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上兵伐謀
壽州行營，周國禁軍和鎮兵共計十萬圍攻壽州已經一個多月，眼看著久攻不克，天氣越來越濕冷。將士們的士氣受到了嚴重的挫傷。
更要命的是十一月中旬，負責西路打援任務的侍衛司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栽了大跟頭，一萬七千多人被迅速北上的虞國援軍擊敗。更是讓虞國援軍抓住機會在八公山建立營寨。
八公山距離壽州不遠，在壽州城頭就能看見。周軍自然不能坐視不管，趙全忠幾次抽調兵馬進攻八公山，每次都因為地形不利和虞軍的堅強抗擊而失敗。
雖然沒過幾天郭榮帶著七萬主力趕到，加派兵馬猛攻。但是八公山的地形限制導致每次只能用三四千人馬攻山。虞國德勝軍團練使，廬州知州李珏沉著應戰，李珏的身後是淮南各地源源不斷的團練和鄉兵在各地官府的組織下自發的趕來。
到了十二月，虞國從江南派出的正規軍旗幟也出現在八公山上。
郭榮看著遠處八公山上越來越旺盛的氣勢，深深的嘆了口氣。這段時間，他已經無數次嘆氣了。
站在他身後的李重進如同被拔了毛的雞，郭榮每次嘆氣都好像嘆在李重進的心裡。叫他難受，羞愧又不敢辯解。輸了就是輸了，輸得很慘就是很慘，李重進沒有轉移責任的習慣，該他擔負的責任他從來不避。所以李重進雖然沒有趙全忠那麼八面玲瓏，但是在軍中的人際關係並不差。
李重進再次請罪道：「都是微臣作戰不利，叫大軍陷入困境。微臣罪不容赦，請官家法辦我吧。」
郭榮哪裡會法辦李重進。一個趙全忠，一個李重進是他最信任也是最適合互相制衡的兩員大將。
換了李重進，郭榮就必須換掉趙全忠，否則沒有第二個將領可以既得到郭榮信任還能在威望上抗衡趙大郎，軍中的平衡維持不住是要出大事的。
郭榮嘆息道：「戰鬥的經過我已經了解了。你固然有不謹慎的罪過，但是遇上了更強的對手。這個廬州知州，德勝軍團練使真是個厲害人物。
誰能想到德勝軍鎮兵主力都被我們殲滅了。他能在兩三天裡靠區區幾千團練兵和剛剛拿起武器的老百姓翻盤？
這樣的英雄人物，都是在史書才有的，居然出現在淮南，居然恰好在德勝軍覆沒後掌握實權。我們遇上他算是倒霉，你就不要過於自責了。」
趙全忠心中微微一笑，官家三兩句話就把李重進的責任推了個乾淨，不是李重進無能，而是對面的李珏太厲害了。
不過官家這話說得也不錯。李重進久經沙場，實打實的一代名將。前兩天剛剛殲滅敵軍主力，誰會想到兩三天後就會來了一支民兵，而且這支民兵特別能打，完全不符合常理。哎呀，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這個李珏雖然是文官，卻是個名將種子，反應快，搶點准，膽子大還能號召將士們死戰。別說李重進，趙全忠捫心自問在那種情況下，自己估計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既然官家都給李重進開脫了，八面玲瓏的趙全忠自然知道該怎麼辦。
他說：「官家說得是，天底下的名將大多是我們這般一年一年打出來的。這個李珏初次上陣就能做出好大的事業，末將心中不得不嘆服，莫非天下真的有那種天生的將才嗎？聽說他在淮南名望很高，要是能說服他投入我朝就好了。有他在八公山，我們還不如趕緊撤軍的好。」
