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巧取海州城
「城下什麼人？」
「是老子，不認得了嗎？速速開城，有緊急情況！」
「是指揮使，快開門，快開門。」
海州城門原來是開的，只是大老遠城牆上守軍看見幾百疑似帶有武裝的人員跑回來，立刻驅趕進城的百姓，收起吊橋，關上城門嚴陣以待。
好在左軍指揮使在海州軍中頗有名望，眼下雖然是被打得灰頭土臉的模樣，下面的官兵還不敢得罪他。
李昌帶著五百淮軍子弟扮作敗軍，穿著戰場上剛剛脫下來的盔甲，非常逼真的散發著血腥氣。一看就是經歷了大戰的情況。
海州是個小鎮，節度使兼任右軍指揮使，手中還有一支五百人的親軍，勉強能壓左軍一頭。節度使尚且只能勉強壓制，海州城的其他人自然更識趣。
剛剛入城，海州節度使左萬鈞帶著親兵匆匆趕來。一見面就大驚失色的問道：「老何，怎麼回事？我們的兵馬呢？」
老何就是左軍指揮使，他臉色很難看的搖了搖頭。
左萬鈞心中大震，老何平時一向驕橫，幾乎沒有現在這般垂頭喪氣過。大街上人多眼雜，不能久留。
來到節度使衙門
左軍指揮使嘆氣道：「節度使行個方便，我一路拼殺，全靠這些弟兄護著，現在他們都是我的親軍。」
左萬鈞瞭然點頭：「我懂，只是朝廷以後有什麼處置，你可不要有怨言。」在節度使左萬鈞看來，這些兵能保著老何殺出重圍跑回來，一定是老何許諾了很多好處。
比如賞賜，比如親軍編制。因為親軍的待遇是鎮兵的兩倍，平時的賞賜也更加豐厚，如果長官不是個喜歡衝鋒的人，親軍的危險性也更低。所以士兵們大多希望能混進親軍營里。
既然老何想要履行承諾，節度使也不願意為了幾個小兵做惡人。他們這樣的一方大將能坐穩位置，背後都是有人的。
老何就算打了敗仗，只要背後的人不倒台，東山再起又算得了什麼。說白了武將哪有永遠勝利的？永遠勝利的武將最後都變成皇帝了。
左軍指揮使苦笑道：「大不了我帶他們回家養著。我家的家底，養幾百名親兵不是問題。只恨此戰驟然落敗，我們海州的形勢恐怕不妙。」
節度使連忙詢問戰況：「究竟是怎麼回事？兩萬大軍出去不過四五天，怎麼就突然敗了？」
左軍指揮使只好把龍王灘伏擊戰經過說了出來：「就是這般，龍王灘的我軍主力完了，周軍卡出了橋頭，一個都沒跑出來。水師和民船混在一起，河道狹窄，轉向不靈，大概也是跑不出來的。幸虧我在後軍中，賊軍與中軍大戰一場，體力不支。我們拼死力戰，且戰且退，這才能逃過一劫。」
節度使看著左軍指揮使，面色玩味，什麼拼死力戰，且戰且退，說的好聽。後軍不是還有三千伏海龍驤軍嗎？指定把他們賣了才能帶著幾百殘兵跑回來。否則伏海龍驤軍怎麼一個活人都沒逃出來？
只不過亂世嘛，賣隊友很常見，左軍指揮使隸屬海州軍，伏海龍驤軍駐守在江陰，賣了就賣了唄。好歹能帶一些人回來也是對海州軍的補充。所以節度使對此根本不加怪罪。
左軍指揮使老何面色坦然的看向節度使，對，我就是一個賣隊友的漢子，你想把我怎麼樣吧，換成你，你不賣嗎？我不但賣了伏海龍驤軍，今晚還要賣你。
節度使可以不介意老何賣隊友，但是他不能不介意周軍的實力，迫不及待的問道：「老何，你知道周軍有多少人，來的是哪支兵，有什麼兵種嗎？」
左軍指揮使苦笑道：「至少有兩萬人以上，都是鐵甲精銳，別忘了，他們同時對後軍和中軍發起進攻，沒有理由放過前軍，我猜是三線齊動。其中應該還有數目不明的騎兵，我遇見過的就有幾百騎，應當還有別的。
或許兩三千鐵騎乃至更多。真的是想不到，他們會選在龍王灘。那可是海州境內，還沒到楚州呢，這麼多兵馬是怎麼過來的呢？看來楚州那邊已經完全控制不住城外的局勢了。」
節度使面色很難看，海州境內出現這麼大股的敵軍，很可能會對著海州下手。兩萬鐵甲精銳，自己的麾下只剩下四千人，外加五百左右的殘兵敗將。就算是徵發全城壯丁也來不及。
