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戰後餘波
海州終於易主，立下大功的李瑄和李璣自然得到了都虞侯韓坤的優先獎勵。
韓坤詢問李瑄和李璣要什麼。
李瑄說：「卑職的部下多是淮人，此去家鄉不遠。恰好到了年關，面對家鄉不能入門，軍心難免不穩。此次入淮作戰以來，我們黑槊龍驤軍戰功赫赫，卻也傷亡巨大。
我部尤甚，眾多淮人子弟埋骨他鄉。懇請大帥開恩，准將海州鹽倉之鹽分予我等，變賣後既解弟兄們過年之困，更要為那些陣亡的同袍們額外添一份撫恤，送回家中...」
韓坤點點頭說：「你們有這個心是好的。你們想給戰死的弟兄多發撫恤。我也想。可事情不能這樣辦。
我們黑槊龍驤軍今時不同往日，往日搶什麼全憑各自本事。如今我朝要一統天下，吃相不能難看。我把鹽倉分給你們，別的指揮是不是也要來找我索要城裡的倉儲，街巷，商戶好搜刮搶掠啊？
這樣吧，你們兄弟在淮東人頭熟悉，以前又是做鹽業買賣的，海州倉庫里的鹽貨統統交給你們發賣。
便宜些也無妨，儘快湊出錢款，趕在過年前把錢送入總帳，我這個大帥才有臉告慰犧牲的將士。至於你們手下淮人勇士的撫恤，我直接從繳獲的官產財貨中撥一筆，你命可靠人手回鄉送到各家門前。」
李瑄和李璣拱手謝過韓坤。
自從上次李瑄和李璣在河北搞過一次兵不血刃大搜刮之後，每到破城之後，韓坤越來越倚重他們倆。原因很簡單，李瑄和李璣能寫會算，人品可靠不貪婪，而且真正做過買賣，和大戶們打交道的經驗豐富，比朝廷派來的文吏可靠得多。
今年的南征作戰到了十二月也該進入尾聲，淮河以南的冬天濕冷入骨，那份陰寒竟讓韓坤這個在雁門關苦熬過的老卒也有些扛不住，寒是次要，濕氣裹著冷風直往骨頭縫裡鑽，手腳總是冰涼麻木，軍中將士們早已怨聲載道。
反而是李瑄和李璣這些淮人兵將保持了相當不錯的戰鬥力。由此觀之，虞國的兩淮駐軍在天時上占便宜，地利上占便宜，人和的話，或許也能占到便宜。
韓坤了解郭榮，那是個雖然心急但也講道理的君主，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占便宜的仗肯定打不下去。再說淮河重鎮海州在手，兩淮的大門已經打開一半，怎麼也不算虧了。
韓坤叫來後勤官詢問道：「收下來多少財貨了？」
後勤官抱怨道：「大帥，這才剛剛天亮，卑職帶著人正在統計，現在也沒法給個數。卑職只能說現在有錢七千貫，絹一萬匹，珠寶玉石之類的細軟也有幾箱子。再多的也不敢說，這活才剛剛開始干呢。」
韓坤拍拍腦門說：「哎呀，我太心急了。這兩位是拿下海州的首功之臣，也是本地人。馬上要過年了，他們麾下這次傷亡很大，待會跟你去提錢款，要多少給多少。先把他軍中的撫恤金髮了，趕在過年前送到傷亡兵卒的家中。其他人嘛，又不是淮人，晚一點全軍一起發。」
後勤官眼珠一轉，堆起極其諂媚的笑容：「卑職明白，一定把淮人兄弟的撫恤金髮好，發足，讓淮上的父老鄉親知曉我大周朝廷的恩德。不叫淮人失望。二位指揮使，請隨我來吧。」
後勤官曆來都是極其聰明的，李瑄和李璣這兩個月連續建功，眼看著此番回到汴梁就要大大的升官，雖然是南人，卻也前途光明得罪不得。
李瑄和李璣兄弟走後，韓坤來到文吏的房間問：「怎麼樣，給朝廷的文書寫好了嗎？」
文吏說：「稟大帥，向朝廷通報我軍已經攻取海州的題本已經草擬完畢。報功的文書還在等完全的統計結果。」
韓坤果斷地說：「不用等報功，先把我軍在海州的消息報上去。我們已經和朝廷失去聯絡一月之久。海州拿下後，淮東局勢大變，朝廷需要知道。我們也需要支援。功勞什麼時候都跑不掉，保住海州，要來援兵才是當務之急。」
文吏連連稱是，韓坤命他把奏捷的草擬題本取來念著聽。聽過一遍覺得沒有問題後，韓坤用印籤押，命令十名飛騎立刻渡過淮河去江北附近的縣城找驛站傳遞。