郭榮聽了，搖搖頭說：「難啊。我要是南朝之主，此刻應該加封李珏為德勝軍節度使。有他統帥德勝軍在後，劉仁詹統帥清淮軍在前，兩相配合便能防守的滴水不漏。南朝國主並非昏庸之人，朝中也有才智之士，難道他們不知道好歹嗎？天寒地凍，今年是打不下去了。」
既然官家赦免了他，李重進馬上進入狀態，贊同道：「官家說的沒錯。東路軍的符大帥在楚州分兵。黑槊龍驤軍獨自進入楚州附近活動，阻斷敵人自海上而來的增援。
符大帥則親自率餘部在楚州虛晃一槍後迅速南下，在高郵附近突然伏擊北上的虞國援軍，殲滅敵軍兩萬餘人。但是仍有一萬五千敵軍在興化憑藉河塘地形固守。
興化附近的水面上有南朝水師活動，我軍遲遲不能突破。反倒是楚州軍衝出來截斷東路軍後路。
符大帥兩面受敵已經很被動，從兵法上講理當撤退，只是為了壽州戰場的安危苦苦支撐。官家，末將以為再打下去不值得。我們大可以明年春耕後再戰。」
郭榮又嘆了口氣。雖然他心中已經有了撤兵之意，可是就這麼走了，真的好難受啊。
郭榮沒有再說話，驅使戰馬調頭回營，李重進還想說什麼，趙全忠一把拉住了他說：「差不多了，官家心中明白得很。我們倆剛才都說了撤軍，台階已經給官家搬好了。官家什麼時候用台階自有考量，我們只管聽令就是。」
李重進恍然苦笑：「唉，打了大敗仗，腦子也昏沉了。竟然想不到此節。多謝老弟良言提醒。」
趙全忠笑呵呵的說無妨。兩人沒有浪費時間，打馬追著郭榮的背影而去。在他們君臣的背後，八公山上旌旗連綿。虞國軍隊甚至把營寨修到八公山下，顯然後方援軍的到來讓虞軍恢復了士氣和戰意。再打下去確實沒有意義了。
郭榮回到營房裡，一進門就是一陣熱浪。他簡樸歸簡樸，冬天凍得人手腳發麻，抓不住筆寫不得字，連墨汁都會結冰，炭火是省不得的。再說郭榮的營房裡還有隨行的朝廷班底，總不能叫大周朝中樞官員們都跟著挨凍吧。
正在辦公的李谷和李昉剛剛激動的說什麼，聲音稍微大了些。郭榮一進門就對他們說；「有什麼著急的消息嗎？剛才在外面就聽見你們在嚷嚷。是捷報還是敗報？」
李谷和李昉連忙站起來對郭榮施禮，李昉自覺地閉嘴，把發言機會留給官職更高的宰相李谷。
李谷當仁不讓的說：「是捷報，是好事。剛剛收到黑槊龍驤軍從海州發來的消息。他們已經殲滅了兩萬虞國自海上運輸而來的援軍，又趁勢攻克兵力空虛的海州城，如今正在海州城裡休整並且請求朝廷派遣兵馬去接應他們。」
郭榮眉毛一挑，大喜道：「海州拿下了？這可是個大好消息，壽州如此難打，楚州軍也不是好惹的。海州作為淮河三鎮之一，朕壓根沒有想過黑槊龍驤軍能夠拿下來。讓朕猜一猜，是不是李家兄弟發揮了重要作用？」
李谷笑道：「官家英明。有李家兄弟和那些淮軍相助。黑槊龍驤軍在淮東就像是回到家中一般自在。這是韓坤發來的奏報，大約是情況緊急，僅僅是講述戰事經過的題本，報功文書還要等些日子慢慢梳理清楚。」
郭榮接過韓坤的題本看起來，看完一遍還不滿足，又看了一遍，終於鬆了口氣說：
「好，好，好，龍驤對龍驤，龍王灘頭論英雄，真乃壯士也。嗯，韓坤果然識大體。知道先把題本送來。李相公，海州位置很關鍵，樞密院立刻抽調不低於一萬五千兵馬去接防。
不能指望黑槊龍驤軍做得更多了。韓坤的奏報里寫的很清楚，他們鏖戰一個月，傷亡過半，現在能戰之兵只有三千多，韓坤日夜都提心弔膽。哎呦，這老小子也滑頭了，這是在向朕要兵呢。」
李谷和李昉都配合著郭榮哈哈大笑起來。
李谷發言過了，李昉才敢接過話頭說：「黑槊龍驤軍滿編應當是一萬五，韓都虞侯只得到六千兵，心中定然耿耿於懷。若是此戰黑槊龍驤軍是滿編的，恐怕淮東早就被他們鬧得天翻地覆了。」