更坑爹的是，哪還有什麼全城壯丁啊。為了支援伏海龍驤軍西進，此前已經徵發了一萬兩千多海州丁壯去拉縴，現在海州城裡也好，鄉下也好，壯年男人都成珍稀動物了。
困於人手短缺，節度使站起來來來回回的踱步，下決心說：「老何，你得戴罪立功。那幾百人趕緊吃飯洗漱，然後去守東水門。」
左軍指揮使嘆口氣建議：「就算加上我們這幾百人也不夠，得動員全城的男人。」
節度使沒好氣地說：「男人都交給你們拉縴去了。徵發土地爺還是城隍爺？」
左軍指揮使發狠說：「城裡不是還有外來的商隊嗎？那裡面的掌柜的，夥計都是男的。各家各戶的家丁護院也是男的。事情緊急，節度使就不要計較這些了，守住海州才是要緊。」
節度使嘆息道：「只能如此了。天爺啊，這叫什麼事。」
沒過多久，左軍指揮使離開了節度使衙門，他回頭看了一眼，心中冷笑：
東水門？東水門的水道通向大海。這個節度使看起來也不是那麼信任自己。難道周軍能從海上過來？看來兵力是真的捉襟見肘才對自己這麼客氣。得想想辦法把消息送出去，東水門外也有一批漕船，大軍完全可以乘坐漕船通過河道直接進城。
很快，海州城內雞飛狗跳起來。大群大群的士兵沖入酒店客棧，挨家挨戶的搜查外來的人員。一批批的倒霉的外地商賈，夥計被抓了出來送進軍營。
丹陽人鄭輝趁著戰亂物價飛漲的機會帶著幾個兄弟和一群夥計越過虞國在江南的邊檢，偷偷從海路來到海州準備販運一些江南稀缺的北貨回去牟利。
別人害怕兵荒馬亂，他們這些生意人可不怕。富貴險中求，越是戰亂時節越是值得冒險。只要成功了就是大賺。如果沒成功，呵呵，不過是命不好而已，未必會死嘛。
現在他們遇到的情況就很糟糕了，貨剛買了，也剛被扣了。人還困在城裡跑不掉，直接被軍隊抓了個正著，送入軍營充軍。
「鄭大哥，這可怎麼辦啊。充軍可不是什麼好差事。聽說今天回來了一群敗兵，說不定前線已經大潰了。我們可不能真和北軍玩命啊。」軍營里，一個夥伴驚恐的說。
鄭輝躺在大通鋪上，嘆氣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們是買賣人，沒吃過金陵的軍餉，用不著賣命。你們都留一個心眼。真要是北軍登上來，馬上跪下投降。犯不著為金陵皇帝賣命。我聽說北朝的皇帝是仁德有信之主。他們那邊把奴婢都釋放為良民，家家戶戶都在分田均田。可見不是不講道理的。」
剛才軍隊衝進來的時候，鄭輝以為遇上不講道理的官府收了錢還要嚴打走私呢。進了軍營領了兵器才曉得是要上城駐守，協防海州。只要不是當場弄死他，他就要像野草一樣掙扎著找地方紮根發芽。
不就是協防嗎？海州這麼大，未必進攻他在的牆面。就算北軍真的進攻，那就放水讓北軍上來唄，反正他們是強征來的，戰力不強有什麼奇怪的？
雖說滿城抓男人，但是男人和男人也有不同。鄭輝這種外地人，尤其是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來做買賣的商人。本地軍隊抓起來毫無難度。可要是軍隊軍官自家宅子裡招待的男人，自然就不會被軍隊騷擾。
早在左軍指揮使回城前，本地大豪田莊主就帶著幾十名自家的人手大搖大擺的進入海州。他敢對李瑄誇下海口，自然是因為海州軍中有他的族人在。
族人的位置不高不低，大小是個營指揮使，管理五百人，以海州田氏的底蘊，最多也就是這個前程，想要更進一步，須得天降機緣。
以往還不是很顯眼，但現在城內只有四千正規軍的情況下，這個族人一下子就重要起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田指揮使匆匆趕回來。他見到田莊主的第一句話就是：「怎麼辦？都說北軍要打過來了，兩萬援軍一天都沒頂住。族長，你從前線跑回來可知道些什麼，你說我們擋得住嗎？」
