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龍王灘頭：龍驤對龍驤 上
進入十一月，天氣越發的寒冷。從金陵遠道而來的援軍在海上忍耐不住，以極高的效率下船進入海州。正如田莊主的預測，他們在海州休整一天，楚州前線告急的急報就連續送達。
楚州節度使林驍急調這些兵馬參戰，甚至為了增大勝算，將海州原有的七千守軍抽調三千，與援軍並在一起湊成兩萬援助楚州的西進兵團。
隨著民船的調撥到位，裝載了軍械糧餉的水師和民船組成的船隊終於成行。新編成的兩萬大軍沿著河岸走陸路，船隊走水路。狹長的海州鹽河之上秋風颯颯，旌旗漫天，長矛成林，長纓如雲，好一番威武肅殺的行軍畫面。
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行動迅速驚動了各方勢力。
方家圩，大周黑槊龍驤軍七千餘人在此潛伏數日，都虞侯韓坤每天都像個笑面佛，喜迎八方來客。現在他已經簽署了二十幾個廂軍營指揮使，拉起了一支四千多人的民團武裝力量。
因為缺少正規的兵甲器械，也沒有受過太多正規的軍事訓練，這些人暫時還派不上用場，只能用來做一做輔兵的工作。
對於高層而言，只要能獲得助益，能打勝仗，空白告身發出去不心疼。
對黑槊龍驤軍中大量中低級軍官而言，廂軍營指揮使可是很有誘惑力的崗位，看著那些一文不名的傢伙搖身一變全成了大周軍官，暗搓搓罵娘的不在少數：「王二指揮使，劉大棒指揮使，神拳無敵鐵薪金也是個指揮使，他媽媽的，我們大周的廂軍營指揮使跟不要錢似的往外發。」
韓坤每天都在軍營中走動，安撫士氣，調節情緒，幫助將士們解決實際困難。這些吐槽的話很巧合地都被他聽見了。
韓坤走上前一腳踢過去：「狗東西，叫你饒舌，沒兩天就要拼命了，這次我們要一打四，現在屁話多，到時候拉稀了我剁了你。」
被踢的軍官也是屬猴的，變臉特別快，一臉驚喜的說：「真的？大帥莫不是哄我？一打四，算戰功的時候是上上之獲吧。」
韓坤沒好氣的說：「對，沒錯，上上之獲。就算你一個腦袋都沒砍到，全程混到勝利，只要活下來也能官升兩級。怎麼樣，怕了嗎？」
軍官馬上喜笑顏開：「哪能呢？屬下就知道大帥不會虧待我們。這種好事都能爭到。一對四算得了什麼，大帥用兵的本事，卑職怎麼會不知道，定然是有破敵辦法的。」
韓坤不會公然說出作戰計劃，又是一腳踹他個地打滾：「知道就閉嘴。不管本帥有什麼神機妙計，畢竟是兩萬敵軍，不硬打死戰一場是贏不了的。你小子可別只是個賣嘴的。」
軍官咕咚一聲從地上爬起來，陪笑道：「大帥放一百個心就是。咱要是頂不上去，甘受軍法。」
韓坤走後，這個被要求「閉嘴」的軍官轉頭就去跟弟兄們吹牛逼要打兩萬敵軍。一傳十十傳百。
第二天下午時，已經傳言說韓都虞侯以前是當和尚的，和神仙有交情，布下九天九地陣法，請了天兵天將來助戰，十萬虞國兵馬很快就是龍驤軍的戰功了。
回到營帳內，左廂第二軍指揮使李瑄帶著他的親兵將李昌已經等候多時。
韓坤進門就笑道：「好啊，算算時間，你們也該回來了。怎麼樣，是不是給我帶來了好消息？」
李瑄和李昌都笑了，李瑄說：「不錯，海州的敵軍已經動了起來，昌哥剛剛從海州過來，就讓昌哥來說吧。」
李瑄覺得李昌總是給他當親兵將前途受限，這次機會難得，果斷地在都虞侯韓坤的面前推薦李昌。