海州既然是邊境城市，他的對岸自然是周國本土，渡過淮河，去北邊的縣城便是最快最近的驛路。
帶著韓坤的殷切期望，十名飛騎的背上插著三支令旗，由水師連人帶馬載運過河。上岸後毫不停留，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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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瑄和李璣告別都虞侯韓坤，跟著後勤官去倉庫領取了幾車的錢財，大搖大擺的離開倉庫。
路上，李璣好笑的說：「哥，你看沒看見管倉的臉色多難看？當初還是他刁難我們陳舊甲冑呢。現在好了，都虞侯一句話，他不但笑臉相迎。你跟他要一個軍的撫恤錢也不敢二話。」
李瑄嗯了一聲：「都是靠咱們這些弟兄打拼出來的威名。也得靠大帥開明，沒有打壓歧視我們南人。咱們這回立功不小，等回到汴京，軍指揮使的實職就能坐穩了。軍指揮使儼然不是小官，往上一級的廂都指揮使就是軍中大將了，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夠夠得著。」
李璣樂觀的說：「目下剛剛打過淮河，等打到江邊，重回廣陵，我們就該是廂都指揮使。打過江去，攻克金陵。我們或許是封號軍都虞侯呢。」說著說著，李璣臉上的神采忽然黯淡下來，目光掠過空蕩蕭索的淮上街道，想到金陵城裡曾經有過的情緣，再見時便是兵戎相見，奪她家社稷，命運之殘忍叫他一時怔忡不語。
李瑄知道李璣為什麼突然不高興，搖搖頭沒有說話，兄弟倆帶著運錢車隊默默的走在大街上。
剛剛經過兵災，老百姓們都鎖門閉戶不敢出門。好在韓坤嚴肅軍紀，所有兵馬全都待在軍營里，大街上只有執法隊來回巡邏。海州城內才沒有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李瑄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這還是他第一次以勝利者的姿態觀察海州，不禁感慨道：「等那些民夫中的海州城裡人回來，海州百姓對大周的信心就有了，對我們黑槊龍驤軍的信心就有了。」
李璣從茫然中恢復，贊同道：「海州是我軍南渡以來第一個攻克的大城要塞。意義重大，可以作為昭示我朝仁德的樣板，官家必定非常關注，都虞侯做的聰明呀。」
李瑄好笑的說：「要不然人家是都虞侯呢？學著點吧，要是以後有這麼位高權重的一天，韓大帥的審慎和機敏就是我們的護身符。」
兩兄弟正在說話的時候，對面街角處走出幾名官將。他們走出來的大搖大擺，李瑄和李璣看到了連忙下馬走上前：「卑職李瑄，李璣參見陳廂都指揮使。」
陳都指揮使是右廂都指揮使，李璣的上級（李瑄在左廂）。
他看了一眼他們身後的車隊，笑著問道：「車上裝的都是什麼呀？是不是大帥給你們兄弟的賞賜？這一次南征，我們黑槊龍驤軍打得那叫一個痛快，功勳赫赫啊。你們兄弟功勞最大，大帥叫你們過去單獨賞賜太英明了。」
聽見都指揮使的口氣皮裡陽秋的，李璣心道不好，馬上抱拳道：「都指揮使言重了，這些是我們麾下傷亡將士的撫恤金。大帥特意吩咐，因為卑職麾下都是淮人。我朝進入淮地，理當樹立恩威。
破軍攻城是威。撫恤傷亡，賞賜補償投奔我朝的人家就是恩。今天是臘月初一，大帥命令我們先把傷亡將士的撫恤錢領走，想辦法送到淮上各戶人家。既是施恩淮人，又是照顧鄉情。大帥的厚恩，卑職感激不盡。」
原來是撫恤金啊，怪不得看起來車隊少了很多。陳都指揮使也是老將（資格老），心中不管多不滿意李瑄李璣越過他們頭一個領到了韓都虞侯的賞賜，也不會因為撫恤金而失態。
軍中將士的心中，撫恤金的地位獨一無二，遠超一切。一支能發撫恤金的軍團，哪怕發不出軍功賞錢。其內部的凝聚力也遠遠比只發賞錢不發撫恤金的軍團高。