郭榮啞然失笑道：「人力有窮盡，你也算是朝廷里的當家人，哪能不知道柴米貴？不拿下淮南，中州就那麼多賦稅，如何養得起更多兵馬？罷了罷了，看在韓坤功勳卓著的份上，此次回去後就優先補充黑槊龍驤軍吧。八千也好，一萬也罷。明年春耕後黑槊龍驤軍有多少算多少還得繼續南下作戰。」
李谷聽的心中一動，問道：「官家是不是準備撤軍？」
郭榮把韓坤的題本收好，點頭說：「眼看要過年了，天氣又濕冷難耐。軍中將士們久戰無功還要暴露在野外，不撤軍不行了。符卿那邊打得也不順利，淮南水網地帶沒有水師著實是不方便。黑槊龍驤軍的戰果表明，打淮南，最好還得用淮人啊。」
李谷鬆了口氣，眼下確實沒有必要繼續打下去。
他馬上贊同道：「官家英明，正好此次南下發現了許多問題，我們也該收兵回汴梁好好總結檢討。官家說用淮人，正好此次收容了數萬虞軍戰俘，我們大可從中選拔數千乃至上萬精兵進入禁軍。有了這些淮人相助，明年南下時我軍便不會像今天這般被動了。」
說到被動，郭榮不能不想起讓周軍陷入被動的最大麻煩。他對李昉說：「那個德勝軍團練使李珏的來歷查出來了嗎？他有沒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李昉正等著呢，他壓抑住興奮拱手匯報：
「回官家，臣已經多方查證，知道了一些關於李珏的消息。他是廣陵李氏的族人，還是這一輩的宗孫。數年前受到虞國朝廷徵辟入仕，後來一直在淮東淮西處理軍屯和民屯事宜。據說成績非常好，深得原來的德勝軍節度使看重，數年間從一介小官升任德勝軍團練大使。」
郭榮失望道：「看你的樣子，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官場平步青雲，自身又有本事，此戰還打出了威望。明年說不定就是德勝軍節度使了。朕頭疼還來不及，你倒是高興上了。」
李昉笑眯眯的說：「官家，您再想想，廣陵李氏的長房宗孫。」
郭榮愣了一下，好像有了點感覺，又不得要領，乾脆擺擺手說：「莫要賣關子，快快講來，這裡面難道還有什麼玄虛？」
李昉走上前，攤開紙張寫下三個名字：李珏，李瑄，李璣。
郭榮盯著這三個名字，看著看著，突然笑了起來：「原來是這個廣陵李氏啊。哎呀，朕真是健忘。原來他們是一家的。哦，怪不得你這般高興，廣陵李氏也是出自江夏李氏的嘛，要不你去試試勸降？」
李昉連連推辭道：「官家饒了我吧，這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認了算是個族人，不認也就是那麼回事。倒是李瑄和李璣和他應當是親近的正經族人。叫他們來或許有用。」
郭榮想了想說：「還是叫李瑄來吧。看看年紀，李瑄和李珏只差一歲，李璣就要小得多，恐怕和李珏沒有什麼交情。哎呀，廣陵李氏好厲害，李瑄今年二十四歲，李珏才二十五歲。南北兩名將，這家族不得了啊。」
李昉笑道：「官家，臣查到的還不止呢。若是真的平步青雲，那李珏乃是個端方君子，豈能是李瑄一番言語就能動搖的？據南邊傳來的消息，這位李珏早就大大的得罪了金陵朝廷的五大權臣。
原先是權臣們發配到江北去的。李珏之後之所以升官迅速，都是因為前任德勝軍節度使欣賞他。
老將軍資格老，脾氣大，又是虞國先帝的元從出身，和當今的虞皇關係甚好，這才能頂住壓力提拔李珏。如今這位老將已經致仕還鄉，李珏上面沒人，那些權臣可不會善罷甘休。」
郭榮恍然大悟道：「所以明著勸降，實則要動些手段，從金陵那邊想辦法換掉這個李珏？虞國皇帝不會這麼糊塗吧。」