田莊主平靜的糾正道：「並非一天都沒頂住。是半個時辰都沒頂住，兩萬人就沒了。剩下半個時辰是周軍在打掃戰場，收容俘虜。來的是汴梁朝廷的一個大軍，足有一萬五千人外加三千鐵騎，猝然發動之下，兩萬正在行軍未曾披甲的援軍自然是煙消雲散。」
田指揮使嚇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乖乖隆滴咚，這可是大場面啊。這麼多大軍，一定是衝著海州來的吧。」
田莊主點頭道：「否則大冷天的，這麼多人衝過楚州殺進海州，難道是為了劫掠鄉村？他們閒的沒事做？」
田指揮使想了想，起身關上門，轉頭對田莊主說：「族長今天大不相同，想來是有教誨了。一萬五千人，三千鐵騎。這般機密的情報等閒不會泄露，一定是有人告訴族長的吧。族長此來，也是有目的吧。」
田莊主微笑道：「你小子從小就機靈。不錯，我已經投入周國，誇口用海州作為我們海州田氏歸附見面禮。在虞國，以我們田氏的能力，支持你小子做到營指揮使的位置，帶領幾百兵已經是極限。要想再進一步，除了換個東家別無選擇。你小子怎麼說？」
怎麼說？能怎麼說？田指揮使的軍中所有骨幹都姓田，外姓人軍官根本混不下去。同樣的道理，田莊主為了能讓這個指揮為田氏的利益服務，每年都要下大本錢投資。
所以田指揮使離不開田氏，這些田氏軍官也離不開家族。這就是田莊主敢說大話的底氣，也是海州田氏作為本地大豪的倚仗。
田指揮使咬咬牙說：「既然族長決定了。我沒有二話，這個鳥營指揮使做膩了，虞國不給我升官，咱們換個東家一樣過日子。只是，只是周國那邊會給我什麼好處呢？族長，咱不能一點好都沒有吧。」
田莊主笑道：「怎麼會沒有好處，你小子官升一級，去青州任廂軍指揮使，統兵一千五百人，賞賜錢兩千貫，絹一千匹。另外你的兩個兒子全都蔭封九品官職。我記得他們一個八歲，一個五歲吧，從小就能吃上俸祿，你覺得值不值？」
田指揮使大喜道：「哎呀，這個好，這個好，還得是周國朝廷大方。只是不知道大周王師什麼時候來，我該怎麼配合。」
田莊主笑眯眯的拍拍手：「璣哥，該你來了。」
偏房中走出一名孔武有力的青壯漢子，只見他拱手行禮道：「久違了，田指揮使。」
李瑄和李璣做鹽貨買賣多年，和海州田氏也是老相識，自然也和田指揮使打過好幾次交道。
田指揮使驚訝的說：「你不是，那個，那個廣陵李璣嗎？」
李璣承認道：「不錯，我就是廣陵李璣。如今的大周侍衛親軍司步軍司黑槊龍驤軍右廂第一軍第一指揮指揮使。掛銜軍指揮使，等這一仗打完了，我就是實職軍指揮使了。田兄，你看我的本事並不算突出。
在周國靠著敢打敢殺，不到一年時間就混到了如今的位置，竟然不知不覺間超過你了。虞國不過如此，他們的高層位置都填滿了，沒有你這樣的寒門出頭的機會。大周皇帝銳意進取，百戰百勝，此次是一定要攻克江淮的，你可要抓住機會呀。」
事實就是這麼的殘酷，李瑄和李璣遇上了好東家，自從入伍後每天都在進步，兩三場大戰打下來不但自身得到了充分的鍛鍊，官職也在飛升。明晃晃的事實放在眼前，由不得田指揮使不心動。
一年，甚至還不到一年就比他七八年奮鬥的成果大。田指揮使眼睛都氣紅了，低聲喝道：「幹了，族長，虞國不給我們機會。我們就自己找機會。說吧，我該怎麼做。」
李璣走上前拉著田指揮使交代今晚的攻擊計劃，順便把田莊主和幾十個「族人」安插進了軍營里。
夜深了，雞飛狗跳的海州城陷入沉寂之中。鄭輝和他的小夥伴每個人抱著長矛和大刀躲在女牆背後互相依偎著瑟瑟發抖。守軍欺負他們是被強征來的，晚上天寒地凍，寒霜滿地的時候沒人願意站崗，就把他們這些新人派上城頭駐防。
