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大慈大悲兵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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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下午暗淡的日光下,一座座房屋的院門被敲開或者砸開。房屋內掀起一陣恐懼的驚叫聲,然後好像被扼住了咽喉一樣戛然而止。

  門外是全副武裝的士兵,屋子裡,被強塞進來的醫生和屋主人面面相覷,非常尷尬。

  醫生雖然社會地位不高,所謂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但在老百姓的眼中無疑是很有份量的人物,極少有人敢得罪醫生的。

  所以屋主人率先打破尷尬,悲憤的詢問道:「樂郎中,您這是投入軍中了?我們都是鄰居,家中的景況您是知道的,榨不出幾滴油水。怎麼說我們往日也是尊敬您的,您一當官就帶著人來抄鄰居家,未免太不講人情了吧。」

  樂醫生面色複雜,自顧自走在座位邊坐下說:「別瞎想,老夫自出師後坐堂行醫十幾年,賺的每一個銅板都是靠醫術,靠口碑,如何會帶著兵丁來抄家?你們家就這副桌椅最值錢,人家兵丁跑這麼遠就為了扛走這些回去劈柴燒嗎?

  實話告訴你,北軍進城前一天,節度衙門徵發了全城能用的男丁上城樓助戰。夜裡天寒,很多人被凍出風寒了。北軍進城後,這些凍出風寒的男丁紛紛跑回家。北軍老爺害怕惹出瘟疫來,這才全城抓我們這些郎中挨家挨戶的診治。快把你家人都叫出來,我要一一問話查看,不要亂來,外面的刀子鋒利得很。」

  屋主人驚奇的說:「這北軍入城沒聽見搶劫,反倒是找郎中給我們瞧病,我怎麼覺得在做夢呢?」

  郎中不耐煩的說:「快著點吧,今日我還有很多人家要走呢。軍爺們下令不眠不休,明日天亮前一定要把全城都查一遍。我也覺得在做夢,這群軍爺以前是和尚嗎?北朝的皇帝從哪裡找來這麼慈悲的兵,真是稀奇。」

  初始的不安和困惑沒有持續多久,城裡人的居所往往連在一起,隔壁家發生什麼事,爬個牆頭就能看見。

  很快,北軍發神經,抓醫生挨家挨戶診病的消息就順著一個個牆頭,口口相傳。有的人家覺得新奇好玩,有的人家慶幸家財暫時保住了。

  而那些真的有親人陷入風寒的家庭則喜極而泣,感受大為不同。受限於收入和積蓄,風寒這類常見病大家都是儘量靠身體硬扛,最多弄一些不知名的土方子應付。

  只有到寒氣入髒,病入膏肓的時候,家人們才捨得拿出積蓄去請醫生。往往到了這個階段,醫生也沒有好辦法了。所以現在的民居中確實有大量躺在家裡發燒的男人。

  他們往往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是老婆孩子的希望所在。他們倒下了,一個家就倒下了。亂世之中一個家庭沒有男人幾乎就沒有生存權。

  一戶人家裡,男人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妻子緊張的給他換濕潤的布巾降體溫,眼看著病情越來越厲害,妻子和母親都急紅了眼。

  妻子對婆婆說:「婆母,大郎不能出事,媳婦想去請郎中,家裡還有幾陌錢,想來能夠討幾貼藥。」

  婆婆攔住了她說「外面軍兵來來往往的,都是些無法無天的傢伙。晚娘,你青春年少,不要出門。我一個老婆子沒什麼好怕的,我帶著錢去請郎中,千萬看護好大郎就是。若是我沒有回來,你,你想做什麼都由著你,只是千萬照顧好孩子,大郎的血脈不能斷。」

  「婆婆!」

  說著說著,老婆婆和叫晚娘的婦女抱頭痛哭起來。老婆婆要是命不好,被外面的哪個軍兵一刀砍了拿走家中僅有的積蓄。

  到時候家裡男人倒了垮了,靠一個女人無論如何也不能支撐起門面,帶著孩子改嫁幾乎是唯一的生路。

  亂世之中,老婆婆什麼事情都見過,早就不像和平年代的婦女一樣講究這個規矩那個規矩。

  或許正是因為老婆婆的開明開通,婆媳關係反倒是相處的很融洽,這個叫晚娘的女子真心捨不得婆母出去冒險。但婆母的決定很現實,有刀槍在手的軍兵遇上年輕婦女會發生什麼,幾乎不需要說書先生編故事,是個人都明白下場的悽慘。

