的皇帝和大臣們對於戰勝周軍的信心普遍不足,想的都是怎樣拖垮拖走北軍。

  可是李珏用七千團練兵的戰績告訴他們,只要不害怕,只要有決心,北軍是可以打敗的。北軍固然強大,但是虞國的軍隊並沒有朝堂大佬們想像的那麼差。

  戰爭,首要比拼的就是領導的信心,決心和意志。再沒有比一場輝煌的,史詩的,毫無爭議的勝利更能夠鼓舞全國上下的抗戰鬥志了。

  有了信心和底氣,整個皇城的各個衙門好像突然多了一份勃勃生機。皇帝的意志在中樞二省迅速生成一項項命令發往各方,官員們下班後在酒肆中也是大談特談李珏創造的奇蹟。

  通過他們的嘴巴,李珏本人的傳奇經歷,團練軍出城前棄銀赴死的悲壯和英雄豪邁迅速化為一陣陣強心劑傳遍金陵的各個階層,甚至一些文藝創作者受到感發,已經在打算以此為素材創作戲曲,評書和傳奇話本。

  不出一天,原本恐懼戰爭而劇烈波動的金陵物價迅速回落,回穩。當消息隨著人流逐漸傳播到江南各地時,波及整個江南的物價上漲趨勢也迅速調整到合理的位置。

  因為老百姓們不懂那麼多大道理。當他們從故事裡知道在遙遠的北方前線,文官不怕死,武官也不怕死時。樸素的判斷出一個事實——這一戰,能贏。

  民心安穩,物價也會安穩,不需要官府去想什麼激勵士氣的法子,不需要朝廷去偽造什麼戰報,勝利本身就是最好的良藥。就算是趕赴前線的各支援軍的將士聽說前線大勝的消息後,面部表情都肉眼可見的緩和,活潑。北軍是可以戰勝的,團練兵都能贏,我們自然更有理由贏!

  一座裝修以奢華著稱的屋子裡,炭火和地龍將寒氣嚴密的隔絕在屋外,窗台邊竟然有春天才能盛開的花朵提前綻放,好像冬天已經過去,暮春已經到來一般。

  當金陵的命令和斥責送達廣陵的齊王臨時駐地時,這位三十多歲的王爺正從一群粉臂中掙扎著站起來。他一邊掙扎,一邊抱怨道:「哎呦,都是什麼磨人的妖精啊。差點把本王吸乾了。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啊。」

  屋子裡,胭脂水粉的香氣似乎能化作浩淼霧氣,一張超級大的臥榻之上,春光更加明媚,十幾名酥胸半裸的姬妾們紛紛撒嬌道:

  「王爺,不是說今日陪我們玩耍一整天嗎?」

  「王爺,天寒地凍的,奴家心口冷,需要您捂一捂。」

  「王爺昨日那般英雄,今日卻叫奴家失望了呢,嘻嘻。」

  齊王面上一紅,頗為心動但又有心無力。只能無奈的說:「有軍情,耽誤不得。今日都散了吧。待我處置好公務,咱們再戰不遲。」

  說完就在一群侍候在一邊的絕色侍女伺候下由里到外穿好衣服。這些侍女姿色上佳,氣質優雅,都是經過宮裡嬤嬤調教過的。身上穿的宮紗抹胸裙若隱若現,極為誘惑。要是在平時,齊王少不得要伸手揩油,甚至興致上來了雲雨一番。

  不過今日畢竟是金陵來了旨意,齊王還不敢太過放肆,匆匆收拾停當之後對著銅鏡中的自己說:「哎呀,誰家兒郎如此好看,竟似天上來人。」

  侍女們優雅的捂嘴鬨笑道:「恭送王爺。」

  齊王心情大好,做出風度翩翩的模樣走出屋外,早有等待的侍從給他披上名貴皮毛製成的大氅抵擋寒風,還有人送上暖手的香爐。

  齊王一身大氅看起來頗有貴氣和威勢,手中捧著暖爐,又顯露出天家王爺的貴氣和風雅。絲毫看不出這是一個讓廣陵人聞之色變,可止小兒夜啼的魔王般人物。

  虞國建立僅僅十幾年,根基並不算穩固。皇帝李景既需要宗室兄弟們鎮守各方保衛自家的江山。又需要限制宗王的權力,防備這些兄弟們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齊王李達深諳其道,不管被李景派到哪裡都是這麼一副不急不徐,吃喝玩樂的性子。此次督軍江北,齊王並不害怕周軍的攻勢。

  在他看來淮東淮西的重鎮都非常堅固,足以支持固守兩年。周國軍隊雖然強大,但是他們進入水網密布的兩淮地區純屬找打。

  只要兩淮各地守住幾個水陸關鍵節點。自己在廣陵又手握六七萬大軍隨時策應。周國又是在中原那等四面受敵的環境中,本身還窮困得很,想進攻兩淮,你有錢嗎?沒錢打不下去的好嗎?

  所以齊王沒有理會金陵的催促,只是派遣四萬大軍北上歸淮安軍節度使林驍指揮。林驍人如其名,驍勇善戰。四萬援軍在手,足夠把那些周軍攪得不得安寧,何必自己出手呢?


  坐在江北主帥的位置上,齊王李達既要擔負家族江山的禍福榮辱,不能輕易斷送自家的國運。又要保全齊王一脈的榮華富貴,不能真的立下大功引來皇帝的猜忌。加上對周國軍隊不能久戰的判斷,李達坐鎮廣陵以來的一切動作都可以歸納為——鎮之以靜。

  從金陵的反應來看,皇兄李景對自己的識趣其實是很滿意的,除了例行的文書往來之外,並沒有更多的催促之意。唉,這就是皇家啊。

  優雅的來到前廳,齊王李達見到了金陵的使者。面對權勢熏天的齊王,使者恭敬的行禮道:「殿下,這是樞密院的宣文,這是陛下的親筆信,卑職不敢窺視,請殿下親覽。」

  李達聞言意外的眨眨眼,上前接過兩封信函拆開來查看。

  這一看,頓時驚訝的維持不住翩翩富貴公子的人設,大為震驚的說:「什麼?德勝軍靠一群團練重占八公山了?這個李珏怎麼有點熟悉?罷了,不管了。既然陛下命我出擊,我立刻點兵北上就是了。」

  樞密院的文書中居然以七千弱兵已經建功來責問李達。

  李達羞惱之餘迅速領會了皇帝的真實意思。皇帝被德勝軍的戰績鼓舞,真的想要江北的齊王率軍北上和周軍來一場會戰,早點了結這場突如其來的戰事。

  這就不講道理了,李達甚至感到委屈。自己為什麼在廣陵不挪窩,皇兄難道不知道嗎?這時候有信心了,突然就翻臉不認帳了。算了,誰叫他是皇帝呢。

  第二天,齊王李達誓師出征,統帥七萬大軍沿著運河北上,意圖抵達楚州,壓縮驅逐周國東路軍。

  即便在途中,李達收到了此前派出去的四萬援軍猝不及防之下被騎著騾馬行軍的周國東路軍殲滅大半,殘軍一萬五千人利用河道塘泊地形和周軍對峙於興化的敗報,他也沒有動容和猶豫。

  李達很冷靜的看完了敗報,冷笑之餘繼續揮師北上。周軍的戰果說明了一切,他們要是真有本事,豈會連四萬大軍都吃不下?等自己七萬大軍匯合那一萬五千人一起壓上去,豈有不勝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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