李昌沒有體會到李瑄的深意，他大著膽子匯報導：「稟大帥，此次敵軍共有兩部分，一部分是來自金陵的援軍，從海上來，一萬七千人。一部分是海州的守軍，共三千人。所以總計兩萬兵馬，另有大小船隻兩百餘艘隨行。」
韓坤敏銳的注意到問題：「你是說他們抽調了海州守軍三千人？」
李昌點頭道：「正是如此，現在海州只剩下守軍四千人。只是海州城高池深，動員城內和城郊丁壯助戰的話，四千人還是可以守一守的。」
韓坤一臉可惜的說：「唉，還是兵力不足啊。否則以一軍拖延他們的西進兵馬，主力直接偷襲海州。拿下海州後轉過頭來打援軍。攻城奪地，斬將奪旗的功勞一次就全了。」
李昌憨厚的不知道說什麼。
韓坤又問道：「既然海州不好打，援軍就不能放過去了。子瑜，這裡是江淮水鄉，我一個河北人不熟悉，你說此戰怎麼打？」
李瑄自然是有備而來，他攤開這些天沿著海州鹽河一路偵察繪製的草圖，指著其中一塊地方說：「這裡是龍王灘，鹽河從此經過，官道修在河堤之上適合大軍行動。
偏偏地方大小合適，有一大片蘆葦盪可以藏兵。我帶著人和馬進去看過試過。蘆葦盪中大部分地方雖然濕滑，卻可以立人。只要腳下墊一些草團之類的東西，大軍在其中待一天沒問題。
卑職以為，我們就在此設下伏兵，有蘆葦盪遮掩，敵軍定然料想不到剛出海州城三天就遇上我朝大軍。」
韓坤心中鬆了口氣，又問道：「聽說敵軍乃是水陸並進，水上還有戰船掩護。我不明白戰船如何掩護，但南軍既然一直用這一套，想來是有道理的。我們不善於水戰，不知道有沒有辦法限制住他們的水師？」
李瑄和李昌同時笑了起來，李瑄說：「這就多虧了昌哥。他想辦法策反了海州的土豪，主動帶著船加入敵軍的船隊中。到時候他們會在行船時故意碰撞沉船。鹽河說起來是河，其實只是個渠。一旦船隻失事坐沉。後面的船隻都會被堵住。所以。」
韓坤一聽就懂了，哈哈大笑：「不錯，不錯，你們辛苦了，尤其是李昌，可謂馬到成功，老夫敬你一杯，也敬子瑜一杯。對了，那個土豪靠得住否。」
韓坤一邊說，一邊從桌上拿出酒具給李瑄和李昌斟酒。
李瑄上前輕輕地說：「先帝征討河中昭義二鎮的那一年，那家土豪曾經作為中人，撮合陛下和王平章和我們兄弟見面。以前他不知道官家的身份，現在昌哥告訴了他，把他的後路堵住了，又許下榮華富貴，不從也得從。此番昌哥還把土豪的長子長孫帶了回來。」
李昌聽見連忙補充道：「那個土豪姓田，是個手眼通天的遮奢人物，在海州很是吃得開。他不但親自駕船混入海州船隊裡。還親口許諾只要我們能殲滅虞國援軍，他有辦法叫海州開城。」
韓坤的驚喜之情溢於言表；「竟有此事？哈哈哈，虞國淮河三鎮，海州雖然是其中最小的。地位也最低。但我們黑槊龍驤軍不過是六千人的小兵團，能得此大功，叫虞國淮河防線破個大口子也是極好啊。好好，來，咱們痛飲三杯！」
上司如此給面子。李瑄和李昌當然是快樂的兜著，三杯酒下肚。韓坤把酒具收了起來對李瑄和李昌說：「走，帶我去龍王灘看看。以弱敵強，以少勝多，此戰勝負全靠地利，我要親眼看過才放心。」
李瑄和李昌神情嚴肅道：「喏，卑職遵命。」
很快，一隊百人的騎兵隊伍從方家圩中低調離開，向著海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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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虞國自海州增援楚州的西線兵團繼續以日行三十里的速度行軍。漫天的煙塵中，無數精銳若隱若現，恍如神兵天降，勢不可擋。看著身後望不見盡頭的行軍縱隊。這支軍團的指揮官，虞國鎮海軍節度副使，伏海龍驤軍都統制王鐵鐺信心滿滿。