李昉卻不這麼看，他說：「虞國皇帝確實是聰明的。但是這個人外寬內忌，難以容得下真正的才智之士。李珏雖然優秀，卻不是出身虞皇潛邸和親信之中。他是在江北靠著自己的本事升遷，此番更是立功巨大。
官家請想，虞國朝廷任命的德勝軍指揮使把鎮兵賠光了。李珏卻在殘餘的德勝軍官兵擁護下統領兵馬取而代之，雖說李珏沒有就任節度使，可是誰都曉得他們是下克上，兵將們囚禁朝廷的節度使而推舉李珏，豈能不叫金陵的虞皇心中紮根刺啊？
心中有刺就有了施展謀略的機會。若是說叫虞皇自毀長城害了李珏。臣以為不可能，但是在金陵活動一番，策動五大權臣把李珏從江北調開，落到別處做一個閒職也是極好的。」
郭榮滿意的笑道：「好，就這麼辦，彼之英雄，我之砒霜。朕不想做那惡人，還是讓金陵那些聰明去做吧。唉，李珏，李合璜，為何不來投奔於朕呢？這等能文能武的人才居然不受重用，還要被權臣所限制。真是叫朕心中不平啊。」
李昉心說官家這是搜集癖又發作了。廣陵李氏明擺著一南一北兩邊下注，李瑄和李璣已經很優秀了，官家卻吃著碗裡的想著鍋里的。
內心吐槽之餘，李昉還得寬慰郭榮說：「只要官家勵精圖治，我朝開疆拓土，李珏這般的名臣自會如雨後春筍一般湧現而出，屆時官家只會嫌棄朝中的官職少，不夠分呢。況且今日時機不成熟，不能收納李珏，來日方長，未嘗不能叫那李珏心甘情願的歸降。」
郭榮點頭說：「也罷，此事交給你了。務必妥善安排。明年春耕後朕再度南下時，李珏最好已經調任到別處去。」
李昉恭敬的領命。
郭榮又對李谷說：「簽署調令吧，命令李瑄立刻經淮河北岸的驛道趕來壽州行營，朕在這裡等他。樞密院著手撤軍計劃，不要忘了派出援軍接應東路軍撤退。」
撤退大師李谷心中已有成算，他立刻領命道：「官家聖明，臣遵旨。」
郭榮想了想，還是不甘心的期盼道：「要是李瑄能把李珏勸說過來就好了。朕願意封李珏為侯。真是捨不得這般年輕的文武全才被虞國磋磨啊。這個虞皇，有人才不會用，真是浪費，太可恥了。」
李谷和李昉相視一笑，郭榮對人才的渴求症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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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瑄接到調令後不敢怠慢，匆匆安排好軍中的事務，馬不停蹄的率領親兵們渡過淮河，順著驛道向東疾馳。
在李瑄出城的同一天，虞國在海州的地下勢力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把伏海龍驤軍全軍覆沒，海州已經失守的消息送到了楚州。
淮安軍節度使林驍大驚失色，他還在盼著伏海龍驤軍趕緊過來幫場子呢。誰曉得不但援軍全軍覆沒，就連重鎮海州都丟了。淮東防禦形勢一瞬間急轉直下。
林驍在軍營里來回踱步，恨恨的說：「都是幹什麼吃的。海州乃是重鎮，城高池深，就算是幾千頭豬也不會一個晚上就丟的乾乾淨淨。讓我出兵去攻取海州？我面前還有四五萬周軍壓著呢。
麻煩了，這下麻煩了，海州沒了，淮東門戶大開，我們楚州危險了。不行，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我們淮安軍的能耐。得立刻報到金陵去，我還要彈劾齊王，他在廣陵還有六萬大軍，留著幹什麼？下崽子嗎？