倘若膽敢對著撫恤金找麻煩，無異於對著全體禁軍的心頭肉動刀子，以後誰會還把他當正常人看？都虞侯果然老辣，做事滴水不漏。看來不能揪著李家兄弟去鬧了，得另想辦法找韓都虞侯要錢。
所以陳都指揮使立刻改變了態度：「應當的，應當的。我們都不是本地人，撫恤金早發晚發都不能及時送回北方將士的家中。你們辛苦了，一定要把錢足額的送到家家戶戶，不能叫人家流了血，家人還要再挨一刀。若是錢財有短少，或者誰家有困難，儘管來找我。我們黑槊龍驤軍上下一心，絕不會坐視不管。」
好快的變臉速度，這就是官場啊。李瑄心中感慨，嘴上感謝道：「都指揮使的教誨叫人暖心。卑職一定以都指揮使為榜樣，絕對不敢在弟兄們的撫恤金上弄虛作假，一定真切地把錢財分撥的乾乾淨淨，送到每一戶家中。」
李璣心中同樣感慨陳都指揮使會做官會表演。他是右廂的人，態度自然更加恭敬：「早就聽說都指揮使愛兵如子，卑職今日終於能學得一點皮毛。卑職一定以都指揮使的教誨為準，絕不敢輕慢此事，還要讓傷亡將士的家人知道都指揮使的仗義。」
陳都指揮使畢竟是武將，雖然這些年曆練出了一些做官本事，但身邊接觸到的都是粗豪的武人。所以官場智慧有一些，但不多。
李瑄和李璣兄弟這一頓小小的馬屁拍下來，他立刻眉開眼笑：「哎呀，哎呀，這說的是什麼話，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哈哈哈，將士們浴血奮戰，要是身後事還處置不好，我有什麼臉面在軍中廝混？我老陳素來講的就是一個義字。俗話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咱不懂那麼多大道理，咱就是喜歡這話，敞亮，舒服。」
李瑄不方便繼續拍了，畢竟不是自己的直屬上司，把陳都指揮使拍的太厲害，傳到自家的胡都指揮使耳朵里怎麼辦？弄不好老胡這個粗人也會吃醋呢。
李璣順勢補位，大聲說：「都指揮使說到卑職心裡去了，人生在世就得講信義。卑職今日終於明白為什麼在都指揮使麾下的弟兄士氣為什麼都高漲得很。有都指揮使的帶領，我們右廂一定能再立新功。」
陳都指揮使哈哈大笑：「不可不可，什麼右廂，什麼左廂，都是黑槊龍驤軍。都是我們韓都虞侯的兵。我只是聽令而為，莫要把什麼好事都算在老陳頭上。也罷，不能再聽你們吹了，再聽下去，我老陳走路都不知道邁哪一條腿。你們趕緊回營，儘快把事情辦了，錢財分配歷來敏感，要小心處置，莫要鬧出事情來。」
李瑄和李璣連忙行軍禮答應。
陳都指揮使含笑目送李瑄和李璣的車隊遠去，身邊的軍官說：「都指揮使，事情弄清楚了，誤會一場。咱們回營吧。軍營里的兔崽子們最不老實，立完功後韓大帥偏偏不准劫掠，卑職擔心軍中不穩啊。」
陳都指揮使冷哼一聲道：「韓大帥不准劫掠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可是很得官家看重的人物。放心吧，我敢打賭，怎麼給弟兄們搞到錢，韓大帥已經有辦法了。收起你那點小心思，在我們黑槊龍翔軍混，就得守我們的規矩。上次在河北，大家不是發了不少財嗎？怎麼才拿到手不到三個月你就又疑神疑鬼了？沒出息。」
軍官被都指揮使狠批一頓，無辜的說：「卑職是個粗人，又不是像那兩位一樣讀過書，不懂道理很正常嘛。軍中好多弟兄心裡也忐忑不安呢。卑職就是說說話，絕對不敢觸碰都虞侯和都指揮使設下的軍令。」
陳都指揮使想了想，帶著幾個軍官和親兵向著都虞侯韓坤的臨時衙門走去。軍官悄悄地問：「都指揮使，事情搞清楚了，咱們還去找都虞侯做什麼？惹怒了都虞侯，一頓板子打下來可是虧的。」
陳都指揮使鄙視的看了一眼：「蠢材，都虞侯有都虞侯的謀劃。我們也要有我們的態度。有沒有錢是一回事，軍中的弟兄們心裡不安穩的時候，我們得做些什麼讓他們知道。任何時候都不能放任軍中的情緒自己發渾。帶兵打仗的學問多著呢，你小子就慢慢學著吧。」