鎮海軍節度使治所在潤州，掌控京口要害。歷來是朝廷直轄的節鎮。所以這個節鎮中不設節度使，而是有四大節度副使。
王鐵鐺出身貧寒，是跟著皇帝李景一起拼殺過的老將。要說皇帝李景對待這些跟隨自己起家的老將確實是沒得說，官位，財富，爵位，豪宅應有盡有。所以如王鐵鐺這樣的老將對李景忠心耿耿。
李景對這些老將也非常放心，特意把一萬七千人的伏海龍驤軍交給他，駐軍江陰這樣的江防要地。
伏海龍驤軍是虞國為了對抗強大的越國水師而建立的能執行涉海攻擊任務的步軍。在江北形勢驟然緊張的當下，唯有他們可以迅速經海路增援海州。
要是換了別的步軍，到了海州也會因為暈船而在十幾天內沒有戰鬥力。正因為唯一性，所以伏海龍驤軍的選拔，訓練都非常講究，補給也向來充分。
因為總是跟水師在一起，伙食費又給得足，伏海龍驤軍甚至吃海鮮江鮮吃到膩。每次吃完的時候，出身農家的士兵們都是一邊在良心上譴責自己太可惡了，居然會嫌棄魚蝦不好吃，一邊又頂著渾身的難受硬是把水師捕來的魚蝦吃得乾乾淨淨。
或許是魚蝦吃得多的緣故，伏海龍驤軍具備了極強的夜戰能力，成為虞國唯一一支，也可能是天下唯一一支全員一萬七千人都沒有夜盲症的軍團。伏海龍驤軍的戰士們把這個優點當作龍王爺的賜福，雖然他們也搞不懂為什麼吃了龍王爺的子民怎麼會得到賜福的。
王鐵鐺手握強軍自然是意氣風發，此番北上，他的兵團肩負重任。這位老將軍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一心一意要建立功勳，回報厚待他的老主君李景。他看了一會，找來嚮導詢問：「還有多久進入海州境內？」
嚮導說：「回將軍的話，以大軍這兩日的速度來看，還有大約三日的行程。」
王鐵鐺心中嘆氣，大軍行進如此之慢，他自然非常不滿。可是從海州經鹽河到海州是逆流而上，海州方面已經動員了一切能動員的民夫過來輪換著拉縴才能船隊保持速度跟上步軍。
如果擺脫這些船隊，伏海龍驤軍的建制中可沒有幾匹馬，誰來負擔那麼多錢糧和後勤物資的輸送？海州嗎？海州靠近前線，窮鄉僻壤，全城加起來都湊不出兩百輛馬/驢/牛車。
王鐵鐺指著前面問：「今天的宿營地在哪裡？」
身邊的一名海州將領說：「前面五里就是龍王灘。那邊地塊較大，足夠容納一萬大軍駐紮。龍王灘前後的灘涂也能收納其他的兵馬和縴夫。是二十里內最適合我軍紮營的地方了。對了，將軍，龍王灘周圍有數不盡的蘆葦，現在這個時節，蘆葦乾枯，正是取來做柴燒的好時候。」
嗯，水源充足，燃料也充足，領軍在外，這樣的位置也算不錯了。可惜灘涂不夠大，自己的大軍要分成前中後三塊。地形如此，王鐵鐺也沒辦法。
他點點頭說：「龍王灘？龍王灘好啊。我們伏海龍驤軍有龍王賜福，在龍王灘過夜必然能得龍王保佑。這是上上大吉之兆。記得提醒我，今晚我要在龍王灘祭祀龍王，為大軍祈福。」
海州將領抱拳道；「卑職明白。」
王鐵鐺想了想，對身邊的將官說：