黑槊龍驤軍，一個軍少說也有萬餘人吧，這麼多人是怎麼瞞過我跑到海州去的？天爺啊，再不來援軍，我淮安軍也要被周軍壓到城裡揍了。」
更要命的是十一月中旬，負責西路打援任務的侍衛司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栽了大跟頭，一萬七千多人被迅速北上的虞國援軍擊敗。更是讓虞國援軍抓住機會在八公山建立營寨。
八公山距離壽州不遠，在壽州城頭就能看見。周軍自然不能坐視不管，趙全忠幾次抽調兵馬進攻八公山，每次都因為地形不利和虞軍的堅強抗擊而失敗。
雖然沒過幾天郭榮帶著七萬主力趕到，加派兵馬猛攻。但是八公山的地形限制導致每次只能用三四千人馬攻山。虞國德勝軍團練使，廬州知州李珏沉著應戰，李珏的身後是淮南各地源源不斷的團練和鄉兵在各地官府的組織下自發的趕來。
到了十二月，虞國從江南派出的正規軍旗幟也出現在八公山上。
郭榮看著遠處八公山上越來越旺盛的氣勢，深深的嘆了口氣。這段時間，他已經無數次嘆氣了。
站在他身後的李重進如同被拔了毛的雞，郭榮每次嘆氣都好像嘆在李重進的心裡。叫他難受，羞愧又不敢辯解。輸了就是輸了，輸得很慘就是很慘，李重進沒有轉移責任的習慣，該他擔負的責任他從來不避。所以李重進雖然沒有趙全忠那麼八面玲瓏，但是在軍中的人際關係並不差。
李重進再次請罪道：「都是微臣作戰不利，叫大軍陷入困境。微臣罪不容赦，請官家法辦我吧。」
郭榮哪裡會法辦李重進。一個趙全忠，一個李重進是他最信任也是最適合互相制衡的兩員大將。
換了李重進，郭榮就必須換掉趙全忠，否則沒有第二個將領可以既得到郭榮信任還能在威望上抗衡趙大郎，軍中的平衡維持不住是要出大事的。
郭榮嘆息道：「戰鬥的經過我已經了解了。你固然有不謹慎的罪過，但是遇上了更強的對手。這個廬州知州，德勝軍團練使真是個厲害人物。
誰能想到德勝軍鎮兵主力都被我們殲滅了。他能在兩三天裡靠區區幾千團練兵和剛剛拿起武器的老百姓翻盤？
這樣的英雄人物，都是在史書才有的，居然出現在淮南，居然恰好在德勝軍覆沒後掌握實權。我們遇上他算是倒霉，你就不要過於自責了。」
趙全忠心中微微一笑，官家三兩句話就把李重進的責任推了個乾淨，不是李重進無能，而是對面的李珏太厲害了。
不過官家這話說得也不錯。李重進久經沙場，實打實的一代名將。前兩天剛剛殲滅敵軍主力，誰會想到兩三天後就會來了一支民兵，而且這支民兵特別能打，完全不符合常理。哎呀，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這個李珏雖然是文官，卻是個名將種子，反應快，搶點准，膽子大還能號召將士們死戰。別說李重進，趙全忠捫心自問在那種情況下，自己估計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既然官家都給李重進開脫了，八面玲瓏的趙全忠自然知道該怎麼辦。
他說：「官家說得是，天底下的名將大多是我們這般一年一年打出來的。這個李珏初次上陣就能做出好大的事業，末將心中不得不嘆服，莫非天下真的有那種天生的將才嗎？聽說他在淮南名望很高，要是能說服他投入我朝就好了。有他在八公山，我們還不如趕緊撤軍的好。」
郭榮聽了，搖搖頭說：「難啊。我要是南朝之主，此刻應該加封李珏為德勝軍節度使。有他統帥德勝軍在後，劉仁詹統帥清淮軍在前，兩相配合便能防守的滴水不漏。南朝國主並非昏庸之人，朝中也有才智之士，難道他們不知道好歹嗎？天寒地凍，今年是打不下去了。」