虧得鄭輝此前還覺得管理他們的軍官比較有人情味，沒有一進軍營就給下馬威呢。原來人家是不屑於給小的，要給就給個刻骨銘心。可不是嗎，現在一大幫人凍的那叫一個寒涼入骨。
甚至他們還不能在城牆上烤火，因為所有的燃料都被收繳集中使用。只有等到換班時才能進入望台之中喝一口茶湯暖暖身子。十幾個大男人層層疊疊的壓在一起，眉毛鬍子鼻涕凍得都結冰了。
很快，一陣抽泣聲不知不覺的在夜空中響起。鄭輝沒有呵斥哭的人，哭吧哭吧，有機會哭至少說明人還活著。如果哭能幫助他們回家，他願意每天都哭。想著想著，鄭輝的眼眶也濕潤了。
這些以往縱橫江湖的草莽英雄，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夜晚，一段寒涼無比的城頭不顧形象的抱團取暖，若非繁星明月見證，誰又能想得到呢？哭吧，英雄也有落淚的時候，他們只是為了生計，為了家人出來跑生活的苦命人。以往命運照顧，總能跑成功，可是做這一行，總有一天會翻車，或許，今天就是。
一陣吱吱呀呀刺耳的聲響傳來，海州城的西門和東水門不約而同的緩緩打開。城內毫無反應，就像沒有人煙一樣。一個男人被抽空的城市，婦孺們入夜後除了躲在家裡祈禱神佛保佑自家男人平安歸來，哪裡還有別的事情會做呢？
城頭上，幾盞燈突然被點亮，城下不遠處的夜色里，也有兩隻火把對著城頭揮舞。李璣親自在城頭舉起火把對著城下發出一切順利的信號。收到信號後，外面的火把消失，漆黑的環境恢復到死一般的沉寂中。
沉寂不是永恆的，漸漸的，越來越清晰的甲片碰撞聲傳來。
西門外有大片的黑影浩浩蕩蕩的接近，其實也不是很黑，因為月光映照下，他們身上總是能反射出點點寒光。
那是鐵甲的甲片在呼喚月神的庇護，宛如給黑夜行軍的士兵船上一層銀色的輝紗。
沒有夜盲症的士兵走在前面，他們肩膀上總是搭著一隻手，那是夜裡看不清路，把生命安全託付給他們的袍澤之手。
好在進了城之後就不用這麼尷尬。田指揮使準備了大量的火把，幾乎每兩個進城的士兵就能分到一個。李璣和田莊主彈冠相慶：成了！
西門被兩千黑槊龍驤軍突破了！
東水門裡。左軍指揮使驚訝的看著從船上匆匆下來，穿著虞國軍隊盔甲，腦門上，胳膊上扎了白布條的「周軍」。
這些不是黑槊龍驤軍主力，而是韓坤收編的「廂軍」。他們雖然在前軍戰場遭遇重大傷亡。可因為輝煌的勝利保住了士氣。加上韓坤出色的動員能力，今天晚上從東水門划船進入的任務就由他們來完成。
更有甚者，李瑄走後，那些投降的民船船主們也被韓坤畫大餅說服，紛紛帶著親信子弟加入行動，換上繳獲的虞軍甲冑後平添了一千兵力。
為了拿下海州，韓坤是絞盡腦汁四處想辦法，一百張空白告身用的乾乾淨淨。盡人事聽天命，能不能贏下最後一局，全看老天爺賞臉與否。
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拉過入城的「軍官」仔細詢問後，左軍指揮使這才驚覺李瑄和韓坤的謀略過人，顯然周軍沒有把寶押在一個人身上。
他眼巴巴的看向李昌，一種被欺騙，被詐騙，被不信任的委屈感油然而生。李昌也是委屈，這種行動細節，他也不知道啊！
可下一瞬間，左軍指揮使就發現了盲點：海州城裡還有人和他爭獻城之功！
大驚失色之餘，左軍指揮使咬牙切齒，顧不得體面的跺腳，狠狠的說：「走，我們去節度使衙門，把節度使綁了也是個大功勞，快快，不要再被別人搶了！我才是大周破城的第一功臣！」
十二月初一，等到太陽再次升起時，城牆上凍得睡過去的鄭輝等人感覺到周圍有動靜，他們睜開眼，驚訝的發現一群陌生的士兵正在城牆上工作，並沒有搭理他們這些被凍傻的人。
鄭輝掙扎著起身，放眼望去，海州的城頭，虞國的旗幟一面面摘下。大周王旗飄揚在凜冽寒風之中，淮河重鎮，海州，被拿下了！