  哭歸哭,晚娘還是抹著淚送婆婆到門口,老婆婆悄悄的打開大門,回頭給了晚娘一個溫柔的眼神,卻看見晚娘的面色非常驚恐,緊張的說不出話來。

  老婆婆疑惑的轉頭看向門外,幾個士兵按著刀槍站得遠遠的東張西望,老婆婆驚的一口氣沒上來,痛呼一聲暈了過去。

  「婆婆!你醒醒啊婆婆。」晚娘忍不住上前接住婆母,顧不得許多大聲呼救起來,天要亡我家啊!大人哭,孩子也跟著哭。

  本來,幾個士兵還在不遠處嘮嗑:「媽媽的,血戰一場,賞錢沒下來。倒是被派出來給全城老百姓瞧病。我家裡現在怎麼樣還不知道呢,倒是先孝順上別人家的爹娘了。」


  「你哪是孝順別人家爹娘啊。你是孝順別人家男人。」

  「哈哈哈」

  「滾蛋,你特麼跟我一隊的,我孝順不就是你孝順?他媽的,都快過年了,千萬別把病過給老子。」

  「你要是病倒了,我們就抓別人家男人來孝順你。」

  「拉倒吧,要抓也是抓小娘子來伺候我,誰稀罕男人啊,看你們早就看夠了。」

  聊得正開心的那幾個站在遠處的兵本就被所謂瘟疫嚇得疑神疑鬼,突然有一家嚎喪起來,這幾位馬上一哆嗦,嚇得迅速蜷縮在街角,大聲呼喚在隔壁診治的郎中快出來瞧病。

  士兵們害怕,郎中心中也害怕,走了這麼多家,原本心裡已經安定了很多,從病症上看只是單純的風寒入體,並非疫症。可是外面突然喧譁嚎叫起來,莫非發生了什麼?

  不管怎麼說,郎中沒有遇到病症就跑的規矩。強忍著鎮定關好自己的藥箱,最後囑咐兩句要按時吃藥,多喝熱水。在這戶人家千恩萬謝之下急匆匆的跑出門東張西望的喊:「誰家出事?哪裡在喊?」

  郎中被驚動了,周圍的百姓人家,尤其是已經接受過治療和篩查的人家紛紛走出家門來幫忙/查看。

  都是左右鄰居,大家七手八腳的把老婆婆抬回家裡,拍臉的拍臉,掐人中的掐人中。等郎中趕來檢查時,老婆婆已經在鄰居們七手八腳的「診治下」甦醒過來。

  郎中正要上前說話,老婆婆認得他,趕緊一骨碌起身抓住郎中說:「老先生,求你救救我家大郎吧。他今日從城頭下來回到家沒一個時辰就病倒了。」

  郎中拍拍腦門說:「莫慌,莫慌。我正是為此而來。你們遇上好軍爺了。我就是被他們叫來挨家挨戶給受寒的人治病的。大郎在哪,我去瞧瞧。放心,官府補貼三貼藥的錢,你家大郎身子強健,三貼藥差不多了。」

  老婆婆雖然有些覺得世界突然不真實了,天底下哪還有這麼好的官府?但郎中來都來了,不開方子,不留下藥劑,老婆婆拼了命也不會放他走的。

  老婆婆家的大郎病症很簡單,和大多數昨夜受寒的壯丁一樣,只是需要藥劑發汗而已。

  郎中熟練的從藥箱裡拿出三貼桂枝湯說:「這三貼藥專治風寒,一貼煎煮三次,每天吃一貼。三日後應當就好得差不多了。你們在家中萬事小心,我還要去別人家查看。」

  老婆婆從袖口取出一吊錢說:「雖說官老爺會給錢,我家也不好不盡一份心意。只求郎中看在多年鄰居的份上費費心。」

  郎中很無奈,要是平時,客戶願意打賞他,他可高興了。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很不喜歡鄉鄰們偷偷給他塞錢。

  郎中嘆息道:「留著吧,留著吧。難得官府做好事,我也難得做好事,留著錢給大郎補身子。藥補不如食補,我就不留了,過些日子大郎能下地了我還會來看看的。」

  等郎中出了門,去別人家,那幾個士兵不懂本地的方言,只是看著這麼多人都在老婆婆家裡幫忙,大約應該不是瘟疫吧?