「雖然楚州才是戰區，以我們的速度三天後才能進入楚州。但戰場上什麼都可能發生。誰曉得周軍會不會出現在楚州以東？小心無大錯，傳令下去，今夜宿營龍王灘。明日一早，全軍開始披甲行軍，反正一天只能走三十里，讓弟兄們辛苦辛苦，不要給賊人可趁之機。朝廷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大家是來當兵的，不是來當少爺的。」
眾將統一抱拳道：「謹遵將令！」、
征戰多年，王鐵鐺早已不是當年的魯莽小子，他贏過也輸過，隨著年歲的增長，責任的加重。他早已不在乎什麼面子。出征在外，無論怎么小心也不為過，什麼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父親，地方到了。」
「這麼快就到地方了？唉，窮了求富，富了還得求貴，滾滾長河，身不由己啊。但願心想事成，成敗在此一舉，動手吧。」
「父親想那麼多作甚？當今世道，不拼搏一番，如何算得上大丈夫？孩兒去也。」
田莊主看著自己一心要做大丈夫的兒子乾脆利落的身手，張了張嘴，想要告誡大丈夫不好做，可是來不及，兒子已經走到船頭對前面一條船的船尾發信號。
河道船隻的變化最先被拉縴的縴夫們感知到。
「哎，那兩條船是不是哪裡不對勁啊？」
「不對，快鬆手，這是水下有暗流，龍王爺打噴嚏了。」
「快，船要撞了，準備救人，龍王爺對貢品不滿意啦。」
砰！鹽河之上，兩艘民船突然相撞。被撞的那艘船的船老大驚慌失措想要調轉方向。可是逆流而上，不管漿手們多努力，縴夫們怎麼使勁，動力永遠是有限的。非但沒有避開，反而因為船頭偏離打橫，兩艘船轟的一聲撞在一起。
這些行駛在河裡的民船並不堅固，劇烈的碰撞下當即被破開大口子。水手們驚慌失措的從船上跳下水，頂著刺骨的河水游上岸。
岸上的縴夫們大喊一聲：「救人啊！」七手八腳的跳下河堤把水裡的人撈上來。
幸好鹽河並不寬，水性好的人三兩下就能游到岸邊。縴夫們似乎對發生水上交通事故很熟悉，當即就把這些人的衣服扒掉，用隨身攜帶的干布擦乾身體。後面就有人挑著擔子把衣服送上來換上。顯然大家在水上討生活，對於如何救援落水者經驗很豐富，動作行軍流水，非常麻利。
田莊主換好衣服擦乾頭髮，看著自己的愛船傾斜在水中，悲從中來放聲大哭：「我的船，我的船啊！沒了這條船，往後可怎麼過啊！」
哭著哭著，田莊主竟然動了真情，這條船造價不菲，為了全家的前途，為了改換門第搭進去，還有自己的長子長孫都送去做了人質，要是成了還好，要是敗了...真的好痛啊！
田莊主哭，他的水手，兒子也跟著哭，而且哭的都很真實。任是誰在十一月冰冷刺骨的河水裡泡上一回，都會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
在這個傷寒要命的年代，什麼英雄好漢都經不起寒涼的折騰。能夠得到岸上眾人的及時救助，能夠迅速擦乾身子換掉衣服，絕對是靠了上百年來行船人家約定俗成的強大社會默契才能撿回一條命。
田莊主一邊哭，一邊和這一隊縴夫的頭領談酬謝。救命之恩不能省，他老田在海州也是混得有頭有臉的，最注重江湖義氣。頭領和縴夫們一看救下來的是義薄雲天田莊主，頓時驚喜的覺得今年可以過個肥年了。
碰撞就發生在王鐵鐺的眼皮底下。這位老將軍冷哼一聲叫來海州將領說：「區區一條運河，怎的也會撞船？」
海州將領對此見怪不怪，只要跑運輸的，別管水陸，哪年不出個事故？他說：「大帥息怒，是條河就有龍王，鹽河也不例外，每年龍王爺打個噴嚏就會翻船，大約是嫌貢品不夠豐厚。」