「是老子，不認得了嗎？速速開城，有緊急情況！」
「是指揮使，快開門，快開門。」
海州城門原來是開的，只是大老遠城牆上守軍看見幾百疑似帶有武裝的人員跑回來，立刻驅趕進城的百姓，收起吊橋，關上城門嚴陣以待。
好在左軍指揮使在海州軍中頗有名望，眼下雖然是被打得灰頭土臉的模樣，下面的官兵還不敢得罪他。
李昌帶著五百淮軍子弟扮作敗軍，穿著戰場上剛剛脫下來的盔甲，非常逼真的散發著血腥氣。一看就是經歷了大戰的情況。
海州是個小鎮，節度使兼任右軍指揮使，手中還有一支五百人的親軍，勉強能壓左軍一頭。節度使尚且只能勉強壓制，海州城的其他人自然更識趣。
剛剛入城，海州節度使左萬鈞帶著親兵匆匆趕來。一見面就大驚失色的問道：「老何，怎麼回事？我們的兵馬呢？」
老何就是左軍指揮使，他臉色很難看的搖了搖頭。
左萬鈞心中大震，老何平時一向驕橫，幾乎沒有現在這般垂頭喪氣過。大街上人多眼雜，不能久留。
來到節度使衙門
左軍指揮使嘆氣道：「節度使行個方便，我一路拼殺，全靠這些弟兄護著，現在他們都是我的親軍。」
左萬鈞瞭然點頭：「我懂，只是朝廷以後有什麼處置，你可不要有怨言。」在節度使左萬鈞看來，這些兵能保著老何殺出重圍跑回來，一定是老何許諾了很多好處。
比如賞賜，比如親軍編制。因為親軍的待遇是鎮兵的兩倍，平時的賞賜也更加豐厚，如果長官不是個喜歡衝鋒的人，親軍的危險性也更低。所以士兵們大多希望能混進親軍營里。
既然老何想要履行承諾，節度使也不願意為了幾個小兵做惡人。他們這樣的一方大將能坐穩位置，背後都是有人的。
老何就算打了敗仗，只要背後的人不倒台，東山再起又算得了什麼。說白了武將哪有永遠勝利的？永遠勝利的武將最後都變成皇帝了。
左軍指揮使苦笑道：「大不了我帶他們回家養著。我家的家底，養幾百名親兵不是問題。只恨此戰驟然落敗，我們海州的形勢恐怕不妙。」
節度使連忙詢問戰況：「究竟是怎麼回事？兩萬大軍出去不過四五天，怎麼就突然敗了？」
左軍指揮使只好把龍王灘伏擊戰經過說了出來：「就是這般，龍王灘的我軍主力完了，周軍卡出了橋頭，一個都沒跑出來。水師和民船混在一起，河道狹窄，轉向不靈，大概也是跑不出來的。幸虧我在後軍中，賊軍與中軍大戰一場，體力不支。我們拼死力戰，且戰且退，這才能逃過一劫。」
節度使看著左軍指揮使，面色玩味，什麼拼死力戰，且戰且退，說的好聽。後軍不是還有三千伏海龍驤軍嗎？指定把他們賣了才能帶著幾百殘兵跑回來。否則伏海龍驤軍怎麼一個活人都沒逃出來？
只不過亂世嘛，賣隊友很常見，左軍指揮使隸屬海州軍，伏海龍驤軍駐守在江陰，賣了就賣了唄。好歹能帶一些人回來也是對海州軍的補充。所以節度使對此根本不加怪罪。
左軍指揮使老何面色坦然的看向節度使，對，我就是一個賣隊友的漢子，你想把我怎麼樣吧，換成你，你不賣嗎？我不但賣了伏海龍驤軍，今晚還要賣你。
節度使可以不介意老何賣隊友，但是他不能不介意周軍的實力，迫不及待的問道：「老何，你知道周軍有多少人，來的是哪支兵，有什麼兵種嗎？」
左軍指揮使苦笑道：「至少有兩萬人以上，都是鐵甲精銳，別忘了，他們同時對後軍和中軍發起進攻，沒有理由放過前軍，我猜是三線齊動。其中應該還有數目不明的騎兵，我遇見過的就有幾百騎，應當還有別的。
或許兩三千鐵騎乃至更多。真的是想不到，他們會選在龍王灘。那可是海州境內，還沒到楚州呢，這麼多兵馬是怎麼過來的呢？看來楚州那邊已經完全控制不住城外的局勢了。」
節度使面色很難看，海州境內出現這麼大股的敵軍，很可能會對著海州下手。兩萬鐵甲精銳，自己的麾下只剩下四千人，外加五百左右的殘兵敗將。就算是徵發全城壯丁也來不及。