陳都指揮使大鬧韓都虞侯臨時行營的消息傳到軍中時。李瑄正在等李進和李昌策劃運輸方案。
此次運輸責任重大，風險也大，等於要把大量銀錢通過各種手段在虞國官府和各處駐軍的眼皮子底下運送到十里八鄉。李進和李昌不得不把能夠動用的關係渠道一一列出來，仔細分析排序。
李瑄聽完消息，搖搖頭說：「這個陳都指揮使，看不出來平時一副粗人的模樣，掌握起人心來也是一套一套的。挨一頓軍棍就能安撫軍心，也就是這些老兵豁得出去，做得出來了。咱們的老胡該坐不住了吧。」
「胡都指揮使已經急匆匆去找韓都虞侯了。」
李瑄哈哈大笑道：「哎呀，真是軍中奇景，上趕著去領打。」
正說著呢，李瑄麾下另外兩個指揮使趕來。李瑄如今是軍指揮使，麾下有三個指揮，一個是李瑄的起家部隊，由淮人構成。另外兩個分別由關中人和中州人組成。這一次南下大戰中，三個指揮都受到了巨大創傷，損失慘重。
現在李瑄帶著大批錢財回來，三個指揮都在翹首期盼。淮人是李瑄的嫡系，自然信心滿滿。另外兩個指揮使則坐不住了，匆匆趕來李瑄的軍帳討要說法。
李瑄叫他們進帳，等他們說明來意後，忍不住笑道：「陳都指揮使為了麾下弟兄的賞賜，去都虞侯那邊領了軍棍。剛剛得到消息，我們胡都指揮使也去都虞侯那邊挨打了。你們二位有樣學樣嗎？那準備領多少軍棍？你們只管說，我不還價。」
今時不同往日，至少在第二軍中，李瑄的根基權威已經穩固。他帶著第二軍打贏了好幾次硬仗。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都已經認可了這位南人出身的軍指揮使。
所以兩個指揮不敢頂嘴，只是說；「不敢，不敢。軍指揮使想要打多少都行。就是得給一句準話。我們軍的弟兄跟著軍指揮使衝鋒陷陣的時候可是不含糊的。這打完了不能把弟兄們區別對待吧。」
李瑄明白他們的意思，指著身邊的椅子說：「坐吧，此事我已有安排，你們不需要挨軍棍。你們都看見我領回來數車的錢財，心中著急，跟貓爪子撓一樣吧。我要告訴你們，不行。
這些錢不是賞賜，是我們軍中所有戰死將士的撫恤金，也是傷殘將士的撫恤金。功勳獎賞的錢，都虞侯那邊暫時還不夠，得等一些日子籌組錢財。本來都虞侯的意思是淮人好不容易打到家鄉，眼看著要過年，先把淮人的撫恤金髮了，盡一盡人情。
我在後勤官那邊是據理力爭，拍桌子耍無賴，就差沒有明搶了。這才好不容易把你們倆個指揮傷亡弟兄的撫恤金拿到手。你們去把話和下面的兄弟講清楚。我們黑槊龍驤軍的功勳賞賜，都虞侯會統一安排。此次只有戰死和傷殘弟兄的份，其他人就不要惦記了。」
既然李軍指揮使考慮到了大家的心思，公允的做出分配決定。兩位部下鬆了口氣之餘自然不敢多說什麼，歡歡喜喜的回去報信了。
當天下午，李瑄和李璣送李昌李進還有十幾個部曲帶著錢財出城坐船南下回廣陵。
回城的時候，突然看見有幾個漢子苦苦敲打藥鋪的大門，哀求道：「郎中，郎中快開門啊。救命啊，快快來救命啊。」
可是郎中害怕城裡的軍兵，根本沒有來鋪子做生意，幾個漢子怎麼叫門都沒有反應。
李瑄騎馬上前用廣陵話大喝道：「怎麼回事？你等為何攪擾？」
一名漢子驚喜的抬頭看向這個北軍軍官，原來是鄭輝。他出自丹陽，長期在京口和江北之間轉運，廣陵話和京口方言是一回事，自然聽得懂。
原來北軍中還有南人啊！
鄭輝連忙跑到李瑄的馬前磕頭道：「將軍憐憫。我等本是南邊來的商戶，趁著兵亂冒險做點買賣。卻不想被海州軍逼上城頭充軍。昨夜天寒地凍，我們在城頭值守凍壞了，好幾個兄弟風寒發作，現在燒的神志不清。若不是情非得已，小人們也不敢冒犯貴軍的虎威。請將軍看在同鄉的份上，幫幫我們吧。」
李瑄和李璣意外的看了一眼，李璣點點頭，低聲說：「昌哥和進哥回鄉，鹽貨售賣正缺人手，這些人冒著兵亂出來做買賣，必定是精幹的，」
李瑄心領神會，對鄭輝說：「起來吧，既然是同鄉，不好不看顧。我軍中自有醫匠藥材，待我傳他過來為你們治病。」