王鐵鐺冷笑道：「好一條貪嘴的龍王爺，也罷，今晚的貢品一定會滿足他的。傳令下去，全軍急行軍趕到龍王灘宿營。水師留下協助打撈船隻。我不管他們用什麼辦法，明天船隊必須跟上大軍。」
楚州節度使林驍急調這些兵馬參戰，甚至為了增大勝算，將海州原有的七千守軍抽調三千，與援軍並在一起湊成兩萬援助楚州的西進兵團。
隨著民船的調撥到位，裝載了軍械糧餉的水師和民船組成的船隊終於成行。新編成的兩萬大軍沿著河岸走陸路，船隊走水路。狹長的海州鹽河之上秋風颯颯，旌旗漫天，長矛成林，長纓如雲，好一番威武肅殺的行軍畫面。
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行動迅速驚動了各方勢力。
方家圩，大周黑槊龍驤軍七千餘人在此潛伏數日，都虞侯韓坤每天都像個笑面佛，喜迎八方來客。現在他已經簽署了二十幾個廂軍營指揮使，拉起了一支四千多人的民團武裝力量。
因為缺少正規的兵甲器械，也沒有受過太多正規的軍事訓練，這些人暫時還派不上用場，只能用來做一做輔兵的工作。
對於高層而言，只要能獲得助益，能打勝仗，空白告身發出去不心疼。
對黑槊龍驤軍中大量中低級軍官而言，廂軍營指揮使可是很有誘惑力的崗位，看著那些一文不名的傢伙搖身一變全成了大周軍官，暗搓搓罵娘的不在少數：「王二指揮使，劉大棒指揮使，神拳無敵鐵薪金也是個指揮使，他媽媽的，我們大周的廂軍營指揮使跟不要錢似的往外發。」
韓坤每天都在軍營中走動，安撫士氣，調節情緒，幫助將士們解決實際困難。這些吐槽的話很巧合地都被他聽見了。
韓坤走上前一腳踢過去：「狗東西，叫你饒舌，沒兩天就要拼命了，這次我們要一打四，現在屁話多，到時候拉稀了我剁了你。」
被踢的軍官也是屬猴的，變臉特別快，一臉驚喜的說：「真的？大帥莫不是哄我？一打四，算戰功的時候是上上之獲吧。」
韓坤沒好氣的說：「對，沒錯，上上之獲。就算你一個腦袋都沒砍到，全程混到勝利，只要活下來也能官升兩級。怎麼樣，怕了嗎？」
軍官馬上喜笑顏開：「哪能呢？屬下就知道大帥不會虧待我們。這種好事都能爭到。一對四算得了什麼，大帥用兵的本事，卑職怎麼會不知道，定然是有破敵辦法的。」
韓坤不會公然說出作戰計劃，又是一腳踹他個地打滾：「知道就閉嘴。不管本帥有什麼神機妙計，畢竟是兩萬敵軍，不硬打死戰一場是贏不了的。你小子可別只是個賣嘴的。」
軍官咕咚一聲從地上爬起來，陪笑道：「大帥放一百個心就是。咱要是頂不上去，甘受軍法。」
韓坤走後，這個被要求「閉嘴」的軍官轉頭就去跟弟兄們吹牛逼要打兩萬敵軍。一傳十十傳百。
第二天下午時，已經傳言說韓都虞侯以前是當和尚的，和神仙有交情，布下九天九地陣法，請了天兵天將來助戰，十萬虞國兵馬很快就是龍驤軍的戰功了。
回到營帳內，左廂第二軍指揮使李瑄帶著他的親兵將李昌已經等候多時。
韓坤進門就笑道：「好啊，算算時間，你們也該回來了。怎麼樣，是不是給我帶來了好消息？」
李瑄和李昌都笑了，李瑄說：「不錯，海州的敵軍已經動了起來，昌哥剛剛從海州過來，就讓昌哥來說吧。」
李瑄覺得李昌總是給他當親兵將前途受限，這次機會難得，果斷地在都虞侯韓坤的面前推薦李昌。
李昌沒有體會到李瑄的深意，他大著膽子匯報導：「稟大帥，此次敵軍共有兩部分，一部分是來自金陵的援軍，從海上來，一萬七千人。一部分是海州的守軍，共三千人。所以總計兩萬兵馬，另有大小船隻兩百餘艘隨行。」