更坑爹的是，哪還有什麼全城壯丁啊。為了支援伏海龍驤軍西進，此前已經徵發了一萬兩千多海州丁壯去拉縴，現在海州城裡也好，鄉下也好，壯年男人都成珍稀動物了。
困於人手短缺，節度使站起來來來回回的踱步，下決心說：「老何，你得戴罪立功。那幾百人趕緊吃飯洗漱，然後去守東水門。」
左軍指揮使嘆口氣建議：「就算加上我們這幾百人也不夠，得動員全城的男人。」
節度使沒好氣地說：「男人都交給你們拉縴去了。徵發土地爺還是城隍爺？」
左軍指揮使發狠說：「城裡不是還有外來的商隊嗎？那裡面的掌柜的，夥計都是男的。各家各戶的家丁護院也是男的。事情緊急，節度使就不要計較這些了，守住海州才是要緊。」
節度使嘆息道：「只能如此了。天爺啊，這叫什麼事。」
沒過多久，左軍指揮使離開了節度使衙門，他回頭看了一眼，心中冷笑：
東水門？東水門的水道通向大海。這個節度使看起來也不是那麼信任自己。難道周軍能從海上過來？看來兵力是真的捉襟見肘才對自己這麼客氣。得想想辦法把消息送出去，東水門外也有一批漕船，大軍完全可以乘坐漕船通過河道直接進城。
很快，海州城內雞飛狗跳起來。大群大群的士兵沖入酒店客棧，挨家挨戶的搜查外來的人員。一批批的倒霉的外地商賈，夥計被抓了出來送進軍營。
丹陽人鄭輝趁著戰亂物價飛漲的機會帶著幾個兄弟和一群夥計越過虞國在江南的邊檢，偷偷從海路來到海州準備販運一些江南稀缺的北貨回去牟利。
別人害怕兵荒馬亂，他們這些生意人可不怕。富貴險中求，越是戰亂時節越是值得冒險。只要成功了就是大賺。如果沒成功，呵呵，不過是命不好而已，未必會死嘛。
現在他們遇到的情況就很糟糕了，貨剛買了，也剛被扣了。人還困在城裡跑不掉，直接被軍隊抓了個正著，送入軍營充軍。
「鄭大哥，這可怎麼辦啊。充軍可不是什麼好差事。聽說今天回來了一群敗兵，說不定前線已經大潰了。我們可不能真和北軍玩命啊。」軍營里，一個夥伴驚恐的說。
鄭輝躺在大通鋪上，嘆氣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們是買賣人，沒吃過金陵的軍餉，用不著賣命。你們都留一個心眼。真要是北軍登上來，馬上跪下投降。犯不著為金陵皇帝賣命。我聽說北朝的皇帝是仁德有信之主。他們那邊把奴婢都釋放為良民，家家戶戶都在分田均田。可見不是不講道理的。」
剛才軍隊衝進來的時候，鄭輝以為遇上不講道理的官府收了錢還要嚴打走私呢。進了軍營領了兵器才曉得是要上城駐守，協防海州。只要不是當場弄死他，他就要像野草一樣掙扎著找地方紮根發芽。
不就是協防嗎？海州這麼大，未必進攻他在的牆面。就算北軍真的進攻，那就放水讓北軍上來唄，反正他們是強征來的，戰力不強有什麼奇怪的？
雖說滿城抓男人，但是男人和男人也有不同。鄭輝這種外地人，尤其是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來做買賣的商人。本地軍隊抓起來毫無難度。可要是軍隊軍官自家宅子裡招待的男人，自然就不會被軍隊騷擾。
早在左軍指揮使回城前，本地大豪田莊主就帶著幾十名自家的人手大搖大擺的進入海州。他敢對李瑄誇下海口，自然是因為海州軍中有他的族人在。
族人的位置不高不低，大小是個營指揮使，管理五百人，以海州田氏的底蘊，最多也就是這個前程，想要更進一步，須得天降機緣。
以往還不是很顯眼，但現在城內只有四千正規軍的情況下，這個族人一下子就重要起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田指揮使匆匆趕回來。他見到田莊主的第一句話就是：「怎麼辦？都說北軍要打過來了，兩萬援軍一天都沒頂住。族長，你從前線跑回來可知道些什麼，你說我們擋得住嗎？」