韓坤詢問李瑄和李璣要什麼。
李瑄說：「卑職的部下多是淮人，此去家鄉不遠。恰好到了年關，面對家鄉不能入門，軍心難免不穩。此次入淮作戰以來，我們黑槊龍驤軍戰功赫赫，卻也傷亡巨大。
我部尤甚，眾多淮人子弟埋骨他鄉。懇請大帥開恩，准將海州鹽倉之鹽分予我等，變賣後既解弟兄們過年之困，更要為那些陣亡的同袍們額外添一份撫恤，送回家中...」
韓坤點點頭說：「你們有這個心是好的。你們想給戰死的弟兄多發撫恤。我也想。可事情不能這樣辦。
我們黑槊龍驤軍今時不同往日，往日搶什麼全憑各自本事。如今我朝要一統天下，吃相不能難看。我把鹽倉分給你們，別的指揮是不是也要來找我索要城裡的倉儲，街巷，商戶好搜刮搶掠啊？
這樣吧，你們兄弟在淮東人頭熟悉，以前又是做鹽業買賣的，海州倉庫里的鹽貨統統交給你們發賣。
便宜些也無妨，儘快湊出錢款，趕在過年前把錢送入總帳，我這個大帥才有臉告慰犧牲的將士。至於你們手下淮人勇士的撫恤，我直接從繳獲的官產財貨中撥一筆，你命可靠人手回鄉送到各家門前。」
李瑄和李璣拱手謝過韓坤。
自從上次李瑄和李璣在河北搞過一次兵不血刃大搜刮之後，每到破城之後，韓坤越來越倚重他們倆。原因很簡單，李瑄和李璣能寫會算，人品可靠不貪婪，而且真正做過買賣，和大戶們打交道的經驗豐富，比朝廷派來的文吏可靠得多。
今年的南征作戰到了十二月也該進入尾聲，淮河以南的冬天濕冷入骨，那份陰寒竟讓韓坤這個在雁門關苦熬過的老卒也有些扛不住，寒是次要，濕氣裹著冷風直往骨頭縫裡鑽，手腳總是冰涼麻木，軍中將士們早已怨聲載道。
反而是李瑄和李璣這些淮人兵將保持了相當不錯的戰鬥力。由此觀之，虞國的兩淮駐軍在天時上占便宜，地利上占便宜，人和的話，或許也能占到便宜。
韓坤了解郭榮，那是個雖然心急但也講道理的君主，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占便宜的仗肯定打不下去。再說淮河重鎮海州在手，兩淮的大門已經打開一半，怎麼也不算虧了。
韓坤叫來後勤官詢問道：「收下來多少財貨了？」
後勤官抱怨道：「大帥，這才剛剛天亮，卑職帶著人正在統計，現在也沒法給個數。卑職只能說現在有錢七千貫，絹一萬匹，珠寶玉石之類的細軟也有幾箱子。再多的也不敢說，這活才剛剛開始干呢。」
韓坤拍拍腦門說：「哎呀，我太心急了。這兩位是拿下海州的首功之臣，也是本地人。馬上要過年了，他們麾下這次傷亡很大，待會跟你去提錢款，要多少給多少。先把他軍中的撫恤金髮了，趕在過年前送到傷亡兵卒的家中。其他人嘛，又不是淮人，晚一點全軍一起發。」
後勤官眼珠一轉，堆起極其諂媚的笑容：「卑職明白，一定把淮人兄弟的撫恤金髮好，發足，讓淮上的父老鄉親知曉我大周朝廷的恩德。不叫淮人失望。二位指揮使，請隨我來吧。」
後勤官曆來都是極其聰明的，李瑄和李璣這兩個月連續建功，眼看著此番回到汴梁就要大大的升官，雖然是南人，卻也前途光明得罪不得。
李瑄和李璣兄弟走後，韓坤來到文吏的房間問：「怎麼樣，給朝廷的文書寫好了嗎？」
文吏說：「稟大帥，向朝廷通報我軍已經攻取海州的題本已經草擬完畢。報功的文書還在等完全的統計結果。」
韓坤果斷地說：「不用等報功，先把我軍在海州的消息報上去。我們已經和朝廷失去聯絡一月之久。海州拿下後，淮東局勢大變，朝廷需要知道。我們也需要支援。功勞什麼時候都跑不掉，保住海州，要來援兵才是當務之急。」
文吏連連稱是，韓坤命他把奏捷的草擬題本取來念著聽。聽過一遍覺得沒有問題後，韓坤用印籤押，命令十名飛騎立刻渡過淮河去江北附近的縣城找驛站傳遞。
海州既然是邊境城市，他的對岸自然是周國本土，渡過淮河，去北邊的縣城便是最快最近的驛路。