韓坤敏銳的注意到問題：「你是說他們抽調了海州守軍三千人？」
李昌點頭道：「正是如此，現在海州只剩下守軍四千人。只是海州城高池深，動員城內和城郊丁壯助戰的話，四千人還是可以守一守的。」
韓坤一臉可惜的說：「唉，還是兵力不足啊。否則以一軍拖延他們的西進兵馬，主力直接偷襲海州。拿下海州後轉過頭來打援軍。攻城奪地，斬將奪旗的功勞一次就全了。」
李昌憨厚的不知道說什麼。
韓坤又問道：「既然海州不好打，援軍就不能放過去了。子瑜，這裡是江淮水鄉，我一個河北人不熟悉，你說此戰怎麼打？」
李瑄自然是有備而來，他攤開這些天沿著海州鹽河一路偵察繪製的草圖，指著其中一塊地方說：「這裡是龍王灘，鹽河從此經過，官道修在河堤之上適合大軍行動。
偏偏地方大小合適，有一大片蘆葦盪可以藏兵。我帶著人和馬進去看過試過。蘆葦盪中大部分地方雖然濕滑，卻可以立人。只要腳下墊一些草團之類的東西，大軍在其中待一天沒問題。
卑職以為，我們就在此設下伏兵，有蘆葦盪遮掩，敵軍定然料想不到剛出海州城三天就遇上我朝大軍。」
韓坤心中鬆了口氣，又問道：「聽說敵軍乃是水陸並進，水上還有戰船掩護。我不明白戰船如何掩護，但南軍既然一直用這一套，想來是有道理的。我們不善於水戰，不知道有沒有辦法限制住他們的水師？」
李瑄和李昌同時笑了起來，李瑄說：「這就多虧了昌哥。他想辦法策反了海州的土豪，主動帶著船加入敵軍的船隊中。到時候他們會在行船時故意碰撞沉船。鹽河說起來是河，其實只是個渠。一旦船隻失事坐沉。後面的船隻都會被堵住。所以。」
韓坤一聽就懂了，哈哈大笑：「不錯，不錯，你們辛苦了，尤其是李昌，可謂馬到成功，老夫敬你一杯，也敬子瑜一杯。對了，那個土豪靠得住否。」
韓坤一邊說，一邊從桌上拿出酒具給李瑄和李昌斟酒。
李瑄上前輕輕地說：「先帝征討河中昭義二鎮的那一年，那家土豪曾經作為中人，撮合陛下和王平章和我們兄弟見面。以前他不知道官家的身份，現在昌哥告訴了他，把他的後路堵住了，又許下榮華富貴，不從也得從。此番昌哥還把土豪的長子長孫帶了回來。」
李昌聽見連忙補充道：「那個土豪姓田，是個手眼通天的遮奢人物，在海州很是吃得開。他不但親自駕船混入海州船隊裡。還親口許諾只要我們能殲滅虞國援軍，他有辦法叫海州開城。」
韓坤的驚喜之情溢於言表；「竟有此事？哈哈哈，虞國淮河三鎮，海州雖然是其中最小的。地位也最低。但我們黑槊龍驤軍不過是六千人的小兵團，能得此大功，叫虞國淮河防線破個大口子也是極好啊。好好，來，咱們痛飲三杯！」
上司如此給面子。李瑄和李昌當然是快樂的兜著，三杯酒下肚。韓坤把酒具收了起來對李瑄和李昌說：「走，帶我去龍王灘看看。以弱敵強，以少勝多，此戰勝負全靠地利，我要親眼看過才放心。」
李瑄和李昌神情嚴肅道：「喏，卑職遵命。」
很快，一隊百人的騎兵隊伍從方家圩中低調離開，向著海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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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虞國自海州增援楚州的西線兵團繼續以日行三十里的速度行軍。漫天的煙塵中，無數精銳若隱若現，恍如神兵天降，勢不可擋。看著身後望不見盡頭的行軍縱隊。這支軍團的指揮官，虞國鎮海軍節度副使，伏海龍驤軍都統制王鐵鐺信心滿滿。