既然官家赦免了他，李重進馬上進入狀態，贊同道：「官家說的沒錯。東路軍的符大帥在楚州分兵。黑槊龍驤軍獨自進入楚州附近活動，阻斷敵人自海上而來的增援。
符大帥則親自率餘部在楚州虛晃一槍後迅速南下，在高郵附近突然伏擊北上的虞國援軍，殲滅敵軍兩萬餘人。但是仍有一萬五千敵軍在興化憑藉河塘地形固守。
興化附近的水面上有南朝水師活動，我軍遲遲不能突破。反倒是楚州軍衝出來截斷東路軍後路。
符大帥兩面受敵已經很被動，從兵法上講理當撤退，只是為了壽州戰場的安危苦苦支撐。官家，末將以為再打下去不值得。我們大可以明年春耕後再戰。」
郭榮又嘆了口氣。雖然他心中已經有了撤兵之意，可是就這麼走了，真的好難受啊。
郭榮沒有再說話，驅使戰馬調頭回營，李重進還想說什麼，趙全忠一把拉住了他說：「差不多了，官家心中明白得很。我們倆剛才都說了撤軍，台階已經給官家搬好了。官家什麼時候用台階自有考量，我們只管聽令就是。」
李重進恍然苦笑：「唉，打了大敗仗，腦子也昏沉了。竟然想不到此節。多謝老弟良言提醒。」
趙全忠笑呵呵的說無妨。兩人沒有浪費時間，打馬追著郭榮的背影而去。在他們君臣的背後，八公山上旌旗連綿。虞國軍隊甚至把營寨修到八公山下，顯然後方援軍的到來讓虞軍恢復了士氣和戰意。再打下去確實沒有意義了。
郭榮回到營房裡，一進門就是一陣熱浪。他簡樸歸簡樸，冬天凍得人手腳發麻，抓不住筆寫不得字，連墨汁都會結冰，炭火是省不得的。再說郭榮的營房裡還有隨行的朝廷班底，總不能叫大周朝中樞官員們都跟著挨凍吧。
正在辦公的李谷和李昉剛剛激動的說什麼，聲音稍微大了些。郭榮一進門就對他們說；「有什麼著急的消息嗎？剛才在外面就聽見你們在嚷嚷。是捷報還是敗報？」
李谷和李昉連忙站起來對郭榮施禮，李昉自覺地閉嘴，把發言機會留給官職更高的宰相李谷。
李谷當仁不讓的說：「是捷報，是好事。剛剛收到黑槊龍驤軍從海州發來的消息。他們已經殲滅了兩萬虞國自海上運輸而來的援軍，又趁勢攻克兵力空虛的海州城，如今正在海州城裡休整並且請求朝廷派遣兵馬去接應他們。」
郭榮眉毛一挑，大喜道：「海州拿下了？這可是個大好消息，壽州如此難打，楚州軍也不是好惹的。海州作為淮河三鎮之一，朕壓根沒有想過黑槊龍驤軍能夠拿下來。讓朕猜一猜，是不是李家兄弟發揮了重要作用？」
李谷笑道：「官家英明。有李家兄弟和那些淮軍相助。黑槊龍驤軍在淮東就像是回到家中一般自在。這是韓坤發來的奏報，大約是情況緊急，僅僅是講述戰事經過的題本，報功文書還要等些日子慢慢梳理清楚。」
郭榮接過韓坤的題本看起來，看完一遍還不滿足，又看了一遍，終於鬆了口氣說：
「好，好，好，龍驤對龍驤，龍王灘頭論英雄，真乃壯士也。嗯，韓坤果然識大體。知道先把題本送來。李相公，海州位置很關鍵，樞密院立刻抽調不低於一萬五千兵馬去接防。
不能指望黑槊龍驤軍做得更多了。韓坤的奏報里寫的很清楚，他們鏖戰一個月，傷亡過半，現在能戰之兵只有三千多，韓坤日夜都提心弔膽。哎呦，這老小子也滑頭了，這是在向朕要兵呢。」
李谷和李昉都配合著郭榮哈哈大笑起來。
李谷發言過了，李昉才敢接過話頭說：「黑槊龍驤軍滿編應當是一萬五，韓都虞侯只得到六千兵，心中定然耿耿於懷。若是此戰黑槊龍驤軍是滿編的，恐怕淮東早就被他們鬧得天翻地覆了。」
郭榮啞然失笑道：「人力有窮盡，你也算是朝廷里的當家人，哪能不知道柴米貴？不拿下淮南，中州就那麼多賦稅，如何養得起更多兵馬？罷了罷了，看在韓坤功勳卓著的份上，此次回去後就優先補充黑槊龍驤軍吧。八千也好，一萬也罷。明年春耕後黑槊龍驤軍有多少算多少還得繼續南下作戰。」