  鬆了口氣的他們趕緊提著刀跟著郎中轉移地方,繼續躲在一個新的牆角聊天起來。

  看著這些士兵的舉動好像沒有那麼可怕,經驗老道的老婆婆和鄰居們說:「這輩子還沒見過這樣的軍爺。雖說人家不禍害我們。可也保不齊,不如在我家做一些湯餅犒勞一下。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吃了我們的湯餅,想必他們以後也不好意思為難我們小戶人家了。」

  鄰居們紛紛表示還是老婆婆厲害,大家紛紛動手幫忙,在老婆婆家的廚房裡開始揉面烹製起來。

  沒過多久,老婆婆和幾個鄰居捧著幾碗湯餅來到士兵們面前。

  一個老漢捧著碗哆嗦著說:「軍爺慈悲,救我們家人一條命。我們都是窮人家,雖說沒什麼值錢的家當。但也有些骨氣,特意做了些湯餅請軍爺們笑納。天寒地凍,軍爺們為我們的事忙碌,著實是辛苦了,還請千萬不要客氣。」

  士兵茫然聽不懂,面面相覷之際。一個士兵疑惑的看著大家捧在手裡的湯餅,用手指了指自己說:「是給俺的?」

  大約是看懂了手勢,老婆婆猛然點頭,把陶製大碗和筷子送到這個士兵的手裡,對著士兵比劃揉面的動作,指著這一碗湯餅說:「揉面,湯餅,給你的,特意放了香油,好吃。」

  士兵受寵若驚的接過,感受著剛剛煮好的湯餅的溫度,聞著裡面放著的香油味道,看著老婆婆蒼老的面容,鼻子一酸,想起了自己的媽媽,一下子沉默了。


  不僅僅他沉默,其他士兵也捧著碗,感受著碗上的溫度從手心傳導到手臂,順著手臂,熱量源源不斷的進入心房。一種很陌生,很溫暖的能量遍布全身,濕寒的天氣里那股子凍結骨髓的寒氣似乎被驅散了。

  老漢和老婆婆都以為他們外地人吃不慣,竟然著急的詢問:「怎麼了?是不是不合口味?」

  士兵依舊聽不懂海州話,但老年人真切地表情精確的把意思傳達到了。

  因為自己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爹娘在家在世的時候,也是這般著急的怕自己吃不飽穿不暖。出來打仗這麼多年,很少再有體會這種關心的時候了。

  一個士兵咧開嘴巴無聲大笑,眼淚從眼角大顆大顆的流下。他一手捧著碗,一手拿著筷子大口大口的吃。吃著吃著,發出嗚咽的聲音。

  一個人如此,幾個人也如此,黝黑皴裂的面龐下,是一個個早早離開家鄉,遍嘗苦難,失去親人後破碎的心靈。

  平時他們用軍中發下的賞賜換取酒水,娼妓的肉體麻醉自己。可是那些酒肉和娼妓的香味遠遠不能和今天手中這碗散發著記憶中親人手藝的湯餅相比。

  雖然這些士兵的反應和老婆婆的設想出入有些大,但是結果很好。一邊哭一邊吃完湯餅後,這些說著聽不懂方言的士兵肉眼可見的溫柔了很多。

  此後他們去各家門口都是敲門,再也沒有砸門和踹門。也不再總是躲在牆角,而是把刀收起來,大大方方的站在門口,時刻準備進門去幫忙。

  第二天許許多多分布在城裡的士兵抱著大包小包的吃食和各種小玩意(甚至有小孩子的玩具)歡歡喜喜的回營,好像是過年一樣高興。

  一個個見了面就吹牛皮:「你是不知道,海州這裡的湯餅那叫一個地道。就跟我老家的一模一樣。」

  「你這就見識短淺了吧。海州這裡的煎鹹魚才叫好吃,那滋味,鮮的要命。」

  「你放屁,湯餅好。」

  「拉倒吧,煎鹹魚最香!」

  軍營的門樓上,早已得到消息的一眾黑槊龍驤軍軍官陪伴都虞侯韓坤站在其中,透過窗戶看著一隊隊士兵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營,洋溢著幸福自豪的微笑。無不是驚奇不已。