鎮海軍節度使治所在潤州，掌控京口要害。歷來是朝廷直轄的節鎮。所以這個節鎮中不設節度使，而是有四大節度副使。
王鐵鐺出身貧寒，是跟著皇帝李景一起拼殺過的老將。要說皇帝李景對待這些跟隨自己起家的老將確實是沒得說，官位，財富，爵位，豪宅應有盡有。所以如王鐵鐺這樣的老將對李景忠心耿耿。
李景對這些老將也非常放心，特意把一萬七千人的伏海龍驤軍交給他，駐軍江陰這樣的江防要地。
伏海龍驤軍是虞國為了對抗強大的越國水師而建立的能執行涉海攻擊任務的步軍。在江北形勢驟然緊張的當下，唯有他們可以迅速經海路增援海州。
要是換了別的步軍，到了海州也會因為暈船而在十幾天內沒有戰鬥力。正因為唯一性，所以伏海龍驤軍的選拔，訓練都非常講究，補給也向來充分。
因為總是跟水師在一起，伙食費又給得足，伏海龍驤軍甚至吃海鮮江鮮吃到膩。每次吃完的時候，出身農家的士兵們都是一邊在良心上譴責自己太可惡了，居然會嫌棄魚蝦不好吃，一邊又頂著渾身的難受硬是把水師捕來的魚蝦吃得乾乾淨淨。
或許是魚蝦吃得多的緣故，伏海龍驤軍具備了極強的夜戰能力，成為虞國唯一一支，也可能是天下唯一一支全員一萬七千人都沒有夜盲症的軍團。伏海龍驤軍的戰士們把這個優點當作龍王爺的賜福，雖然他們也搞不懂為什麼吃了龍王爺的子民怎麼會得到賜福的。
王鐵鐺手握強軍自然是意氣風發，此番北上，他的兵團肩負重任。這位老將軍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一心一意要建立功勳，回報厚待他的老主君李景。他看了一會，找來嚮導詢問：「還有多久進入海州境內？」
嚮導說：「回將軍的話，以大軍這兩日的速度來看，還有大約三日的行程。」
王鐵鐺心中嘆氣，大軍行進如此之慢，他自然非常不滿。可是從海州經鹽河到海州是逆流而上，海州方面已經動員了一切能動員的民夫過來輪換著拉縴才能船隊保持速度跟上步軍。
如果擺脫這些船隊，伏海龍驤軍的建制中可沒有幾匹馬，誰來負擔那麼多錢糧和後勤物資的輸送？海州嗎？海州靠近前線，窮鄉僻壤，全城加起來都湊不出兩百輛馬/驢/牛車。
王鐵鐺指著前面問：「今天的宿營地在哪裡？」
身邊的一名海州將領說：「前面五里就是龍王灘。那邊地塊較大，足夠容納一萬大軍駐紮。龍王灘前後的灘涂也能收納其他的兵馬和縴夫。是二十里內最適合我軍紮營的地方了。對了，將軍，龍王灘周圍有數不盡的蘆葦，現在這個時節，蘆葦乾枯，正是取來做柴燒的好時候。」
嗯，水源充足，燃料也充足，領軍在外，這樣的位置也算不錯了。可惜灘涂不夠大，自己的大軍要分成前中後三塊。地形如此，王鐵鐺也沒辦法。
他點點頭說：「龍王灘？龍王灘好啊。我們伏海龍驤軍有龍王賜福，在龍王灘過夜必然能得龍王保佑。這是上上大吉之兆。記得提醒我，今晚我要在龍王灘祭祀龍王，為大軍祈福。」
海州將領抱拳道；「卑職明白。」
王鐵鐺想了想，對身邊的將官說：
「雖然楚州才是戰區，以我們的速度三天後才能進入楚州。但戰場上什麼都可能發生。誰曉得周軍會不會出現在楚州以東？小心無大錯，傳令下去，今夜宿營龍王灘。明日一早，全軍開始披甲行軍，反正一天只能走三十里，讓弟兄們辛苦辛苦，不要給賊人可趁之機。朝廷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大家是來當兵的，不是來當少爺的。」