李谷聽的心中一動，問道：「官家是不是準備撤軍？」
郭榮把韓坤的題本收好，點頭說：「眼看要過年了，天氣又濕冷難耐。軍中將士們久戰無功還要暴露在野外，不撤軍不行了。符卿那邊打得也不順利，淮南水網地帶沒有水師著實是不方便。黑槊龍驤軍的戰果表明，打淮南，最好還得用淮人啊。」
李谷鬆了口氣，眼下確實沒有必要繼續打下去。
他馬上贊同道：「官家英明，正好此次南下發現了許多問題，我們也該收兵回汴梁好好總結檢討。官家說用淮人，正好此次收容了數萬虞軍戰俘，我們大可從中選拔數千乃至上萬精兵進入禁軍。有了這些淮人相助，明年南下時我軍便不會像今天這般被動了。」
說到被動，郭榮不能不想起讓周軍陷入被動的最大麻煩。他對李昉說：「那個德勝軍團練使李珏的來歷查出來了嗎？他有沒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李昉正等著呢，他壓抑住興奮拱手匯報：
「回官家，臣已經多方查證，知道了一些關於李珏的消息。他是廣陵李氏的族人，還是這一輩的宗孫。數年前受到虞國朝廷徵辟入仕，後來一直在淮東淮西處理軍屯和民屯事宜。據說成績非常好，深得原來的德勝軍節度使看重，數年間從一介小官升任德勝軍團練大使。」
郭榮失望道：「看你的樣子，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官場平步青雲，自身又有本事，此戰還打出了威望。明年說不定就是德勝軍節度使了。朕頭疼還來不及，你倒是高興上了。」
李昉笑眯眯的說：「官家，您再想想，廣陵李氏的長房宗孫。」
郭榮愣了一下，好像有了點感覺，又不得要領，乾脆擺擺手說：「莫要賣關子，快快講來，這裡面難道還有什麼玄虛？」
李昉走上前，攤開紙張寫下三個名字：李珏，李瑄，李璣。
郭榮盯著這三個名字，看著看著，突然笑了起來：「原來是這個廣陵李氏啊。哎呀，朕真是健忘。原來他們是一家的。哦，怪不得你這般高興，廣陵李氏也是出自江夏李氏的嘛，要不你去試試勸降？」
李昉連連推辭道：「官家饒了我吧，這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認了算是個族人，不認也就是那麼回事。倒是李瑄和李璣和他應當是親近的正經族人。叫他們來或許有用。」
郭榮想了想說：「還是叫李瑄來吧。看看年紀，李瑄和李珏只差一歲，李璣就要小得多，恐怕和李珏沒有什麼交情。哎呀，廣陵李氏好厲害，李瑄今年二十四歲，李珏才二十五歲。南北兩名將，這家族不得了啊。」
李昉笑道：「官家，臣查到的還不止呢。若是真的平步青雲，那李珏乃是個端方君子，豈能是李瑄一番言語就能動搖的？據南邊傳來的消息，這位李珏早就大大的得罪了金陵朝廷的五大權臣。
原先是權臣們發配到江北去的。李珏之後之所以升官迅速，都是因為前任德勝軍節度使欣賞他。
老將軍資格老，脾氣大，又是虞國先帝的元從出身，和當今的虞皇關係甚好，這才能頂住壓力提拔李珏。如今這位老將已經致仕還鄉，李珏上面沒人，那些權臣可不會善罷甘休。」
郭榮恍然大悟道：「所以明著勸降，實則要動些手段，從金陵那邊想辦法換掉這個李珏？虞國皇帝不會這麼糊塗吧。」
李昉卻不這麼看，他說：「虞國皇帝確實是聰明的。但是這個人外寬內忌，難以容得下真正的才智之士。李珏雖然優秀，卻不是出身虞皇潛邸和親信之中。他是在江北靠著自己的本事升遷，此番更是立功巨大。