  韓坤哈哈大笑道:「這是怎麼回事,軍中不是只有我老韓一個和尚嗎?怎么弟兄們出去忙活一天一夜,不但不訴苦,反倒是興高采烈的。咋的,先我一步立地成佛啦?」

  左廂都指揮使老胡嘖嘖稱奇道:「大帥,我出來從軍二十年,從沒見過這般景象。莫非我朝真的是天命所歸,很快就能一統天下?」

  右廂都指揮使老陳陪笑道:「還是大帥有辦法。僅僅一招,不但叫海州人心服口服,更是讓我們的弟兄消弭了惡戰之後的戾氣。不瞞大帥,老陳我這兩天提心弔膽的,生怕下面的弟兄入了城不服管鬧出事來。現在終於能放心的睡個好覺了。」

  韓坤感慨的說:「不要說你們。我也是聞所未聞,想破腦袋都想不到呢。這不,早早的蹲在這門樓上看稀奇。那個右廂的李璣來了沒有啊。」

  姥姥的,忘了把李璣叫來,又要便宜左廂了。右廂都指揮使老陳心中惱恨不已,李璣還是個指揮的指揮使,級別不夠,所以老陳之前接到韓坤指令登門樓觀風景的時候沒有想起來帶上他。

  果然,左廂都指揮使老胡立刻站出來說:「李家兄弟都是好樣的。李璣雖然不在,我們左廂的李瑄在啊。大帥您有什麼話問我們左廂的人也是一樣的。」說著老胡得意的朝老陳眨眨眼。老陳氣得呼吸急促,鬍子都被吹飛起來。

  韓坤對手下的小心思了如指掌,沒關係,軍中都是這樣,左廂和右廂互不服氣是正常的,他以前也是如此,甚至到了郭榮面前,遇到其他平級的封號軍都虞侯爭任務,爭功勞時。韓坤也會玩各種小動作搞對方的心態。官家郭榮對此同樣睜隻眼閉隻眼。

  韓坤直接點名結束兩個廂都指揮使的「鬥爭」:「李瑄來了嗎?」

  李瑄這才聞言站出來。剛才是兩位廂都指揮使鬥法,他這個下級軍官老老實實站著,不敢摻和進去搶大佬的風頭。

  聽見召喚,李瑄才站出來說:「大帥,卑職在此。」

  韓坤笑道:「你是讀過書的人。這般景象,以前可曾有過?」

  李瑄回答說:「軍士愛護百姓,百姓擁戴軍士。古往今來十分的少見。卑職也只是在聖人的經文中見過,不知道真假。」

  韓坤驚訝的說:「聖人經文還能有假的?」

  李瑄說:「聖人說先秦時,燕王虐其民,齊王率軍前往征討暴虐的燕王。燕國百姓都認為齊國軍隊是在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所以他們簞食壺漿,像迎接王者之師的樣子迎接齊軍去攻殺他們的大王。

  聖人還反問道如果齊軍到了燕國不做好事,只知道燒殺搶掠,殺燕人的父兄,驅逐迫害燕人子弟,毀壞燕人的宗廟和墳塋,搶走他們的國寶和財物,齊軍還能得到燕國百姓的支持和幫助嗎,還能順利的打敗燕王嗎?

  卑職以為,國家興亡,世道和平或者荒亂的道理就在其中。民心如水,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所以前朝太宗說過民如水也,君如舟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韓坤喃喃咀嚼文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唉,若是太宗的後代君主們能記得這些話,我們何至於受苦啊。好了,不管怎麼說,無心插柳柳成蔭。我們黑槊龍驤軍和海州人這一番接觸總算沒有出錯。老夫很高興。

  等明日海州那些去拉縴的壯丁們回來,海州人就會知道我們是多麼仁義,我朝在海州的根基就算初步扎穩了。李瑄。」

  李瑄拱手應聲:「卑職在。」

  韓坤命令道:「等壯丁們回家團圓後,由你負責變賣海州府庫中的家私,為大軍換取過年分紅,不得有誤。」

  李瑄大聲說:「卑職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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