帶著韓坤的殷切期望，十名飛騎的背上插著三支令旗，由水師連人帶馬載運過河。上岸後毫不停留，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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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瑄和李璣告別都虞侯韓坤，跟著後勤官去倉庫領取了幾車的錢財，大搖大擺的離開倉庫。
路上，李璣好笑的說：「哥，你看沒看見管倉的臉色多難看？當初還是他刁難我們陳舊甲冑呢。現在好了，都虞侯一句話，他不但笑臉相迎。你跟他要一個軍的撫恤錢也不敢二話。」
李瑄嗯了一聲：「都是靠咱們這些弟兄打拼出來的威名。也得靠大帥開明，沒有打壓歧視我們南人。咱們這回立功不小，等回到汴京，軍指揮使的實職就能坐穩了。軍指揮使儼然不是小官，往上一級的廂都指揮使就是軍中大將了，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夠夠得著。」
李璣樂觀的說：「目下剛剛打過淮河，等打到江邊，重回廣陵，我們就該是廂都指揮使。打過江去，攻克金陵。我們或許是封號軍都虞侯呢。」說著說著，李璣臉上的神采忽然黯淡下來，目光掠過空蕩蕭索的淮上街道，想到金陵城裡曾經有過的情緣，再見時便是兵戎相見，奪她家社稷，命運之殘忍叫他一時怔忡不語。
李瑄知道李璣為什麼突然不高興，搖搖頭沒有說話，兄弟倆帶著運錢車隊默默的走在大街上。
剛剛經過兵災，老百姓們都鎖門閉戶不敢出門。好在韓坤嚴肅軍紀，所有兵馬全都待在軍營里，大街上只有執法隊來回巡邏。海州城內才沒有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李瑄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這還是他第一次以勝利者的姿態觀察海州，不禁感慨道：「等那些民夫中的海州城裡人回來，海州百姓對大周的信心就有了，對我們黑槊龍驤軍的信心就有了。」
李璣從茫然中恢復，贊同道：「海州是我軍南渡以來第一個攻克的大城要塞。意義重大，可以作為昭示我朝仁德的樣板，官家必定非常關注，都虞侯做的聰明呀。」
李瑄好笑的說：「要不然人家是都虞侯呢？學著點吧，要是以後有這麼位高權重的一天，韓大帥的審慎和機敏就是我們的護身符。」
兩兄弟正在說話的時候，對面街角處走出幾名官將。他們走出來的大搖大擺，李瑄和李璣看到了連忙下馬走上前：「卑職李瑄，李璣參見陳廂都指揮使。」
陳都指揮使是右廂都指揮使，李璣的上級（李瑄在左廂）。
他看了一眼他們身後的車隊，笑著問道：「車上裝的都是什麼呀？是不是大帥給你們兄弟的賞賜？這一次南征，我們黑槊龍驤軍打得那叫一個痛快，功勳赫赫啊。你們兄弟功勞最大，大帥叫你們過去單獨賞賜太英明了。」
聽見都指揮使的口氣皮裡陽秋的，李璣心道不好，馬上抱拳道：「都指揮使言重了，這些是我們麾下傷亡將士的撫恤金。大帥特意吩咐，因為卑職麾下都是淮人。我朝進入淮地，理當樹立恩威。
破軍攻城是威。撫恤傷亡，賞賜補償投奔我朝的人家就是恩。今天是臘月初一，大帥命令我們先把傷亡將士的撫恤錢領走，想辦法送到淮上各戶人家。既是施恩淮人，又是照顧鄉情。大帥的厚恩，卑職感激不盡。」
原來是撫恤金啊，怪不得看起來車隊少了很多。陳都指揮使也是老將（資格老），心中不管多不滿意李瑄李璣越過他們頭一個領到了韓都虞侯的賞賜，也不會因為撫恤金而失態。
軍中將士的心中，撫恤金的地位獨一無二，遠超一切。一支能發撫恤金的軍團，哪怕發不出軍功賞錢。其內部的凝聚力也遠遠比只發賞錢不發撫恤金的軍團高。
倘若膽敢對著撫恤金找麻煩，無異於對著全體禁軍的心頭肉動刀子，以後誰會還把他當正常人看？都虞侯果然老辣，做事滴水不漏。看來不能揪著李家兄弟去鬧了，得另想辦法找韓都虞侯要錢。