官家請想，虞國朝廷任命的德勝軍指揮使把鎮兵賠光了。李珏卻在殘餘的德勝軍官兵擁護下統領兵馬取而代之，雖說李珏沒有就任節度使，可是誰都曉得他們是下克上，兵將們囚禁朝廷的節度使而推舉李珏，豈能不叫金陵的虞皇心中紮根刺啊？
心中有刺就有了施展謀略的機會。若是說叫虞皇自毀長城害了李珏。臣以為不可能，但是在金陵活動一番，策動五大權臣把李珏從江北調開，落到別處做一個閒職也是極好的。」
郭榮滿意的笑道：「好，就這麼辦，彼之英雄，我之砒霜。朕不想做那惡人，還是讓金陵那些聰明去做吧。唉，李珏，李合璜，為何不來投奔於朕呢？這等能文能武的人才居然不受重用，還要被權臣所限制。真是叫朕心中不平啊。」
李昉心說官家這是搜集癖又發作了。廣陵李氏明擺著一南一北兩邊下注，李瑄和李璣已經很優秀了，官家卻吃著碗裡的想著鍋里的。
內心吐槽之餘，李昉還得寬慰郭榮說：「只要官家勵精圖治，我朝開疆拓土，李珏這般的名臣自會如雨後春筍一般湧現而出，屆時官家只會嫌棄朝中的官職少，不夠分呢。況且今日時機不成熟，不能收納李珏，來日方長，未嘗不能叫那李珏心甘情願的歸降。」
郭榮點頭說：「也罷，此事交給你了。務必妥善安排。明年春耕後朕再度南下時，李珏最好已經調任到別處去。」
李昉恭敬的領命。
郭榮又對李谷說：「簽署調令吧，命令李瑄立刻經淮河北岸的驛道趕來壽州行營，朕在這裡等他。樞密院著手撤軍計劃，不要忘了派出援軍接應東路軍撤退。」
撤退大師李谷心中已有成算，他立刻領命道：「官家聖明，臣遵旨。」
郭榮想了想，還是不甘心的期盼道：「要是李瑄能把李珏勸說過來就好了。朕願意封李珏為侯。真是捨不得這般年輕的文武全才被虞國磋磨啊。這個虞皇，有人才不會用，真是浪費，太可恥了。」
李谷和李昉相視一笑，郭榮對人才的渴求症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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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瑄接到調令後不敢怠慢，匆匆安排好軍中的事務，馬不停蹄的率領親兵們渡過淮河，順著驛道向東疾馳。
在李瑄出城的同一天，虞國在海州的地下勢力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把伏海龍驤軍全軍覆沒，海州已經失守的消息送到了楚州。
淮安軍節度使林驍大驚失色，他還在盼著伏海龍驤軍趕緊過來幫場子呢。誰曉得不但援軍全軍覆沒，就連重鎮海州都丟了。淮東防禦形勢一瞬間急轉直下。
林驍在軍營里來回踱步，恨恨的說：「都是幹什麼吃的。海州乃是重鎮，城高池深，就算是幾千頭豬也不會一個晚上就丟的乾乾淨淨。讓我出兵去攻取海州？我面前還有四五萬周軍壓著呢。
麻煩了，這下麻煩了，海州沒了，淮東門戶大開，我們楚州危險了。不行，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我們淮安軍的能耐。得立刻報到金陵去，我還要彈劾齊王，他在廣陵還有六萬大軍，留著幹什麼？下崽子嗎？
黑槊龍驤軍，一個軍少說也有萬餘人吧，這麼多人是怎麼瞞過我跑到海州去的？天爺啊，再不來援軍，我淮安軍也要被周軍壓到城裡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