眾將統一抱拳道：「謹遵將令！」、
征戰多年，王鐵鐺早已不是當年的魯莽小子，他贏過也輸過，隨著年歲的增長，責任的加重。他早已不在乎什麼面子。出征在外，無論怎么小心也不為過，什麼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父親，地方到了。」
「這麼快就到地方了？唉，窮了求富，富了還得求貴，滾滾長河，身不由己啊。但願心想事成，成敗在此一舉，動手吧。」
「父親想那麼多作甚？當今世道，不拼搏一番，如何算得上大丈夫？孩兒去也。」
田莊主看著自己一心要做大丈夫的兒子乾脆利落的身手，張了張嘴，想要告誡大丈夫不好做，可是來不及，兒子已經走到船頭對前面一條船的船尾發信號。
河道船隻的變化最先被拉縴的縴夫們感知到。
「哎，那兩條船是不是哪裡不對勁啊？」
「不對，快鬆手，這是水下有暗流，龍王爺打噴嚏了。」
「快，船要撞了，準備救人，龍王爺對貢品不滿意啦。」
砰！鹽河之上，兩艘民船突然相撞。被撞的那艘船的船老大驚慌失措想要調轉方向。可是逆流而上，不管漿手們多努力，縴夫們怎麼使勁，動力永遠是有限的。非但沒有避開，反而因為船頭偏離打橫，兩艘船轟的一聲撞在一起。
這些行駛在河裡的民船並不堅固，劇烈的碰撞下當即被破開大口子。水手們驚慌失措的從船上跳下水，頂著刺骨的河水游上岸。
岸上的縴夫們大喊一聲：「救人啊！」七手八腳的跳下河堤把水裡的人撈上來。
幸好鹽河並不寬，水性好的人三兩下就能游到岸邊。縴夫們似乎對發生水上交通事故很熟悉，當即就把這些人的衣服扒掉，用隨身攜帶的干布擦乾身體。後面就有人挑著擔子把衣服送上來換上。顯然大家在水上討生活，對於如何救援落水者經驗很豐富，動作行軍流水，非常麻利。
田莊主換好衣服擦乾頭髮，看著自己的愛船傾斜在水中，悲從中來放聲大哭：「我的船，我的船啊！沒了這條船，往後可怎麼過啊！」
哭著哭著，田莊主竟然動了真情，這條船造價不菲，為了全家的前途，為了改換門第搭進去，還有自己的長子長孫都送去做了人質，要是成了還好，要是敗了...真的好痛啊！
田莊主哭，他的水手，兒子也跟著哭，而且哭的都很真實。任是誰在十一月冰冷刺骨的河水裡泡上一回，都會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
在這個傷寒要命的年代，什麼英雄好漢都經不起寒涼的折騰。能夠得到岸上眾人的及時救助，能夠迅速擦乾身子換掉衣服，絕對是靠了上百年來行船人家約定俗成的強大社會默契才能撿回一條命。
田莊主一邊哭，一邊和這一隊縴夫的頭領談酬謝。救命之恩不能省，他老田在海州也是混得有頭有臉的，最注重江湖義氣。頭領和縴夫們一看救下來的是義薄雲天田莊主，頓時驚喜的覺得今年可以過個肥年了。
碰撞就發生在王鐵鐺的眼皮底下。這位老將軍冷哼一聲叫來海州將領說：「區區一條運河，怎的也會撞船？」
海州將領對此見怪不怪，只要跑運輸的，別管水陸，哪年不出個事故？他說：「大帥息怒，是條河就有龍王，鹽河也不例外，每年龍王爺打個噴嚏就會翻船，大約是嫌貢品不夠豐厚。」
王鐵鐺冷笑道：「好一條貪嘴的龍王爺，也罷，今晚的貢品一定會滿足他的。傳令下去，全軍急行軍趕到龍王灘宿營。水師留下協助打撈船隻。我不管他們用什麼辦法，明天船隊必須跟上大軍。」