所以陳都指揮使立刻改變了態度：「應當的，應當的。我們都不是本地人，撫恤金早發晚發都不能及時送回北方將士的家中。你們辛苦了，一定要把錢足額的送到家家戶戶，不能叫人家流了血，家人還要再挨一刀。若是錢財有短少，或者誰家有困難，儘管來找我。我們黑槊龍驤軍上下一心，絕不會坐視不管。」
好快的變臉速度，這就是官場啊。李瑄心中感慨，嘴上感謝道：「都指揮使的教誨叫人暖心。卑職一定以都指揮使為榜樣，絕對不敢在弟兄們的撫恤金上弄虛作假，一定真切地把錢財分撥的乾乾淨淨，送到每一戶家中。」
李璣心中同樣感慨陳都指揮使會做官會表演。他是右廂的人，態度自然更加恭敬：「早就聽說都指揮使愛兵如子，卑職今日終於能學得一點皮毛。卑職一定以都指揮使的教誨為準，絕不敢輕慢此事，還要讓傷亡將士的家人知道都指揮使的仗義。」
陳都指揮使畢竟是武將，雖然這些年曆練出了一些做官本事，但身邊接觸到的都是粗豪的武人。所以官場智慧有一些，但不多。
李瑄和李璣兄弟這一頓小小的馬屁拍下來，他立刻眉開眼笑：「哎呀，哎呀，這說的是什麼話，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哈哈哈，將士們浴血奮戰，要是身後事還處置不好，我有什麼臉面在軍中廝混？我老陳素來講的就是一個義字。俗話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咱不懂那麼多大道理，咱就是喜歡這話，敞亮，舒服。」
李瑄不方便繼續拍了，畢竟不是自己的直屬上司，把陳都指揮使拍的太厲害，傳到自家的胡都指揮使耳朵里怎麼辦？弄不好老胡這個粗人也會吃醋呢。
李璣順勢補位，大聲說：「都指揮使說到卑職心裡去了，人生在世就得講信義。卑職今日終於明白為什麼在都指揮使麾下的弟兄士氣為什麼都高漲得很。有都指揮使的帶領，我們右廂一定能再立新功。」
陳都指揮使哈哈大笑：「不可不可，什麼右廂，什麼左廂，都是黑槊龍驤軍。都是我們韓都虞侯的兵。我只是聽令而為，莫要把什麼好事都算在老陳頭上。也罷，不能再聽你們吹了，再聽下去，我老陳走路都不知道邁哪一條腿。你們趕緊回營，儘快把事情辦了，錢財分配歷來敏感，要小心處置，莫要鬧出事情來。」
李瑄和李璣連忙行軍禮答應。
陳都指揮使含笑目送李瑄和李璣的車隊遠去，身邊的軍官說：「都指揮使，事情弄清楚了，誤會一場。咱們回營吧。軍營里的兔崽子們最不老實，立完功後韓大帥偏偏不准劫掠，卑職擔心軍中不穩啊。」
陳都指揮使冷哼一聲道：「韓大帥不准劫掠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可是很得官家看重的人物。放心吧，我敢打賭，怎麼給弟兄們搞到錢，韓大帥已經有辦法了。收起你那點小心思，在我們黑槊龍翔軍混，就得守我們的規矩。上次在河北，大家不是發了不少財嗎？怎麼才拿到手不到三個月你就又疑神疑鬼了？沒出息。」
軍官被都指揮使狠批一頓，無辜的說：「卑職是個粗人，又不是像那兩位一樣讀過書，不懂道理很正常嘛。軍中好多弟兄心裡也忐忑不安呢。卑職就是說說話，絕對不敢觸碰都虞侯和都指揮使設下的軍令。」
陳都指揮使想了想，帶著幾個軍官和親兵向著都虞侯韓坤的臨時衙門走去。軍官悄悄地問：「都指揮使，事情搞清楚了，咱們還去找都虞侯做什麼？惹怒了都虞侯，一頓板子打下來可是虧的。」
陳都指揮使鄙視的看了一眼：「蠢材，都虞侯有都虞侯的謀劃。我們也要有我們的態度。有沒有錢是一回事，軍中的弟兄們心裡不安穩的時候，我們得做些什麼讓他們知道。任何時候都不能放任軍中的情緒自己發渾。帶兵打仗的學問多著呢，你小子就慢慢學著吧。」
陳都指揮使大鬧韓都虞侯臨時行營的消息傳到軍中時。李瑄正在等李進和李昌策劃運輸方案。