田莊主平靜的糾正道：「並非一天都沒頂住。是半個時辰都沒頂住，兩萬人就沒了。剩下半個時辰是周軍在打掃戰場，收容俘虜。來的是汴梁朝廷的一個大軍，足有一萬五千人外加三千鐵騎，猝然發動之下，兩萬正在行軍未曾披甲的援軍自然是煙消雲散。」
田指揮使嚇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乖乖隆滴咚，這可是大場面啊。這麼多大軍，一定是衝著海州來的吧。」
田莊主點頭道：「否則大冷天的，這麼多人衝過楚州殺進海州，難道是為了劫掠鄉村？他們閒的沒事做？」
田指揮使想了想，起身關上門，轉頭對田莊主說：「族長今天大不相同，想來是有教誨了。一萬五千人，三千鐵騎。這般機密的情報等閒不會泄露，一定是有人告訴族長的吧。族長此來，也是有目的吧。」
田莊主微笑道：「你小子從小就機靈。不錯，我已經投入周國，誇口用海州作為我們海州田氏歸附見面禮。在虞國，以我們田氏的能力，支持你小子做到營指揮使的位置，帶領幾百兵已經是極限。要想再進一步，除了換個東家別無選擇。你小子怎麼說？」
怎麼說？能怎麼說？田指揮使的軍中所有骨幹都姓田，外姓人軍官根本混不下去。同樣的道理，田莊主為了能讓這個指揮為田氏的利益服務，每年都要下大本錢投資。
所以田指揮使離不開田氏，這些田氏軍官也離不開家族。這就是田莊主敢說大話的底氣，也是海州田氏作為本地大豪的倚仗。
田指揮使咬咬牙說：「既然族長決定了。我沒有二話，這個鳥營指揮使做膩了，虞國不給我升官，咱們換個東家一樣過日子。只是，只是周國那邊會給我什麼好處呢？族長，咱不能一點好都沒有吧。」
田莊主笑道：「怎麼會沒有好處，你小子官升一級，去青州任廂軍指揮使，統兵一千五百人，賞賜錢兩千貫，絹一千匹。另外你的兩個兒子全都蔭封九品官職。我記得他們一個八歲，一個五歲吧，從小就能吃上俸祿，你覺得值不值？」
田指揮使大喜道：「哎呀，這個好，這個好，還得是周國朝廷大方。只是不知道大周王師什麼時候來，我該怎麼配合。」
田莊主笑眯眯的拍拍手：「璣哥，該你來了。」
偏房中走出一名孔武有力的青壯漢子，只見他拱手行禮道：「久違了，田指揮使。」
李瑄和李璣做鹽貨買賣多年，和海州田氏也是老相識，自然也和田指揮使打過好幾次交道。
田指揮使驚訝的說：「你不是，那個，那個廣陵李璣嗎？」
李璣承認道：「不錯，我就是廣陵李璣。如今的大周侍衛親軍司步軍司黑槊龍驤軍右廂第一軍第一指揮指揮使。掛銜軍指揮使，等這一仗打完了，我就是實職軍指揮使了。田兄，你看我的本事並不算突出。
在周國靠著敢打敢殺，不到一年時間就混到了如今的位置，竟然不知不覺間超過你了。虞國不過如此，他們的高層位置都填滿了，沒有你這樣的寒門出頭的機會。大周皇帝銳意進取，百戰百勝，此次是一定要攻克江淮的，你可要抓住機會呀。」
事實就是這麼的殘酷，李瑄和李璣遇上了好東家，自從入伍後每天都在進步，兩三場大戰打下來不但自身得到了充分的鍛鍊，官職也在飛升。明晃晃的事實放在眼前，由不得田指揮使不心動。
一年，甚至還不到一年就比他七八年奮鬥的成果大。田指揮使眼睛都氣紅了，低聲喝道：「幹了，族長，虞國不給我們機會。我們就自己找機會。說吧，我該怎麼做。」
李璣走上前拉著田指揮使交代今晚的攻擊計劃，順便把田莊主和幾十個「族人」安插進了軍營里。
夜深了，雞飛狗跳的海州城陷入沉寂之中。鄭輝和他的小夥伴每個人抱著長矛和大刀躲在女牆背後互相依偎著瑟瑟發抖。守軍欺負他們是被強征來的，晚上天寒地凍，寒霜滿地的時候沒人願意站崗，就把他們這些新人派上城頭駐防。
虧得鄭輝此前還覺得管理他們的軍官比較有人情味，沒有一進軍營就給下馬威呢。原來人家是不屑於給小的，要給就給個刻骨銘心。可不是嗎，現在一大幫人凍的那叫一個寒涼入骨。