此次運輸責任重大，風險也大，等於要把大量銀錢通過各種手段在虞國官府和各處駐軍的眼皮子底下運送到十里八鄉。李進和李昌不得不把能夠動用的關係渠道一一列出來，仔細分析排序。
李瑄聽完消息，搖搖頭說：「這個陳都指揮使，看不出來平時一副粗人的模樣，掌握起人心來也是一套一套的。挨一頓軍棍就能安撫軍心，也就是這些老兵豁得出去，做得出來了。咱們的老胡該坐不住了吧。」
「胡都指揮使已經急匆匆去找韓都虞侯了。」
李瑄哈哈大笑道：「哎呀，真是軍中奇景，上趕著去領打。」
正說著呢，李瑄麾下另外兩個指揮使趕來。李瑄如今是軍指揮使，麾下有三個指揮，一個是李瑄的起家部隊，由淮人構成。另外兩個分別由關中人和中州人組成。這一次南下大戰中，三個指揮都受到了巨大創傷，損失慘重。
現在李瑄帶著大批錢財回來，三個指揮都在翹首期盼。淮人是李瑄的嫡系，自然信心滿滿。另外兩個指揮使則坐不住了，匆匆趕來李瑄的軍帳討要說法。
李瑄叫他們進帳，等他們說明來意後，忍不住笑道：「陳都指揮使為了麾下弟兄的賞賜，去都虞侯那邊領了軍棍。剛剛得到消息，我們胡都指揮使也去都虞侯那邊挨打了。你們二位有樣學樣嗎？那準備領多少軍棍？你們只管說，我不還價。」
今時不同往日，至少在第二軍中，李瑄的根基權威已經穩固。他帶著第二軍打贏了好幾次硬仗。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都已經認可了這位南人出身的軍指揮使。
所以兩個指揮不敢頂嘴，只是說；「不敢，不敢。軍指揮使想要打多少都行。就是得給一句準話。我們軍的弟兄跟著軍指揮使衝鋒陷陣的時候可是不含糊的。這打完了不能把弟兄們區別對待吧。」
李瑄明白他們的意思，指著身邊的椅子說：「坐吧，此事我已有安排，你們不需要挨軍棍。你們都看見我領回來數車的錢財，心中著急，跟貓爪子撓一樣吧。我要告訴你們，不行。
這些錢不是賞賜，是我們軍中所有戰死將士的撫恤金，也是傷殘將士的撫恤金。功勳獎賞的錢，都虞侯那邊暫時還不夠，得等一些日子籌組錢財。本來都虞侯的意思是淮人好不容易打到家鄉，眼看著要過年，先把淮人的撫恤金髮了，盡一盡人情。
我在後勤官那邊是據理力爭，拍桌子耍無賴，就差沒有明搶了。這才好不容易把你們倆個指揮傷亡弟兄的撫恤金拿到手。你們去把話和下面的兄弟講清楚。我們黑槊龍驤軍的功勳賞賜，都虞侯會統一安排。此次只有戰死和傷殘弟兄的份，其他人就不要惦記了。」
既然李軍指揮使考慮到了大家的心思，公允的做出分配決定。兩位部下鬆了口氣之餘自然不敢多說什麼，歡歡喜喜的回去報信了。
當天下午，李瑄和李璣送李昌李進還有十幾個部曲帶著錢財出城坐船南下回廣陵。
回城的時候，突然看見有幾個漢子苦苦敲打藥鋪的大門，哀求道：「郎中，郎中快開門啊。救命啊，快快來救命啊。」
可是郎中害怕城裡的軍兵，根本沒有來鋪子做生意，幾個漢子怎麼叫門都沒有反應。
李瑄騎馬上前用廣陵話大喝道：「怎麼回事？你等為何攪擾？」
一名漢子驚喜的抬頭看向這個北軍軍官，原來是鄭輝。他出自丹陽，長期在京口和江北之間轉運，廣陵話和京口方言是一回事，自然聽得懂。
原來北軍中還有南人啊！
鄭輝連忙跑到李瑄的馬前磕頭道：「將軍憐憫。我等本是南邊來的商戶，趁著兵亂冒險做點買賣。卻不想被海州軍逼上城頭充軍。昨夜天寒地凍，我們在城頭值守凍壞了，好幾個兄弟風寒發作，現在燒的神志不清。若不是情非得已，小人們也不敢冒犯貴軍的虎威。請將軍看在同鄉的份上，幫幫我們吧。」
李瑄和李璣意外的看了一眼，李璣點點頭，低聲說：「昌哥和進哥回鄉，鹽貨售賣正缺人手，這些人冒著兵亂出來做買賣，必定是精幹的，」
李瑄心領神會，對鄭輝說：「起來吧，既然是同鄉，不好不看顧。我軍中自有醫匠藥材，待我傳他過來為你們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