甚至他們還不能在城牆上烤火，因為所有的燃料都被收繳集中使用。只有等到換班時才能進入望台之中喝一口茶湯暖暖身子。十幾個大男人層層疊疊的壓在一起，眉毛鬍子鼻涕凍得都結冰了。
很快，一陣抽泣聲不知不覺的在夜空中響起。鄭輝沒有呵斥哭的人，哭吧哭吧，有機會哭至少說明人還活著。如果哭能幫助他們回家，他願意每天都哭。想著想著，鄭輝的眼眶也濕潤了。
這些以往縱橫江湖的草莽英雄，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夜晚，一段寒涼無比的城頭不顧形象的抱團取暖，若非繁星明月見證，誰又能想得到呢？哭吧，英雄也有落淚的時候，他們只是為了生計，為了家人出來跑生活的苦命人。以往命運照顧，總能跑成功，可是做這一行，總有一天會翻車，或許，今天就是。
一陣吱吱呀呀刺耳的聲響傳來，海州城的西門和東水門不約而同的緩緩打開。城內毫無反應，就像沒有人煙一樣。一個男人被抽空的城市，婦孺們入夜後除了躲在家裡祈禱神佛保佑自家男人平安歸來，哪裡還有別的事情會做呢？
城頭上，幾盞燈突然被點亮，城下不遠處的夜色里，也有兩隻火把對著城頭揮舞。李璣親自在城頭舉起火把對著城下發出一切順利的信號。收到信號後，外面的火把消失，漆黑的環境恢復到死一般的沉寂中。
沉寂不是永恆的，漸漸的，越來越清晰的甲片碰撞聲傳來。
西門外有大片的黑影浩浩蕩蕩的接近，其實也不是很黑，因為月光映照下，他們身上總是能反射出點點寒光。
那是鐵甲的甲片在呼喚月神的庇護，宛如給黑夜行軍的士兵船上一層銀色的輝紗。
沒有夜盲症的士兵走在前面，他們肩膀上總是搭著一隻手，那是夜裡看不清路，把生命安全託付給他們的袍澤之手。
好在進了城之後就不用這麼尷尬。田指揮使準備了大量的火把，幾乎每兩個進城的士兵就能分到一個。李璣和田莊主彈冠相慶：成了！
西門被兩千黑槊龍驤軍突破了！
東水門裡。左軍指揮使驚訝的看著從船上匆匆下來，穿著虞國軍隊盔甲，腦門上，胳膊上扎了白布條的「周軍」。
這些不是黑槊龍驤軍主力，而是韓坤收編的「廂軍」。他們雖然在前軍戰場遭遇重大傷亡。可因為輝煌的勝利保住了士氣。加上韓坤出色的動員能力，今天晚上從東水門划船進入的任務就由他們來完成。
更有甚者，李瑄走後，那些投降的民船船主們也被韓坤畫大餅說服，紛紛帶著親信子弟加入行動，換上繳獲的虞軍甲冑後平添了一千兵力。
為了拿下海州，韓坤是絞盡腦汁四處想辦法，一百張空白告身用的乾乾淨淨。盡人事聽天命，能不能贏下最後一局，全看老天爺賞臉與否。
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拉過入城的「軍官」仔細詢問後，左軍指揮使這才驚覺李瑄和韓坤的謀略過人，顯然周軍沒有把寶押在一個人身上。
他眼巴巴的看向李昌，一種被欺騙，被詐騙，被不信任的委屈感油然而生。李昌也是委屈，這種行動細節，他也不知道啊！
可下一瞬間，左軍指揮使就發現了盲點：海州城裡還有人和他爭獻城之功！
大驚失色之餘，左軍指揮使咬牙切齒，顧不得體面的跺腳，狠狠的說：「走，我們去節度使衙門，把節度使綁了也是個大功勞，快快，不要再被別人搶了！我才是大周破城的第一功臣！」
十二月初一，等到太陽再次升起時，城牆上凍得睡過去的鄭輝等人感覺到周圍有動靜，他們睜開眼，驚訝的發現一群陌生的士兵正在城牆上工作，並沒有搭理他們這些被凍傻的人。
鄭輝掙扎著起身，放眼望去，海州的城頭，虞國的旗幟一面面摘下。大周王旗飄揚在凜冽寒風之中，淮河重鎮，海州，被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